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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兔的反擊(第一卷)》第6章
  校慶前四天。放學後,志鷹結束在活動室內的練習,一走出校門,背後就傳來一個甜美的聲音。

  「志鷹學長!」

  不曉得是碰巧還是故意等待,千咲像只小狗似的,腳步輕快地走向志鷹,配合他的步伐。

  「噢,千咲啊。要一起走嗎?」

  「好。」

  千咲開心點頭,表現出明顯的愛慕之意,她的模樣十分可愛,讓志鷹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

  他簡直等不及精心策劃的校慶告白,想早點與千咲進一步成為男女朋友。

  「樂團練習得怎麼樣了呢?」

  「嗯,現在可以說是最佳狀況。」

  他這話沒有誇大。從高一開始他就和同一群人組團,此時可說是打到巔峰狀態也不為過。志鷹他們原本就有高潮的演奏技巧,登上閉幕典禮舞臺的殊榮更令他們個個鬥志高昂。

  閉幕典禮為校慶最後一天從旁晚開始舉辦的活動,常吸引部下數百名學生擠在特別搭設在操場上的舞臺前,一同慶祝校慶結束。具體上來說,閉幕典禮上將頒獎給由校慶執行委員選出的本年度最優秀店鋪與最優秀作品等大獎,其中最受眾人矚目的便是最優秀樂團的閉幕表演。當年獲選為最優秀的樂團將在全校學生面前表演,在熱鬧的氣氛中為校慶畫下完美句點。表演氣氛熱烈,每一年都讓操場陷入不輸戶外演唱會的興奮狂熱。

  簡而言之,閉幕表演的舞臺對玩樂團的桃中生來說是最耀眼的表演舞臺。當然,只有一組樂團可以獲選為最優秀樂團,必須從在體育糖表演的二十多組樂團中脫穎而出,才能站上閉幕舞臺。

  然而,志鷹他們確信會是由自己出席閉幕表演,志鷹更是認為這件事是註定會發生的事實。儘管自負率領的樂團強過其他樂團,支援他認定自己會在閉幕典禮上表演的自信卻是來自他處。

  那就是慣例——與閉幕表演相關的慣例。

  其實,最優秀樂團早已內定,每年都是由輕音樂社社長率領的樂團站上閉幕典禮的表演舞臺。也就是說,今年預定輪到志鷹進行閉幕表演。

  正因為有這慣例存在,除非天翻地覆,否則志鷹在閉幕典禮上表演的安排,是沒有可能生變的。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很期待正式表演哦。」

  他也有同感。樂團和戀愛一帆風順,今年應該會是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次校慶。

  「啊,可是不要緊嗎?」

  「嗯?什麼?」

  「兔田同學啊。志鷹學長不是說過嗎?他的吉他技巧太差,是輕音樂社之恥,絕對不能讓他上場。」

  聽見千咲口中突然出現兔田的名字,志鷹皺了下眉頭。他的確再三批評過兔田,不過這是怎麼回事,千咲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人?

  「可是他卻報名要在校慶上表演,你身為社長,不覺得擔心嗎?」

  「……咦?」

  他一時間無法理解千咲在說些什麼。

  「等一下,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早已向那個礙眼的兔田下達禁止出場命令,兔田也像個白痴似地死守著不敢違命,何況這個學校裡應該找不到人願意和他組團,可是那傢伙怎麼會——!

  「咦?學長你不知道嗎?雖然樂團名稱還沒決定,但兔田同學依舊以一般參加者的名義,報名在第一體育館表演囉。」

  「!」

  志鷹一個踉蹌,彷彿預告天地則將翻覆。

  ——時間回溯到兔田與兔毛成在漫研社決心奮戰的隔天,他們把活動範圍延伸到最靠近學校的鬧區,在那裡的麥當勞集合。

  眾人聚集在這種地方,為的當然是召開作戰會議。兔毛成似乎已經在腦子裡研擬好一套作戰計劃,此時正在向兔田說明:

  「——現場表演才能證明兔吉的實力,不過只有表演的話,很有可能停留在自我滿足的階段,輸贏也不明確。所以呢,這次的作戰目標定為『獲選為最優秀樂團、站上閉幕表演舞臺』。這麼一來,不只志鷹,也算狠狠教訓了全校學生一頓。」

  兔田非常贊同兔毛成的提議。他要是能在閉幕典禮上表演,志鷹率領的輕音樂社社員肯定會氣得半死,過去那些瞧不起自己的人也會跌破眼鏡。不過正因如此——

  「可是,獲選為最優秀樂團的都是……」

  「沒錯,每年都是由輕音樂社社長率領的樂團獲選為最優秀樂團。」

  兔毛成出聲附和兔田的詢問,臉上的傲氣卻不曾消失。

  「你應該覺得既然是慣例,怎麼可能勝出……對吧?不過呢,其實慣例也不是那麼堅不可摧。乃香,最優秀樂團表面上的選拔標準是什麼?」

  「表面上是以『校慶舉辦的這兩天裡,在表演舞臺上聚集最多觀眾,或氣氛最熱烈的樂團』做為選拔標準。」

  表演舞臺為設定在第一體育館的舞臺,由學生志願報名參加,除了樂團還有相聲、魔術等各種表演。校慶第一天開放一般參加者表演,第二天的表演者則是以輕音樂社或其他社團優先。表面上是由這兩天站上表演舞臺的樂團角逐最優秀樂團,選拔標準卻形同虛設,年年依照相同慣例……

  不過,也不是完全無隙可趁。乃香繼續說道:

  「可是呢,我從在校慶執行委員會裡擔任幹部的朋友那裡聽說,慣例只是積習成俗,與輕音樂社之間並沒有確實的約定。校慶執行委員應該是認為依循慣例,比較不容易惹來不必要的爭議與麻煩,事情簡單多了。哈哈哈,真是胡鬧!」

  「就是這樣,雖然已經成了慣例,效力卻很脆弱。也就是說,只要聚集能逼得校慶執行委員沒辦法視而不見的觀眾人數,並且達到空前盛況,要打破慣例不是夢想。結論就是,由我們負責招攬觀眾,兔吉負責站上舞臺,炒熱氣氛,讓校慶執行委員注意到現場盛況,進而奪下最優秀樂團站上閉幕典禮的表演舞臺。」

  原來如此,知道有可能打破慣例後,這個作戰計劃聽來的確相當有魅力。可惜,說易行難,這項計劃有個重大缺陷……

  「不、不過,話說叫來,樂團的成員怎麼辦?現在離校慶只剩下兩個星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臨時組成的樂團怎麼可能炒熱現場觀眾氣氛……又不是專業樂團……」

  就現實層面上來說,兔田連個一起組團的樂團成員也沒有。他忐忑不安地問出這個關鍵問題,只見兔毛成胸有成竹地哼了兩聲,向小菊便了個眼色。小菊接到兔毛成的眼神,隨即瞭然於心似地瞥了眼手錶,站起身。

  「嗯,時間差不多了。好,走吧。」

  其他三人間言紛紛起身,快步離開麥當勞。

  「咦,等、等一下,你們要去哪裡!?」

  兔田急忙追趕,兔毛成和小菊一副「來了就知道」的模樣,臉上盡是促狹的笑意。

  從麥當勞往前走不到幾分鐘,他們來到了一個居酒屋、卡拉OK以及可疑的店家林立,專供行人徒步的鬧區。

  小菊走在前頭,進入位於鬧區一角、中等規模的綜合商業大樓。大樓灰黑的外觀看來十分詭異,他搞不懂小菊到底帶他們來這裡做什麼。相較於兔田的畏縮,小菊顯得氣定神閒。他們搭著可容納六人的電梯上到三樓,進入一個狹窄的電梯間。

  一走下電梯,眼前出現了一扇應該是可隔音的厚重門扉,上頭掛著一個招牌,寫著店名「好萊塢」。

  小菊無視掛在門上表示「CLOSE」的牌子,像進入漫研社一樣輕鬆地打開了門。

  在門開啟的瞬間,震耳欲聾的音樂如洪水溢位門外。

  儘管慌亂,兔田還是在音樂中逆流而上,進入店內。與狹窄的電梯問不同,一走進店內,視線豁然開朗,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他瞠目結舌。

  這裡應該使用了足足一整層樓,空間十分寬敞。大門左手邊是收銀臺,右手邊往裡面走是散發深沉光澤的木製吧檯,天花板上懸掛著絢爛的燈飾,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在店中央、擺成扇形的時髦桌椅前方,有個照明與音響裝置完善的舞臺,其陳設恰好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劇場。

  至今仍響遞店內的音樂正來自舞臺,舞臺上有些穿著運動服的漂亮大姊姊,她們配合後面也是由漂亮大姊姊組成的樂團演奏出的鄉村搖滾樂,跳著華麗而愉快的舞蹈。五位美女呼吸一致,舞蹈的完成度相當高。她們現在身上雖穿著練習用的運動服,腰間纏著不搭調的裙子,要是正式換上舞臺裝,華麗的演出肯定能虜獲所有觀眾視線。

  兔田一不小心看得入迷,猛然一回神才發現這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所謂的夜總會,專門提供歌舞秀表演,屬於娛樂性質的酒館。

  「——好,OK,排練得很精彩呢~那麼在正式開始前,大家先去休息一下吧~」

  「「「「「是~」」」」」

  過沒多久,音樂停止,舞蹈結束,在舞臺前監督的和服女性出聲指揮。舞臺上的舞者擦著誘人的淋漓汗水,和樂融融地退下舞臺,樂團大姊們則是留在舞臺上聊天。小菊看準時機,親暱地上前打了聲招呼。

  「媽媽,高木媽媽。」

  被稱做高木媽媽的和服女性轉過身來,臉上瞬間綻放豔麗笑容。她的表情一鬆懈,嘴角和眼角全皺起細紋,不可思議的是,那些紋路看起來不像是因老化而衰老的象徵,反而令人感覺到成熟美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歡迎~~~~我等你很久了呢~~~大家好久不見。」

  「「「打擾您了。」」」

  兔毛成他們似乎認識高木媽媽,不約而同地向他點頭致意。兔田遲了一秒才跟著點頭,隨即惹來高木媽媽的關注。

  「哎呀,生面孔呢。小菊,這孩子就是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嗎?」

  「對,他叫兔田——兔吉小弟,他是這間店『好萊塢』的老闆娘,高木媽媽。媽媽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拉了我一把,多虧了媽媽幫忙,我才能免於誤入歧途,他可是我的恩人哦。」

  在小菊的介紹下,高木媽媽面帶羞澀,懷念地眯細了眼。

  「說什麼恩人,才沒那麼誇張呢。不過說真的,那個時候茫然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小菊真是很瘋狂呢~簡直是每天晚上都在狂歡呢~」

  「狂歡?」

  「對啊,而且是血祭哦。」

  「血、血祭?物件是誰?」

  「你問誰,那當然是一撞見在這一帶橫行霸道的小混……」

  「好好好,停~~~!兔吉小弟,你現在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小菊打斷高木媽媽的發言,露出威嚇的笑容逼近兔田。

  他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呢?總覺得隱隱約約有股危險的氣息……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挖出小菊的陳年往事。

  「呃,那麼我們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雖說高木媽媽是小菊的朋友,兔田還是不明白到這地方的目的。他一請求解釋,小菊就像個導遊似地把手往舞臺一指,俐落地宣佈:

  「呵呵,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你的練習場所,他們就是你的樂團成員。」

  「「「請多指教。」」」

  剛才為舞群伴奏,負責貝斯、吉他、鼓的三位大姊姊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一告訴他們事情經過,他們因為覺得好玩,二話不說馬上答應。有半職業的樂團大姊幫忙,兔吉小弟真幸運呢~」

  天啊,拜託語先別說太快,她們肯為自己個人的戰爭出力是很令人感謝,也很讓人佩服,可是這些不是校內學生的大姊姊真的可以站上校慶的舞臺嗎?

  況且,和半職業樂團上臺不會顯得太奸詐了嗎?

  兔田的腦海裡滿是疑惑,不過兔毛成不愧是考慮周到,早已想好解決兔田疑慮的對策。

  「你不用擔心,校慶執行委員其實還滿隨便的,我們會幫大姊姊們準備桃中的制服,讓他們穿上,接著只要請他們戴上面具或是什麼藏起臉,當成表演的一環,應該就不用怕身分曝光了。基本上,與校慶執行委員接觸的只有樂團代表,寫在報名表上的樂團成員也已經由乃香幫忙從廣播社裡借了幾個社員的名字。我們也會依公平競爭的精神,拜託大姊姊們把演奏技巧降到高中生程度,這麼一來,應該就算不上依賴專業人士了吧?」

  這就是所謂的天衣無縫。為使在校慶上舉行現場演唱這個單純又直接的作戰計劃成功,幕後工作似乎早已準備得非常妥當。大膽又縝密的行事風格,不只令兔田敬佩,簡直是嚇了一大跳。

  那麼,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有待解決。

  「呃,那、那麼,最重要的主唱怎麼辦呢?」

  大姊們只負責演奏,還少了個主唱。雖然也可以朝純音樂樂團的方向發展,可是這種表演很難炒熱校慶的場子,還是需要有個出色的主唱。

  此時,店內燈光一黑。正當他懷疑是不是停電時,鼓聲猛然在黑暗中響起,好幾道追蹤燈在店內移動,接著,就在鼓聲達到最高潮時,追蹤燈落在舞臺,集中在麥克風架上一點。

  「主唱就是我————!」

  站在那裡的人居然是乃香。

  「咦?乃香學姊要當主唱嗎?」

  「耶~!」

  乃香握住麥克風架,發出極為悅耳的嗓音,連不見人影但確實在店裡的燈光師都顯得興奮不已。

  「乃香歌也唱得很好,而且有桃中偶像梅園乃香擔任主唱,樂團的集客率也能跟著提升吧?不過除了這個方法,我還想好了其他提高集客率的計劃,這就用不著你煩惱了。」

  事情的確如兔毛成所言,乃香不僅是桃中偶像,在與聲音相關的領域裡,她的才能無可挑剔。做為專為校慶組成的樂團主唱,可以斷言沒有比她更適合的人才。

  「乃香學姊……你願意嗎?」

  「當然啦!還是你不放心交給我?要自己唱?」

  「快別這麼說!怎麼可能!沒有比學姊更適合的人選了!」

  就這樣,兔田和乃香加上三名大姊,組成了臨時樂團。

  「準備工作交給找們,兔吉你只要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就可以了,好嗎?」

  支援幸好有兔毛成等人協助,安排得無微不至。剩下的只有自己應該做的事——也就是致力於校慶表演的練習。

  「是、是!」

  兔田鼓起幹勁,正式著手為校慶進行準備。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星期,兔田每天一放學就馬上衝到「好萊塢」,借用舞臺拚了命地練習,直到開店前一刻才停手。

  在校慶上表演的曲目,全是兔田為了這一天的到來私底下創作的歌曲。除了作曲者兔田,其他成員全是第一次聽見這些歌。他原本擔心從拿到樂譜到正式上場只有兩個星期,不曉得能不能順利進行,不過這些大姊不傀是半職業樂團成員,負責鼓、貝斯、副吉他的大姊們用不到幾天的時間就已經十分上手。除了礙於乃香表示有許多低音唱不出來,在她的要求下突然調整主唱音調,以及發現『好萊塢』的大姊姊其實全部都是大哥哥這些驚人事實之外,沒出其他麻煩。每一天練習下來,樂團就愈有模有樣,再過四天後就要舉行校慶的今天,他們的演奏已臻完美。大姊們甚至不擔心怎麼提升演奏技巧,反而更專注於如何使演奏聽起來只有高中生程度。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兔田親身感受到,就算明天上臺演出也不成問題。

  「——好了,休息一下吧。」

  練習開始一個小時過後,在負責副吉他的大姊一聲令下,進入休息時間。

  兔田在一個鬆軟的椅子上坐下休息。

  觸目所及之處,開店前的「好萊塢」裡向來只有高木媽媽、樂團成員和阿金,演奏一停,店內自然悄然無聲。

  「——嗯,在閉幕典禮開始前還有點時間對吧?我想在那段時間播點音樂,拜託你們選一下囉。這個嘛~時間是傍晚,可以選一些抒情的慢歌,不過因為是閉幕典禮前,還是播些讓人覺得興奮,有速度感的快歌比較好呢~」

  乃香在稍遠處和廣播社的社員用電話討論事情,大姊們在討論最近高中生的化妝技巧,這些聲音輕易傳進耳中,寬廣空間內隨處響起的說話聲令耳朵發癢。雖然喜歡暴露在震耳欲聾的轟隆樂聲中,感受休息時間與練習時的落差也讓他覺得身心舒暢。

  「喲,辛苦啦。」

  他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一罐果汁迎面飛來,他接下果汁,向照樣戴著拳擊手套,一副攝影師模樣的阿金道謝。

  不曉得是擔心打擾到他們練習,還是忙著準備校慶,兔毛成和小菊幾乎沒到「好萊塢」露過面,反而是阿金每天陪兔田和乃香到店裡,不管正在練習還是休息時間,都拿著臺攝影機到處拍攝。他將來的志願是成為電影導演,肯定是認為高中生在人妖夜總會演奏是幅有趣的畫面。

  阿金停下手邊的攝影機,在兔田對面坐下,大受感動地說:

  「你們真的很厲害,我決定卯足全力大肆宣傳一番。校慶一結束,樂團就得跟著解散,這實在太可惜了。」

  聽見總是口出惡言的阿金這麼說,他覺得有些難為情,不過還是很開心。他心懷感謝,喝著果汁藏起羞赧。

  「可是啊,這個團其實潛藏著一個嚴重問題。」

  阿金的嘴裡吐出不祥的語氣。

  「什、什麼?」

  「再這麼下去,你的風采全部都會被乃香搶走哦。」

  他的語調帶著憎恨。兔田還以為他在開玩笑,但是他的態度相當認真。儘管不解這話是什麼意思,阿金的忠告卻是一針見血。

  「你的確很會彈吉他,可是不熟音樂的人根本不可能刻意去聽樂團裡每一種樂器的表現,說明白一點,他們的眼睛只會盯著主唱,耳裡也只有主唱的歌聲。這麼一來,大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主唱乃香身上,原本應該要在表演上吸引眾人目光的你,很有可能淪為一個小小的伴奏,更何況乃香的人氣向來居高不下,情形更是不妙。」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搶這個字眼雖然難聽,真要說起來,發生這種情形的可能性確實很高。阿金過去曾在廣播社參加全國大賽時被乃香搶去風采,這應該是為了避免讓兔田重蹈覆轍發出的忠告吧。正因為他本身有慘痛的失敗經驗,說起這話更是說服力十足。

  「你要更狂放,更積極向前,更強調自己的存在與技巧。你要是不這麼做,不會有人認同你的哦。」

  「可、可是要我強調自己的技巧,到底該怎麼做……我最不擅長這種事情了。」

  「我想想,總之最重要的是吸引觀眾目光,至少要甩個吉他,或是用牙齒彈吉他之類的。」

  甩吉他和用牙齒彈吉他……他想起自己在倉庫裡的行為,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那個~這種事情我實在——」

  他本來想說做不到的,可是——

  「我聽小兔說過囉,你好像還滿擅長這一類表演的嘛。」

  「!」

  他早已和兔毛成約好不會說出發生在倉庫裡的事情。「這個叛徒……」他心想,甚至萌生索性把兔毛成學姊的怪異行徑也抖出來的邪惡念頭。

  「另外最快的方法就是奇裝異服……對了,我認識一個從事特殊化妝的朋友,讓他把你的臉化成布袋寅泰好了,保證顯眼哦。」

  「不、不、不用了。我是很喜歡布袋寅泰,可是我是個弱不禁風的矮子,配上那張氣勢凶猛的臉根本不能看吧,太滑稽啦。」

  「那扮成志村健呢?」

  「拜託不要拿B-z的松本孝弘開玩笑好嗎?我很喜歡他呢。」

  之後他和阿金再三討論,依然沒個結論,這個話題於是暫且擱下不談。不過阿金說的沒錯,再這麼下去會被乃香搶盡風頭,必須想出個對策因應。關於這件事情,他決定當成功課,等回家再想。

  「啊,還有一件事,你想好樂團名稱了嗎?之前一直拖延,現在也差不多該決定了吧,否則我和小兔根本無從宣傳。」

  阿金這一問,兔田才想起這一陣子天天忙於練習,還沒正式宣佈樂團名稱。他心中其實早有定案,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啊,是。呃,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借用啟發我學習吉他契機的漫畫名稱。」

  兔田一答,阿金立刻興趣濃厚地挑起單邊眉毛。

  「啟發你學吉他的契機是漫畫嗎?」

  「是,我會學吉他,是受到某一部描寫輕音樂社的漫畫影響,從此憧憬輕、輕音樂社這個社團……」

  「輕音樂社的漫畫……?」

  說出這件事果然還是讓人不太好意思。因為憧憬漫畫的世界開始學吉他,連他也覺得自己實在太天真,就算遭人嘲笑也無言反駁。

  不過就在兔田自覺無地自容時,阿金忽然啟動攝影機,把鏡頭轉向他,迫不及待地發問,反應有些激動,看上去相當興奮。

  「你說的不會是那部漫畫吧?明明是描寫輕音樂社的漫畫,可是完全沒提到表演跟練習,而是專注在社員們的日常生活——」

  「啊,金城學長也知道啊。對,沒錯,就是那部漫畫。」

  既然他知道就不用多費脣舌解釋了,兔田於是接著說出漫畫名稱:

  「那就是七元流的《脫兔的反擊》。」

  七元流的《脫兔的反擊》——這正是兔田在國中時遇見的漫畫,讓他抱持幻想,誤以為只要彈吉他就能交到朋友,進入輕音樂社過著歡樂校園生活的關鍵。不知幸或不幸,那正是令兔田傾倒于吉他魅力的啟蒙作品。

  這部漫畫讓他開始彈吉他,害他受到嘲笑,不過也是這部漫畫給了他以吉他對抗世界的手段。如果沒有遇上《脫兔的反擊》,他將不會擁有任何能力,依然自卑地屈服於世界腳下。

  「所、所以,我打算仿效書名,把樂團取名為『脫兔的反擊』……」

  這麼做不只是因為喜歡這部漫畫,更是為向《脫兔的反擊》表示感謝與敬意——因此他才會決心揹負起脫兔的反擊之名。

  「——咯咯咯,哈哈哈!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讓你拿起吉他的原來是那部漫畫啊。」

  不出兔田所料,阿金果然捧腹大笑。

  但是兔田沒想到他笑了一會兒後,居然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漫畫主角是隸屬輕音樂社的高中男生,可是內容沒有一點音樂要素,反而都在描寫登場人物的日常生活以及心理層面,網路上也有不少攻擊這部漫畫索然無味的言論。漫畫銷量不佳,結果撐不到一年就結束連載,我記得總共出了三集吧。」

  從這語氣聽來,阿金應該也看過《脫兔的反擊》這部漫畫。他既然能理解,兔田忍不住嘆氣接了下去:

  「我、我很喜歡那樣的描寫。每個登場人物都有各自的黑暗面,儘管經常處於對立狀態,也確實描述瞭如何建立信賴關係的過程。雖、雖然沒有舉辦大型活動,可是每個角色細微的情緒起伏都描寫得很到位。我、我本來很期待這個漫畫家的下一部作品,可是一直等不到……」

  七元流這位漫畫家在《脫兔的反擊》出版後,沒有再發表過任何作品。《脫兔的反擊》連載結束至今將近兩年,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下一部作品呢……他這麼想著,阿金卻說出了一句令他不敢置信的話:

  「聽說那位漫畫家正打算退出哦。」

  他驚訝得心臟差點沒從嘴裡吐出來。

  「咦?為什麼?」

  「三年前,七元流勇奪恩學館漫畫新人獎——獲得編輯部與評審委員一致讚賞,成為漫畫界罕見的超年輕新星。專業漫畫家們無不稱讚她的才能優異,深信她的出道象徵新世代漫畫家旗手的誕生。在一片讚美聲中,七元流來勢洶洶地推出《脫兔的反擊》,並且進行大肆宣傳。可惜結果違背了編輯方面的期待與把握,只惹來讀者的批評聲浪,完全不受認同,銷量也奇差無比。因為初版時信心滿滿,大量印刷又進行了大規模宣傳,導致虧損嚴重。雖然常聽到編輯與讀者的反應大不相同,七元流還是就此遭到編輯部冷凍。她後來向編輯部提了好幾十本漫畫構想與簡介,有時甚至會提出完成的原稿,只是每一本部被評得一無是處。」

  兔田確定了一件事,阿金同樣也是七元流的忠實讀者,否則不可能知道得這麼詳細。也正因為如此,他很清楚阿金的話不只是毫無根據的流言,不祥的預感隨之襲上心頭。

  「所以……」

  「嗯,她身心俱疲。幾十本說來簡單,可是每一本都是她費盡心力,形同己身的作品,無止盡的否定一定讓她受不了吧。」

  在出其不意的情形下知道最喜歡的漫畫家退出漫畫界。

  對兔田而言,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收到死訊,在他心中埋下揮不去的陰鬱。

  「……那、那麼我更要背起『脫兔的反擊』這個名號,因為要不是有那部漫畫,我今天不可能站在這裡。」

  可是,失落也無濟於事。即使七元流這位漫畫家今後不會再出現,兔田不願連這位漫畫家過去曾經存在的意義也隨之消失。

  所以他選擇揹負起脫兔的反擊之名,就算這麼做顯得愚不可及。

  「嗯,就決定用這個名字吧,這樣也比較好玩。」

  兔田心中擅自燃起使命感,阿金的話又順勢推了他一把。

  「——嗯、嗯,對對,就這麼做。好,麻煩你囉!」

  這時剛好乃香與廣播社社員的討論告一段落,走向他們身邊。

  「好啦,團名既然決定了,我也要去忙自己份內的工作啦,拜拜。」

  瞥到乃香走近的阿金,和對方錯身而過,他就這麼離開了店裡。

  剛才阿金坐的位子這次換乃香坐下。

  「廣播社的人打電話來嗎?」

  「嗯,那是個願意跟我一起扛起重擔,很好相處的傢伙,哈哈哈哈。」

  「你、你那麼忙,還讓你為了我個人的事情撥出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咦?討厭啦~我是喜歡才這麼做的哦~」

  乃香位居廣播社社長,原本應該把所有時間全分配給廣播社,但是她為了兔田把廣播社的優先順位往後挪。兔田感激在心,也深覺過意不去,如今更令他不由得再次垂頭致意。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有件事情一直叫兔田耿耿於懷,他於是鼓起勇氣詢問:

  「那、那個,呃,乃香學姊為什麼願意盡全力幫我呢?」

  他這麼問不單純只是出於好奇。他仔細思考阿金在去年全國大賽的遭遇,以及阿金剛才說過的話,腦海瞬間閃過乃香該不會是為不會是為搶走自己的風頭才答應幫忙的疑惑。

  畢竟他之前就覺得奇怪了。

  兔毛成、小菊、阿金三人應該是固為在某些方面與他感同身受,所以願意出手幫忙,但是乃香跟他完全找不到共同點。她的美貌傾倒男女、個性開朗、人緣極佳,又運用本身的美聲率領廣播社取得全國大賽優勝,再加上她出身茶道世家,家境富裕。看在兔田眼裡,乃香是人生了無缺憾的贏家。這種人為什麼會願意幫自己的忙呢?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這麼一想,他不禁疑心乃香另有圖謀。

  乃香到底會怎麼回答呢?他露出疑惑的眼神看向乃香,等待答覆。

  「……兔吉,你夢想過在音樂路上取得成功嗎?」

  剎那間,他還以為乃香要就此消失了。她那張總是帶著歡樂燦爛,如陽光般笑容的臉上,浮現出縹緲虛無的微笑,彷佛藏在雲間的朦朧月光。

  「那、那當然,也……不是沒想過……」

  兔田無法對著這樣的微笑撒謊,於是吐露出真心話。他死命練習吉他,這又是他唯一的武器,最重要的是他單純喜歡音樂。所以他當然做過和意氣相投的朋友組團創作、在眾人面前演唱、最終成為天團的夢。縱使沒有明確的意志與計劃,他時常懷抱著這樣的藍圖。

  「我呢,曾經夢想成為解說員、廣播主持人,或是主播。我也想挑戰當個配音員,所以才會對唱歌產生興趣。」

  乃香的才能優異,又有亮眼實績,剛才列舉的每一項對她來說應該都有如囊中取物,與聲音相關的職業一定是上天賦予她的天職。

  然而,兔田突然聽出她話中有話。

  「曾經」夢想過?為什麼是過去式呢?

  兔田困惑地看向乃香,乃香臉上的微笑又添了一份虛無。

  「不過,這些夢想不可能實現。我出身梅園流茶道本家,身為梅園家的長女,繼承流派是我唯一的路。」

  「咦、啊……」

  他找不到話迴應。

  「就讀普通的學校,染髮,進入廣播社,想玩鬧就瘋狂玩鬧,想說什麼就盡情地說……我這樣放縱的日子就只能維持到高中結束為止,再一年多……高中畢業後,我就得成為梅園家的茶道家,活在和敬清寂的世界——一個嚴格又靜謐,無法自由對話的世界。」

  兔田的父母只是平凡的上班族和家庭主婦,難以想像傳統世家的規矩。乃香有夢想也有能力實現,卻永無實現的那一天。

  「所以我很羨慕像是你還有小兔和阿金這樣的人,你們擁有英國獲得肯定的能力,能引用自己的能力開拓未來,讓我忍不住幻想起你們的將來,擅自將夢想寄託在你們身上。」

  「…………!」

  原來是這樣啊,這就是乃香幫忙自己的理由。

  這世上有像兔毛成和阿金這樣能力被埋沒,不受到認可的人。也有些能力盡管受人認同,前途卻早已註定的人。

  前者由於尚存希望,還能走出一條生路。後者則是窮途末路,毫無希望可言。因此,身為後者的乃香才會把自己的夢想寄託在兔田身上。

  她推著還有大好前程的兔田前進,要他替無法繼續往前的自己看過前方風景。

  「不過呢,我曾想幫小兔還有阿金,最後都失敗了。我好像老是在幫倒忙,不只沒幫上忙,還傷害了他們。本來我抱著為小兔好的心態,推薦她進漫研社,結果她和其他社員處不來,留下了許多痛苦的回憶。我邀阿金製作影片也是想為他盡一份力,結果反而惹他生氣,被他討厭。我不管做什麼都是適得其反。」

  他很明白,在愧疚的苦笑底下,其實藏了張哭泣的臉龐。

  不知乃香揹負了多少罪惡感與乏力感,又受過多重的苛責呢?

  乃香這時為兔田出力,就像過去她曾試圖幫助兔毛成和阿金。她推薦漫畫才能出類拔萃卻無處發揮的兔毛成進入漫研社,為幫莫名沾染上色狼汙名的阿金挽回名譽邀他拍片,只是結果沒一個奏效,反倒傷害了兩人。

  「事無三不成,我不會再失敗了,這一次絕對會成功。」

  乃香露出氣勢逼人的凌厲目光,一掃兔田的疑慮,甚至讓他羞愧不已。兔田居然懷疑乃香企圖奪走自己的風采。

  他原本認為校慶上的表演是個人的戰爭,乃香純粹只是個幫手。

  不過他錯了,校慶表演對乃香同樣重要。

  她賭上自己無法實現的夢想,也希望藉此補償過去未能幫上朋友的罪過。

  這麼一來,這次演出更是非成功不可。

  不只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乃香。

  「……開、開始練習吧。」

  「好!求之不得!大姊姊~~~!開始練習囉~~~!」

  兔田和乃香互相便了個眼色,點了點頭,再次走向舞臺。

  練習中,兔田的吉他聲與乃香高亢的歌聲奇蹟似地融為一體,樂聲震撼店內。連在一旁聽過好幾次兔田等人演奏的高木媽媽也情不自禁地緊盯舞臺。

  兩人確信校慶表演絕對會成功。

  這話不是自誇,他們確實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精采演出。

  只是,這一天也是兔田和乃香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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