第三章「接連不斷的硃色時間」“theshrinewheretherearefortune-tellingston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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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不想變老啊——他這麼想道。
竟然只能拋下年紀都可以當自己孩子的那些年輕人——不過當中有幾個人只是看起來年輕,其實存活的時間比他還長上數倍——獨自難看地逃走。
而豈止如此,更甚者——
自己竟然就連在逃走的路上,遇見另一個埋伏等他的人時,也只能束手無策地呆站原地。
他並未嘗試做任何反抗。什麼都沒做。自己既是情報通也是供應商,危險可說是家常便飯。他總是準備了好幾個用以脫離這種險境的策略、道具和情報。以往的人生,他好幾次都是靠這些度過難關。
然而,儘管如此——
光是互相對峙,就讓他明白那些東西根本就沒意義,也明白眼前的人並不是可以就此矇混過關的物件。他甚至無法產生反抗對方的想法。
眼前的人物相當無奈般地聳聳肩,往前跨出一步。
「……因為吾不能出現在眾人面前,真是兜圈子。」
逃不了。視野被遮住。對方做了什麼?或者自己只是閉上眼睛?就連這點他都無從得知。
「但是,正因如此,吾只能做好吾所能做到之事。熟練是沒有極限的——汝就成為基石吧!」
聽到這句話同時,一種類似暈眩的感覺襲來。
然後他的意識就此一片黑暗。
醒來。
「……哎呀?」
他從躺著的路邊霍然起身,納悶地環顧四周。
「怪了,這是哪裡?我人應該在威尼斯啊。」
最起碼這裡不是義大利境內。氣候完全不同。中國?不,是日本。看掛在電線杆上的報紙碎片就知道了。
真糟糕,看來自己真的開始老年痴呆了。還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恐怕是後者。否則怎麼想都不可能沒喝醉酒,就在不知不覺間搭飛機來到亞洲的盡頭。更何況,他根本沒必要來日本一趟。
他將手支在額頭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決心戒酒。
*
「虎徹……?」
「喂,春亮,怎麼了?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嗯,應該可以說是很有名吧。」
回答菲雅之後,春亮瞄向此葉。她似乎還有些不舒服,但仍是以五味雜陳的目先看著和風蘿莉少女。
「菲雅,你也許不知道——但那是日本刀。和我一樣喔。」
「不才……與你不同!別混為一談,村正!」
少女——虎徹更是狠狠瞪著此葉。就在此葉皺起眉時——
「應該是一樣吧。雖然還比不上此葉,但也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刀……畢竟留下了好幾則傳說,難怪會遭到詛咒。像是近藤勇——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會披著新撰組的外褂……?」
「班……班長,你沒事了嗎?別逞強!」
「目前大致上都已經接起來了,只要再過幾分鐘,就能和以往一樣活動自如。但撕裂的運動服已經無法恢復原狀,真是蠢斃了……」
錐霞依然用另一隻手按著遭到砍斷的那隻手臂,但已經站了起來。
虎徹微蹙著眉開口。姑且不論說話方式,但她的聲音本身非常可愛。
「你這女人,別隨便直呼勇大爺的名諱。」
「對我們來說他只是歷史上的人物啊。你還對以往的持有者存有情義?」
「與其說是情義,不才只是要求最低限度的禮儀。」
「也包括那件外褂?」
「這……這是因為總覺得穿上後,就會很有氣勢……之故。誠然,如此而已。」
虎徹語氣粗魯地發出低語後,轉移自己充滿氣勢的視線。先是望向此葉——不知為何被她視為眼中釘的同類。然後像是在說「現在跟此葉相比,這邊比較重要」般,心不甘情不願地強行拉開視線,望向那個男人。
「虎徹,長曾彌虎徹是嗎……原來如此,變成既知了。謝謝你。」
「不才已報上名號,交出來!」
「很可惜,這兩句話之間沒有共通邏輯喔。順便問一下,你為什麼想要這個東西?」
「不才不能說,快交出來。」
「我想也是。不過,至少我知道你非常想要這個東西……那麼,該怎麼辦呢——」
拍明像看好戲般將免罪符拿在眼前晃來晃去,虎徹的雙眼不耐地眯起。
就在此時——
「——暗曲拍明,那原本是我們的東西。」
「嗨,艾莉絲·比布利歐·巴斯庫利赫,好久不見。」
「我們的關係應該沒有好到會笑嘻嘻地相互寒喧吧……請你還給我們。」
相較於一本正經的比布利歐,拍明嗤笑了一聲:
「當然,我的回答是NO喔。我想你也早就明白吧。」
這時久留裡朝春亮他們瞥過一眼,再對比布利歐說道:
「都到了這地步……倒不如直接以那個東西為談判條件吧?」
「這——」
「喂,等一下!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雖然我們什麼都還沒做!」
菲雅開始大呼小叫,但拍明也聽見了久留裡的話,漫不在乎地回答:
「談判?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們的目的是那個雛井艾希吧?的確,她現在人是在我們手上。所以你們原本打算將這個交給箱形的恐禍他們,再請他們擔任談判的中間人是吧,真是理智又正確的判斷。沒錯,畢竟以前因為你們的自爆恐怖攻擊,研究室長國失去了不計其數的重要設施和研究員,我們絕不可能與你們直接談判——就以對這項事實的瞭解而言,真是正確的判斷啊。研究員當中還有人對你們心懷怨恨;也有人高聲主張應該侵犯、殺了雛井艾希,再當作實驗材料——身為研究室長國的室長,我實在無法忽視他們的要求啊。」
拍明接著又說:「而且,到目前為止我們也已經深入研究過這個東西,並不會特別想得到它呢。」換言之,想直接用免罪符機關換取雛井艾希這筆交易,根本就不可能談成。
「既然你不想要,幹嘛拿走它!不要做些多餘的事,快交出來,然後馬上離開!」
「喔?箱形的恐禍,沒想到你也很認真啊。這東西對你來說應該既不稀奇,你也已經擁有好幾張吧。為什麼連你也這麼想得到它?」
「跟你無關。不過——事到如今就算打馬虎眼,大概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這件事。就是你說得沒錯,我想要那東西,也希望能得到它。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特意承認這點?這當然是為了告訴你,對這件事我絕不會退讓。不管要使出任何手段!」
菲雅瞪著拍明,並散發出無比認真的氣勢,眼神中充滿絕不退讓的決心。
手上緊握著變化後的螺旋鑽,擺出備戰姿態。
在她的言詞與態度中唯一展現出的,就是她堅定的意志。
的確,以往菲雅已經取得了數張拍明現在以指尖夾住的那張免罪符。大小、重量、材質、效果,肯定都與以往的免罪符一模一樣。
但是,對於現在的菲雅而言——
對於現在基於自己的決心與新發現的某個目的,而在實質意義上想得到免罪符機關的菲雅而言——
那一定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一項寶物。
是絕不能放過,最為重要的目標。
所以春亮也只能支援她的決心,併為此展開行動。雖然明知自己沒有半點力量,但他也只能擺出攻擊狀態,以備一旦見到拍明出現可以奪下那張免罪符的空隙時,就能立即展開行動。現場氣氛可說是一觸即發。接下來不管會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
「嗯。的確,對你而言,減輕詛咒的效果就算再多,也還是嫌不夠……所以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你為何想要這東西。不過,就算你讓我明白這件事,我的立場還是不會改變。關於你剛才提出的問題——也就是為什麼明明不想要,卻還拿走它的這個問題,我不得不回答:因為我正在思考該怎麼處置它。那麼該怎麼辦呢?真是未知。由於對家族會懷恨在心,我不可能老實地把它交出去。對於想幫助家族會的你們,情況也差不多……但話雖如此,身為人類,將它交給突然就出現在此地的虎徹也不太好吧。真讓人猶豫。」
「身為人類?蠢斃了——你早就不是人了。你早就已經墮落成一種更加醜陋、噁心的生物。」
「錐霞,別說這種讓人傷心的話嘛。可是……對了。不曉得身為人類該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時候,說不定反而變得機械一點比較好啊。嗯,只要公平賦予雙方機會就好了。呃,我記得那東西就放在這裡頭——」
拍明白顧自地想起了什麼,開始搜尋黑色醫師袍的口袋。正是先前也在電影村裡見過,內部空間十分詭譎的四次元口袋。也可以形容成穿戴型保管倉庫。
「嗯——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有了有了。老實說,連我自己也快忘了它的存在啊,幸好一直都收在裡頭,因為不曉得何時會派上用場嘛。」
於是拍明拿出的——是個盒子。
大小和便當盒差不多的鐵製小盒。
緊接著他動作極其自然地,將免罪符機關放進小盒子裡,然後關上盒蓋。
見狀,菲雅當然是厲聲大叫:
「你……你做什麼!」
「你們想要這個東西,虎徹也想要這個東西,但我沒理由將它交給你們其中任何一方,無法決定該怎麼做——既然如此,我想就只能讓你們自己決定了。換言之,就是繼上次的文化祭後,睽違許久的遊戲邀請啦。我則是準備規則和獎品的見證人。」
「你說遊戲?別開玩笑了!」
「誠然,別說蠢話!不才沒空陪你們玩遊戲!」
菲雅與虎徹的咆哮互相重疊。兩人危險的視線,也在僅一瞬間互相交會。
「希望你們不要誤會,我並不是想刁難你們才這麼做,這樣子反而對所有人都有好處。我既能得到些許觀賞的娛樂,你們也能得到公平又均等的機會。可說是一石三鳥喔。其實我也能直接帶走這個我不想要的東西,但這樣一來,對誰都沒好處吧?」
局面的支配者依然是拍明。春亮他們只能瞪著他,繼續聽他說話。
「遊戲……?反正不是什麼正派遊戲吧。」
「我不會再像之前一樣,說有炸彈會爆炸那種話喔。這次是既單純又沒有危險。那麼,我就說明一下基本規則吧。首先是這個盒子『剛雷第之門』——在這種情況下絕對打不開。就算想用刀或是拷問道具破壞它,也都沒用。」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可以聽見菲雅像猛獸低吼般在嘀咕著。
「能開啟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使用我所準備的四把專用鑰匙。但是,這些鑰匙並無法直接使用——最重要的規則,就是『只有發動鑰匙力量的人,才能開啟這個盒子』。當然,動作快的人就贏了。那麼,我就先把鑰匙交給你們吧。」
拍明又自口袋裡掏出鐵鏽色的小鑰匙,一個個丟給她們。首先是虎徹。她儘管皺起眉頭,還是反射性地接下鑰匙。接著拍明將另外兩把鑰匙,丟向菲雅和此葉。菲雅將明顯帶有怒氣的視線投向拍明。
「竟然放進奇怪的盒子裡……而且還沒有這把鑰匙就打不開?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可惡,真是令人火大。雖然火大——」
菲雅咬牙切齒,手的動作像是不快地將某種東西摔向大地般,還是接住了那把鑰匙。
「但如果不這樣就無法取得免罪符機關,我也只能這麼做了!……你可以不用參加!」
「假設我沒有拿吧。但這麼一來,那個想幫助你的超級濫好人,就會接下這把來歷不明的鑰匙,絕對會。所以我沒有選擇。」
此葉也如此低語,並輕輕地接下那把鑰匙。春亮只能默不作聲地縮回伸到一半的手。
接著拍明將最後一把鑰匙丟向錐霞。錐霞伸出剛接好的那隻手。
「……!」
但是這時,錐霞微蹙起眉,表情扭曲。是手臂還會痛?還是除此之外的理由?總之,錐霞沒能接任丟向自己的那把鑰匙,鑰匙撞上了錐霞的身體後往下掉落。
然後——久留裡從旁撿起。
她嘆著氣,用力搔著頭說道:
「哎呀呀,真是無能死了。就跟剛才那個大叔說的一樣,凡事都要循序漸進吧。明明是我們訂了那個免罪符機關,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想奪回來。」
「啊……」
「所以這把就讓給我吧。我也不打算還喔。」
大概是看到久留裡明確地斷然宣告,又將鑰匙牢牢握在手中,原本想說些什麼的錐霞便閉上嘴,低頭往下看。見到這幅景象,拍明不知為何苦笑似地揚起嘴脣,聳了聳肩:
「好吧,參加成員是誰都無所謂。話又說回來,接下鑰匙的你們,現在應該差不多會產生一種酥麻感吧。因為握住鑰匙之後,只要持續接觸到一定的程度,鑰匙就會逕自登記你們為主人喔。」
「登記……?菲雅,你有什麼感覺嗎?」
「唔,有種麻麻的感覺。還有——」
「我也是。還有,接下這把鑰匙的時候,它明明還鐵鏽斑斑,現在卻在產生酥麻感的同時變乾淨了。」
仔細一看,此葉手上的鑰匙不再是剛才看到的鐵鏽色,而是純白色。菲雅、久留裡和虎徹手上的鑰匙也都變成了純白色。
「這就是完成登記的證明。那把鑰匙名為『剛雷第的感情鑰』,這個盒子和鑰匙兩者合併之後,構造就與禍具十分相似——簡單地說,就是那把鑰匙會對登記者的感情量產生反應,然後逐漸變成紅色。因為是從持有鑰匙的人開始產生變化,就像是測量器一樣,應該很好懂吧。然後,當那個量超過規定值,持續往上累積,也就是鑰匙變成鮮紅色的時候——這個盒子才會接受那把鑰匙,也就是才能開啟這個盒子。嗯,那很有受詛咒道具的風格,一旦到達極限,鑰匙就會開始慢慢滴血,你們也可以由此判斷。」
「感情……量?簡直莫名其妙!你到底在說什麼!」
「暗曲拍明,快回答不才!感情量是什麼!」
菲雅與虎徹的聲音又一次互相重疊。
「兩位,用不著像是要大打出手似地那麼大聲問我,我也會回答。不必想得太複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感情的量啊。哪種感情都可以。不一定要是喜怒哀樂,除此之外——好比說憎恨、憤怒或不滿都可以。」
同一時間,虎徹又將先前反覆投射出無數次的視線望向同類。大概是決定不予理會,此葉一臉若無其事地直接忽視。
菲雅心浮氣躁地說道:
「哈,真是奇怪的受詛咒道具。不累積感情,就無法盡到鑰匙的職責?真是太莫名其妙了,完全不明白受詛咒的理由是什麼。」
「這原本並不是盒子喔,是一名花心男子住處的鑰匙孔和鑰匙。」
接著拍明語氣輕快地,開始說明這些鑰匙的來歷。
有一名花心男子將複製的鑰匙交給好幾名情人後,說:「只有對我的愛最為強烈的女人,才能開啟我家大門。」女人們不停地轉動鑰匙,同時站在屋外紛紛訴說著有多愛他。男人因此沉浸在優越感中。擁有最為低劣的花心,是個因玩弄女人心而感到喜悅的醜陋男子。事實上,他只是從內側按住門的內鎖,再決定自己要不要開門,也只為最可憐最卑微地懇求的女人開門。這種神一般的優越感令他無法自拔。
但這項行為,曾幾何時產生了悲劇。男人差勁到不幸的地步,同時——也善於如何讓女人愛上自己,到了令人憎恨的地步。
男人也漸漸地對這個遊戲感到厭煩。他開始覺得麻煩,換了一批新的情人,最後舊的情人們就算來了,也沒有半個人打得開門。但舊情人們仍覺得「一定只是潤滑劑不夠,愛怎麼可能不夠呢。還有一個方法不僅能加以潤滑,還能展現自己的愛,這下子絕對打得開。」——她們將鑰匙扭進自己的身體裡,然後再不停轉動那把被鮮血染紅的鑰匙。
「不過那時候,也許那群女人已經因為那個男人的關係而藥物中毒了。」拍明一派輕描淡寫地補充說道。
「結果那群女人全都變成跟蹤狂,不停地用沾滿了愛的鑰匙去開門,然後與愛無關地破壞大門闖進去——在她們心中,當然以為是愛的力量打開了門——最後,男人因為過度被愛而死,故事就是這樣。」
「我只能說,這真是個令人不舒服的故事啊。他真是女性公敵。」
「但是,也因此創造出這麼有趣的禍具喔。那個受詛咒的鑰匙孔,因而得到了『只要注入感情,再旋轉鑰匙就能開啟;反之感情不夠就絕對無法開啟』這種性質。將移植鑰匙孔的部分加以改造後,就做出了這項東西。」
「那麼……」拍明有些自豪地說完後,再次環顧眾人。
「從現在這一刻起,鑰匙就會自動感應你們的感情。讓鑰匙的力量儘早發動的訣竅,就在於誠實地想起自己的感情、忠於自己的感情展開行動,以及不加掩飾地釋放出自己的感情。誰能最快讓鑰匙達到發動狀態,然後開啟這個盒子?——就是這回的遊戲喔。我順便再補充一點說明吧,感情鑰除非是登記者死亡,或是按下盒子內的重新啟動開關,不然絕對無法重新設定,也無法變更登記者。就算悠哉地慢慢等待,總有一天確實是能開啟啦。但是既然現在有競爭對手,還是會演變成最快者待勝的速度賽吧。有什麼問題嗎?」
「說實在話,這真是莫名其妙的遊戲,我也完全不覺得有趣。最簡單迅速的方法,就是現在撂倒你再想辦法解決,你覺得如何?」
菲雅帶著半認真的眼神,搖了搖手中的螺旋鑽。但這時恩·尹柔依跨了一步走到拍明跟前,臉上的表情看似正努力抹除感情。
「我既有可靠的護衛,而且就算折磨我,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因為我也無法開啟這個盒子啊。只有你們手上的鑰匙可以開啟。為了避免弄丟——倒不如說我一直跟在旁邊,你們也會分心吧。這點貼心我還是有的。所以這個盒子我會交給恩·尹柔依,一旦鑰匙啟動,就去找她吧。」
「吾之疑問,室長剛才說過這是觀賞的娛樂。」
「但也不至於要全程都即時旁觀,我才會滿意啊。最大的未知,還是最終的結果吧。中間的過程只要大致上知道就好了——所以就是這樣,一旦確認了某個人的鑰匙處在啟動狀態,無須抵抗,你就讓對方開啟盒子吧。」
「收到。」
拍明將盒子丟給恩·尹柔依後,腳步輕快地掉頭轉身。
「從明天起,我會期待你們的奮戰。今天時間也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喔……」
原本從容不迫地準備離去的步調出現了變化。
場面的停滯在此宣告結束。一道人影疾速衝向拍明。
「不才明白你的企圖了。但不才收到的命令,是取得免罪符機關,絕無打算被你玩弄於掌心——誠然,不才只會貫徹自己的意志!不才決定得到盒子再捉到你,讓你開啟盒子!」
「我都說過了,我也打不開盒子啊。看來有人不怎麼聽別人說話啊。恩·尹柔依,回程的護衛就拜託你一下了。」
拍明朝黑暗中起腳飛奔。恩·尹柔依保護著他的背影,與追擊而來的虎徹展開攻防戰。虎爪與腳刀的交手碰撞聲,在眨眼間漸行漸遠。
「啊——等一下!我們話也還沒說完啊……!」
遠方微弱地傳來拍明的回答:「別擔心,我會讓她在熄燈前回飯店——」
「我指的不是這件事!他還是個讓人打從心底火冒三丈的男人!我們也要追上去嗎?」
「現在有點困難吧。已經拉開了好一段距離,也不一定追得上他。而且,上野同學的身體情況似乎還沒有復原啊……上野同學?」
恍神低頭的錐霞猛然擡起頭來。
「啊——什麼?呃……抱歉,我……」
「此葉說得沒錯,就算手臂已經接回去了,但畢竟短時間內大量出血,身體會不舒服也是正常的。班長,你別逞強,就好好休息吧。」
春亮說完,錐霞就帶著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又低下頭。
拍明逃走了,現在無法追上去。追上去的虎徹似乎擁有與恩·尹柔依勢均力敵之上的戰鬥能力,但只要恩·尹柔依全心投入防禦和阻攔,兩人不會那麼輕易就分出勝負。放有免罪符機關的盒子在恩·尹柔依手上。現場也只留下用以開啟盒子的鑰匙。
只聽見「呼——」的長長嘆息聲。
「結果——今天什麼都做不了啦。明天起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也就是說,現階段只能乖乖地配合那個混帳的遊戲了。無能死了。」
久留裡用力搔著頭,像是代表在場所有人的心聲般如此低語。
*
在黑暗中,虎徹往前狂奔。同時與擋住了去路的小麥色女子激烈纏鬥。
促使她動起雙手雙腳的原動力來源——就是對於信任的主人的忠義。
對虎徹而言,主人可說是超越主人的存在。也是那隻揮舞著名為「自己」之刀的手臂本身。如果沒有支撐自己的那隻手臂,刀就沒有存在意義。被小狗小貓拿著的刀形同廢鐵。
持刀的手臂也分成很多種。有滿腔熱血,想為雙親報仇的幼子手臂;有意圖立下戰功,想飛黃騰達的年輕武士手臂;有緊抓著過往榮光不放的老將手臂;有即將與心上人自殺的妓女手臂。
但是,擁有虎徹的主人手臂,皆不是上述幾種。
是真正的強者之臂。
是真正的戰士之臂。
所以虎徹以自己為傲。「她」是自己能想到的最佳主人。被這樣的人所發現,而且還獲准能服侍「她」,以武器身分佩掛在「她」的腰際。身為一把刀,還有比這更為崇高的喜悅嗎?還有比這更該相信的存在意義嗎?
絕對沒有。
因此虎徹毫不迷惘。只是基於純粹又真摯的忠義,一心一意又奮不顧身地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而行動。這就是長曾彌虎徹這把刀的生存方式。
(既然主人要不才取得免罪符機關……不才就……一定要得到手……!)
如此的生存方式,如此的存在方式。
如果要用更單純的一個字去形容——就得使用虎徹以往非常熟悉的那個字。
那是不曾動搖的忠義證明,是信念的旗幟。
沒錯,長曾彌虎徹——
正是為了「誠」而活。
活在對於所信任主人的忠誠裡。
「你差不多該死心了吧?提議這樣的提議!」
所以聽到在交手期間,恩·尹柔依丟來的這句問話時——虎徹全無躊躇,只是強而有力地,大聲吶喊出代表自己存在方式的那句話。
「誠然——此乃愚問!」
*
……他獨自走在夜路上。總是非常忠誠的她,這回也非常忠誠地盡到職責。所以他才能安心地咬著卡洛里美得,也能安心地打電話。
「嗨,雖然很突然,要不要打個賭?」
『呵呵,真的很突然啊,室長。但這種強勢很有野獸感,我並不討厭。內容是什麼?』
他隔著手機說明。她一如往常用獨特的方式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室長這次追求的「未知」,目的是什麼?』
「喂喂,請你別說得好像我從一開始就計畫好了,這只是偶然。恩·尹柔依有東西忘了拿,當時如果不是我剛好去找你,我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會來京都。我是因為心想許久不見,去看看他們的情況也不錯,才會主動扛下跑腿任務喔。真正有企圖的地方只有這裡——當恩·尹柔依向我報告他們晚上跑出去時,身為監護人,跟上去也是應該的,口袋裡會放有『剛雷第之門』也只是偶然中的偶然。」
『室長,這應該就像是——刻意的疏失吧?雖然不是為了這一刻,但還是事先放在身上,以備將來發生了這種狀況。這就像是刻意不去收拾的刻意。』
「呵呵,關於這點,就讓我行使緘默權吧。」
『此外,你也沒必要使用那個東西吧。既然你選擇那麼做,就只是表示為了室長尋求的未知,你需要那個東西。最起碼就跟我命中註定的另一半,需要有剛毛這樣的要求是差不多的。嘻嘻嘻。』
拍明在電話旁咧嘴笑了。
「算是吧。白天看著他們時,我有些疑惑。」
『什麼疑惑?』
「這還用說!明明是難得的教育旅行——他們都太安分守己啦!所以我才會試著稍微從後面推他們一把。我想包括那傢伙在內,她們只是還沒捉住機會。只要有了簡單明瞭的名目,情勢一定會有所發展吧。呵呵呵!」
『嘻嘻嘻……可是,聽室長剛才的說明,擁有窒長最感興趣未知的那個人,卻沒有拿到鑰匙吧?』
「這倒是有些超出我的計算啊。但沒有致命的影響啦……因為那傢伙也會在近距離看著身為情敵的她們,在得到名目後展開行動的模樣。所以也就算啦。」
『你聽起來很開心啊。』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
「那當然啊。因為出乎意料演變成有趣的局面。你也察覺到了吧?」
『嘻嘻嘻,那還用說——也就是室長尋求的未知不只一個吧。』
「那件事真是教人非常好奇呢。會怎麼演變?又會怎麼做?……哎呀呀,真是充滿期待啊。」
拍明仰望夜空,思索著今後的計畫。這時她突然開口問道:
『情況我已經明白了,那麼回到一開始的話題吧。如果我贏了賭注,能得到什麼獎品?』
「嗯,那我先聽聽你的要求吧。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請給我一名體毛更加濃密、更臭氣薰天、更肌肉發達、更像仰天長嘯野獸般的副分室長!』
強而有力的即刻回答。
等一下,這是什麼危險的對話啊!我不正是符合分室長期望的副分室長第一名也是唯一一名嗎!——如此焦慮的話聲從話筒另一端傳來。
*
教育旅行第二天晚上,她們躺在同一間房間的被窩裡思考著。
此葉仰頭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兀自苦思。
問題有好幾個。其中一個是長曾彌虎徹,自己的同類。
虎徹為什麼會用那種眼神——又只針對自己,像在看著殺父仇人似地瞪著自己瞧?
她既不記得曾見過虎徹,也不記得和虎徹說過話。她雖然曾聽說過虎徹是把名刀這則傳聞,但同類中的一把刀竟然會和自己一樣受到詛咒,甚至人形化,這些事情她就無從得知了。
再怎麼思索也想不出答案。因此此葉決定先遺忘這個問題。剩下的另外一個,確實很顯然是個大問題。
在情勢的發展下迫不得已接住的感情鑰。該怎麼處置它?況且原本免罪符機關就和自己沒什麼關係。所以也沒什麼理由值得她去絞盡腦汁開啟盒子。
但是,他會想得到那個東西吧。如果自己沒有任何行動,他會像是去彌補般拚命地努力,就跟接過鑰匙那時的理由一樣。如果自己不做,他一定會格外辛苦。所以自己才要出馬。
接著她考慮的是那把鑰匙的啟動。如果不讓鑰匙感應到一定的感情量,鑰匙就不會起作用。那麼,在自己心中最為強大,也就足能最快讓鑰匙啟動的感情是什麼?
(……那還用說。)
此葉品嚐著胸口彷彿遭到勒緊般的這種感覺。他、他、他。
誠實流露出這種情感是最快的吧。比平常再靠近他一點,比平常再和他多說點話,比平常再稍微坦誠一點。
現在她有了可以這麼做的理由。
因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不這麼做,盒子就無法開啟。如果一直拖拖拉拉,難保不會被敵人搶先一步。所以必須儘快才行。她沒時間斟酌顧慮了。
但是,她自己也知道這是場面話。對於要利用這種場面話,內心也有些遲疑。這不過是她原本就想這麼做,現在又有人附加上「這麼做也沒關係」的理由罷了。
經由他人之手,強行創造出來的場面話。是他人所備妥,供她利用的藉口。
確實某些部分令她很火大。但儘管如此,現在——
卻已經不是可以悠哉地不去運用那個場面話的情況。
是與盒子及免罪符機關無關的另一種狀況。
就某方面而言,這對她來說是比免罪符機關還重要的問題。
——關於已經做好覺悟,開始展開行動的她。
她不能再繼續慢半拍了。
這個想法,是讓此葉決定明天行動的最後關鍵。
是因為必須這麼做——她將這場面話包覆在表面上。
儘管要接受他人所賦予的場面話令她很不痛快,但她將其視為必要之惡。
(那麼我要……稍微展開攻勢囉……)
此葉閉上雙眼,然後承認。
明天起將要進行——就某方面而言算是戰爭。
姑且不論久留裡,但菲雅最後也應該會得出和自己相同的結論。即便那是沒有自覺的感情。
要只靠自己去增強自己的感情很困難。正因為與他人互相接觸,也正因為與最能觸動自己情感的他人互相接觸,才能產生這種感情。
但是,因為他只有一個。
這當然就代表會發生競爭——誰能在他身邊,誰又能最積極地與他互相接觸。
所以,這是戰爭。搶奪他的爭奪戰,也是搶奪他身邊那個位置的佔領戰。
既然已經決定進攻,自己就不會遲疑。既然已經確定要參戰,剩下的就只是下定決心。
也就是——她絕對不會輸。
(不過呢……)
在昏昏欲睡的氛圍當中,此葉輕嘆著心想。
不論是每天都是戰爭。
還是下定決心自己不會輸。
如果要論和平常有什麼不同,其實還是和平常一樣吧。
菲雅在棉被中縮成一團,眉頭深鎖地思索。
(誠實地……釋放出……感情……?)
不懂。
老實說,她的感想就只有這樣。
她平常不就都是這樣子?
自己基本上都是照著自己所想的行動。不過,偶爾也會看現場的氣氛稍微忍耐一下或撒點小謊,但頻率仍然相當低。
原本她就已經很誠實地釋放出情感,現在又要更加誠實地釋放出來?怎麼回事?還是說,還有其他沒誠實釋放出來的情感,所以這次一定要將那些感情顯露在外?
(啊,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可是……)
如果無法明白;然後如果無法讓鑰匙啟動,開啟盒子——
自己就拿不到免罪符機關。會被那個莫名其妙的小丫頭搶走。
這種事她絕對無法忍受。她一定要得到免罪符機關,也非常想得到。多一張也好,而且要儘快。
如果問她為什麼——沒錯,理由有好幾個。
是為了對抗自己偶然間發現,雙重偽裝立方體這個嶄新的殘暴力量;是為了壓下因而被迫再次體認到,原來依然充斥在自己體內的這份黑暗。
同時,現在的自己也能承認。接下來的願望,也是自己想得到免罪符機關的最大理由。
也就是——她想藉此壓下詛咒,讓自己的精神和身體變得再幹淨些。
也希望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正視,她察覺到「有可能存在」於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那份有生以來第一次產生的感情。為了不要有半點害怕、不安、擔憂和愧疚,誠實地去正視它——
(哎…哎呀……?)
的確是……有吧?該誠實釋放出來的感情。平常不會釋放出的感情。照現在這樣也無法釋放的感情。但是,最終目標明明是那個東西,為了這麼做就必須那麼做,總覺得根本是完全互相矛盾——
(嗚嗚……我更不明白了!)
菲雅在棉被裡無聲無息地掙扎滾動。
這時她突然想起在一旁的棉被裡熟睡,擁有相同鑰匙的此葉。她思考著那傢伙是否已經找到了自己該做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這時一名少年的臉龐在腦海中浮現。
好像跟自己該做的事有關,也像跟此葉可能會做的事有關。
總覺得這兩件事是對立關係;此葉的行動在各方面而言,似乎都會對自己造成阻礙。好像會展開一場以排除他人為目標的競爭。
至少,她覺得跟自己相比,此葉已經較為明確地找到自己該做的事。也覺得此葉已經決定了明天之後的行動方針。
(我……該怎麼做……?)
菲雅掏出放在運動服口袋裡的鑰匙,窩在棉被裡目不轉睛地端詳。
看不清楚。但是,菲雅回想起在睡覺前,她看見鑰匙僅有根部微微變成了淡粉紅色。她並沒做什麼,也就表示是在自己接下鑰匙後直到現在,鑰匙感應到了自己自然釋放出的情感。
光是一想到此葉明天的行動,心頭就會有種不明所以的朦朧不安感浮現。如果這種感覺也算數,大概會有多少的感情量?菲雅心不在焉地如此想道。
錐霞注視著自己放在棉被上的掌心。
心中伴隨著悔恨。
如此而已。
*
隔天——教育旅行第三天。
就某方面而言,這天才是教育旅行的重頭戲,是各組自由活動的日子。各組要自行安排,參觀自己喜歡的寺院神社。當然這並不是單純的玩樂,所以教育旅行結束後必須繳交報告。
話雖如此,對於有進退兩難苦衷的春亮等人,和打算盡情體驗一生只有一次教育旅行的部分學生而言——現在可不是循規蹈矩,遵守分組活動這項基本規則的時候。
第三天的起點,也就是飯店前方的公車站,所有人都各自朝目的地一一散開,這時各懷隱情的三組成員面面相覷。
第一組女生,菲雅、此葉、錐霞和渦奈。菲雅她們不想將渦奈捲進來。
第六組男生,春亮、泰造和兄森。由於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春亮想和菲雅她們一起行動,也不想將其他兩個男生捲進來。本來該在的另一名男生村澤則是不在現場。
第五組女生,恩·尹柔依、白穗和日向……本來該在的另一名女生也不在了。
換言之,不見的那兩個人在經過這幾天後,已經變成了情侶,所以打算花上一整天享受單獨兩人的京都約會,老早就爽快地脫離戰線。「沒想到竟然出現了春亮以外的叛徒!」「原來他根本不是在策畫完美犯罪!」泰造他們兩人看來頗受打擊。
然後——
「吾之意志,予以決定今天請讓我和第一組女生共同行動的決定。」
「啊?我們都已經因為那對好色情侶的關係,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了,又要變成只有我和日向兩個人嗎?」
因此從恩·尹柔依與白穗的爭辯,演變成了混亂的組隊會議——
結果最後分成兩組,分別是春亮、菲雅、此葉、錐霞和恩·尹柔依一組,然後白穗、日向、渦奈、泰造和兄森一組。
渦奈不知怎麼地嘿嘿賊笑,非常爽快就答應和恩·尹柔依交換,加入白穗那組(但實際上和她商量的是菲雅她們,春亮也不曉得是怎麼說服她的。說不定又是使用了餐券等誘餌)。最大的問題,在於春亮那組只剩兩個男生後,泰造緊咬不放地大聲嚷嚷:「我絕不能忍受再出現第二個叛徒!我絕對不會只讓春亮一個人前往樂園啊啊啊!」渦奈嘆出一口大氣說道:
「啊——阿泰真是的,看一下現場的氣氛嘛——欸,小白穗,我們能不能收容這兩個可憐的傢伙?」
「坦白說,我才不想要多出兩隻雜種狗跟在旁邊……不過,他們至少可以幫忙提東西。如果將懶得提沉甸甸的土產,在京都內走來走去這件事放在天秤上衡量,他們的實用性大概會勉強勝出吧。不過除此之外,我只會把他們當空氣。」
白穗的答應收容成了決定性關鍵。「空氣!也就是說……啊,我可以和櫻參同學走在一起,還能聞到她的味道,被她忽視……我…我去,請讓我加入!」貌似是隱性白穗粉絲的兄森接著說服了泰造。
「我恨!我恨後宮!」
「慢著,泰造。你仔細想想。照現在的情勢發展下去,會變成兩個男人的孤單京都之旅喔……可是隻要梢微拋開怨恨,我們還是能勉強跟三個女生一起進行呀啊呀啊嗚呵呵的桃色教育旅行……再過幾十年變成大叔的時候,你比較想回憶起哪種教育旅行啊……?」
「怨恨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我從以前起就這麼認為。」
感覺上就是這樣的對話。
於是大家重新組隊,然後決定先按照菲雅那組事前規劃好的參觀行程走。出發了固然是很好,不過——
現在,春亮卻不知所措。
(唔…唔唔唔……?)
現在一行人正要走向東寺——又名教王護國寺。
口中吃著軟綿綿的食物。雖然有些不雅觀,但一行人在附近十分有名的店家買了麻糬後邊走邊吃。但老實說,春亮無法集中精神在應該很好吃的甜甜餡料上。
因為一直有軟綿綿的觸感碰向手肘。
「呃…我說……此葉……」
「怎麼了?倒是這個麻糬真好吃耶,又軟又有彈性!」
比麻糟更軟更有彈性的東西,再次撞向春亮的手肘。此葉正走在春亮身旁,兩人間的距離明顯比平常還近。是走道太狹窄?不,就算如此,他還是覺得太近。所以只要一不小心,手臂就會碰到她。但此葉似乎完全不以為意,神情比平常還要開朗地朝他燦笑。
春亮不知如何是好地瞄著後方,發現菲雅和錐霞只是半眯起眼看著他。至少看起來心情稱不上好,所以春亮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將臉再轉回前方。附帶說明,走在最後面的恩·尹柔依只是一臉睡眼惺忪,然後疑惑地偏著小腦袋瓜。當然,還有將圓圓的麻糬塞進自己嘴裡。
像是要逃避現實般,春亮回想著放在恩·尹柔依身後揹包裡的「盒子」。正如拍明所言,即便用菲雅的拷問道具或此葉的手刀都打不開。因為昨晚在就寢前,菲雅以「既然你相信那傢伙說的話,那應該沒關係吧?」這種找碴般的言論,逼近回到飯店的恩·尹柔依,強行挑戰後得到了這個結果。
順帶一提,根據恩·尹柔依的說明,確認拍明已經逃脫之後,她就甩開虎徹,自己也逃離現場,所以沒有特意打倒虎徹,或是給予她重創。
該思索的事情有很多。
為了開啟放有免罪符機關的盒子,該怎麼做?感情鑰。菲雅她們打算怎麼做?自己又該怎麼做才能幫助她們?虎徹還會再次出現嗎?她為什麼想要免罪符機關?然後——
「啊!春亮,我們到囉!這裡就是東寺的南大門……真是巨大耶,好雄偉壯觀喔。啊,春亮,機會難得,我們一起拍張紀念照吧!耶——!」
「耶…耶……?」
思緒又再次因為充滿彈性的觸感而剎那間消散。此葉正站在他身旁,緊貼在他身上。由於她伸長了拿著數位相機的手,打算自己為兩人拍照,所以兩個人緊貼到了環抱住手臂的地步。一陣柔美的芬芳香氣自辮子飄來。如果再靠近點,說不定臉頰就會貼在一起。
「呃…我……我們可以請別人幫我們拍啊……」
「駁回駁回,不需要特地請人幫我們拍,因為這只是小小的紀念,所以你別想太多。來,笑一個笑一個~……真是的,難得可以合法地緊靠在一起,請別人幫我們拍,不就完全沒意義了嗎……」
此葉低聲嘀咕著,音量甚至小到被數位相機的微弱快門聲蓋過。
「可…可惡的乳牛女……你這樣真是無恥到讓人看不下去!」
「雖然不太明白,但你也拍張照片不就好了?提議這樣的提議。」
「唔……真…真是不錯的提議啊。跟那個什麼誠實的感情完全無關,只是做個紀念,沒錯,當作是傳簡訊給黑繪的素材。就類似那種證據照片,告訴她基本上無恥小鬼也過得很好。也就是說——喂,春亮,接下來也照樣這麼跟我拍一張吧!」
「呃——夜知,我也可以一起照張相嗎?當作紀念。沒錯,菲雅說得很有道理,就只是紀念。」
「突然察覺到的察覺。這對自己來說也是未知。吾之希望,予以應該趁此機會將自拍這種未知轉為既知的實驗……」
「喂,等一下,就不能大家平常地排成一排拍紀念照嗎?」
不知為何,春亮的吶喊遭到忽視,每個人的拍照時間結束後,才終於義務般地拍了張合照。一般說到教育旅行的照片,應該都是團體照才對吧……為什麼大家都優先拍乏味的自拍?真不明白。
接著一行人穿過南大門,走進東寺。此葉的反應果然和平常不太一樣。
「春亮,是五重塔耶!五重塔!好高喔!」
「嗯,是啊。聽說它在日本的古塔中是最高的。要看看導覽手冊嗎?」
春亮的意思其實是「我借你吧」,此葉卻將臉湊上來,低頭看春亮手上的冊子。還像扶手股,兩手輕輕捉住春亮拿著冊子的手臂。某種沉甸甸之物約莫一半重量都轉移到春亮那隻手臂上。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嘿嘿,謝謝你。嗯……高度大約是五十五公尺……曾經好幾次因為落雷而燒起來啊。現在的塔是第五次重建,建造的是——」
此葉停頓了一瞬間。春亮看到上頭的文字後,也打了個冷顫。
「德川…家光……第三代將軍啊……」
此葉低語之後,這時突然挺直身子,帶著滿面笑容指向五重塔。同時只運用手腕至指尖的部分,做出揮動手刀的動作說道:
「呃——我可以過去一下嗎?」
「等一下等一下!你想對世界遺產的象徵做什麼啊!」
春亮急忙捉住往前走的此葉肩膀。此葉咯咯笑著停下腳步。
「哈哈,我開玩笑的啦。就算是我,也不會有『如果將德川建造的五重塔當作不倒翁疊疊樂一樣,一格一格地抽掉當玩具,那該多痛快啊』這種想法喔。」
「完全看不出來你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所以我說是開玩笑嘛!走吧,再去參觀其他地方吧!」
一行人繼續在院落內散步。但原先自南大門這一邊起就立起柵欄,所以構造上無法到達五重塔底下。不單是五重塔,如果要進入包括講堂和金堂在內的柵欄內部,就必須先繞到北邊的入口買門票。
「講堂和金堂裡面好像有很多佛像耶。我想去看看,春亮,可以嗎?」
「我都可以啊,而且我也喜歡看佛像。」
基本上一直都是沉著臉,默不作聲的菲雅這時開口了:
「我可不怎麼喜歡喔。而且如果要走進去,還要再花錢吧。」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留在這裡等我們啊。畢竟開口邀約的人是我,我會幫忙出春亮那一份。」
「咦?不,那樣太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沒關係啦。來,我們走吧。」
「唔唔唔……我…我還是去吧!這又能當作傳簡訊給黑繪和莎弗蘭緹的題材,佛像就某方面而言也算是同伴,她們搞不好會有興趣!」
「我……我也從一開始就有興趣,所以就很普通地同行吧。就只是這樣,沒有半點蠢斃了的原因。」
「室長已經給了我臨時研究費。而且不論在哪個部落,優秀的雕像上都一樣寄宿著優秀的靈魂,我很感興趣地有興趣。」
最後,一行人魚貫地進入講堂。迎接春亮他們的是一群強悍威武的佛像。根據導覽手冊的解說,這些是稱作立體曼茶羅的二十一尊佛像。當中又有五尊佛像格外豪華壯麗。是以不動明王為中心的五大明王像。猙獰駭人的容貌,散發出不許他人為惡的冷酷氣息。
「真……真是英氣逼人啊……」
「真有魄力啊。如果這種東西在半夜動起來,我會嚇到腿軟逃走吧。」
「明明家裡已經有一尊日本人偶,整天都到處晃來晃去啦。」
自然而然地佔領春亮身旁位置的此葉呵呵笑了。春亮瞥向她的側臉,終於問出一直都很在意的問題。
「你……好像很開心喔?」
「不行嗎?」
「不,當然不會不行啊。我只是想確認情況……基本上為了幫助菲雅蒐集免罪符機關,此葉也打算協助她開啟那個盒子吧。所以我在想,你打算怎麼使用他給我們的『鑰匙』,然後如何增強感情量……」
「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呀。」
此葉放緩雙頰,將雙手在身後交叉,輕輕挺起上半身。辮子輕快地搖晃。
「無可奈何之下,我決定幫助菲雅,然後又不得不開啟盒子,為此似乎必須釋放出大量情感……所以我決定今天要敞開心胸玩得盡興!稍微比平常再誠實點,稍微比平常再沒顧忌點。就是這樣。」
「這…這樣啊……」
意外簡單的答案。
「說不定會因為這件事而給春亮添麻煩,但還請你大人有大量吧。不過如果我太超過,就請你狠狠罵我一頓吧!啊……好像也很久沒有被春亮罵過了……嘿嘿……」
總覺得到最後,又聽到了不知所云的低語,春亮決定先充耳不聞。那張與眼前的明王像呈現兩極的陶醉神情,也讓人摸不著頭緒。
總而言之,現在他知道,此葉已經決定了接下來該做之事的方向。
那麼,自己又該做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幫助她們?
春亮望著一臉肅穆的不動明王像,出神地陷入沉思。
*
當然,當事人不只是春亮他們。
說到京都的神社,遊客必來的熱門景點——就是清水寺。在清水寺正門,漆著鮮豔朱漆的仁王門前方,她們兩人正站在那裡等候。昨夜和她們說了今天的行程後,就約好在這裡碰面。
「嗯,你們來啦。到目前為止你們都在做什麼啊?」
「嘖……真囉嗦,社會人士可是很辛苦的喔。怎麼可能臨時兩個人都向店裡請假啊……光是能像這樣中途溜出來就已經算是奇蹟了。無能死了。甚至還不清楚自己要做什麼。什麼觸動感情,到底要我做什麼啊……」
久留裡自言自語地嘮叨抱怨個不停,比布利歐對她報以微笑。
「我認為和他人進行接觸,是最能觸動感情的方法。你也是明白這點,才會姑且決定先來這裡,而且還帶我過來吧?啊,說到這個,聽說我們今天的工作,光一郎會替我們做好喔。如果明天也出現相同的狀況,與其跟我同行,你更應該帶光一郎出來走走當成謝禮吧。明天剛好是他的生日,那樣一定比跟我在一起更能觸動你的感情——」
「唔……唔喔喔喔喔!你……你在說什麼啊,跟那傢伙一點關係都沒有吧,無能死了!喂,好了,快走吧,一直站在大門前面聊天也無濟於事啦!」
久留裡腳步飛快地往前走,因此春亮他們也跟在她身後穿過大門。比布利歐放慢速度配合他們的步伐,先瞥向走在一行人最後頭的恩·尹柔依,才開口問道:
「呃——」
「我想你會很在意,但不用擔心喔。她不會無謂地胡亂行動……基本上那傢伙平常在教室裡也很安靜。」
春亮說著,也略微察看了一下她的情況。比布利歐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都只看過恩·尹柔依身為研究室長國一員的模樣。也難怪她會在意。
「吾之發言,予以僅為基於盒子持有人身分與你們同行的說明。希望你們能將我當成空氣。」正如同她出發時所說的,恩·尹柔依只是雙眼如同以往毫無感情波動,移動雙腳往前走。不過,雖說這裡有許多外國觀光客,但穿著露肚臍制服的小麥色少女散發出的存在感,實在很難將她當成空氣看待。
先不論比布利歐是否接受了春亮的說法,但她似乎決定不去太在意恩·尹柔依。
「那麼——目前的進度如何?」
「根據剛才她們給我看的情況,此葉已經儲存到不少感情量了。雖然我不懂其中的原理啦,大概是三成再多一點。但菲雅只有兩成而已。你們呢?」
「久留裡也才大約兩成。」
「也就是說,那是在一般情況下慢慢儲存的普通速度囉?總之,我剛才問過此葉,她說她的做法就是比平常再沒有顧忌點,然後玩得盡興。」
「就只是這樣?」
比布利歐不住地眨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想……就只是這樣。」
「呵呵,是嗎?我明白了。」
她像是獨自領略到什麼般地露出了微笑。春亮雖然一頭霧水,但也沒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此葉在這裡應該也打算這麼做……所以你們也——不,應該說久留裡也跟著這麼做就行。從她剛才的口氣聽來,你們很少放假出去玩?雖然今天就像是陪著我們一起觀光……啊,但是對於住在當地的你們而言,清水寺該不會是個毫無吸引力的景點吧?」
「我們曾經來過一次,但之後再也沒來過。所以也睽違很久,你不用太過擔心。」
「是嗎,那就好。」
比布利歐淡淡地別開目光,唸唸有詞地說道:「不說這個了,問題在於……還是該現在帶光一郎過來嗎……真是的,如果他也能坦率一點……」
她臉上的表情,就像個正為倔強孩子傷透腦筋的母親。
支付了參觀費用後,春亮一行人走進正殿——也就是有名的清水舞臺。整體來說,人很多。不只是舞臺,在展示著大小兩根聽說只要舉起就能帶來好運的「弁慶錫杖」那邊,也擠滿了熱鬧不已的人潮。
一行人穿梭在人群間往前進,捉住扶手站在舞臺邊緣。景色非常漂亮。
「想像從清水舞臺往下跳的心情嗎……嗯,如果有勇氣從這裡跳下去,幾乎所有事情也都能下定決心吧。」
「不過,班長,根據這本導覽手冊,聽說實際上也真的有人跳下去過,但存活機率是百分之八十五喔。」
「沒想到還挺高的啊。知道這件事之後,突然這也覺得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決心嘛。」
由於十分安靜,春亮往旁邊一瞧,只見菲雅正恍種地眺望眼下的美景。春亮還以為她鐵定會和此葉一樣嚷著:「我要誠實面對感情,放縱地玩!放縱地亂跑!快給我仙貝!」——卻反而變得比平常還乖巧安分。這是怎麼回事?
順帶一提,他也覺得剛才一如往常地交談的錐霞,其實跟平常並不一樣。總覺得她比第一天更緊張,或者該說似乎是因為在意某些事,心情顯得有些消沉。她並未擁有鑰匙,所以那應該不是直接原因。但是——春亮認為,還是跟給了鑰匙的她哥哥有關。
不同於意志有些消沉的兩人,相較之下此葉的情緒相當亢奮。「我有話要說!」她朗聲宣佈,筆直地將手高舉。
「雖然這些景色非常漂亮,非常吸引人!但是,我想去看看這座正殿北邊的地主神社!好不容易都付了錢進來這裡,就應該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一遍!」
「啊,嗯,那當然沒問題啊……不過,那地方有什麼東西會讓你情緒這麼激動嗎?」
「當然有!」
此葉立即回答。於是菲雅哼了一聲:
「像你這種乳牛女會想去的地方……而且重點又是寺院裡的神社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表示這裡一定是舉辦奇祭,全裸亂肉祭的邪教根據地吧!春亮,你的導覽手冊借我!我要確認一下,我看看我看看……」
緊接著菲雅發出了「唔唔」的呻吟聲定住不動。從旁探頭看著同一頁的錐霞也突然變得表情凝重:「這…這是……!」
大概是知道那個地方,久留裡一臉不耐地嘆著氣。比布利歐則是面帶溫柔笑容,低聲說道:「果然是女孩子啊。」
那個地方已經聚集了一大批人。看來這裡是知道的人就會知道的有名景點。有大秋高中其他組的學生;以及大概也一樣正參加教育旅行,穿著陌生制服的高中生;毫無關係的成年與外國觀光客——由於所有人都正依序排隊,只好等上一陣子。但那也值得等待。
就是這個——戀愛占卜石。
(雖然這只是蠢斃了的迷信……)
錐霞在心裡嘀咕,再次看著放在拜殿前的兩顆石頭。上頭細心地纏上了注連繩,甚至還直接立著一張寫有「戀愛占卜石」的牌子。聽說只要能閉上眼,順利地從這顆石頭走到另一顆石頭,戀情就能成真。
菲雅和此葉正在不遠的前方探出身子,觀看別人的戀愛占卜挑戰。大概只是心想:「嗯,畢竟是女孩子,都會喜歡戀愛占卜這種東西吧」,春亮則是站在稍遠處,悠哉地等著她們。真是教人感激,但又痛恨他的遲鈍。
在輕嘆時,錐霞察覺到久留裡就站在自己身旁。她從口袋裡掏出鑰匙,臭著臉望向只變紅了兩到三成左右的那把鑰匙。
「真是的……無能死了。早知如此……」
「就別撿起來?」
至今錐霞從不曾直接與她說話——關係也沒好到一起聊天——但回過神時,她已經開口向久留裡攀談了。久留裡側眼瞥著錐霞。
「……不,我那時候也說過,這一切都是由我們開始,所以不能欠你們人情。至少如果將事情全都推給你們,那也太不盡情理。」
沒想到她還挺坦率的嘛——錐霞心想。是個性原本就這樣嗎——還是內心有什麼事物有別於以往?
「那麼,我就順便當作打發時間問問看吧……你覺得該怎麼做?」
「真是籠統的問題,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錐霞微微苦笑。自己也當作是打發時間,試著認真思索能給對方什麼建議。
「我想比布利歐剛才說的,大致上沒有錯吧。若想觸動感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他人接觸。如果物件是特別的人,那就更有效。也就是說——他的名字是光一郎吧?果然應該把跟你在同一個地方工作的男朋友帶來——」
「閉……閉閉閉閉嘴!無能死了!你在說什麼啊!那傢伙才不是那麼回事!雖然我也不知道那麼回事是怎麼回事,但就是這樣!別誤會了!」
「是嗎?我只是試著思索最有效的方法,如果我誤會了,那真是抱歉。」
錐霞從容自若地說道。看到有個人在自己眼前手足無措時,自己反而會很冷靜。另外,確實也有人在隱瞞心意這方面,笨拙到致命的地步。自己最好也小心一點吧。
「真是的,你們這群人……是怎麼回事?是大家套好說詞在戲弄我?」
「我們並沒有這種想法。」
「倒是你們自己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大概是想反擊吧,久留裡哼了一聲。
「好歹我也擁有女人的直覺,我指的當然是那個一臉悠哉的傢伙。」
「……」
錐霞本想保持沉默,但似乎起不了作用。
「雖然我沒參加過,但你們現在正參加教育旅行吧?至少我也知道在那一方面,這是絕佳的好時機。哼……真是令人羨慕耶。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這種學生生活。」
「——你真的很羨慕嗎?」
這句話自然地脫口而出,同時不帶半點感情。
錐霞將視線從戀愛情懷正捲起龍捲風的拜殿前方石頭移開,轉往上方,望向飄著淡薄雲彩的天空。
內心沒有任何不快,只像那片天空一樣澄澈透明。同時有某種雲一般飄匆不定的事物在左右飄蕩,尋找落地之處。
茫然中所說出的話,一定就是自己——
是他們的真實。
「我們自己……其實也還過得挺辛苦的。」
錐霞發覺到久留里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自己的側臉。她突然對仰望著天空說出這種話的自己感到難為情,只好微露苦笑,承接對方的視線。接著補充道:
「——但這也許是蠢斃了的煩惱吧。結果,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這樣。他人的煩惱在自己看來,都是蠢斃了的煩惱,但自己的煩惱在他人眼裡也都是蠢斃了的煩惱。所以……也不用太過羨慕。」
也許是從錐霞的表情看出了什麼,久留裡「呼」地吐出一口氣,揚起嘴角。
「……也許吧。啊——啊,無能死了。」
不知為什麼,很不可思議地,錐霞總覺得與久留裡之間的距離稍微縮短了。也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共犯意識。
所以,錐霞反問:
「那麼我就順便當作打發時間,問問看吧……你覺得該怎麼做?」
「真是籠統的問題啊,但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久留裡微微苦笑,接著好幾秒鐘都一臉認真地陷入沉思。
「果然只有這個方法了。」久留裡如此低語,並眼神肅穆地望向錐霞——說道:
「推倒他吧。」
「有時候我也會很認真地想,如果可以這麼做,那該多輕鬆啊。」
*
春亮眯起雙眼,注視著那一幕。
「吸——……吐——……」
神啊,接下來請您開天闢地,展現奇蹟吧——此葉帶著彷彿在這麼說的集中力,用力深呼吸。她閉著雙眼保持前傾姿勢,兩手貼在眼前的岩石上。被夾在兩手臂之間的隆起,有如受到拘束般地顫抖著。「好!」以點頭為訊號,此葉雙手放開了岩石,依然閉著眼睛,讓身體轉了
一圈後面向背後——
「不…不行,乳牛女!再右邊一點!不,左邊!你腳邊有小貓!危險!」
「啊啊,真是的,你很吵耶!……在他人的指引下抵達,就意味著沒有他人幫助,戀愛就無法成功……所以反過來說,只要能克服這個狀況,就表示我可以在不受礙事者迷惑的情況下,讓戀情開花結果……!」
此葉一步一步,確實地走向成對的另一顆石頭。然後菲雅在一旁喧譁助陣。久留裡和錐霞這少見的雙人組合,則正在聊天並看著這一幕。
她們看起來都相當享受當下的情況。果然是打算藉由玩得盡興,儘快啟動鑰匙?
(嗯——……雖然我也很想幫忙,可是該怎麼幫?)
就在春亮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忽然覺得有某人站到自己身旁。轉頭一看,是比布利歐。她神色溫柔地看著久留裡說道:
「呵呵,今天她也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就算不提鑰匙的事,但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希望可以讓她從平常的勞累工作中恢復精神。」
聽見她的低語,春亮心想剛好有這個機會,就聊聊現在的久留裡吧。
「工作啊……說句老實話,看到她腳踏實地工作時,讓我嚇了一大跳啊。因為她給人的印象不是這樣。她每天都很認真工作?」
「是的。不過,剛開始工作的時候,還是發生了很多狀況……像是失敗、焦慮、不來上班,或是中途就跑回家。」
「雖然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但這樣比較符合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呵呵,我就當作沒聽見吧。儘管如此,她還是以自己的方式瞭解狀況,並且努力習慣。為了創造出自己的『容身之處』。只不過,還需要花一點時間。」
「容身之處……」
「是的。因為我們……以往都沒有這樣的地方。就只有暫時、虛假的歸處。早在家族會這個組織成立之前就是這樣。我來自於披著孤兒院外皮的人蛇組織,久留裡則失去雙親,長期遭到親戚虐待。當時我們擁有的並非容身之處,只有冰冷的現實。」
「……」
這時比布利歐微微嘆氣,輕聲說道:「對不起。」然後左右搖頭,彷彿要甩開那些黑暗的回憶。
接著她再次看著久留裡。
「只要一想到這些事——我就會心想,她一定是個非常堅強的女孩。不論失敗多少次、不論多麼不習慣的工作,她都不輕言放棄繼續做下去。就算逃走了,也會再回來,邊抱怨邊工作,拚命地創造出自己的容身之處。沒錯,她很努力喔。所以才能誕生出現在的她,我非常自豪。」
「你的情況也一樣吧。你也很厲害啊。」
這句話不由得脫口而出。比布利歐一瞬間瞪大雙眼,然後才靦腆地微笑:
「我畢竟年長,薑是老的辣呀,所以會比那孩子輕鬆。而且,這個國家的人們都很親切,只因為我是外國人,就算失敗了,也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唔,這點確實就有些狡猾囉。」
「不過,她也有可靠的夥伴喔。是同年紀、可以對等互相吵架的物件。一下子抱怨,強行請對方幫忙自己;一下子又接著抱怨,但也回報般地幫忙對方,當然同時又抱怨連連……呵呵。跟他之間的往來,單純只是為了抒解壓力;和他的接觸,也是為了習慣工作環境;接受他的教導,也是為了讓工作技巧更為提升吧。」
「呃……你指的是光一郎先生?」
「考慮到個人隱私,關於人名,我就無可奉告囉。」
比布利歐打趣道,輕輕閉上一隻眼睛。接著又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也許正是因為有他在,她才能一直都這麼努力吧。再怎麼感謝他都不夠……我想她應該也是打從心底感謝吧。真是的,如果她能再坦誠一點表現出這種心情,事情也可以很快就解決……」
比布利歐的視線前方依然是久留裡。春亮也再次望著她。和以往不同,帶著平靜安詳表情的久留裡。在能浮現出這種表情之前,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春亮只能想像。但是——他也覺得目前在那裡的久留裡,看起來非常耀眼。
對話就此暫且打住。安詳的靜默。
自己也必須努力——春亮心想。必須做到該做的事。
現在自己該做的事——還是幫助菲雅她們吧。
那又該怎麼做?
感情。幫助她們增強感情。說到感情,就是喜怒哀樂。中間那兩個就不必了。就是喜和樂?換言之,只要讓大家感到開心、快樂就好——對吧?可是要怎麼做?
「如果現在在家裡,就能煮飯了……」
像是比平常更有幹勁,煮一頓豪華豐盛的大餐;或是大把大把地加進大家愛吃的食物。其他還有很多方法。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於事無補。就在春亮嘆息之際,大概是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
「雖然很想幫她們的忙,但不曉得該怎麼做,所以悶悶不樂——你看起來好像正在這麼想。」
「嗚喔!呃,是沒錯啦……你還真清楚耶。」
比布利歐促狹地笑了:
「我們一直都在看著像她們這樣的存在。和夥伴一起毫不厭倦地注視著她們,並當作是自己的驕傲,與自己的立足點和存在意義。換言之,我們可以說是注視她們的第一人。一個愁眉不展地看著她們的男孩子如今在想些什麼,我自然輕易就能猜得到。」
既然能像現在這樣,笑著訴說自己過去的存在方式,就表示她們和那時相比,真的有所改變了吧——春亮如此想道。
「你想幫助她們?」
「那當然。」
「我認為你不需要勉強做些什麼。只要你還是你,恐怕這樣就能幫助到她們了。」
「呃,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呵呵,所以我才會這麼說。」
「你這句話我還是不明白……」
不能給我一些更淺顯易懂的建議嗎——春亮兀自苦笑時,比布利歐忽然彎腰看著他的臉。不知是怎麼了,她的表情變得比剛剛要正經八百。
「請順便再容我多說幾句話吧。以往曾用扭曲的雙眼去看、用愚蠢的腦袋去想、用錯誤的言語去訴說的我——明白了一些事。正因為經過瘋狂和愚昧的過濾,才會在我心裡殘留下某些東西。」
「……?」
「這是以往曾訴說受詛咒之愛的我,所提出的請求。也是形同厚顏無恥懺悔般的希望。」
比布利歐非常緩慢地眨了眨眼。
然後以輕聲耳語般的音量說道:
「請你千萬別忘了——她們就像普通人一樣,是可以被愛的。」
「咦……?」
她所說的是既當然又太過理所當然,相當天經地義的事。
她所說的是他至今從來不曾想過,非常重要的事。
春亮品嚐著這種矛盾的感覺。
胸口深處莫名地苦澀。癢癢的,熱熱的。血流準備開始奔騰。要流向哪裡?
見到春亮這種表情,比布利歐突然將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就像是如此一來,她的任務就已達成。
她直起身子,再次對菲雅她們投射溫柔的目光。
此葉正「呵呵呵」地笑著,令人毛骨悚然地連連握拳比出勝利姿勢。菲雅嘀咕著:「嗯……這也算是可以確認我空間把握能力的好機會啦,就只是這樣喔,嗯!」然後將手放在岩石上。「接下來沒人了?是嗎……那麼就當作紀念,我也玩一下吧……」錐霞狀似不經意地移動至菲雅身後。久留裡則是聳著肩。
「哎呀,只剩下她一個人被留在原地,看起來很寂寞耶,那麼我就去捉弄她一下——不不,是給她如何觸動感情的建議啦。總之就先從推她一把,建議她別客氣,也去參加戀愛占卜這點開始做起。」
「啊,嗯。」
比布利歐朝久留裡邁開步伐,但中途一度停下腳步,回頭望著春亮。
「我忘記說重要的事了。這是補充我剛才說過的話……這單純只是標榜愛的我個人的直覺。」
她咯咯一笑說道:
「她們的人性沒有半分虛假。所以正因如此,會得到和人類相同的生,也會得到和人類相同的愛。那麼也一定——生得出小寶寶吧?」
「什……!」
比布利歐輕晃著肩,將臉轉回前方繼續前進。
春亮甚至不曉得——她是否只是在捉弄自己。
*
離開清水寺時,菲雅再次確認鑰匙的狀態。
見到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來的那把鑰匙後,她嘆了一口氣。大約……四成?幾乎沒增加多少。久留裡似乎也差不多,但此葉依然維持著上半場領先的狀態,鑰匙已經變紅到約莫六成。
「截至目前為止,一直都沒有什麼真實感,但超過一半以後……果然可以感覺到它在慢慢累積啊。」
菲雅瞥向此葉的鑰匙之後,微微嘟起嘴。那只有你而已,快告訴我祕訣——菲雅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也進行得不順利。誠實釋放出感情是什麼意思?又是怎麼回事?具體而言該怎麼做……
雖然非常火大。
但單純地想想,她其實也能仿效此葉。
她注意到此葉的行動和平常有些不一樣。也發現了其中存在增強感情的提示。
此葉基本上一直都待在春亮身邊。次數明顯比平常多,距離也明顯比平常近,就在他身邊。在看似就快碰到的位置上,炫耀似地顫抖著那無恥的東西,偶爾還真的碰到了。經常找他說話,經常對他笑。
(如果我也能那麼做……就可以嗎?)
將此葉一把推開,取而代之地站在她的位置,做同樣的事,模仿她。也許這麼做就好。
可是,菲雅辦不到。
自尊心阻撓了她。她也會顧慮到其他事情。自己和此葉的差異。曾經體驗過的過去差異。一同共度時光長短的差異。胸部大小的差異。
也就是說,自己並不是她。所以菲雅不想做一樣的事。
「菲雅,你幹嘛鬧彆扭啊?接下來是你很想去的地方喔。好好玩吧。」
她很樂在其中。享受名為教育旅行的這段時光、造訪從來不曾去過的地點,菲雅認為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增強自己感情的方法,所以樂在其中——她本來是這麼打算,但不知為何鑰匙都沒有累積力量。她對此感到焦急。
一行人坐上公車回到京都車站,再搭上電車坐了大約五分鐘。
他們的目的地,是徒步很快就能走到的觀光名勝。那麼,為什麼自己會想來這裡……?想不起來。總之先往前走,應該就會想起來吧。可是,要為鑰匙注入力量。該怎麼做?
就在這時,有人拉住她的衣領。轉頭一看,只見春亮一臉驚訝地揪著她的制服,用另一隻手指向旁邊。
「啊——真是的,你真的不太對勁。怎麼了?對你來說,重點就是這裡吧?呃,當然一般都是回程時再去啦,但明明從正前方經過,你卻直接忽略,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啊,我想起來了!」
「你忘了?你竟然會忘了這件事,果真是非同小可喔。是發燒嗎?」
「少……少囉嗦,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好吧……我也不是不能明白啦。但是,想太多也不好喔。適當地放鬆也很重要。更何況直接跳過這裡,太不像你會做的事,我反而會渾身不自在。我們先過去看看吧。」
不像自己。也許是吧。她自己也這麼覺得。
「咳咳。」菲雅清了清喉嚨,決定暫時忘卻在胸口深處蠢蠢欲動,慾求不滿般的感覺。春亮說得沒錯,休息也很重要。
眼前的是在規劃分組活動的預定行程時,她就立志「只有這裡一定要去」的店家。一旦憶起這件事情,她就沒理由停下腳步。菲雅開啟錢包一直線衝向店員。
「好,狐狸仙貝,讓您久等了~」
「喔喔……真的是狐狸形狀耶……!」
菲雅被店員遞出的東西引去了注意力。
這是多罕見的仙貝啊,竟然在一開始就用視覺效果取悅客人。精緻的造型讓人捨不得一口吃掉,甚至具備了娛樂性和藝術性。不只是視覺,連嗅覺也受到刺激。剛烤好的熱呼呼仙貝材料,飄散出非常誘人的香氣。
原先一直萎靡不振的心情,頓時復活了些許。還是仙貝最棒。然後自己接下來該做的事當然就是——
「菲雅,你不吃嗎?」
「當……當然要吃啊。但要吃了它確實會覺得很可惜!我…我開動了……」
啪哩。令人種清氣爽的口感。「喔呼——」菲雅不由得長吁一口氣。
「真是太香了!這是……嗯,裡面加了味噌和芝麻吧!兩名實力派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高雅的甜味彷彿在嘴裡融化,但又確實地殘留了紮實的爽脆感……太……太棒了!我好幸福!」
菲雅狼吞虎嚥地,以最快速度吃著狐狸面具造型的仙貝,春亮看著她笑了。
「哈哈……該怎麼說啊,你在吃仙貝的時候果然最誠實。剛才那種愁眉苦臉的表情不太適合你喔。」
「唔。」
不知為何,菲雅被他的表情吸引住。停止咀嚼。反芻方才聽到春亮所說的話——誠實。
也許是。她可以斷言,自己現在正忠於本能而行動。可以斷言自己正忠於情感而行動。那麼這些事再往前延伸後,應該還有其他東西吧?
比如,自己現在想做什麼?
菲雅再次思考這個問題。
儘可能客觀,但又不會遺漏掉自己心裡的所有思緒。
她在當中發現了佔據最多份量的思緒。隨之而來的,還有各式各樣的念頭。因為此葉和錐霞也在,還是別那麼做的心情;做了也沒關係的心情;感到疑惑、詢問「為什麼」的心情;回答「並沒有什麼意義啊」的心情。
啊,如果不在乎於這些心情,只取出最根本的巨大渴望,也許就是——
「啪卡」一聲,菲雅折斷嘴上的仙貝。
將那個變成一半的狐狸面具,吃到一半的狐狸仙貝——
塞到春亮嘴邊。
「——給你。吃吧。這個很好吃喔。」
「咦?謝……謝謝。」
菲雅咬碎嘴裡殘留的仙貝,緊盯著春亮。春亮投降似地張開嘴,她再塞過去,於是他開始咀嚼。嘴巴意外地大啊,男孩子都是這樣嗎?——菲雅暗自想道。「喔,真好吃。」春亮發出打從心底讚歎的低語。嚼嚼嚼。自己也緊盯著春亮那張臉,同時嚼了起來。
「嗯……嗯,很好吃……吧?對吧。」
她想……跟春亮一起吃吃看。
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但只是想這麼做。
將一片仙貝分成兩半,然後直接喂到他嘴裡。四目相接,在同一時間發出卡卡卡的咀嚼聲。一來一往說著「真好吃」這種真誠沒有虛假的感想。
真的試著做過以後,胸口不可思議地一陣緊縮,變成了一種既熾熱且難受又想手舞足蹈的心情。臉頰逕自綻開笑容,停不下來。
嘴裡的味道逐漸消失。真可惜。吃第二片吧——在菲雅這麼想時,有個念頭掠過腦海。
對了,既然只是一起吃對半的仙貝,就有這種感覺——
如果像上次情人節見到的幻覺一樣,從兩邊一起咬住同一片仙貝,會是多麼地——
(不行不行不行!那樣太超過了!更何況乳牛女也在這裡!)
菲雅連連搖頭,甩開那個想法。雖然「那如果四周沒有半個人在,你就會做嗎?」的自問又掠過腦海,她也決定不去深究。
總之,只吃這一片仙貝應該夠了。雖然不太明白,但心情已經暢快多了。自己之前究竟在煩惱什麼?用不著模仿其他人,毫不忍耐地依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這樣怎麼可能不開心啊。也許到目前為止,自己只是將每件事都想得太困難了。
「……好!現在也買到了好吃的當地仙貝,那就繼續往前走!接下來是伏見稻荷神社?喔喔,有一扇好華麗又好大的門耶!既白又紅,就像無恥巫女一樣,這麼說來,也得買禮物給她們才行!要買什麼好呢?」
「喔,果然吃了仙貝以後就精神百倍。菲雅,等一下,不用這麼趕啊。」
菲雅走在最前頭,同時半抱著確信,悄悄自口袋裡掏出鑰匙。
剛才僅變紅了四成的鑰匙——現在變紅了五成。不,是五成五。
紅色的面積明顯增加。
思,好吧。
雖然不明白其中的原理。
照這個情況繼續保持下去,應該就行了吧。
只要不去忘記——自己在傾注感情時,心中會想到誰的臉。
*
長曾彌虎徹閉上雙眼回想著。
自從逃亡與追擊開始後,已經過了多久?
黑暗之中,虎徹正與恩·尹柔依互相對峙。現在是在狂奔追著暗曲拍明的途中,瞬間降臨的停滯。兩人此刻停在人煙罕至,古老街道還殘留著的一角。
虎徹捏碎手心中的短刀。正確地說,是在手心裡將短刀切碎,使其變成一堆碎片。虎徹已經切碎過好幾次,也就是無法構成威脅。一身彷彿要融進夜色般膚色的少女疾速後退,用腳從裙子裡抽出新的短刀。真是不知檢點。女性應該要更重視操守——如今虎徹做如是想。
無論如何,少女太礙事了。
自己的任務、主人下達的命令,就是取得免罪符機關。換言之即是搶到封有免罪符機關的那個盒子,和逮到肯定知道如何開啟盒子的暗曲拍明。盒子目前的持有人是眼前這名小麥色少女,但虎徹知道對方早晚都會回到某處,可以之後再解決。現在非得先追上暗曲拍明。
為了不惜豁出性命也要達成的「誠」,虎徹維持前傾姿勢再次往前猛衝。該做的事還是和先前一樣。無論如何都要解決這名擋住去路的少女,再阻止暗曲拍明逃亡。
但就在這時——黑暗中傳出聲音。而且不是眼前這名小麥色少女的聲音。
「哎呀,該說你是橫衝直撞?你的單純已經可以算是一種美德啦。」
「室長,有時間說話不如儘快逃走,希望這樣的希望。」
「我倒是希望你將之視為我相信你一定能擺平,對你絕對信任的證據喔。」
聽不出聲音出處,總之是在四周黑暗中的某處。若是連自己的感官也捕捉不到……可能是使用了某種禍具。考慮到對方的身分,這很有可能。
「你終於死心了?那就快點現身。誠然,不才會讓你早死早超生。」
「哈哈哈,正好相反喔……我是為了向窮追不捨的你表示敬意,才想給你一點建議。仔細想想,她們是三個人,你只有一個人,就數量而言相當不利。」
虎徹不想浪費時間,仰賴直覺,衝向自己認為是聲音來源的方向。自然又再次與前來阻撓的小麥色少女展開激戰。那是種使用雙腳的奇妙戰術。由於不習慣,對付起來十分棘手。但虎徹不打算認輸。
「我再說一次,連我也打不開那個盒子。你只能使用那把鑰匙——這是大前提,也只能請你相信囉。況且我並不需要那個東西,你又這麼窮追不捨,如果我有辦法開啟,早就舉雙手投降交給你啦。我可是很精打細算的。」
「……」
混雜著嘆息的那聲音聽來非常真誠。虎徹也不禁心想:也許真的是這樣。
「那麼,至於建議呢——也就是你該做的事,啟動鑰匙的方法。因為如果直接告訴你具體做法,你似乎比較能理解。」
虎徹與小麥色少女互相彈開彼此的攻擊,稍微拉開了距離。虎徹重整態勢,順便開口:
「哼,你想讓不才做什麼?」
「你恨村正吧?」
突如其來竄進耳裡的這句話,讓虎徹停下準備跨出的腳步,對黑暗中瞠視。只有看好戲般的氣息傳回。
「不,更正確地說,或許並不是憎恨——但目前我們先把事情簡單化吧。同樣是刀,又是名聞遐邇的刀,你應該對她抱持某種感情。」
「……那又如何?」
「也就是說,你可以利用那份感情。剛才的你看起來非常想將那份感情發洩在她身上,但是礙於還有取得免罪符機關這項任務,只好勉強不去想這件事。但現在你沒必要那麼做,因為這兩件事情是相關的。」
不知怎麼地,雙腳並未移動。虎徹突然覺得,現在先聽聽看這個男人想說什麼也無妨。
「既然你恨村正,應該就有憎恨的理由。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憎恨也是不折不扣的感情喔。所以——對你來說,去確認這件事絕不是自費工夫。」
「確認……」
「沒錯,確認後,一旦你得到她果然是該憎恨的物件這個答案,你將會再次重新恨她。但如果得出其實並非如此的答案,你——」
「誠然,那種事絕無可能。」
「——嗯,這只是假設。總之,屆時你也會擁有某種坦誠的感情。也就是說,由於啟動鑰匙需要『做出會促動感情的行為』,就材料而言,你擁有非常便於利用的感情喔。絕不會白費工夫,而且考慮到你的死心眼,那份感情將會非常管用。」
虎徹回想著那個女人的臉。
村正、村正、村正——
對方是刀,刀這項道具即是為了殺人。
自己也是如此。由於在人類渴求的這項作用上,自己的能力出類拔萃,為了簡單確實地達到這專案的,人類都想要自己。虎徹的鋒利可說是無與倫比。所以劍士都想要虎徹,在對虎徹的鋒利感到滿意之餘完成任務。也就是——
殺人。
所以自己才會受到詛咒。
不需感到羞恥,也不必大驚小怪。這是天經地義的演變。出色的刀,流傳千古的刀就該是這樣。正因為出色,才會一直殺人,即便換了持有人,也依然被人們所渴求,然後不停地接收被殺之人的怨恨,受到詛咒。因此一路到現在,虎徹始終認為自己的道路只有這麼一條。這是名刀必經的歷程。因為出色才受到詛咒,因為受到詛咒才變得更加出色。那些使用者毫不在意詛咒的傳聞,依然只尋求殺人這方面的實用性。
啊,正因如此——
只要是自然的發展,只要理所當然地受詛咒,虎徹認為像他們這樣——不就是為了受詛咒,而人類也從一開始就渴望他們受詛咒?因此他們不是應該將之視為自己的最佳磨刀石,心甘情願去接受嗎?
自己總是能看見自己應有的生存方式。既明確,又充滿自豪,始終活得坦蕩蕩,認為這就是自己。
然而——
村正,那把被歌頌為刀中之刀,擁有誰與爭鋒的利刃,以及無與倫比的力量,往昔自己甚至懷抱著憧憬聽著那個名字的存在,卻不是這樣。
內心的憧憬頓時化為深沉的失望,化為遭受背叛般的厭惡。這就是現今存在於自己心底的感情。盤踞在胸口,快要滿溢而出的感情。
不知不覺間,虎徹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同時不知不覺間,黑暗中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
「那麼,這些就是我給你的建議。也成功爭取到了一點時間,應該沒問題吧。恩·尹柔依,你也回去吧。可怕的鐵鏟不是正在等著你?」
「收到……」
虎徹恍然回神,在她心想:「被擺了一道!」之際,為時已晚。
四周只殘留了不再發話的真正黑暗。
這片黑暗與自己所回想起來,對那個絕不能饒恕的物件所抱持的情感十分相似。
確實存在的情感。必須正視的情感。無法逃避的情感。揮之不去的情感。
與對方面對面時,身為刀的自己能做些什麼?
這還用說。
只有劈開那個礙眼之物,再往自己該存在的地方前進。
於是——虎徹睜開雙眼。
該劈開的黑暗,如今就在自己腳邊。
*
此葉透過肌膚感受著靜謐與神祕感,不疾不徐地走在春亮身旁。
眼前是伏見稻荷神社的千本鳥居。她一點都不想去計算數量,但如果真有那麼多,她也不會驚訝。無數的鳥居像要形成隧道般,間隔極短地一字排開。倘若一直看著前方,就會突然失去遠近感。這是一條讓人以為這幕景象會永無止盡往前延伸的夢幻紅色小徑。一行人踩在石板上的腳步聲彷彿某種儀式般,穿梭在鳥居的縫隙間。
千本鳥居座落在稻荷山的山腰,因此形成一條和緩的上坡。所以光是走路,身體就會微微出汗。此葉望向一旁的人微笑道:
「這真是不錯的運動啊。而且氣氛又安靜沉穩……如果在住家附近,我一定會列入最愛的散步路線裡,經常過來散步。」
「我也很喜歡這種充滿神祕氛圍的地方。不過,實際上我光是穿過住家附近的鳥居就氣喘吁吁了。而且我也挺喜歡一般的神社。」
「慢著慢著,春亮,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我們呢,應該看穿這傢伙說的散步指的其實就是『減肥』。也就是說乳牛女不只乳牛胸這個部位,除此之外的其他可憐地方也長了肉出來,所以我們應該帶著不冷不熱的眼神,嘲笑這傢伙無謂的努力,才算是為這傢伙好——」
礙眼的銀色塊狀物硬是從兩人之間竄出,但此葉完全不理會,也用手臂外側將對方硬推回去。接著一如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繼續交談。
「可是如果不小心點,有些神社不僅無法靜下心來,甚至還會有十五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巫女跑出來耶。而且通常都會遇到非常可怕的事,或是發生不檢點的意外。所以——呃,如果我們一起散步,就能防範那些可能性於未然喔。」
「不過,如果要散步到那裡,還真是有點遠啊。」
「一定是因為儘可能走遠一點,才能消耗掉熱量啊!我的推理能力這麼告訴我!不說這個了,要買什麼禮物送她們?還是數量多的比較好嗎?」
銀色小腦袋瓜又學不乖地再次強行鑽進來。此葉嘆了口氣。如果能兩人一起走在這樣的小徑上,那會是何等幸福啊。但是,現在礙事的人很多。不單是從剛才開始就在他們身邊晃來晃去的菲雅,還有此葉雖然極力想忘卻,但仍存在於身後的錐霞、恩·尹柔依、久留裡以及比布利歐。甚至是——
甚至是上面?
此葉反射性地按住菲雅的肩膀,將她推向春亮,強迫她成為肉體護盾。但是,這不過是預防萬一。
有極高的機率——對方的目標是自己。
「喝啊啊啊啊啊——!」
「……!」
此葉撲向石板往前翻滾。大概會被他看見自己裙子底下的春光,但現在沒多餘的心思在意。接著此葉迅速轉過身,確認狀況。
千本鳥居並非全都是密密麻麻地相連,從其中一個空隙、一行人隊伍最後方的鳥居上方,一躍而下襲擊自己的當然是——
「虎徹!」
「村……正……!」
虎徹穿著和風蘿莉塔服,又套上新撰組的淡藍色外褂,目光炯炯地瞪著此葉,腳邊的石板全被剜得向上掀起。因為剛才虎徹下墜的氣勢,將虎爪——也就是蘊含刀之力的雙臂往下猛揮。
此葉翻了個身,本來擔心虎徹會攻擊春亮他們,但她多慮了。虎徹很快又往前疾衝,襲向自己。雖然赤手空拳,但如果是像她們這樣,仍然可以形容她的刀法非常豪爽。儘管粗魯,但虎徹的連擊似乎就是以粗魯為長處。以力量蓋過細心的預測和技巧,是種充滿氣魄的攻擊方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被對方掌握了主導權。此葉後退並擋開攻擊,偏離稻荷山的觀光路線後衝進樹叢,但這樣一來反而正好。畢竟被別人看到就糟了,而且也不能一時用力過猛就砍斷鳥居,導致貴重的文化財產減少了好幾根。
此葉避開虎爪的突刺,或用手刀格擋,再起腳踢出反擊。但對方反而趁這個空隙攻擊自己不穩固的下半身。此葉放棄攻擊,專心迴歸防禦。
不知何時,此葉在追趕下跑進了無人修整的半山腰。但是以大自然的產物來說,仍然有片相當開闊的平地,她決定在這裡轉守為攻。她刻意地增加身體的旋轉次數,利用廣闊的空間對付敵人。
「你為什麼要攻擊我!」
「不才沒有義務回答你!」
「不能將同為日本刀這點視為義務嗎?」
「——誠然!就是……這一點——!」
儘管空間變得比較開闊,但也就是比較開闊罷了。受到這場戰鬥的波及,周遭的樹木紛紛斷裂,樹幹也被吹跑,枝葉在空中飛舞。但反之也增加了不少可活用的新面積。
樹枝蓋在兩人之間,僅一瞬間就遮蔽了視野。此葉利用這一瞬間的機會,預測對方的行動,同時讓身體移動到對方難以預測的位置,在視野又豁然開朗的同時刺出掌根。由於虎徹移動到自己所預測的位置上,此葉精準地擊中她的腹部,將她擊飛。然而虎徹在剎那間以手臂護住自己,所以沒有造成太大傷害。如果是一般敵人,在剛才那一擊就分出勝負也不足為奇——看樣子果然不能用一般方法對付她。
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的緊張,此葉刻意用悠然自得的語氣開口:
「跟相似的對手對陣果然很棘手啊。你覺得呢?」
「……!」
「你差不多也該告訴我為什麼會盯上我吧?我們曾在哪裡見過面?關原之戰你也在嗎?還是在幕末時期?」
「不才……不曾在戰場上……見過你。」
虎徹上氣不接下氣地答腔。
「但不才知道你。村正,與德川家不共戴天的妖刀。」
「雖然由自己來說有點不好意思,但這件事情的確很有名啦。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認知,那我也認識你,虎徹。粗魯卻又鋒利無比,是把可以一次輕鬆斬斷三、四副軀體的寶刀。」
虎徹的表情似乎出現了動搖。但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無論如何,她是自己的同類。不論是指同以精鋼鍛造而成的弧狀刀刃這方面,還是決計無法忽視的另一方面。所以,此葉不得不問:
「你為什麼——會受詛咒?」
聽到這個問題,虎徹先是緩緩地眨了眨眼,接著輕吐一口氣後反問:
「那麼不才問你,你為何會受詛咒?」
此葉瞬間語塞。這答案非常單純,同時卻又複雜到一言難盡。
「你無法回答吧。因為我等乃為武器,既是刃也是刀,站在最頂點又經歷過最多洗禮的我等——誠然,原本就理所當然會遭到詛咒。」
別開玩笑了。此葉強烈地暗想。可以感覺到內心急速冷卻。
「——你認為呢?」
「真無聊啊。」
此葉迅速回應。連自己也感覺得到零下的溫度,從冰冷的內心蔓延至雙眼。但是,自己望著眼前同類的視線中,肯定還包含了寒意之外的情緒。
沒錯,比方——像是憐憫。
此葉慢條斯理地吸一口氣,說道:
「對於同樣是刀,且不知目的的你,我給你一個建議——要不要和我一起忘卻過去?要不要擦去沾滿鮮血的刀紋,收進刀鞘裡?看到當今的時世,你應該也會明白吧?刀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哈!」
聲音。從喉嚨逸出的聲音。虎徹的臉上奇異地僵硬成面無表情。在那一瞬間,這些反應都讓人摸不著頭緒。
但在一拍之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果然不行,實在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對!不對不對,這樣不對!根本是大錯特錯——!」
一開始是笑聲。但虎徹所言轉眼間變成其他的混沌情緒。變成了絕望、憤怒、失望、悔恨——以及憎惡。
「果然……不行,村正……不才…對你!」
可以感覺到虎徹全身上下充斥力量,散發出至今完全無法比擬的負面情感。看來果然不可能以和平商量解決。此葉擺出備戰姿態,最後又說:
「雖然我沒理由替你擔心,但你也收到了那把鑰匙,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坦白說,我覺得這只是一場無謂的戰鬥。」
「無謂?並非無謂,並非無謂!不才的感情——對你的恨就在這裡!這就是證據!」
虎徹惡狠狠地瞪著此葉,並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她將鑰匙高舉至眯起的雙眼前方,讓鑰匙承接那充滿殺氣的視線。
在此葉面前,那把鑰匙的紅色面積迅速增加。
方才還只有五成的紅色面積——現在增加到七成左右。
「怎麼可能……!」
此葉愕然低語,但同時也驚覺到。負面情感。對了,拍明也說過,負面情緒也是感情的一種。虎徹是有意地將自己對此葉抱持的恨意當作啟動來源?
大概是十分滿意此葉的驚愕表情,虎徹將鑰匙收進口袋裡,表情依然凶狠:
「但是,還沒結束,這樣還不夠。村正,和不才決鬥吧。誠然你的價值就只剩下讓不才產生那種廢物般的感情。再次讓不才攝取那些無益的失望和侮蔑吧。如果你覺得這是屈辱——就讓不才看看你刀刃中真正的光輝!」
虎徹在說話同時,以腳尖踢起掉在腳邊的一根樹枝伸手接住,然後湊到嘴邊——
「……!」
舔舐。自小巧雙脣間伸出的粉紅色舌頭,莫名煽情地舔向樹枝表面,來回遊移,畫下了一條被唾液沾溼的紋路。
接著,虎徹看著手中的樹枝輕聲說道:
「貫徹吧,吾之念——」
此葉在這一瞬間察覺到。那是刀。就在此刻,那根樹枝被賦予刀的屬性。昨晚街燈會砍下錐霞的手臂,也是這個原因?雖然不明白為何要用舔的,但大概是一種以唾液為媒介,讓物品具有刀屬性的儀式。
「那種招式我應該也辦得到……不過,真要說起來,算是我不擅長的雕蟲小技。」
「是不是雕蟲小技,你大可以親自確認。這就是不才。不才並非單純的老舊鐵塊。故事有云,心中有虎而放箭,方能穿巖——故名為虎徹!」
少女身上的氣息,仍與先前比著虎爪時一樣。剛直、豪爽、勇往直前,但氣息的總量明顯變得不同。現在是彷彿伸手一碰就會被彈飛的鬥氣,以及刀氣。
虎徹舉起自己鍛造而成的刀對準此葉的眼睛,同時低語:
「出手吧,不才乃長曾彌虎徹人道興裡——人稱擁有至高無上鋒利的最大上業物(注:《懷寶劍尺》一書中,將日本刀分島最大上業物、大業物、良業物、業物四種等級)!」
「唔!」
虎徹說道,同時以神速往前疾衝。此葉以手刀擋下,但格擋的部位卻傳來一陣劇痛。上頭出現了細微的切口。砍輸對方這件事讓此葉有些不敢置信。
「傳聞中不才甚至不遜於村正,看樣子是真的!」
「別太……得意忘形——!」
要靠氣勢。此葉將能力發揮到最大極限,與虎徹的刀對打。一股劇痛又傳了過來。但在同時,對方手上的木棒也被砍成了一半。
「光靠一把刀的確無法解決。貫徹吧,吾之念!」
虎徹又撿起手邊的一根樹枝,這次沒有先打掉形成分岔的枝葉,直接發動攻擊。此葉也再次舉起手刀迎擊。虎徹的戰鬥方式和本身為受詛咒房屋的傅婷,以及製造出殘骸劍的可可蘿·蓓妲潔莉十分類似——都是在每次戰鬥中創造出武器後再攻擊。但與她們不同的,是虎徹以近距離攻擊為主,也並非量重於質,武器本身的威力也是相差懸殊。
(我……竟然……喝啊!)
此葉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但也僅此而已。她全身上下被劃滿無數的小傷口,也因為自己身體流出的顏色而感到不快——或者該說感到興奮。會有這種感覺,是多久以前的事?
……興奮?自己很開心嗎?應該並不開心。好惡心。真的嗎?別騙人了。閉嘴。太危險了。幾個月前不小心解開枷鎖後,害怕鮮血的這種自我暗示尚未重新建立。尚未訓練完畢。所以,血、血、血。即便一眨眼,依然殘留在眼皮底下的顏色。感到興奮。下腹部一陣發熱,訴說著令人發癢的衝動。
給我更多的血。
(閉嘴。)
給我更多的戰鬥。
(閉嘴!)
快壓抑下來。能取代解開的暗示,讓不安定的自己安定下來,只有意志力了。別被自己的力量吞噬。別被盤踞在自己身上的詛咒吞噬!
「呼……呼……!」
「不才十分懷疑。」
站在氣喘吁吁的此葉面前,虎徹以一臉大失所望的模樣低語道:
「誠然,你太搖擺不定了。無論是對於憎恨、失望,還是否定那些情緒。所以,你比不才想像中——還要無聊。照這樣看來,如果要填滿鑰匙剩下的面積,可能要再花點時間。是否該考慮其他手段……?」
「……」
說話時,虎徹還是沒有半點破綻。如今她拿在手上的是形狀似針的細長樹枝。此葉對她的突刺展開戒備,但是,也不能忽略對方的斬擊。
坦白說,她的體力正慢慢耗盡。必須想想其他辦法。
不,她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她只是——不太想承認。
「第二十號機關·斬式大刀態『凌遲之斧("Ahatchetoflingchi")』,禍動(curse/ccalling)!」
這時傳進耳裡的聲音,正是答案。
即便沒開口要求,她們遲早也會趕到這裡。
竟然仰賴這種被動的解決辦法,簡直就像心甘情願地接受情敵的幫助,此葉說什麼都難以接受。
菲雅揮舞著劈刀衝進戰場。對方的武器是——樹枝。這是某種笑話嗎?但不知為何,那根樹枝帶著極硬日本刀的觸感將劈刀彈回。完全沒有砍斷的手感。
「此葉!你沒事吧!」
可以看見春亮慢了幾拍自草叢中爬出來,神色慌張地衝向此葉。此葉的模樣相當慘不忍睹。手腳上有無數細微刀傷,從中淌下不少鮮血。衣服也被切碎,形成了一副丟人的德行。菲雅如此心想:刀竟然被刀打敗,真可笑。但不知為什麼,自己卻一點都不想真的開口嘲笑她。
菲雅只是心浮氣躁,將力量灌注在手臂上,想痛擊敵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
她恣意地釋放出殘暴的力量,朝虎徹展開攻擊。虎徹皺起了眉,非但沒有躲開,反而面對面地揮起自己的樹枝刀迎戰菲雅的劈刀,產生單純的力量衝突。真不知道對方是膽量十足,還是就只會這一種作戰方式。
發出了礦物破碎般的聲響後,雙方的武器各自往後彈開。可以看見對方的樹枝刀彈開後,撞向一旁的樹木,剎那間又極其自然地俐落砍斷樹幹。
用類似的武器戰鬥就會變成這樣。那麼,如果是不同型別的武器呢?
「第二十二號機關·潰式針球態『星棍("Morgenstern")』!」
菲雅讓擬裝體變成更容易以質量壓制住對方的鐵球棍。她施加上全身的重量後,卯足全力縱向地揮下鐵球棍,虎徹「嘖」一聲咂嘴同時,手上的樹枝刀轉著圈飛了出去。沒錯,就算性質上有如硬度高的刀,卻依然不是刀。並沒有供人握住的刀柄設計。
鐵球棍陷進了失去武器的敵人腳邊。菲雅懶得再將它提起來,而且也會浪費難得的好機會。既然如此——菲雅再次變化形體。
「第十號機關·狹式加壓態『裡薩的鐵棺材("IronCoffinofLissa")』,禍動(curse/ccalling)!」
她打算將對方關進四面八方皆被圍起的加壓空間裡。但是,六面牆壁需要數秒鐘時間才能將虎徹完全包圍。趁這段時間——
「想對不才處刑嗎!敬謝不敏!貫徹吧——吾之念!」
虎徹迅雷不及掩耳地,以兩手高舉起方才砍斷的那截樹幹,如輕啄般伸出舌頭舔向表面。碩大的樹幹登時變成了類似鋼鐵的支柱,略微擋下了鐵棺材的壓縮動作。虎徹趁著這個機會,火速地逃出鐵棺材正慢慢收攏的空間裡,還順手回收了前一秒鐘救了自己一命的圓木。
虎徹用兩手將圓木抱在腰側,彷彿拿著長槍,再睥睨著菲雅。雖然武器相當笨重,但整體的架勢沒有破綻。大概是也已習慣這樣的打鬥了。
就對手而言沒有任何不足。敵人愈是強大,只要愈不手下留情地發揮出自己擁有的強大殘暴就夠了。接著要讓她見識哪種拷問道具?就在菲雅如此心想時——
「『黑河可憐!』」
慢了一步趕來的錐霞一看清狀況,就朝虎徹伸長受詛咒的皮帶。真是可靠的後援。
虎徹以一隻腳為軸心,如旋風般連同身體旋轉起雙手上的圓木。笨重的凶器立即切斷皮帶。錐霞皺起眉。
「圓木……?蠢斃了。那是什麼圓木啊?還把『可憐』切斷了。」
「雖然形狀很奇怪,但它似乎擁有刀的力量。錐霞,不能大意。」
接著又慢了幾拍,久留裡和比布利歐也出現了。姑且不論久留裡,比布利歐肉體上只是普通女子,會這麼慢也是無可奈何。最後是恩·尹柔依慢吞吞地從草叢裡探出頭來——她的遲緩應該是故意的。想必沒人比這名少女,更習慣在草木茂盛的山路上奔跑。她一定是為了遵守暗曲拍明的命令,盡到盒子保管人這項職責,才會總是走在一行人的最尾端。
虎徹看到追來的她們,再瞥向正在平復呼吸的此葉嘀咕著:
「誠然,因為村正出乎意料的無趣,預定計畫有些被打亂……最完美的情況應該是鑰匙已經完成了。看樣子不才果真期望過高。」
「你在說些什麼?」
虎徹沒回答菲雅的問題,將舉在腰側的圓木往橫一揮。不,要攻擊距離未免太遠了——這是投擲。具有刀鋒銳利度的圓木,呈水平地旋轉破空飛來。其單純的「長度」如今化為威脅。菲雅本想蹲下閃避,但這樣一來,就不曉得身後的春亮等人會怎樣了。
「啐——第二十三號機關·穴式釘面態『畢生未坐的聖者("maraNa-asana")』!」
「喝啊啊啊啊啊!」
菲雅橫向高舉起鋼鐵釘板,當作盾牌擋下圓木。同時,衝到她身旁的某人也搖晃著礙眼的巨乳,並以迴旋踢一腳踢開那根圓木。
「……怎麼,變回原來的乳牛女啦?我還以為你被欺負之後在哭呢。」
「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請不要小看我。」
一旦有可能傷害到那傢伙,這個女人不管受了多麼嚴重的傷,一定都會站起來。唯有這點可以肯定。
雖然不太情願,但菲雅決定協助她一吐怨氣。接下來要選哪種拷問道具?要在有限的道具中選哪一個?若是不夠,現在的自己還有「第二個」。雖然不太想使用,但真到緊要關頭,也由不得自己說不。來吧,來吧——
菲雅讓自己的精神與肉體切換至正式戰鬥模式,並將視線拉回前方。
然後看見了虎徹的背影。一瞬間,她不明白這幕景象的含意,呆在原地。
「唔?……等一下!你想逃嗎!」
虎徹在投出圓木、制住菲雅她們的行動同時,就開始掉頭狂奔。
照這樣下去,如果讓她逃走,事態也不會好轉。正要衝上去時——
「貫徹吧,吾之念——!』
虎徹撿起一顆滾落在腳邊的平坦石頭,伸舌一舔,迅速投向菲雅她們。菲雅再次以「畢生未坐的聖者("maraNa-asana")」彈開。傳進耳中的聲音當然不是石頭的碰撞聲,而是鋼鐵互撞時的刺耳聲響……簡直就像手裡劍。由於需要準備動作,虎徹也無法胡亂發射。單發的飛行性武器並不可怕,卻足以阻止對手繼續前進。因為她們身後還有一群必須保護的人。
虎徹不時回過頭,零星地發射出石刀,同時繼續往前飛奔。每一次菲雅她們都不得不停下腳步。虎徹則趁這個機會,輕鬆抵達後方的樹叢,然後「沙」一聲跳進樹叢,消失蹤影。
菲雅她們警戒著來自死角的攻擊,並跑到那片樹叢前方,但這時虎徹的氣息已完全自周圍消失。
「被她溜了啊……」
菲雅將拷問道具變回魔術方塊塞回口袋裡,同時說道:
「話說回來,那傢伙為什麼要攻擊你啊?是因為那對乳牛胸太礙眼了?這也難怪。因為她太可憐了,怎麼看都是比我還悽慘的淑乳啊。不,我也算是平均尺寸啦,所以我的意思只是低於平均還真辛苦。」
「唉……胸部怎樣都無所謂啦,但我也不清楚啦。總之,好像是看我很不順眼……但我毫無頭緒。啊,不過對方基本上也有目的。好像是打算藉由對我的憎恨等負面情緒,累積到可以啟動鑰匙的感情。但看樣子,她似乎沒儲存到預期中的份量啊。」
「藉由負面的……情緒……?」
冷不防地,伴隨著不祥的氣息,胸口深處有某物在蠢蠢欲動。
彷彿想讓她察覺到,至今她都不曾察覺的某種情感。
菲雅從塞了魔術方塊的另一邊口袋裡,小心翼翼不讓任何人發現般地悄悄掏出自己的鑰匙。
據說能感應到高漲情感的鑰匙。雖然無法完整說明,但方才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增強感情的方向;一直兀自苦惱、大吃飛醋,好不容易才變紅超過五成的那把鑰匙,現在卻——
非常輕而易舉地變紅到七成。
菲雅愕然失色。緊接著自問:
發生什麼事了?
從剛才吃著狐狸仙貝到現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什麼事了?
「啊……」
自己對虎徹放出了敵意。想打倒她,想傷害她。
想——殺了她。
自己產生了負面的情感。
費盡千辛萬苦才儲存到溫暖情感,這件事彷彿像是錯覺。
僅僅一瞬間,黑暗的情感就幾乎要將鑰匙染得通紅。
這代表什麼意思?
(……不是的。不論是誰,多少都會這樣吧。這是當然的。所以並不是……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菲雅不想讓任何人發現似地緊握著鑰匙,在心中如此低語。
但一旦產生,這份懷疑就不會消失。反而在腦海裡不停重複。
絕望地,不停重複。
啊。
果然——
相較於愛上某人——自己更該是用以詛咒某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