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刃

　　中學那段光陰，我過得索然無味，猶如一次次重複按下同一個印章。

　　清晨在同一時刻睜眼，做同一輛巴士上學，在講課聲中虛度半日，回家後則是遊戲與網路的時間，直至入睡。騎單車逛夜路可謂是當時僅有的興趣。

　　除了這些，一整個中學時期，我並未做什麼特別之事。學習半桶水，玩樂亦然。女朋友當然是以後再找，對零用錢也無甚需求。總而言之，大部分的事我都喜歡拖到明天。

　　這才是面對明日即將到來的高中生活，我原田靜刃想要吐露的心聲啊。

　　夜晚，我騎著單車奔走在國道上，心中暗想：進了高中也要保持這一態度。不過是將印章上刻的中學二字改為高中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將來它還會變成大學、社會……

　　了無人煙的國道上，兩排路燈遠遠伸向暗夜盡頭，其間距永遠是相等的，毫無變化的，彷彿象徵著我的人生。

　　（搬來居鳳也有兩週了啊。）

　　這裡是神奈川縣橫須賀市居鳳鎮。小區、學校、公園、便利店、購物中心等日常設施居鳳鎮上一應俱全，也許正因如此，這座小鎮顯得有些封閉，實在難令我對它產生感情。

　　（不過，這條夜路倒是不錯。）

　　遠處能望見海面，滿月懸掛於路旁的森林之上，倒也算賞心悅目。

　　想著想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夾著潮水氣息的夜風。兩旁的路燈忽的開始熄滅，從身後到身前，好似要將我甩在後面。

　　停電了？我想。

　　遇上這種難得一見的意外，我決定掉頭回家。不料耳際傳來一陣怪聲。斷斷續續的，似某種噴射造成的聲響。我將目光移向海邊崛地而起的岩石群，聲響正是從那傳來。

　　岩石群的深處，懸崖之上，站著一個背影。我瞪大眼睛望向那道身影——一名穿著泳衣，頭梳雙馬尾的銀髮嬌小少女。

　　（穿著泳衣這是要游泳嗎？）

　　眼前的懸崖海拔足有近20米，底下的水區內也是岩石密佈，一腳躍下去，直達閻王殿。

　　無法視而不見，我只好將自行車停靠在一座寫有「高壓電流危險誤近」的鐵塔附近。此時，夜風又攜來一陣缺乏抑揚的女聲：「PAD夏農，分配著裝。」隨即，少女跑向崖邊，張開全身一躍而起。

　　這原本已讓我驚愕，想不到重頭戲還在後邊。只見數件機械伴隨著先前的怪響自懸崖下落，逐一按在少女的肩膀及手腳之上，細腰裹著放射狀可變翼，正透過類似噴射槽的洞口往外顯露紅光。

　　「PAD夏農，表演時間到了。」少女吐出這麼一句後便以優雅的身姿升向高空。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對自己說那些都是幻覺，不然就是在拍電影，試圖接受眼前的光景。但這一切太過真實，我的藉口顯得那麼無力。

　　少女在空中一個轉身，仰望鐵塔頂端，那身姿毫無疑問是一名與機械合為一體的人類，散發著冰冷的金屬氣息。不僅如此，少女自身也給人以類似的感覺，白皙的面板似乎該生在一個娃娃上，姣好的臉蛋更像是CG製品，紅色的杏眸中找不出丁點情感，加之滿天星辰做背景，這副光景的現實味就更慘淡了。

　　此時我注意到連線少女右腕的機械上裝載著一部機關槍。那可是軍用直升機的裝備啊！刀槍管制法都要哭了。

　　「紀理子！今晚我們勢必分個高下！」

　　一道尖銳的女子聲音自頭頂傳下，擡頭只見鐵塔之上竟立著一名制服女子。女子望著機械少女，雙腳大張。

　　我愣愣地仰望頭頂，雖然女子的格子短裙對此時的我而言幾乎起不到多少遮擋作用，不過這並非我啞然的原因。

　　「今夜，世人便能知曉，美美和紀理子——魔法少女和尖端科技究竟孰強孰弱！」

　　說話女子此刻正兩腳踩在外包電纜的絕緣層上。絕緣層由炭黑塗成，若雙腳踩上，兩根電纜的電位差會將人電成黑炭。而這位同樣是雙馬尾的女子——不過髮色卻是金色——卻雙手叉腰一副毫無知覺的樣貌，非但如此，她全身發散出光亮，有如站在聚光燈下。

　　（難道她是故意讓電流走過身體？太扯了吧！）

　　細看女子，會發現她穿滾白邊的校服上衣，花紋是格子狀。豐滿的胸脯將上衣撐得鼓鼓的，與她那中學生般的身高相比顯得略有失調。

　　根據方才這名女子的發言，機械少女名叫紀理子，而女子本人似乎叫美美。

　　「Comeunbalenorapido，Lasortemiacangio……」（我的命運將如閃電般瞬息萬變)

　　這位美美口中吟唱著，從裙中抽出一把西洋軍刀，軍刀的刀身同一杆鑲金的槍身融為一體。靜刃見過那種武器，是一種名為燧髮式槍劍的兵器，在中世紀歐洲，槍逐漸取代劍成為主要武器的過渡期中問世。

　　（雙方都抄出了兵器，這是要對決嗎？）

　　美美變魔術般拉長刀柄，化短兵為長刀——類似日本剃刀的兵器，隨即又揮舞刀身在虛空中劃圓，同時腳下踩出輕盈的步伐，帶動刀刃散發出斑斕光彩，好似極地的五彩極光，卻又帶有實質。眼看著，這些光帶開始纏上美美的嬌軀，眨眼間她身裹的制服就化為一套華美氣派的服飾。

　　我感到自己要瘋了，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驚世駭俗。

　　「看我把你弄成一堆廢鐵！擁有動漫元素的人有我一人就足夠了！」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眼前兩名少女簡直就活脫脫的動漫人物。只是兩人一邊是機甲類一邊是魔法少女類，怎麼能同時出場呢？更別提對決了！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美美一蹬鐵塔飛竄上空，身後劃出一道光帶在海面上空滑翔，衝向停滯於夜空中的紀理子。而她的目標紀理子則開啟了肩部的十數座連發式導彈發射器，陣陣噴射聲間隔一秒地響起，無數小型導彈從中迸出。

　　（喂喂！真的假的！）

　　沒想到她居然會發射導彈，還不止一枚。

　　導彈在夜空中劃出道道白煙，陸續殺向魔法少女美美。

　　「手裡拿著M134，現在又用01式輕型對戰車跟蹤彈對付我？有錢人到招呼就是非同凡響！」

　　語畢，美美擡起燧髮式槍劍射出一種不知名的光彈。只見光彈在空中飛散而去，好似一顆橫著放出的煙花，最後這些分散後的光彈形成一層彈幕，將逼迫而來的導彈一一擊落。若非被爆炸染成橙紅色的夜空中刮來一陣輻射產生的熱風，對我做出最後通牒，我恐怕會將這一切當成一場遊戲。

　　（完了，這下麻煩了！）

　　這可不是什麼COSPLAY或是新型真人CS之類，而是兩個擁有可怖實力的人在廝殺搏鬥。

　　（她們要是發現我，沒準兒會殺我滅口。）

　　在我呆滯不動的視野裡，美美那身除了花邊還花邊的衣服在風中飄搖，裹著美美穿過爆炎急速下降。緊接著，她又一腳踹向落腳的巖面直向紀理子蹦去。

　　「我說！你既然要用機動技開腳，好歹也穿件緊身褲呀！」

　　聽見下方的美美面色通紅的這麼一喊，紀理子平靜地應道：「毫無意思。我在PAD（PersonalArsenalDress）下穿了泳衣，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反倒是你露了好幾次內褲。」說著將彈藥耗盡的導彈發射裝置從肩部分離，藉此減輕自重並遮擋美美的視線，而紀理子本人則開始向大洋方向後退。

　　「這可是傳統悠久的服飾！別把它說成內褲！」

　　美美藉助落下的導彈發射器改變方向，緊追而上。

　　這兩人恐怕是在爭搶對自己有利的戰鬥距離，不過目前看來她們的機動能力似乎處在伯仲之間。

　　就在此刻，紀理子展開可變翼，同時雙腿劈叉，在空中上演了一出英麥曼迴旋後，居然朝這邊飛來！

　　（這下暴不暴露都不是問題了。）

　　附近要是爆發剛才那個級別的戰鬥，不被捲入其中才叫怪事。

　　無需多想，我便決定溜之大吉。然而，當我伸腿欲踩上自行車踏板時，意外瞥見了第三名少女站立在前方不遠處的護欄邊上。

　　又是一個雙馬尾。這次的馬尾呈黑色，扎得很細，順著少女腦袋兩側掛下，只見她正用一副看似軍用的望遠鏡觀察上空的戰鬥。幾隻不合時節的螢火蟲彷彿是要為這名少女增添幾分色彩似的，不停地在她周身飛轉。

　　（太危險了！這傻女人在幹嘛！）

　　心中剛這般想，幾顆流彈打到附近的岩石，升起陣陣轟鳴，正是夜空中化為兩條光蛇交錯縱橫的美美和紀理子所發。

　　國道開始震顫，路面也龜裂開來，彷彿經受著地震的折磨。岩石的碎片夾雜彈殼自空中散落，落到四周的地面上。面對如此情景，黑髮雙馬尾少女僅僅是用手按了按爆風吹起的裙襬，雙眼依舊關注著空中的戰鬥。她那副樣子反倒令我忘記了暴露的風險，脫口叫出聲：「喂！你快逃呀！」

　　聽見我的叫喊，少女取下望遠鏡看向我的方向：「為什麼有人闖入絕界內？」

　　少女驚訝的眼神對上了我的眼神——這是雙多麼美好的雙眸。身處的險境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月光照亮了少女潔白的臉龐，眼角微翹，黑眸中透出強韌的意志，同時又蘊含知性的光輝。鼻樑筆直而略挺，似乎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而圓臉矮個又帶給人一種幼稚可愛的印象。

　　（這人我好像在哪……？）

　　腦際閃過一個模糊的想法，卻給我硬是打消了。因為空中扭打成一團的美美和紀理子朝我們這個方向墜落而下。

　　「這不是愛麗斯貝爾嗎？你這個武士少女也來了啊？你那隻酷嬌膜不在嗎？」

　　只聽美美對著地面上的黑髮少女如是叫道。

　　紀理子乘機一個側翻，機械腕一把抓住美美的腳全力在虛空中舞動。美美只好緊抱住抓住自己的鐵腕，使出一記鎖腕關節技將其強扭下：「愛麗斯貝爾！這是送你的，到時候還我一個碎片就行了！」

　　眼看著那隻脫落的巨腕朝向黑髮雙馬尾少女落去。

　　（不好，這樣下去會直接撞上！）

　　腦袋一熱，我拔腿衝向那被人叫做愛麗斯貝爾的少女。

　　跑！給我跑！只要我認真跑一定能趕上！

　　最終，我撲向愛麗斯貝爾將她撞開，那雙剛強的雙眸又一次睜大了。

　　隨後是我的後背與機械腕的親密接觸，更倒黴的是機械腕碰巧將它那層露出尖銳金屬片的斷面乾淨利落地插入的我後背。於是，我感到體內傳來骨骼破碎——也可能是斷裂——的聲響，之後便什麼感覺都沒了。

　　我這是正倒在地上嗎？這是血嗎？我的？看來我正倒在自己做出的血灘之上，遠處似乎有人趕來？是誰？我的眼神已然模糊，勉強能認出來人是3人中的愛麗斯貝爾。

　　我似乎在向她訴說著什麼，但此時我的意識也以經模糊了。死亡來得突然，令我毫無準備，原本我一直以為在死前應該有更多的時間來回顧人生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