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名為願望的詛咒,其末路」“Theblade-It-s(un)breakable.”
*
「嗯……」
她張眼醒來。並非是被人叫醒,也不是因為最近學會了使用方式的手機鬧鐘功能。可能是因為隔著紙拉門傳來的,天空開始泛白的氣息——也可能是因為以微弱的亮光刺激著房裡的黑暗,通知她收到了某種訊息的手機正在明滅閃爍。
她開啟手機,用食指答答答地操作。是收到了簡訊。雖然沒有標題,但光是看到寄件者的名字,她就霎時間清醒。早川千早。
內文由極有她風格的粗魯語氣所寫成——
『雖然我已經親手弄痛你了,但其他還有該弄痛的傢伙吧。所以,就麻煩你替我動手了。要是膽敢失敗再垂頭喪氣地回來,我會給予你更勝上一次的痛苦喔,做好覺悟吧。』
她回想著臉頰被千早打了一巴掌時的痛楚。沒想到上次之後,一直將他們當作空氣予以無視的她,會在這個時機點寄來簡訊。該不會有人告訴了她今天是決戰之日吧?
「說得也是呢。夕銘……因為我、妮露夏琪和師團長的關係——丟了性命。雖說是龍島/龍頭師團的一員,但你的朋友死了依然是事實。」
就像打自己一巴掌一樣,她一定也想打那些傢伙吧。不可理喻地,只是感情用事。
她認為這樣就好了。然後既然千早叫自己這麼做,自己便沒有理由拒絕。既然千早說要把臉頰的那份痛楚、非常疼痛的那一擊,也讓對方嚐嚐的話。
「是啊……當然。打就打吧。」
必須打倒妮露夏琪的理由有好幾個。之後再在意自己與乳牛女的關係就好了。雖然還有其他必須思考的事情,但那些事也暫且擱在一邊。
更何況,不與那些傢伙對峙的選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就算一直在這裡縮成一團,或是閉上眼睛祈禱,事情也不會有任何解決。既然如此——
「……只能上了吧。」
儘管各種迷惘仍在心中盤旋不去——
但心中能有明確的理由,讓她非常感激。即便是代替千早狠狠教訓對方這種曖昧又抽象的理由,卻也非常巨大,無法撼動。
菲雅從棉被中起身,捉起放在枕邊的魔術方塊。
一個。接著是旁邊的第二個。
將夕銘所遺留下來的立方體玩具拿在自己手中的時候,總覺得它莫名有著比往常還要堅定可靠的重量。
黑繪走出別館的臥窒,在破曉前滿布著不可思議色調的天空下,發出輕微的腳步聲走下了外側樓梯。
處罰遊戲要選什麼好呢?黑繪心想著。比方說要求她一整天講話最後都加上奇怪的語尾。讓她打扮成各種模樣也不錯。像是再一次穿上當時的魔法焦女服裝,或是穿上尚未有人看過的精彩服裝。也讓她陪自己玩遊戲吧。不管是桌上型還是數位型。乍看之下興致缺缺,但她的個性其實很容易對比賽熱中,非常好玩。也可以讓她幫忙店裡的工作,像是一起穿著奇裝異服顧店。畢竟最近一直休息,請她幫這點小忙,應該不會遭到天譴吧。然後就算叫她穿上春光若隱若現的衣服,她也不會抱怨吧……
「嗯,夢想真是愈來愈遠大呢。」
正因為自己受到詛咒,她才只想一直看著快樂的事。
她已經決定好儘可能保持這種心態。
在來到這個家以後——明白自己可以待在這裡的時候……
「小此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果然……已經忘了嗎?」
她小聲地喃喃自語,同時舉目看向天空。
「那麼,必須讓你想起來才行呢。要是不能再用固有的日式丁字褲梗欺負你的話,實在太可惜了~」
希望今後也能一直看著開心的事情。
並沒有特別的含義,但她心想多做些事情比較好吧。
於是黑繪朝著帶有不可思議色調的天空,輕輕合掌膜拜。
錐霞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確認自己的模樣。基於方便行動性,考量到會被劃破的便宜性,以及替換的方便性——她決定穿上學校的制服前往。況且最近常常在穿著制服的時候被捲進戰鬥中,所以早已看開地事先買了好幾套。就算一兩套不能穿了,她也不痛不癢。
「不過……穿上制服也很符合我的作風呢。是平常見到的模樣。」
她微微往前彎腰,讓臉龐更是靠近鏡子。一貫的髮型。也確實洗臉完畢。雖然眼神好像有些凶惡,表情也很冷漠,但事到如今也無法更改。她下定決心,試著咧嘴微笑——還算可以。嗯。笑起來的話,還可以嘛……
「呵……蠢斃了。」
拉回身子時,鏡中的自己帶著淡淡苦笑。這樣子才像自己。沒有額外裝飾,一如既往的模樣。她認為非常適合今天這個日子。
因為今天對自己來說,也是重要的日子。
為了讓自己的心意有個了結,有著絕對無法逃避之意義的日子。
「那麼,該出發了呢。」
以適合自己的姿態,帶著適合自己的心境。錐霞就像平常上學時一樣穿上鞋子,沒有想太多地喀喳一聲開啟玄關。
好了——走吧。
為了完成自己的告白。
春亮輕輕拿起放在桌上的她的眼鏡,以指尖撫摸鏡架。
「恢復記憶的話……有眼鏡比較好吧。」
他以手帕包起,放入口袋。
這就是最後的準備。其他該做的事情都已完成。
環顧房間,確認這件事後,春亮像為自己打氣般點了一下頭,轉過身子。
不再有事物能夠阻擋他的腳步。
「要走了嗎?」
「嗯。」
「嗯,出發~已經約好碰頭了吧?」
與兩人會合後,一同走出家門。他拚命壓下想要全力疾奔的衝動。
渴求的目標只有一個。今天是隻為了那個目標存在的日子。
沒錯。
自己今天絕對——要帶回此葉。
春亮在心中反覆想著這件事,同時只是筆直望著前方,邁開步伐。
*
對方不躲也不逃。和一週前一樣,在那棟洋房的庭院與他們對峙。
一邊是春亮、菲雅、黑繪、錐霞。以及——和那時候不一樣的,是莉莉海爾從一開始就站在他們這一邊,背上揹著好幾把劍。也許是緊張吧,比往常更加冷淡,全身籠罩著抑鬱不快的氣息。春亮比平常更加頻繁地感覺到,她將陰沉的目光投向自己。是在擔心自己能否順利達成作戰計畫吧。
另一邊沒有變化。服裝雖然與上次見到的不同,但印象仍是一樣。虎徹穿著和風蘿莉裝,上頭披著新撰組外褂。那是唯一的戰鬥服裝吧,光是穿上外掛,就覺得他的氣勢不同平常,全身上下充斥著遠比上次要凌厲強悍的氛圍。另一個人是依然僅危險地穿著華美和服的此葉。最後,是赤腳裸身,僅穿著一件印第安風格襯衫,手上拿著綴有羽毛的面具,臉上戴著不適合她的螺旋線條眼鏡的妮露夏琪。
「那麼……今天就讓吾拿出真本事吧。在準備運動上浪費太多時間也不好。暖好身以後,就只剩正式上場時提高注意力吧——」
「求之不得。讓我們做個了結吧……!」
菲雅說。聞言,此葉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
「哈,真敢說。說不定一見苗頭不對又會逃跑呢。」
「你說什麼!」
「不論如何……妾身已經受夠你們了。既然來了,那就當當你們的對手,但是俗話說事不過三。這次最好別以為你們還可以全身而退。」
露齒邪笑的同時,此葉全身迸發出了陰森殺氣。正如主人所說的拿出真本事,她似乎也打算認真應戰。另一個她——更正,是他也一樣。不,他眼中的不快和敵意非此葉能比擬。
「你們就這麼想將村正大人帶回去嗎……!」
「對我們而言,平常的小此才是真正的小此喲。」
「閉嘴!誠然,窩囊又生鏽的刀根本毫無意義!好不容易村正大人才變回原本的她。變成與不才共存的存在!竟想讓她再度變回那種鈍刀——愚昧也該有限度!不才絕不答應!」
「真是自以為是的主張呢。蠢斃了。」
「是啊。你那麼想是你的自由,但我們不那麼認為也是我們的自由吧。我們絕對要帶回往常的此葉——雖然我什麼也辦不到。」
「哈!誠然,明明是男人,還真沒出息。」
春亮聽著虎徹的嘲笑,靜靜從他身上別開目光。當然,什麼也辦不到是騙人的。就算被嘲笑、被謾罵也無所謂。只要最後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就好。
春亮悄悄瞄向莉莉海爾。她那副在意自己的模樣這時早已收起,如今正以充滿黑暗意志的雙瞳筆直注視著妮露夏琪。
當然,由於不能被妮露夏琪他們發現,所以自己將揮舞的劍「毒劍劇毒騎士」仍然和其他劍一樣,背在她的背上。機會來臨的瞬間,黑繪會用頭髮從她背後連同劍鞘抽起毒劍,再丟給春亮。這個步驟也練習過了。
但是在那之前,必須先製造出將妮露夏琪等人完全束縛住的局面。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為此——還是隻能請菲雅她們竭盡全力了。
這時妮露夏琪摘下臉上的眼鏡,取而代之戴上面具。就是加上裝飾,圓環上同樣銜接著其他兩張面具的面具。雖然上頭有著極端充滿部落風格的Q版要素——但總覺得她現在戴著的面具呈現出了憤怒表情。
菲雅一面拿出魔術方塊,一面挑釁地說:
「我之前就在想,你摘下眼鏡沒關係嗎?看不見前面的話很傷腦筋吧,老師。」
「無須擔心。吾的視力不好,是源自這張面具的第二個詛咒——只要戴著這張面具,即便沒有眼鏡,吾的雙眼仍能正常運作。」
說完,妮露夏琪踏出一步,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上吧。」
在旁待命的虎徹身體一彈,變作了日本刀,被握於她的左手。同樣地——
「既然說了會使出真本事……哈,沒兩三下就會結束吧。」
姿態變作了日本刀的此葉也被握在妮露夏琪的右手上。
左手虎徹,右手村正。赤裸身軀上僅穿著使攻擊無效的衣服「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妮露夏琪踩著雪白的赤腳無聲前進。無敵的防禦,加上最強的二刀流。
這就是——現在妮露夏琪的真本領。看得出是全力以赴的戰鬥姿態。
此外,覆住臉部的奇怪面具當然也不只是裝飾品而已吧。莉莉海爾說過,那似乎是身體強化系的道具……
大概是察覺到了春亮的視線,妮露夏琪沒有停下腳步,一邊說:
「『過去的伊紐莫特』……是這面具的名字。這個面具會吸收過去殺死敵人的些許強大,再將累積後的力量提供給配戴者——具備著全面提升臂力、敏捷性和永續性的忌能。」
「呣,系統就像是角色扮演遊戲的經驗值那樣嗎?像是打倒愈多敵人就愈強的感覺……?太奸詐了吧。」
無視於黑繪呻吟般的話語,妮露夏琪說道:
「在至今打倒的無數敵人的強大中——現在也加入汝等的強大吧。感到光榮吧!」
然後由靜轉動。妮露夏琪往前傾身,一鼓作氣起腳飛奔。豈止是東西折衷,根本是武器與裝備都太過互相沖突的野獸。
「強大、強大!你們開口閉口都是強大,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第十九號機關·掘式螺旋態『人體穿孔機("Man-Perforator")』——禍動(curse/calling)!」
菲雅大喊,將手中的魔術方塊變形為拷問螺旋鑽。
終於,為了奪回她的戰鬥揭幕了。
*
大概是面具的能力吧,力量確實非常驚人。藉著疾衝的速度刺出螺旋鑽後,也被虎徹一揮就輕鬆彈了回來。菲雅感覺到,錐霞的皮帶和黑繪的頭髮從身體左右兩側往前伸出,當作是掩護。同時自己暫且後退,重整態勢——
當「黑河可憐」與黑繪的頭髮被砍斷時,可看見前方的莉莉海爾。她正以「血腥情人節」與妮露夏琪右手上的此葉對打。接著趁隙往背後伸長左手,從最短的刀鞘中拔出了一把短刀。一拔出來,就立刻放開。還以為她要丟掉,那把刀卻不自然地停留在半空中。然後——
「去吧……『艾佩坦默』!」
「喔喔!又是新的玩具吶!」
那把愛奴短刀逕行在空中飛舞,刺向妮露夏琪。趁著此葉彈開那把短刀的期間,莉莉海爾又用左手抽出熊熊燃燒的劍。
「『安德里恩的自罰』!」
她也變作二刀流——不,再加上在空中飛舞的短刀的話,可說是三刀流,向妮露夏琪展開攻擊。菲雅也不能輸給她。
「第二十三號機關·潰式針球態『星棍("Morgenstern")』!」
她想,只要用這個極重的鐵球棍粉碎一切就好了。不論是虎徹,還是妮露夏琪的手腳。如此一來,一切就宣告結束。也不需要想得太複雜。莉莉海爾的作戰計畫是在虎徹與此葉的防禦非常完美的假設下成立。但是隻要能夠破解虎徹兩人的防禦,就不會有問題。春亮也——不用弄髒自己的雙手。
「喝啊啊啊啊啊!」
「誠然,僅是單純的力量的話——絕對粉碎不了不才的刀刃!」
對方以一隻手就擋下鐵球棍。但菲雅沒有放棄,繼續使力向對方施壓。大概是想盡可能分散敵人的注意力吧,頭髮與皮帶始終不停伸長。儘管接連被虎徹他們彷彿分佈在整個空間當中的劍氣斬斷。
「真是毫無進步。為何就是不明白你們贏不了不才我們?誠然,難以理解。」
「吾也有同感。汝等應該也對吾有一定程度的認識才是。嗯。那麼,既然知道的話,難道說——?」
「哈哈哈!愚蠢、愚蠢,不管怎麼說,都太愚蠢了!分明就會是一再重複相同的結果,為何就是不明白——那裡,妾身已經『看見了』那把劍的致命點喔!看起來似乎很燙,妾身就讓你解脫吧!」
「唔——!」
莉莉海爾慌忙縮回左臂,同時響起某種東西猛然爆炸般的聲響,她原先握在左手上的火焰長劍遭到粉碎。搖曳的鮮紅火焰在最後一瞬間劃破大氣後,便變作了普通的鐵塊掉落在地。
「啊呀,妾身還以為餘波至少能削下你一根手指呢。真是直覺敏銳的傢伙。因為已經看過了一次嗎?」
莉莉海爾不發一語,更是用被火焰燒得潰爛的手掌握住另一把劍。是黃金「禍劍希格爾斯荷姆」。以恐怖為能量,能夠自由伸縮劍尖的劍。
混在「艾佩坦默」的自動攻擊間,莉莉海爾再次展開攻勢。菲雅也使出渾身力氣揮舞鐵球棍。但是,妮露夏琪的防禦非但沒有瓦解,她反而開始反擊。為了施力,菲雅太過靠近敵人,虎徹的刀刃趁隙掠過她的肩頭,傳來劇烈疼痛。
「無法預測動向雖然有些棘手,但畢竟太輕了。既然如此,就像打蒼蠅一樣,卯足全力吧——就像這樣!」
此葉朝著飛舞盤旋的「艾佩坦默」刀光一閃。「艾佩坦默」碎裂開來——豈止如此,還在一瞬間得到了相反的向量,往外彈飛。不知是偶然還是蓄意瞄準,「艾佩坦默」的殘骸刺進了莉莉海爾的手臂。傷口並不深吧,但依舊造成了傷害。
就在莉莉海爾甩下刺在手臂上的短刀,打算後退時——
「喂,另外一邊!」
錐霞不惜主動讓其砍下手腕以提升鋒利度的「血腥情人節」——也遭到此葉的交叉破壞。可能是終究反應不及吧,莉莉海爾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傷口。再這樣下去只會節節敗退。真會添麻煩——菲雅一邊心想,一邊說道:
「換邊吧!那邊我來對付!」
「……瞭解。」
她與莉莉海爾交換位置。如果是自己擬似姿態的拷問道具,就算是此葉的刀刃也破壞不了吧——應該。
「哎呀,又是你嗎?」
「別發出那種像是膩了的聲音!」
「實際上村正可能真的膩了吧。」
這下子連同武器敲碎手腳這個方法已經不能實行了。只能鑽過此葉的刀刃,精準地砍下妮露夏琪的手腳,或是繞到她背後給予一擊——雖不曉得能否辦到,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菲雅將魔術方塊變作劈刀,與妮露夏琪手上的此葉對打。和春亮不同,妮露夏琪單獨也擁有戰鬥能力。此葉是將身體的主導權交給妮露夏琪,再與虎徹一起單純地提升動作水準吧。面具能力所增強的力量,再加上兩把刀的肢體輔助——速度與力量都讓菲雅覺得,足以與雛井艾希的動作匹敵。
「哎……哎呀……!可惡的乳牛女……」
「都要你別再那麼叫妾身了!」
「我偏要叫!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叫你!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改得了!」
沒錯,從一開始見面的時候。從你拿出了馬鈴薯燉肉肉肉起。為什麼這麼叫你?當然是因為你有著適合這麼叫的體型啊。也是因為很自然地與春亮一起笑著的你,真的讓人莫名火大。就在我心想「可以仰賴這傢伙嗎?」的時候,胸部巨大的怪女人就突然出現,奪走了那傢伙。我會火大也是理所當然。明明我當時還那麼不安。
「當時你身上也有熟悉的詛咒氣息呢。我馬上就看出了你是同類。唉,第一眼見到的同類竟然是你,現在想來真是天大的不幸……」
「你又在說些妾身不記得的牢騷抱怨。」
「就算是這樣!但是我還記得!」
劈刀與刀互相撞擊。為什麼她沒有想起來?菲雅氣憤不已。對方應該也不喜歡自己。應該也看到她就心浮氣躁。所以應該想起來也沒關係。自己在對方心中是那般巨大的存在吧?
應該是吧。應該是的話也沒關係吧。
因為……
反之在自己心目中,是這麼地——
「不過是劍尖會伸長的武器,斷然打贏不了虎徹!」
「那麼……『劍鬥士佐勒菲卡爾』。」
「……!」
莉莉海爾又抽出另一把劍,變作二刀流。那把劍是……訊號。
正式作戰時我打算使用這把劍。換言之,一旦拔出了這把劍,就代表作戰計畫開始。請做好隨時都能配合的準備——莉莉海爾這麼說了。是因為對手從此葉變成了虎徹,被破壞的可能性降低,她才決定拔劍吧。
(呿……)
還是來了。雖然不想執行,但不得不執行的瞬間還是來了。
即便是現在,她還是不知道讓春亮玷汙雙手,讓他直接感受到血腥味和死亡觸覺,是不是一件正確的事。那樣一來,春亮會不會遭到詛咒?心中有著這樣的不安。比起她們身上纏繞的詛咒,更近似於一種概念,彷彿是靈魂標籤的詛咒。
但是,既然已經發展到這一步,絕對不能遲疑。這關乎春亮的性命。一旦時機到來,只能配合作戰。只要春亮不死心,只能配合作戰——
莉莉海爾手上的劍是有著中東風情的彎劍。外觀沒有什麼顯眼之處。緊接著莉莉海爾刺出彎劍。守護著妮露夏琪左半身的虎徹讓刀刃滑過身側,不費吹灰之力就架開——
「什……麼……!」
然後發出了呻吟聲。應該已經架開彎劍,並且轉為攻擊的虎徹,如今卻仍與彎刀的刀身互相接觸。雖有些搖晃,但僅是出現了數公釐的空隙,沒有再拉開更多距離。
「這是——被什麼東西『夾住了』嗎——?」
已聽過說明的菲雅知道。那把「劍鬥士佐勒菲卡爾」是在原先的刀身旁邊,還平行地存在著第二把不可見的刀身的劍。
那是在國王御前展示的珍品。為了被對戰對手擄走當成了人質的女兒,身為劍鬥士的父親不得不死。就算對手刺來的劍沒有刺中要害。所以他在國王看不見的死角里,刺穿自己的喉嚨自盡。彷彿有第二把刀一樣,被不存在的刀身貫穿而死。這就是對手擁有的那把劍。
領悟了機關的虎徹意圖後退,抽出自己的刀身,但不能讓他得逞。
「寄宿恐怖吧——『禍劍希格爾斯荷姆』!」
莉莉海爾讓黃金長劍的劍尖伸長,同時更是縮短了距離。與「劍鬥士佐勒菲卡爾」互相配合,勉強阻止了虎徹的逃脫。
(可惡!只能上了……!)
菲雅也做好覺悟。莉莉海爾的束縛方式完全是奮不顧身。自己如果沒有壓制住此葉,莉莉海爾下一瞬間就會喪命吧。
「嗯~?虎徹好像——」
「乳牛女,你的對手是我!看你老是破壞無趣的武器,開始得意忘形起來,但我可不會被你破壞。但如果被你超重的乳袋壓住,說不定比較危瞼吧!」
「喔?真是膚淺的挑釁……但妾身就奉陪吧!」
此葉飛來一擊。菲雅以劈刀擋下。她正是需要交錯的這一擊。
「第二十七號機關·碾式齒輪態『強制磨滅機關赫密斯("Gearwheel-Trismegistus")』——禍動(curse/calling)!」
那一瞬間,她高速變化了劈刀的形態。是三個齒輪組成的裝置。她在電光石火間全力驅使齒輪裝置,喀喀喀地將互相接觸的此葉捲進齒輪中。
「唔!」
但畢竟無法立即折斷吧。不僅如此,這個裝置原本是用以捲進犧牲者的手腳再將其碾碎。能否完全束縛住刀這種極薄的物體,還有待商榷。因此菲雅趁著此葉還未完全掙脫時,用空著的手掏出另一個魔術方塊,將它用力壓在「強制磨滅機關赫密斯」上。
「雙重擬裝立方體(DualEmulation)——第三號機關·斷式落下態『斷頭臺("Guillotine")』!」
然後將其變成斷頭臺機關,用著比起落下更像是放下的氣勢,以其厚重的刀刃進一步夾住了此葉的刀身。菲雅再伸出自己的手壓住斷頭臺刀刃,不讓此葉輕易逃脫。
「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看來是稍微改變了作戰方式呢!但是,這點程度還無法折斷妾身的刀刃!」
「根本沒有……折斷你的必要!」
準備已然就緒。菲雅拚命壓制住此葉的行動。眼角余光中,可以看見夥伴們的黑色分身像是等候已久般,動作突然變得急速。
「就是現在——『黑河可憐』!」
「模式『殺人機器將門』!」
錐霞的「可憐」與黑繪的頭髮為了遠離遭到固定的兩把刀的劍氣,纏繞向妮露夏琪的身體末端部位。肩膀、手肘、腹部、腰部和腳踝。
「喔?連吾的身體也被固定住了。」
在聽見妮露夏琪如此低喃的同時,黑繪僅有一束頭髮採取了其他行動。
那束頭髮伸向壓制著虎徹的莉莉海爾後背,猛然抽起其中一把劍。
再連同劍鞘丟向後方。
那把劍划著拋物線往後飛出,出現在它落地處的——只有一個人。
因為一切全是為了這一瞬間。
這不是奇蹟也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時機非常完美。
春亮已經起腳飛奔,跑到落地定點後,在半空中牢牢地接住了飛來的那把劍——
「嗚喔喔喔喔!」
一邊發出了不適合他的大喝聲,一邊從劍鞘中拔出黑色刀刃。
「唔……?」
妮露夏琪似乎在面具底下發出了這樣的呻吟聲。果然沒有料想到這樣的發展吧?料到的話可就糟了。
黑繪與錐霞對妮露夏琪的束縛絲毫沒有鬆懈。自己和莉莉海爾也還能勉強壓制住兩人負責的那兩把刀。只有現在。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已經無法阻止春亮了——!
春亮拋開劍鞘,更是狂奔。從正面逐步縮短與妮露夏琪的距離。
一步,一步,再一步。
對菲雅而言太過漫長的時間,就在轉眼間過去了。
然後,終於到達妮露夏琪眼前的他——
遵照練習的動作,將劍刺向練習的部位——
當時——可以成功!春亮如此心想。
手中是訓練後已經習慣的重量,已經習慣的形狀。他已不會再被劍的重量影響。只要冷靜下來就沒問題。這數天來,他只反覆做著一個動作。以這把劍刺向妮露夏琪的腳。只要這樣就好了。對方也已經被菲雅她們完全固定住了。所以,他不可能失手。可以成功……
另一方面,看著他的她們——
可別被詛咒啊——菲雅如此祈禱。但願夜知春亮這個人不會受到詛咒。
揹負吧——錐霞如此發誓。自己的手就等同他的手。
她會說什麼呢?黑繪如此心想。真不希望她回來以後大發雷霆呢。
四個人共通的想法就只有——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但是,只有一個人心中浮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就從現在開始。莉莉海爾如此心想。
關於下一秒將發生的事,只有她一個人預想的光景與菲雅他們不同。
如同預定計畫,夜知春亮會在這時候死去吧。
因為——
*
「這種東西……就是汝等的殺手鐗嗎?」
在春亮眼裡,妮露夏琪只是輕搖了搖頭。儘管兩手的武器遭到壓制,四肢遭到捆綁,並無法阻止她做這樣的小動作。
她就這樣讓頭上戴著的面具旋轉。正確地說,是旋轉了串連那些面具的圓環,戴上至今都在側邊的另一張面具——
不再是先前模仿怒容的面具,這次是仿造哀傷的表情。
「『現在的列鄔』……這張面具……」
春亮感到奇怪,因為妮露夏琪的聲音從預想中的更前方傳來。
不是從自己現在正要刺去毒劍的地方。
也不是從菲雅她們總動員封住了她動作的地方——而是從數公尺遠的前方傳來。
「撓有的忌能是能夠瞬間移動到『自己過去所在的位置』。」
襯衫、面具、兩把刀,都依然配戴在她身上。
妮露夏琪卻站在了「那裡」。
只將方才束縛住她身體的頭髮和皮帶,留在原本的位置上。
(騙人的吧……?)
春亮驚駭愕然。剎那間無數思考在腦海裡盤旋。怎麼會這樣?這種事情根本沒有聽說。詛咒未免太強大了。竟然會瞬間移動。被掙脫束縛了。被擺了一道。完全出乎意料。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
期間,身體依然維持著疾衝的氣勢往前進,臨時無法停下來。賓士的身體。踢向地面的雙腳。踏著地面的雙腳。失去了目標的身體感到疑惑,有些往前摔倒。選擇有兩個。一是停下腳步忍住反作用力,二是——
(……此葉。)
她的身影就在眼前。自己確實正在接近她。
沒錯。再一點。就快到了。
只要能讓這把劍觸碰到妮露夏琪的身體——就能救出此葉!
(此葉!)
這個念頭讓春亮的雙腳更是前進,沒有選擇停下來。他甚至利用幾乎要摔倒的氣勢,強行邁步向前。
「嗚喔喔喔!」
「春亮?慢著,不行!」「夜知!」「阿春,快停下來!」
他穿過菲雅與莉莉海爾之間。像在束縛隱形人般,纏繞著虛空的「黑河可憐」與黑繪的頭髮,這時慌忙動作,但春亮也勉強鑽過了縫隙。
再一點。再一點點!
妮露夏琪的身影愈來愈靠近。然而,她卻是紋風不動。可以,我碰得到——就在如此心想的瞬間……
「既然手持著劍疾衝而來,即便再弱小,也被視為是具有戰意的戰士。」
「妾身有同感。」
當然,她會看起來紋風不動,只是因為站在那裡還不需要行動。
只是因為她思索的行動時機,與外行人的他思索的時機相差大多了。
「住手……快停下來,乳牛女————!」
菲雅厲聲吶喊,以及一道閃光。
這些事物同時到達自己的身體。
一種感覺流竄全身。像是遭到侵蝕、剖開。那種感覺宛如生物般撲通跳動,造成彷彿將肌肉全面塗上光的刺激,讓腦髓倏然繃緊——遲了半拍後,春亮才想起那種感覺的名字。
叫作痛楚。
「嗚……啊!」
感覺就像停止的時間被丟進狂暴漩渦中,開始急速轉動。肩膀裂開了。肉在痙攣,血往外流出。衣袖底下有種不快感。眼前是發出了「呣」小聲沉吟的面具女人。她手上的日本刀,應該貫穿了他心臟的日本刀,如今被自己手上的黑劍推離了軌道,位在在肩膀外側。這就是肩膀的裂傷由來。
「哎呀。這麼外行的小鬼應該不可能擋開妾身的刀刃吧……?」
說得沒錯。春亮也以為她的刀刃會刺進自己心臟。但是不知怎地,他在無意識間舉起了手上的劍,勉強成功改變了此葉的行進軌道。當然絕對不是因為對方手下留情。只是因為自己至今操控了此葉無數次,都將身體交給她進行戰鬥,真的是隱約靠著第六感猜到了刀的軌道。實際上可以用劍擋開她,也只能說是奇蹟。就算要他再做一次,也不一定辦得到。
「也罷。終究只是無謂的垂死掙扎——喔!」
「妮露夏琪大人!」
「喝啊啊啊啊啊!」
菲雅右手拿著劈刀,左手拿著螺旋鑽直奔而來。妮露夏琪迅速收回此葉,和虎徹一起擋下攻擊。「黑河可憐」與黑繪的頭髮更是接著伸來,但是——
「吾還能回到過去。『現在的列鄔』——『此精靈知道〈現在〉座落在過去之上』。」
妮露夏琪再次瞬間移動,往後倒退。接著利用因此誕生出的距離,遊刃有餘地輕易砍斷了頭髮與皮帶。
春亮感覺到肩膀愈來愈疼痛,同時悄悄轉頭。
莉莉海爾正動也不動地杵在原地。然後——
「……真是意想不到……」
出神地低聲說道。春亮心想,說得也是呢。沒想到面具會有那種能力。沒想到對方竟能輕易地掙脫束縛。
但是,還是不能放棄吧?只能思考其他方法了吧?
可是,自己的想法彷彿未能傳達出去般。
不知何故,莉莉海爾只是一動也不動——
意想不到的,並不是妮露夏琪藉由面具的能力掙脫了束縛。
當然是因為春亮沒有喪命。
莉莉海爾暗暗咬住嘴脣。
(怎麼辦……?)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面具的能力,只是沒有說明罷了。所以她知道。在普通的作戰方式下,絕無可能讓刀刃觸及妮露夏琪。那麼——
結論只有一個。
為了等待妮露夏琪鬆懈大意……
為了讓自己能絕對確實地擁有僅只一次的奇襲機會……
只能繼續等待夜知春亮被妮露夏琪殺害的那一瞬間。
*
一時之間,戰鬥出現停滯。黑繪有些啞然失聲地嘟噥:
「加上剛才那個增加經驗值的面具,感覺又有點卑鄙呢……」
「面具並非那般萬能。能夠回去的過去位置,只有現在的數分鐘前而已。」
「那也夠了吧。原理上,根本無法束縛你啊。而且連衣服和裝備也一起移動……真是蠢斃了。另外左看右看,剩下的最後一張面具應該也有其他忌能。」
錐霞一臉咬牙切齒地說完,妮露夏琪微微聳肩。
「眼睛真是敏銳。這是受詛咒的面具群『納達古帕亞路傳承的三假面』——是亞洲某個部落傳承下來,司掌三個精靈的祭器。現在、過去、未來,綜合來說……這個面具能夠透視使用者的『時間』。」
她又轉了轉頭,改變戴在臉上的面具。這次是仿效笑臉的面具。
「這是『未來的杜坦斯加』——『此精靈知道〈未來〉被現在所凝望』。忌能是……」
妮露夏琪話說到一半,突然將虎徹往旁刺出。儘管距離上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但她完全是在菲雅佯裝不經意地往她的方向跨出一步的同時展開動作。
「汝打算趁吾說話的時候,繞到吾背後吧?」
「唔……?」
「為何吾會知道?因為這就是其忌能。這張未來面具能夠看見視野內人類的『未來位置』——也可以說是限定的未來預知。雖然最多也是幾分鐘後。」
「嘖……這麼細心的說明,我真是感激到快痛哭流涕呢。」
大概是被猜中了,菲雅停下腳步,不滿地發出呻吟。
「主人,閒聊也該到此為止了。好不容易看見鮮血,現在正是亢奮的時候。」
「誠然,說得沒錯——不才也想看見更多、更多的鮮血。」
「好吧。休息該結束了。」
妮露夏琪等人緩緩跨步。春亮等人各自擺出備戰態勢。該怎麼辦才好?
「我統整一下吧……有利用打倒敵人的經驗值以提升能力的正面戰鬥模式,還有移動到過去位置的閃避模式,以及掌握敵人未來位置的警戒模式——也就是說,對方可以自由地使用這三種模式喲。」
「會瞬間移動的話,就無法束縛她。能掌握未來位置的話,就無法繞到她背後。就算盡全力戰鬥,身體能力卻會提升……嗎?」
「常見的戰鬥方式,就是趁著她替換面具的時候攻擊吧……」
「但照目前看來,她替換面具的時間也才一瞬間。別說趁機攻擊了,還有可能被對方反將一軍……嘖。真的是蠢斃了。」
錐霞轉動視線,前方不遠處是依然默默呆站在原地的莉莉海爾。錐霞再次咂嘴。
「雖然不曉得她是不是因為打擊太大,但實在太沒用了。菲雅,怎麼辦?」
「唔……」
「吾可沒有溫柔到會讓汝等悠哉地開作戰會議。」
妮露夏琪一口氣加快速度。
「春亮!你別再魯莽行動了!乖乖站在那裡吧!」
就在菲雅準備迎擊的那一瞬間,妮露夏琪迅速切換面具,消失了蹤影。
一秒之後,出現在春亮面前。
「移動到過去的位置——最好別以為吾只會在逃跑的時候使用它喔。為了前進,這招也非常有用!」
妮露夏琪出現的地點,是位置關係呈直線的菲雅與春亮之間。也就是菲雅背後,春亮正前方。菲雅猛然旋身揮出劈刀和螺旋鑽,春亮本能地往橫一跳。虎徹掠過虛空,此葉則與菲雅的拷問道具對打。妮露夏琪一度後退,就像重新裝填槍枝彈藥般,迅速旋轉面具。然後——
「『滲透的良將』……!」
「雖說是伸長型武器,但一定程度上仍能從本體的位置預測到攻擊。」
迎戰佯裝若無其事地繞到自己身後的黑繪刺來的發槍。緊接著流暢切換面具模式,轉移到過去的位置,出現在錐霞眼前。錐霞慌忙伸長「黑河可憐」,一邊後退——但沒能徹底閃避,上臂被虎徹劃開了一道切口。菲雅投去處刑樁後,才勉強阻止了他們對錐霞趁勝追擊。
「可惡!那個面具太難纏了。詛咒之奇怪也該有限度吧……!」
「這面具代代由擁有特殊使命的一族繼承。那一族既是酋長、是探索過去的靈媒,也是預見未來的祈禱師,亦是知曉現在的巫師,是守護這一切的戰士。也就是等同神的存在。」
妮露夏琪輕一甩頭,又替換了面具。這次是強化力量,襲向菲雅。
「『過去的伊紐莫特』——『此精靈知道〈過去〉通往未來』。」
「唔!你說神嗎……?」
「是一種概念。配戴的人會吸食自制麻藥,恍若喝醉,有人詢問未來便回答,有人詢問現在便回答,有人詢問過去便回答。在部落中,他這個神所說的話是絕對的,就算他沒有說對,也會事後加以處置,使其變作事實。這就等同『完美說中了現在、過去和未來』——因此,這項道具變成了知曉一切的面具。」
菲雅一邊使盡力氣與對方交鋒,一邊狠狠瞪向那張面具。
「真是……莫名……其妙!臉湊這麼近以後,我只知道它也同樣散發著醜陋的詛咒氣息!臭死人了!」
趁著一瞬間的空隙,菲雅讓螺旋鑽滑過虎徹的刀刃,直接沿著滑行軌道刺向妮露夏琪的腹部。但是——當然,在「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的能力下,並沒有造成任何效果。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僅是滑溜地貫穿了她的身體。這種不尋常的觸感讓菲雅有些失去平衡,反而讓妮露夏琪有機會反擊。
「它當然受到了詛咒。被持有者吸食麻藥後恍惚下所作的惡夢、被他打倒的敵人、被因為神的預言而蒙受損失的人的怨念——詛咒了!」
菲雅以另一隻手的劈刀勉力擋下。兩人以爆炸般的氣勢猛然彈開,重新擺好架勢。
「由於它是能夠透視一切的面具,因此擁有著持有者會慢慢失去視力的詛咒;因為它是能與精靈對話的面具,因此擁有著渴求陶醉藥物的詛咒。坦白說——比起取之不易的忌能,這些不過是不足掛齒的詛咒。」
「不對,詛咒終歸不祥。如果必須與得到手的強大交換的話,根本不該……再去考量什麼成本效益!」
在春亮的視野中,常識下難以想像的戰鬥光景持續著。
妮露夏琪消失又出現,頻頻變換面具模式,不留一點空隙。瞵間移動後,施予一擊後又高速逃離。藉由對未來位置的預測,完全守住了背後出現的偷襲。就算遠到空隙,她又會緊急閃避回到過去的位置上。
跳舞般反覆著「存在」與「消失」,就像亡靈一樣。壓倒性的臂力有如怪物。未配戴的另外兩張面具在頭部兩側形成突起,輪廓簡直就像是——角。
就是這個原因嗎?
春亮想起來了。關於她是如何被人稱呼。莉莉海爾他們又是如何稱呼她。
——戰鬼。
神出鬼沒的戰鬥之鬼。僅渴求著戰鬥的存在。
面對這樣的敵人,自己能做到什麼?
(剛才……還險些命喪黃泉。)
至少這點他也明白。但是,不知為何手還有力量。也可以無視肩膀的疼痛。自己的身體並未發軟。
(只能上了。無論如何,我都沒辦法此時此刻夾著尾巴逃跑……!)
此外,雖然不曉得能否順利成功……
但是,自己還有著未告訴任何人的最後王牌。
春亮重新握好劍。菲雅她們正拚命戰鬥。對手本來就很強了,武器還是此葉。再加上會使攻擊無效的襯衫之存在,能夠攻擊的部分僅限手腳。這場戰鬥絕不輕鬆。只要能稍微掩護她們的話——春亮尋找有利的位置,正想不露聲色地移動時——
「吾早已知道你會往那裡移動。」
「糟……!」
妮露夏琪忽然間改變動作的方向。當然,春亮也一直避免靠近她過去曾待過的位置,但如果她是自行預測到他的動作再衝過來,那也無計可施。眼看著距離愈來愈近。
「讓妾身確認看看吧。畢竟你曾一度擋下妾身的刀啊。來啊來啊。」
「嗚……喔……咕……!」
春亮一邊拚命後退,一邊拚命用「毒劍劇毒騎士」與此葉的刀刃對打。感覺得出她非常手下留情。否則的話,他這種外行人的招式根本防禦不了。
「嗯,果然是外行人……」
「但是,吾很在意他的眼神。那種尚未失去希望的眼神。」
「春亮!」「夜知!」
「——既然莉莉海爾·姬魯米絲妲沒有動作的話,汝一個人應該可以撐住吧,虎徹?暫時絆住她們。」
「遵命。」
可以看見妮露夏琪身後出現了全裸的虎徹,與菲雅她們對峙著。這下子情況不妙。完全被分開了。
「讓開!」
「夜知,你要撐住!我們馬上去救你……『可憐』!」
「阿春!」
三人同時行動。但虎徹也不是泛泛之輩。他揮舞手指彎曲的手掌——也就是虎爪,砍斷皮帶,砍斷頭髮,擋下菲雅的拷問道具。
「誠然,你們小看了不才呢——最好回想一下教育旅行的情況吧。沒有村正大人的助力,你們可曾贏過不才?」
「閉嘴!太礙事了,讓開————!」
菲雅的怒吼,以及硬質事物互相撞擊的聲音傳來。春亮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再注意那裡了。眼前——是妮露夏琪和她手上的此葉。
「那麼,汝還未捨棄希望。看來那把劍有什麼力量吧。是一擊就能顛覆狀況的能力吧……譬如光是稍微劃傷吾,就能致吾於死地,或是讓吾無法行動的忌能。會放出電流?釋出火焰?噴出毒液?讓吾變白痴?還是說?」
春亮心頭一驚,但努力不顯露在臉上。
「要破壞掉嗎?」
「不。一旦剝奪了他最後的希望,也許這場對峙就結束了。吾認為這樣子有些可惜。這名少年帶著將死的覺悟,站在吾面前。為了向其決心表示敬意,吾就親自當他的對手吧。」
「他是那麼有價值的男人嗎?」
「聽說這名少年——夜知春亮是不會受到詛咒的體質。雖然有些像是故事情節——但也許臨死前會釋放出隱藏的能力。為此,應該至少讓他手上留有一把劍。」
「好吧,主人既已這麼說,妾身便遵從。那就隨便應付一下吧。」
動著刀刃的是此葉?還是妮露夏琪?不論是誰都一樣。手下留情的攻擊不斷襲來。春亮拚命擋下、避開、忍耐。卻無法完全忍下。沒能擋下的此葉刀刃一次又一次地劃過他的身軀。可以感覺到滑溜液體緩緩包覆全身。難以行動。感到反胃。光是呼吸就有某處傷口在抽痛。
——對方在玩弄自己。
「春亮、春亮、春亮!讓開、讓開,還不讓開————!」
「『可憐』、『可憐』,『黑河可憐』!」
「不將不才放在眼裡,一味留意著前方的獎賞——如此散漫,斷無贏過不才長曾彌虎做入道興裡的道理!」
視野變得愈來愈狹隘。是血流太多了嗎?他已經搞不清楚哪裡受了傷,也不曉得哪裡沒有受傷。但是,不可思講的是唯獨聲音還能聽見。
「嗯。到了這個地步,吾開始感到不解。話說回來,汝究竟是想要什麼,才會一直站在吾的面前?」
「那還用……說嗎……把此葉……還給我們……」
「就算殺了吾,汝的目的也無法達成。汝認識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不可能。絕對不會是這樣。沒錯。原先他們的想法是——
也許沒必要特地對敵人說出口。但如今他已沒有餘力去阻止思緒脫口而出。
「我們……知道。是叫作『救濟拷問官之瞳』吧……你對此葉使用的面具。既然能回溯記憶……也有恢復記憶的能力……」
「喔?吾是不清楚,但確實也不能斷言沒有。或許也能夠發揮恢復記憶的功能吧。」
看吧,果然!春亮胸口深處一陣發熱,似乎也跟著湧出了些許力量。
但是……
在聽到妮露夏琪接下來的話語以後——
「——前提是它還沒變成『原是面具的殘骸』的話。」
「咦?」
那些力量霎時逆流。還以為出現了的希望,連同體內殘存的些許力氣,一同一鼓作氣地煙消雲散。剛才這傢伙說了什麼?
「你……騙人……」
「既已完成任務,那東西就失去了用處。如果汝成功打敗了吾,大可以去確認。就放在二樓角落房間的垃圾桶裡。」
她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在說謊。春亮不得不相信「救濟拷問官之瞳」已經遭到破壞。就算他再怎麼不想承認。
「呼……啊……呼啊……!」
為了取回此葉記憶的一線希望就這麼破滅了。
妮露夏琪依然沒有停止攻擊,春亮全身上下只是接連不斷被溫熱的液體包覆。
但是,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不可思議的是,身體裡頭還留有些許力量。
那是「不能逃離這裡」這種單純的想法。是「現在一旦離開這裡,一切就都結束了」這種沒有根據的確信。
他僅靠著唯一殘留下來的這些理由支撐住雙腳,面向前方,繼續站著。
儘管疼痛與痛楚蔓延全身,視野變得愈來愈狹窄。
儘管她們開始散發出對於玩弄他這種單純的行為,感到膩了的氣息。
「真的只是……不會受到詛咒的少年而已嗎?」
「看來似乎是這樣呢。真無趣——話雖如此,他鮮血的顏色真不錯,相當養眼。但也只有這個益處。」
妮露夏琪發出了失望的話聲。此葉的聲音則是除了失望外,當中還帶有著彷彿在玩弄小動物的嗜虐歡愉。
雙腳踉蹌不穩。儘管如此,現在還不能倒下。
所以,他索性露出笑容。
「哎呀……哈哈,那可還不一定喔。說不定我真的有暗藏的力量。靠著那股力量,一切都會順利達成。所以,再陪我玩一會兒吧……」
「真是奇怪的小鬼。妾身雖然已好心避開致命傷,但應該也痛苦得受不了吧。只要向妾身懇求,妾身也可以立即讓你解脫喔。」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他以模糊不清的腦袋,以搖晃不穩的腦袋,一邊看著此葉,僅動著嘴巴說:
「此葉,你也知道吧?我意外地很常受傷喔。所以已經習慣了。身上也有很多舊傷疤。只是不顯眼而已,但仔細一看其實很多。最大的就是……對了對了,就是那時候頭上的傷吧?你還記得吧?此葉……」
「……」
「在我真的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呢……」
沒錯,自己還記得。
那時候的事情。
永遠也忘不了的,與此葉的回憶——
*
頭痛與不快感始終沒有平息。
儘管吹著靠近天空的冷風,也是一樣。
她站在生長於庭院裡的巨木頂端,對籠罩全身的不適感蹙起眉頭,同時俯瞰眼下的風景。這數週來生活的日本平房。門牌寫著夜知的宅邸。
她心想,臨走前看看這個家的全景吧。感傷嗎?不——僅是類似紀念而已。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意義。
「喂~!」
「……嘖。」
她本打算只站一會兒,但似乎不小心發呆得太久了。她一邊咂嘴一邊往下看,只見樹根旁是一名少年。他仰頭看著她,將彎成漏斗形狀的雙手貼在嘴邊。
「你在做什麼~?爸爸說過,儘量別讓外面的人看到你吧~?站在那種地方的話,完全看得一清二……」
「妾身要出去外頭。」
她打斷他,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宣告。幾乎是垂直俯視的他,顯得非常渺小。他怔怔地張著嘴巴,似乎不明白她說了什麼。
「當然,並不是要出去玩,是妾身再也不會回來這個家的意思。」
「等……為……為什麼!」
「妾身並非有什麼理由才待在這裡。那麼,也可以沒什麼理由就離開吧——更何況原本妾身就只是心想,試著在這裡住數週看看。換言之,妄身只是厭倦這裡了。」
頭痛更是加劇。難忍的不快感在腹部深處盤旋。她拚命壓下,不表現在臉上。她知道起因是什麼。自己這類的東西,想主動離開持有者時會伴隨著痛苦——只要不是人類而是道具,這便是理所當然。
但沒關係。她不會讓自己的腳步被這種事情絆住。
總覺得頭痛和不快感還有另一個理由,但她也在無意識間壓下那點。總之她要離開。僅此而已。她想這麼做。
「等……等一下!你不是要解開詛咒嗎?」
「妾身可曾有一次親口那麼說過?只有你們說過而已。」
「那是……那個……可是——等一下,總之你先等一下!先下來吧!」
見他急得要命地說,她感到好笑。哼笑一聲後,她說了:
「哈。妾身都說要離開了,為何非得下去?想阻止妾身的話,你自己爬上來啊。」
「……!」
於是他走向這棵巨木,伸長那雙小手——真的開始單槍匹馬地爬樹。她大吃一驚,只能從樹上低頭看著他。
他拚命伸長短小的手腳,捉住突起的樹枝或是樹幹上的瘤狀刺,一點一點地往上爬。那張臉龐筆直地看著自己。
她低頭望著他,動彈不得。這棵樹對小孩子來說太高了。他根本不可能爬到這裡來吧。早晚會掉下去。一定會掉下去。不出所料,他失去了平衡。但驚險地捉住了另一條樹枝。籲一口氣。是誰吁了一口氣?他再次開始往上爬。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阻止自己嗎?為何?他不可能爬得上來。為何?為何要用那種彷彿他捉住自己後,就不會再放開的堅定眼紳注視著她?為什麼汗流浹背,還要繼續驅使身體往上爬?這對小孩子的肌肉來說絕不是易事。可以看見他的手腳在顫抖。可以看見他被瘤狀刺等劃傷的掌心上滲出紅色鮮血——
「咕……!」
有什麼事物在自己心中撲通跳動了一下。至今感覺到的頭痛更是加劇。嘔吐感。不快感。又是頭痛。頭彷彿快裂開了。心浮氣躁。無可救藥地心浮氣躁。不論是對他的眼神,還是對這陣頭痛。
這段期間,他終於抵達了自己的腳邊。他探出頭來,咧嘴得意微笑,像在說「怎麼樣?我爬上來了喔」一般——
「嗚嗚嗚……!」
頭痛更是劇烈。腦內彷彿發生地殼變動。平衡感猛然晃動失衡。好痛苦。好難受。粉碎。粉碎。如果能消除這份痛苦,她才不需要頭部。所以最好粉碎吧。最好猛力撞擊頭部,然後粉碎吧——!
只要她想重新站好,就能重新站好。但是,她不想這麼做。
沒錯。即使就這樣頭下腳上地掉下去,她也不可能死亡。頭蓋骨也不可能裂開。畢竟她是受詛咒道具。她只是祈求,希望單純又冷酷的衝擊,能掩蓋過這陣幾乎令她發狂的頭痛。
所以——
她刻意將自己交給失衡的平衡感,將身體拋向空中。
飄浮感,然後是墜落感。
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治好吧!
她閉上雙眼,將身體交給重力,僅是祈禱著這件事。
然而,這時傳進耳中的——卻是完全預想不到的聲音。
「危險!」
她不由得睜開雙眼,這時又再次看見了預想不到的光景。看見了不可能看見的光景。
為了非人事物不值一提的墜落。
再平凡不過的孩子竟為了救她躍向半空中。
……然後,結果自是不用說。
她默然不語地望著那一幕。
染紅的庭院泥土。頭部流著鮮血,動也不動的他。
當時,她感覺到的是——
*
然而,她的回答非常簡短。
「不知道。」
然後劃下僅比先前銳利些許的一刀。因此,少年大腿上也出現了一道比先前深了些許的傷口。他的力氣似乎一瞬間消逝,終於跪在地上。
在背後虎徹的前方,可以聽見箱形的恐禍她們發出了悲痛的吶喊。儘管那些聲音傳進他的耳裡,但意義大概沒有傳達進他的大腦吧——妮露夏琪心想。夜知春亮的雙眼顯得迷濛失焦,握著似乎有什麼力量的黑劍的手也在顫抖,劍尖抵著地面,沒有再拿起來。
妮露夏琪將手中的村正伸到跪坐的他眼前。
「吾認為已經夠了。可以結束了吧?」
「先起頭的是主人吧。妾身沒有異議。」
「那麼……」
即便是偶然,他也不可能再像剛才一樣擋開這把刀了吧。他既沒有那個體力,甚至連劍也舉不起來。
結束了——妮露夏琪如此確信,正準備將村正刺進他心臟的時候……
然而,在那一瞬間之前——
「唔……喔……喔喔喔喔!」
他率先動了。沒有動顫抖的手臂。沒有動拿劍的手。也沒有動腳。也站不起來。但是,至少還能做到將身子往前傾——
「什麼!」
連妮露夏琪也不由得驚愕低叫。
他竟主動將自己的肩膀壓向村正的刀尖,讓村正的刀刃貫穿自己的血肉。
「小鬼,你做什麼……!」
「嗚……啊……」
他也沒有回答村正的疑惑,微彎著腰,更是讓身體往前傾。刺進肩膀的刀刃幾乎要完全貫穿。他在做什麼?瘋了嗎?不對——?
妮露夏琪霎時踩住他握劍的手。她雖不認為那顫抖的手拿得起劍,被貫穿的又是拿劍的右肩,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樣就好了。不論這少年想做什麼,只剩下——
這時,妮露夏琪忽然注意到了。
有某種東西正割開他的右手臂,從中出現。
這就是他的最後王牌。
「『迴歸的產子刀』……!」
這是以往她攜帶的受詛咒短刀。擁有著會鑽進血肉之中,慢慢往心臟前進的詛咒。
謝啦,久留裡——春亮在心中低喃。多虧了你的簡訊,我才能想起來。這東西一直保管在倉庫裡,等著詛咒慢慢解除。這就是所謂一不做二不休吧。反正我已經做好了受詛咒的覺悟,能用的東西就用用看吧——
坦白說,使用時他當然想皺起眉頭。這原先是久留裡的持有物——最後由比布利歐投出,破壞了藍子的身體。但春亮如道。藍子還活著,等待著復活的那一天。這並不是殺了藍子的凶器。所以,他在最後關頭允許自己使用……當然,從倉庫中帶走這個的時候,他也對藍子說明了情況,鞠躬致意後才帶走。雖然沒有回答,但他認為她一定在聽。
在他甘願承受詛咒的感覺中、在異物劃破血肉出現的痛楚中,這些思考掠過腦海。
「我不會被詛咒。但還是能夠利用詛咒的力量。以為我無法使用而輕敵大意的傢伙……意外地現實中真的有吧……!」
換算成實際時間只有幾秒吧,但春亮花費了身體感覺上彷彿是永遠的時間,終於讓「迴歸的產子刀」從右手臂中出現。接著以左手捉起短刀,刺向眼前妮露夏琪的手臂。
如果是沒有「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的地方,刀刃就能貫穿。就算只是弄傷了手臂,也不會毫無意義。如果能讓她一隻手無法動彈,選擇就會增加許多。情勢也會有利許多。
距離很近。妮露夏琪的面具是仿造笑臉的那一張……大概是提防著身後的菲雅她們吧,一直是預測未來位置的模式。如果現在換上回避到過去的面具,來得及嗎?很難說。但是都已到了這一步,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上吧。要趕上啊!
然後,彎曲成く字形的短刀往妮露夏琪的手臂刺去——
「也許是不必要的多管閒事吧……但妾身還是阻止一下吧。」
但沒有成功。
人形化的此葉正站在身旁,捏住了「迴歸的產子刀」刀刃。大概是因為原先是劍尖刺進他肩膀的狀態吧,另一隻手仍然保持著手刀的狀態貫穿他的血肉。
「啊……」
「嗯。無論如何,都是徒勞無功。」
妮露夏琪站在此葉背後,也正舉起了手,準備空手奪下「迴歸的產子刀」。姑且不論她實際上能否成功,但態度上游刃有餘仍是事實。
嵌著此葉手刀的肩膀好痛。只要她有心,可以讓手刀更往他的身體中心移動吧。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自己吧。
明明知道,春亮是笑了起來。
「哈哈……」
「你為何在笑?明明絞盡腦汁的最後王牌也白費了。你想死嗎——還是說,是因為現下也只能笑?」
「並沒有……白費。」
順著刺出「迴歸的產子刀」的動作,至今微微彎腰的身體勉強站了起來。比起一昧遭到愚弄的方才,稍微前進了些許。
「因為有這把刀……我才能像現在這樣……見到現實中的,不是刀姿態的你——我成功前進一步了。距離比方才……還要近得多……」
傾注全部心力踏出的這一步有其必要。
而與這個姿態的她交談也非常重要。
「你在說什麼?」
此葉擰眉,更是滋滋地讓手刀刺得更深。春亮痛得彷彿深處遭到攪動,淚水流了出來。雖然方才也流過了。換言之,自己現在正又哭又笑。真是難看。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乳牛女,饒不了你,我饒不了你喔!」
「快……點——讓開——!」
「阿春!快逃啊,阿春!」
可以聽見大家的聲音。某種震耳欲襲的轟隆聲。嘰哩嘰哩啪哩啪哩砰磅。發生什麼事了?菲雅傳來了野獸般的呻吟聲。希望不會又變成那個可怕的菲雅。錐霞的呼吸太過急促,簡直像在哭泣一樣。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聽見黑繪真的心急如焚的聲音。
但是,迎戰她們的虎徹聲音也是奮不顧身。
「咕……嗚……喔喔喔喔——!不才也有奉命守住這裡的志氣!誠然,直到不才闔上眼睛為止,絕不會讓你們過去!」
又是震耳欲襲的轟隆聲。虎徹與菲雅等人的撞擊聲。
此葉身後的妮露夏琪「嗯」的一聲,微歪過頭看著他們,感覺像在看好戲。春亮很慶幸妮露夏琪沒有來打擾他們。她也移開了原先踩著他手的腳,但在小指指尖好不容易才鉤住毒劍的狀態下,他根本揮不起來。也拿不起來吧。
春亮只是繼續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視此葉——
*
莉莉海爾茫然地看著鉤在春亮手上的黑劍——向他們說明是「毒劍劇毒騎士」的那把劍。聽著聲音。
為了救他的性命,菲雅一行人聲嘶力竭吶喊、力勸、發出怒吼、拚命掙扎。聽著這一切,莉莉海爾心想……明明逃跑就好了。
雖然夜知春亮的死是預期中的發展。
但是,如果是在這種狀況下,他就算逃跑,結果也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明明只要沒出息地求饒逃走,說不定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但是……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她呆然佇立,隱藏氣息,窺伺時機。一旦焦急行事,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沒錯,夜知春亮的作用已完成八成。正如妮露夏琪剛才所言,讓妮露夏琪以為「那把劍有著只要一劃傷就能決定勝負的忌能」這點至關重要。讓她以為那是為此存在的禍具這點。
既已達到這個目標,剩下的只有等待。
既然夜知春亮不打算逃跑,那他完成最後兩成作用的瞬間——即自己行動的瞬間——
果然只可能是他死去的那一刻吧。
*
看見自己又哭又笑的表情,似乎連此葉也不禁感到納悶吧。她更是旋轉貫穿肩膀的手刀,刺激傷口說:
「奇怪的小鬼……不痛嗎?」
「哈哈。只要願望能夠實現,痛楚根本不算什麼。比起願望無法實現的痛苦,一點也……不過,會痛的地方還是會痛呢。結果,願望本身就是疼痛嗎?」
連春亮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但只有嘴巴像是不說話不行般地動個不停。此葉的手又在肩膀裡頭扭轉。「啊哈哈。」他發出又哭又笑的聲音,挺直背脊。此葉似乎感到有些不快,露出看著無法理解的事物的眼神,蹙起了眉頭。
「看,很痛吧!真不明白。試著求饒吧,小鬼!」
「啊啊,願望真是痛呢……噯,此葉……太過強大的願望算是詛咒嗎?」
「什……麼?」
「依我自身的實際感受,我好像終於明白了。不是口頭上,而是實際的感受。在這個願望背後,無可救藥地厭惡這世上所有一切的感覺,就是詛咒。一定是這樣……嗯,這樣子,很寂寞呢。既悲傷,又痛苦,又無能為力——這種感覺,不要有比較好吧。真想解開。真希望從一開始就沒有受到詛咒呢。回去吧。所以,拜託你了。此葉,回來吧。此葉——」
腦袋終於開始朦朧不清了。自己也許正支離破碎地說著話。大腦判斷這些事情的功能已經不在運作。
像在說「你說夠了吧!」般,只見此葉露出犬齒髮出怒吼:
「別一再一再地——用陌生的名字呼喚妾身!太不愉快了,妾身未聽過!」
「不不不,你知道的吧?你在說什麼啊。因為……」
但春亮只知道她正說著傻話。所以,處在彷彿被飄散著血腥味的幻覺包圍的感覺中,更是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還面帶著些許自豪。
「——那是我為你取的名字啊。」
*
經過那次樹上的意外,和之後在屋頂上的對談,過了數天——
「沒……沒事吧……」
如同至今已做過好幾次那樣,他再次走到庭院來回打轉,望著土牆倉房般的倉庫,嘆一口氣。他試著伸手開啟門,但大概是從裡頭頂了棍子吧,依然打不開。
直到妾身自己走出來之前,絕對不準開啟——說完,她就把自己關進這間倉庫裡,已經過了數天。她到底在裡頭做什麼呢?
「唉……」
虧他有很多事情想向她報告呢……他又嘆一口氣。她並未說具體的天數。會是幾天嗎?難不成要好幾個星期?該不會更久吧……?
是自己在屋頂上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他思索著。她當時的模樣確實不太對勁。不過她願意留在這個家,真是太好了。
「我回來啦~明明按了門鈴,卻沒有半個人出來迎接,我好難過啊……喔,春亮,你在這裡啊。你在做什麼?」
和往常一樣,不說一聲就出遠門的父親湊巧這時回來了。他沙沙地摩挲自己不修邊幅的鬍子,看見在倉庫前頭徘徊打轉的春亮後,不解地偏過頭。
「啊,爸爸,你回來啦。其實是——」
就在他準備說明原委的瞬間……
聽見了倉庫大門喀啦一聲開啟的聲音。他慌忙回過頭去,然後啞然失聲。
站在那裡的當然是她。但不知為何,氣質截然不同。
寂寥野獸般的氣息全然收起,彷彿一碰就會被砍斷的刀刃利度也消失無蹤。
臉上笑嘻嘻地,就像一個溫柔的大姊姊一樣——笑容可掬。
「哎呀,春亮。」
「???」
春亮抖了抖身子,迅速向後退。他並不覺得毛骨悚然也不害怕。只是矛盾感太強烈了。和之前相差太多的溫柔聲音。明明嗓音和長相沒變,明明的確是她,卻只有氣質判若兩人。
他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出聲呼喚:
「呃……呃……?」
「是的。春亮,怎麼啦?」
「不,我才想問你怎麼了?總覺得給人的印象和之前不一樣……」
「嗯,該怎麼說才好呢……改變形象。對了,就只是改變形象而已。」
她歪過腦袋瓜,吟吟一笑。非常溫暖輕柔的微笑。春亮感到頭暈目眩。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習慣吧……他按著怦通怦通狂跳的心臟。
父親一反常態,神色肅穆地注視著她。大概是發現了父親吧。
「哎呀,崩夏先生也在。歡迎回來。」
父親依然帶著嚴肅的表情,說了春亮聽不太懂的話。
「精神抑制——絕對性的自我暗示嗎?這樣子好嗎?」
「當然,因為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雖然經過幾天的趕工,還只是製造出契機而已。但今後會慢慢地、慢慢地加強喲……到總有一天逆轉詛咒的地步。」
「我想那樣也很辛苦喔。」
「我說了,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父親瞥向春亮頭上的繃帶,再看向她同時包含著溫柔與頑固的笑容後——嘆了口氣,然後投降般地舉起手。
雖然不太明白,但春亮十分在意這段對話中的一個單字,於是提問:
「噯……你剛才說了詛咒吧?莫非你願意解除詛咒了?」
「是的。」
她的回答又快又簡短,再不疾不徐地說出了以下的話:
「『我』已經是春亮的所有物了。為了儘早解除詛咒,我會好好加油。」
她的雙眼溫暖又直率,比任何雄辯更證明了她的話語沒有虛假。
非常溫暖的情感也在他心底大幅擴散開來。這時他想起來了。
「對了,那麼——需要我從之前起一直說的那個吧!就是名字!」
「喔~這麼說來也是呢。春亮,這真是好主意。你有什麼好提議嗎?」
「呃,基本上我也到處查了資料,絞盡腦汁想了很多……」
他瞄向她。她依然帶著溫柔表情,說:
「請告訴我吧。」
「因為等你從倉庫出來的期間很無聊,我就跑去圖書館,查了不少關於村正的資料。然後資料裡頭,有一則故事是說村正因為刀鋒太過銳利,河川裡飄來的葉子光是碰到刀身就被切成了兩半。所以——」
他突然感到難為情,擔心她要是否決這個名字該怎麼辦,講話速度變快。
然後——低頭擡眼覷向她,說出了那個各字。
「叫此葉……怎麼樣?」
瞬間,他看不見她的臉龐。因為她蹲下來之後,緊緊地抱住了他。所以她溫柔的嗓音就在耳畔響起。
「是的,相當適合。我非常開心……」
「真……真的嗎?」
「是的。村正……此葉嗎?我認為是非常棒的名字。雖然如今想來,我變得不太喜歡這個姓氏了——」
「但……但姓氏還是不能去改變吧?」
「——說得……也是呢。只要有春亮給我的名字,好像就沒有問題。」
她一臉幸福地呵呵笑著,然後放開了他。父親也心滿意足地頷首。
「很好,名字也決定好了。以後也要好好相處喔,春亮。這傢伙雖然乍看之下像是個大姊姊,但同時在一般常識方面上還像個小孩子。你們要一起加油。」
「大姊姊。對喔,此葉姊姊……嗯,那以後我就叫你此姊姊吧!」
「此姊姊……竟然還得到了像是綽號的名字。嗚呵呵……」
就在這時,父親拍了一下手,窸窸窣窣地摸索胸前口袋。
「對了,我差點忘了最重要的東西。我這次出遠門,就是為了去拿這個東西。要是忘了交給你就該打屁股了。」
「這個東西?」
「是我拜託友人特別訂製的一項東西。喏,就是這個。」
於是,父親從懷中拿出的是——
*
「真是囉嗦!妾身都說沒有聽過了!」
春亮感覺到力量急速從自己的手中流失。
握著的「迴歸的產子刀」咚地掉落在地。
就這樣,失去了一切。
不再有可以使用的東西。
(……啊,結束……了嗎?)
視野中只剩下她的臉龐。
此葉。此葉。讓人感到懷念,表情宛如高貴野狗的此葉。美麗又可怕,同時又——看似很寂寞的雙眼。
各式各樣的思緒滿溢在胸口。
以前想過的事。至今想過的事。總是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真的就像姊姊一樣。像家人一樣。是不僅於此的某種存在。
從相遇時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太久時間。
果然浮現在腦海中的她的表情,多是笑著叫他春亮的她。
所以——
(就算被此葉殺死……我也……不在意……)
但是,真不希望被帶著這種陌生人表情的此葉殺死呢……春亮心想。
這種彷彿甚至不曾遇見過自己的表情。這種彷彿從來不曾經歷過至今回憶的表情。
在最後,他果然還是想看見她平時的臉龐。
(啊,對了對了。)
因為想起了為她取此葉這個名字時的記憶,他順勢想起了另外一件忘記的事。時機正好呢——他心想。
在似夢非夢之間——
一邊帶著奇妙的溫暖心情,凝視著既是同居人,也是家人,也是青梅竹馬,也是姊姊,一直都在一起——他以為會一直在一起的重要存在的臉龐。
一邊微微移動顫抖的手臂。
同時,此葉的手加重了力道。彷彿在說忍耐已到了極限般,力量比之前更大。為了讓一切宣告結束,將刀刃更加扭轉進他身體深處,意圖破壞致命部分的——力量。
春亮甚至感覺不到痛楚,滿腦子只想著眼前的她。
現在是什麼時候?這裡又是哪裡?也已經分辨不清。
「此葉……嗯,此姊姊……?算了,怎麼叫都可以吧。我……還記得那個約定喔。我們會一直——所以,不可以毀約。快點……回來吧——」
然後他從口袋中拿出了一樣東西。視野變得過於昏暗。但他還是拚了命地伸長被某人的血染紅的手,伸長虛弱又痙攣的手——
如果要被殺死,至少是那個她比較好。
是平常見慣的那個姿態的她比較好。
所以,他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動作。
然後,自己好像笑了。
心想著——嗯,這樣一來,就是平常的此葉了。
全身的力氣完全流失,所有話語和思考都失去意義。
最後在此葉臉上看見的是——
自己用顫抖的手為她戴上的眼鏡,正閃爍著今人懷念的透明光輝。
*
妮露夏琪在面具底下看著這個結局。
視野中是村正赤裸的後背,以及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夜知春亮。
妮露夏琪嘆口氣,輕輕彎腰,撿起了掉落在地,彎曲為く字形的短刀——記得是叫作「迴歸的產子刀」吧。
「哎呀呀……」
她往前一步,靠近赤裸的背影。
「可惜。真的是非常可惜。」
然後,並不期待答案,一邊問道:
「……為何?」
同時妮露夏琪——直接將手上的短刀刺向村正的後腦杓。
她的反應很單純。並未拾起沾滿了他鮮血的手刀。
僅是回頭而已。
儘管如此,受詛咒的短刀刀刃仍沒有傷害到她。
被她臉上戴著的眼鏡擋下,停了下來。
豈止如此,刀刃甚至逐漸裂開,彷彿承受不住衝擊一般。
「……是這把刀粉碎了嗎?這一點也問問汝吧。為何?」
在化作無數碎片而閃閃發光的刀刃殘骸後方——
眼鏡底下——
滿是淚水的雙眼正狠瞪著自己。
「這是我的刀鞘。從前的我,認定是自己的一部分所接受的事物。所以那種程度的刀刃,才不可能貫穿我——!」
*
崩夏遞來的是一副平凡無奇的眼鏡。
「這是?」
她伸手接下。瞬間,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手上的東西雖然是眼鏡,但同時又好像不是眼鏡。明明觸感和外表都沒有不尋常之處,卻覺得裡頭含有不能一概而論的材質。是氣味讓她如此認為嗎?不是傳進鼻腔,而是直接傳進大腦的氣味。真要說的話,是和自己一樣的——
「那是你的刀鞘。」
「?」
聞言,她赫然擡頭。
「我拜託友人,請他做了刀鞘。是這世上你一個人專屬的刀鞘。既是為了身為人類的你,也是為了身為刀的你而存在。因為是待別訂製,花了我不少錢呢。」
「我的……刀鞘……?」
「嗯,有個工匠只要拜託他,他就願意打造。我本來還擔心會變成多管閒事,但幸好沒有白費。既然你願意解除詛咒了,那東西應該會派上用場。」
憑著感覺,可知崩夏沒有說謊。
自己的詛咒是「想看見鮮血」。換言之與視覺的聯絡非常強烈。那麼,如果能抵制詛咒的刀鞘在她變成人形時也存在的話——就相當是遮住視野的眼鏡這項物品吧。
「刀鞘。能夠收起我刀刃的東西……」
「沒錯。不過,終究是用以收起刀刃而已,並非為消滅刀刃這點正是其特色。這方面可別會錯意喔。」
「……什麼意思?」
春亮歪著頭詢問父親。崩夏一面撫摸他的頭,一面說道:
「意思就是,太過否定至今的自己也不好。你就是村正,雖然今後會慢慢改變,但仍然是村正沒錯。」
「甚至否定自己是刀的刀,僅有枯朽一途——是這個意思嗎?」
「那雖是刀鞘,但聽說打造出的強度,還可以同時當作沒有刀刃的刀身使用。也省得用刀背攻擊了呢。」
「……」
愈是細看,愈覺得是工匠打造的出色刀鞘。像這樣拿在手上時,也沒有任何不協調感。只是在沒有否定自己是自己的情況下,又給予了更進一步的含義。
所以,很輕易可以想像到。長期持續配戴的話,真的會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吧。會變成嶄新的「不殺人的村正」的一部分吧——
一旦明白了這一點,她不再迷惘。
她輕輕地將那副眼鏡戴在自己臉上。戴上的感覺幾乎等同於無。非常協調地與臉龐融為一體,甚至意識不到其存在。
「春亮,怎麼樣?」
她帶著滿面笑容詢問感想後,他可愛地靦腆回答:
「嗯……此姊姊,很適合你喔!」
*
「虎徹!回來!」
「唔……村正……大人……!」
後退的妮露夏琪與虎徹會合。但那種事菲雅才不在乎,她一心一意地奔向倒地的春亮。拜託。呼吸……心臟……拜託!
「春亮!」
「喔~……」
好像聽見了這樣的微弱迴應聲,菲雅大吃一驚。
「我超級……想睡……」
春亮依然倒在地上,朝著地面細聲咕噥。意識似乎不清楚,但總之——他還活著!
「黑繪!」
「來了!火力全開再全開——模式『滿足的賴盛』!」
「我……我也幫忙止血!」
讓春亮仰躺後,黑繪和錐霞開始傾全力治療春亮。雖然大量出血,但結果最嚴重的似乎是肩膀的傷口。只能慶幸那個傷口沒有繼續往身體中心擴大,並未傷及足以致命的內臟。
但是,造成這個重傷的原因,劃開了他血肉的人——
「……」
全裸的她,右手上依然滿是春亮的鮮血,臉頰上依然滿是淚水——凌厲地眯起眼鏡底下的雙眼,瞪視著虎徹與妮露夏琪。
菲雅問向她的側臉。
「你怎麼有辦法恢復?」
此葉沒有轉頭看向她,平靜地回以答案。
「在被他們兩人消除記憶的短短一瞬間之前——我讓『自己的記憶』退避到這副眼鏡上,故意讓它掉在腳邊。當中也包含了暗示,如果我再次戴上了眼鏡,就會以此為契機,接收逆流的記憶。雖然是賭注,但我想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那種事情……」
「辦得到。這是我的刀鞘——已經戴了數年,是我的一部分了。所以至少可以將記憶寄託在它身上。睡覺和洗澡的時候我都不曾摘下。我還以為你們至少會察覺到這是刀鞘。」
聽到她冷靜的語氣,菲雅忍不住緊握劈刀。但是她知道,此葉是刻意這麼說。現在比起謝罪,還有其他該做的事情。
虎徹以落寞的眼神看著此葉。此葉面不改色地回望向他。
「您又……變回去了。」
當中有著無庸置疑的哀傷與失望。硬擠出來般的聲音。扭曲的表情。
「怎會如此……太殘酷了。絕不輕饒。誠然,你們……就是你們……才真正是村正大人的詛咒吧!」
但是,妮露夏琪觸碰了他的肩膀後,他便恍然回神,恢復到原先的模樣。
「既然共同存在這個願望不論如何都無法實現——至少不才要親手……」
虎徹變作日本刀的姿態,被握在妮露夏琪的手中。
「最後的最後,真是意想不到的苦難……但這也是通往龍的試煉吧。得解決才行。」
面具女人如此喃喃自語。意思是不打算放過他們吧。
對方失去了一把武器。但是,她們這邊——菲雅略微轉動視線。春亮動彈不得,黑繪和錐霞則正全神貫注地治療他。自己坦白說,已是滿身瘡痍。在至今的戰鬥中,為了突破虎徹的防守,她已經耗掉了所有精力。還能如常動彈的有此葉——以及依舊茫然呆立的莉莉海爾。雖然完全不明白她為何動也不動,但大概不能指望她了吧。
「……有什麼作戰方法嗎?」
「不曉得。」
「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的能力仍然阻擋在她們面前。只要往手腳施予一擊就能分出勝負的毒劍,在能操控它的春亮倒下後,已無法使用。聽說只要從背後攻擊,妮露夏琪就會喪命,但她有著能預測「人類未來位置」的面具。就算想捆綁住她、繞到她背後,現在黑繪與錐霞又必須專心在治療上才行。即使成功束縛住她,她又能以「移動到過去的位置」這個方法避開。真是四面楚歌——
「只能靠我和你憑著意志力,竭力繞到她背後了吧。或是憑著意志力,竭力砍下她沒有衣服的手腳。」
這完全不是作戰計畫,僅是唯心論。此葉應該也明白吧,但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把手刀往空中一揮,將他的鮮血甩向地面。
於是,就在兩人準備衝向妮露夏琪時——
*
只剩下他死後要如何進行計畫。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這個想法揮之不去。
沒有其他問題了嗎?沒有任何做錯的地方嗎——
(不可能有。)
莉莉海爾如此說服自己。自己的目的僅是殺死妮露夏琪。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她會不擇手段。僅此而已。
但是……
她忍不住想了。因為太過理所當然,至今都不曾去想,現在這時候卻忍不住想了。也許是因為至今一直呆然望著的他,在悄然逼近的死亡氣息中,對那名少女說出那句話的關係。
願望。自己的願望與目的同義。也就是殺死妮露夏琪。
那麼……那麼——蘿莉卡·薛格札的願望又是什麼?
她也和他們一樣,有著優先於所有疼痛的願望。應該有。那麼,縱使時間再短,千真萬確曾愛著她的自己必須知道才行。
她的……她的願望是——?
*
「喀嚓」一聲傳來。轉過頭去後——
「……」
莉莉海爾正撿起掉在春亮附近的那把黑色毒劍「劇毒騎士」。菲雅儘管吃驚她動了起來,但也對她的行為感到驚愕。
「喂……喂!那可是劍身喔,你不是說過,在那種狀態下拿劍的話很危險嗎!毒……不,是會受到詛咒喔!」
菲雅臨時才想起妮露夏琪兩人也在聽,連忙語義模糊地改口。在出鞘的狀態下拿劍的話,持有者也會中毒,所以只有春亮能使用吧?可是——
「——沒問題。」
莉莉海爾說著,眼神總覺得與至今不太一樣。黑暗的決心依然不變。但是,當中又出現了不可思議的平靜。
「我是體力剩下最多的人吧。村正、箱形的恐禍,一瞬間就好,製造出我能夠給予對方一擊的機會吧——拜託了。」
這個騎士領的女人竟然說了拜託。
對此又感到驚訝的時候,莉莉海爾已率先展開行動。架起黑劍,往前疾奔。一瞬間就夠了嗎?但也沒有時間思考了。
「哎呀,才心想怎麼突然這麼有幹勁!乳牛女,上吧!」
「可以相信那個人嗎?」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果然身體的疲勞還未消散,無法隨心所欲行動。此葉也剛恢復記憶,大腦似乎還無法順利與身體連結。還是說,戲弄春亮時也花費了不少體力?
唯獨一直休息不動的莉莉海爾精神抖擻,幾近魯莽地往前猛衝。
「嘖,竟然自顧自地下指示,要我們製造機會——」
菲雅預測對方的下一步動作,投去處刑樁。妮露夏琪停下腳步後,此葉從旁攻擊,以手刀與虎徹交鋒了數回合。菲雅趁機以另一個魔術方塊從妮露夏琪的頭部上方進行攻擊。
「第十五號機關·浮式鎖檻態『馬賊的棺木("Highwayman-scoffin")』——禍動(curse/calling)!」
「……『現在的列鄔』!」
為了逃離落下的鐵籠,妮露夏琪轉移位置,出現在了莉莉海爾奔跑的正前方。
(她應該不可能一直連續轉移位置。快動手吧……!)
但是,不知為何……
莉莉海爾的踏步太天真了,連旁人一眼也能看出。比起刺去毒劍的最佳時機,她還多跨了一步。是焦急著想盡快下毒嗎?動作太不謹慎了。
妮露夏琪當然沒有錯失這個機會。
「『過去的伊紐莫特』——『此精靈知道〈過去〉通往未來』!」
她迅速將面具變換為戰鬥模式。
然後以強化過後的臂力,舉起虎徹一揮。
「咕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海爾發出痛苦吶喊的同時——
她握著「毒劍劇毒騎士」的手臂離開了肩膀,旋轉著飛向空中。
*
痛。劇痛。苦痛。疼痛。麻痛。虛無的痛。
莉莉海爾在這些痛楚中,感覺到自己的右半身忽然變輕。
然後又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無法實現願望的痛苦。詛咒般的痛苦。
沒錯。和那種痛苦比起來,這些痛楚算不了什麼。
雖然一切都與最初的預定背道而馳——但還來得及修正。
正因如此——
這條手臂必須像這樣被砍下來不可。如果是妮露夏琪這種等級的高手,勢必會選擇砍下她的手臂當作是最有效的反擊。所以她刻意鎖定這樣的時機與姿勢,往前跨步。
然後,最後的步驟是——
*
菲雅愕然地望著那一幕。
「啊……呼……」
被砍下右臂的莉莉海爾搖搖晃晃地往前進。
妮露夏琪紋風不動。因此,莉莉海爾看起來就像「咚」地抱住妮露夏琪。明明敵人正勉強逼近自己,但妮露夏琪毫不移動的理由非常明顯。因為沒有那個必要。
貫穿了莉莉海爾腹部的虎徹刀刃,從她的背部往外長長刺出。
「結束了,騎士領的騎士。」
「哈……哈——」
不知為何,莉莉海爾卻用沙啞的聲音笑了起來。一邊「咳」地從喉嚨深處吐出鮮血。
「這就是那時候……蘿莉卡也嚐到的滋味……」
「……?」
莉莉海爾用顫抖的左手伸向自己背部,抽出了一把劍。是春亮練習時使用的——菲雅忘了名字的那把白劍。但是,她的手不可能還有力氣。光是拔劍出鞘,就已是奇蹟,然後那隻手就這麼拿著劍無力垂下。
妮露夏琪本想從莉莉海爾的腹部拔出虎徹以應付狀況,但又散發出了似乎也沒有這個必要的氣息時——
對照之下——莉莉海爾卻帶著「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的氣息。
然後揚起了嘴角。
「蘿莉卡和我……都品嚐過了。只有你沒有的話,太不公平了吧……?」
剎那間,妮露夏琪本能地感到寒顫。
在砍飛莉莉海爾的手臂以後,她旋即將面具變換為「未來的杜坦斯加」警戒後方。這項能力會以半透明影像,將四周人們未來的位置顯示在視網膜上。在這張面具的限制時間裡,至少在之後一分鐘內,都無人悄悄靠近自己身後。箱形的恐禍、村正,以及治療少年的少女們,都不在可以偷襲自己背部的位置上。是感知範圍外的狙擊嗎?但子彈從一開始就沒有效。
然而,這份寒顫是怎麼回事?
這個女人為何笑了——?
就在如此心想的瞬間……
滋噗。
妮露夏琪感覺到一把劍深深地刺進自己背部。
「什……麼……?」
莉莉海爾依然顫抖著緊抱住她,妮露夏琪回頭看向自己背部。但那裡沒有半個人。
某個東西正握著刺進自己背部的黑劍劍柄——
只有方才砍下的莉莉海爾手臂,正握在上頭搖搖晃晃。
妮露夏琪轉回臉龐,想以「現在的列鄔」閃避開來,卻無法順利切換面具。不知怎地,身體不太對勁。是從來不曾感受過的五感。不快在體內深處暴動。
「你……這傢伙……」
「呵……呵……哈啊!」
既是笑聲,也是痛苦的吐息。那把飛來的黑劍不僅貫穿了妮露夏琪的身體,也貫穿了緊抱著她以封住其行動的莉莉海爾身軀。對她來說,是第二次的貫穿。
雖不明白詳細的原理。
但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妮露夏琪瞭然領悟。
「汝從一開始,就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以奪走吾的性命嗎——」
她在自己體內感受到了脈動。上一次在自己體內意識到脈動的存在,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平常甚至不曾意識到,自身這個存在的主幹。產生了不規則的動搖後,她才首度發現。
從前自己睥睨俯視的人們也是這樣嗎?
戰士、騎士、靠近龍的人、遠離龍的人、尋求未知的人、充滿家族愛的人、知道詛咒的人,還有不知道詛咒的人。
他們,都是現在在地底下暴露著骨灰與殘骸的長眠人們。
所有人都曾感受過吧——這臨終的脈動。
成為直到最後都不知此事的人,正是她渴求的路途頂點。那麼,如今感覺著這個脈動的自己,已經不在那條道路上了。
沒錯——自己現在正在墜落。全身被剎那間的飄浮感包圍著,僅是身處在將前往某處的數秒緩衝中。
如果在和緩的丘陵上滑倒了,還能再次往上爬吧,但如果是從險峰墜落,一切便會一鼓作氣結束。即是爬得愈高,跌得愈深。
理解到這一點後,她至今也始終都帶著覺悟,目不斜視地筆直往前走。
所以現在,既然是被這般勇猛,將自身性命當作是用完即丟的武器的對手,第一次成功攻擊到背部的話……
覺悟所引導的末路已是不言自明。
「……莉莉海爾·姬魯米絲妲……了不起……」
那就驕傲地墜落吧。
墜向和他們相同的場所。
帶著和他們同樣是骨灰與殘骸的姿態。
到頭來,這就表示吾離通往龍的頂點還很遠嗎?——她最後如此心想。
同時帶著莫名清爽暢快的心情,閉上了面具底下的雙眼。
*
「妮……妮露夏琪大人!」
虎徹變作人形姿態,強行出現在莉莉海爾與妮露夏琪之間。他將這時變成以虎爪手臂貫穿的莉莉海爾隨手往旁一推,正想摟住被黑劍從背後貫穿了身體的妮露夏琪時——
然而,菲雅等人沒有忘記該做的事。絕不能錯失機會。
「第六號機關·熱式括座態『西班牙長靴椅("SpanishStoolandBoots")』,禍動(curse/calling)!」
大地上出現的是鋼鐵椅子。不同於「德式拷問椅("AnInterrogationChair")」,這張椅上沒有尖刺。因為這是藉由加熱椅子以燒死受害者的拷問道具。椅子下半部有著用以套住受害者雙腳的鋼鐵圓筒。這正是「長靴」——能調整容積壓碎腳骨,也能加水進去,僅滾燙地燒煮腳部。把手部位也有相同形狀的圓筒,也能對手臂做出相同的行為。真要形容的話,這邊就是「手套」。
「以及第十五號機關·浮式鎖檻態『馬賊的棺木("Highwayman-scoffin")』!」
不單是束縛力強大的椅子,為了以防萬一,菲雅又變化了第二個擬似姿態,讓鋼鐵牢籠從半空往下墜落。本是警戒著虎徹會以單純的蠻力逃脫,但結果而言,要束縛住心思都放在妮露夏琪身上的虎徹是輕而易舉。
菲雅利用立方鎖,單獨伸縮椅上的「長靴」與「手套」部位。纏住虎徹的手腳後,用力一拉,強行讓他坐在椅子本體。伴隨著金屬聲,「長靴」與「手套」和椅子緊密結合。緊接著縮小容積,開始捆住他的手腳。同時,讓底部騰空的鳥籠狀鐵籠從上方往下落去。覆住椅子後,更是從上方往下施壓。
「咕……嗚……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麼,雖然也能就此壓扁你——」
菲雅正如此低喃時,只見一道人影竄向虎徹。她哼了一聲,維持現狀。
「哼——不過,最後的處置還是交給你的同胞吧。」
此葉架起手刀疾奔。眼看著愈來愈接近,被菲雅的兩個拷問道具束縛住的虎徹。和自己一樣,他也是一絲不掛,身上到處流著鮮血,忍受著痛苦的重量與嗜虐的壓迫。
她想,現在自己的眼神非常冷冽吧。這次有太多事情都不可饒恕。
然後,此葉來到了虎徹眼前。鐵籠之間還有空隙,所以她的手可以輕易伸進內部。在時間停止般的一瞬間——
她與虎徹視線交會。
大概是對自己的死亡做好了覺悟。
他的眼神彷彿失去了所有外殼,暴露出了非常軟弱的某種情感。
「村正……大人,您果然要……拋棄不才嗎……?」
「我可不記得自己撿了你。」
此葉冷冽地立即回答,沒有任何躊躇地朝著籠中的虎徹探去手臂。
並非手刀,而是掌底,瞄準他的腹部。
她必須先嘆一口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但是……你是我認識的唯一同胞。我還得和你一起下將棋才行……」
「村……村正大人,您還記——」
虎徹倏地瞪大雙眼的同時,在她使出全力以掌底給予衝擊後,昏了過去。
現在的自己只是多加了儲存在眼鏡裡當時的記憶而已,並未喪失這幾天的記憶。所以,對於極近的這些昔日記憶,內心油然升起了難以抹除的害臊與心煩。
她低頭看著失去意識的虎徹。要破壞他很簡單。但是——
非常真實地,彷彿昨日的事情,她想起了自己以前也是這個樣子。也因為實際體會到了,他與從前還未遇見春亮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因此她心想,同樣身為刀,自己有教導這個孩子的責任吧。
*
與黑繪同心協力,拚命護理治療的結果,他的意識似乎清醒了不少。雖然錐霞也認為,他乾脆昏過去會比較輕鬆吧。
無論如何,她卸下了心口大石。一時之間她還真的擔心他會有不測。錐震小心著不被人發現,偷偷拭去眼角滑出的液體。
錐露正讓他躺在自己大腿上,但根本沒心思去想自己佔了便宜。「黑河可憐」難以撕碎,她只好撕開裙子,用撕下的布止血,所以大腿幾乎裸露在外。雖然難為情,但也無可奈何。
這時,春亮的頭窸窣地動了起來。他打算坐起身。
「啊~能帶我……過去一下嗎……?」
「必須徹底靜養……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你也不會聽吧。蠢斃了……」
時間所剩不多。因為明白這一點,錐霞也決定移動。
錐霞讓腦袋瓜從春亮的腋下繞出,協助他站起來。黑繪保持著在最後一個傷口上纏完頭髮的姿勢,彷彿電力耗盡般動也不動,這時才恍然回神,挺直腰桿。
「哎呀。呃~要移動嗎?」
「是啊……喂……喂,黑繪,你出現幾縷白頭髮了喔!」
錐霞並沒有看錯。黑繪總是豐盈亮麗的頭髮中,有一束頭髮變成了雪白。
「呼咦?啊~雖然招式很簡單,但因為這是直接使用了精力。畢竟我前所未有地使出了所有精力嘛。嗯,難免會發生這種情況吧。」
「黑繪……謝謝你。」
「阿春,你用不著道謝喲。我只能做到這些事情而已。為了補充能量,明天起必須認真工作才行呢~」
黑繪努力以開朗的語調說,同時也搖搖晃晃起身。
繼續將昏迷的虎徹束縛在拷問道具裡,菲雅和此葉也往同一個地方集中。
腹部開了兩個大口,整條右臂不見蹤影,仰躺在地的——莉莉海爾。
「毒劍嗎……如果有那麼方便的東西——不管詛咒再強,即使只要一揮身體就會腐朽,我怎麼可能不用呢……」
莉莉海爾仰望著天空,帶著有些心滿意足的表情如此低喃。
「那把劍究竟其實是什麼……?」
「那把劍真正的名字是『第二歐裡烏斯』,與練習用的白劍『亞里烏斯』為一對。『第二歐裡烏斯』的詛咒——就是『一定會殺死亞里烏斯的持有者』。像現在這樣都出鞘的狀態下,就會發生『第二歐裡烏斯』飛向『亞里烏斯』持有者的現象……」
「所以……那把劍才會在你拔出白劍的瞬間飛過來吧。」
菲雅說著,瞥向妮露夏琪動也不動的身體。妮露夏琪「從背後」被劍貫穿。但那不是普通的一擊,是「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的詛咒產物。所以她已經不再動彈了。比起被兩把劍貫穿的莉莉海爾——還要早一步——失去了某個事物。
「沒錯……就像我對你們說的〈殺死勇士的阿斯穆德之歌〉一樣。幸好你們沒有去調查。呵呵……」
莉莉海爾斷斷續續地接著說。在那首詩歌中出現的兩把魔劍。亞里烏斯和歐裡烏斯兩名鐵匠奉命必須各自向國王獻上一把劍。歐裡烏斯對國王心懷不滿,獻上了劣等的劍以後,被命令必須重新打造。他打造了第二把新的劍,卻在上頭施了詛咒。殺死持有亞里烏斯之劍的國王一族的詛咒——
「你從一開始……就騙了我們吧。」
「我的目的,就是利用這把劍暗藏的詛咒。夜知春亮,因為你的拚命,才會讓毒劍這個謊言具有說服力。如此一來,妮露夏琪就會在你死時疏忽大意,即使只有一瞬間,也會忘了作戰失敗的劍存在——那個時刻到來時,我才有機會抽出這把『亞里烏斯』,往她的背部喚來『第二歐裡烏斯』……」
「你僅是為此讓夜知成為誘餌,打算讓他成為棄子嗎?蠢斃了。」
聽完以後,錐霞不得不這麼說。真的是蠢斃了的策略。
「呵,但具有說服力之後,似乎用我的手臂……也勉強成功代替了……」
她的聲音愈變愈小。見到黑繪拔下了幾根自己的頭髮,莉莉海爾用顫抖的左手往橫一動,像在說「沒有必要」。
接著像在說笑般——笑著說道:
「你忘了嗎?我是……騎士領的騎士。最討厭的……就是禍具。」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救了我?你並沒有……拿起這把劍的必要吧?應該也可以按照最初的計畫,等到我死亡吧——」
「嗯……是啊。我什麼也不做的話,你也許會再度拿著那把劍站起來吧。然後也許會喪命吧。如同我……當初的預定……」
「那麼,你為何沒有這麼做?」
「為什麼嗎?因為——」
她察覺到了蘿莉卡的願望是什麼。
一定就是成為她的騎士。強悍、正直、潔白,然後永遠一同存在的——騎士。
這是理所當然吧。
所以為了補償自己變得膽小怯懦,而敗給了妮露夏琪一事。想為被殺死的蘿莉卡報仇。然後變回原是騎士的自己。達到這些目標的話,她就會對自己露出笑容吧。她認為這是蘿莉卡的部分心願。
但是,為了達到目的,自己只想得到一個方法。
也就是捨棄目的以外的一切,這種笨拙的方法。
換句話說,沒錯,自己——
因為是騎士,只能讓自己不再是騎士。
這個矛盾就是最開始的錯誤。
不只是殺死妮露夏琪,包含這件事在內,自己始終都是騎士這點,一定才是她的心願。才是自己該竭盡所能達到的目的。
「既然我在最後的最後,發現了自己可以在仍是騎士的身分下做點什麼——我當然……非做不可。」
「……?」
他們不會明白吧。但是,她認為這樣就好了。
這是她自己單純的悔恨。一頭栽進令人痛快的復仇中,迷失了她的願望。
「蘿莉卡會對我心生憧憬,是因為我是『正直的騎士』吧。在她還小的時候,從不可理喻的痛苦中拯救了她。那就是我。然而,我卻在最後的最後……對小孩子見死不救——這才真正不配稱作騎士……」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呵,能夠這麼說的,只有小孩子而已。」
自己是否直到最後,都是她深信的騎士?
是否藉由成為正直的騎士,孺補了當時沒能保護她的過失?
大概,一定——
「夜知……春亮,你說過……太過強大的願望算是詛咒吧?」
「咦?有嗎……?我記不太得了……好像有吧。」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在逐漸闔上的視野中——
莉莉海爾·姬魯米絲妲對他傷腦筋地搔頭的模樣呵一聲苦笑。
同時心想:
雖然自己的立場與他們不同……
但至少在最後不必管那麼多了吧。
既然自己想成為正直的騎士,走到了這一步。
那就像個正直的騎士……
對他們投以像是祝福未來的話語也無妨吧——
「既然如此——我的詛咒,現在就在這裡解除了。嗯,解開詛咒……真的是很舒暢的一件事吶……」
*
無聲的世界持續了好一半晌。
但是,接著出現了腳步聲。兩組,各是兩道。
一組是小麥色肌膚少女與包著繃帶的少女,身穿醫師袍。
另一組是嬌小的丸子頭少女,和披著斗篷的被詛咒房子。
她們幾乎同時現身,各自從相反的方向走來。在形同將春亮一行人包夾在中心的位置上,又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
「吾之發言,我們只是為了收拾善後而現身,報告這樣的真實。」
「真巧呢,切子我們也一樣喲~那麼,這次就互不干涉吧。」
「好吧。」
對話就此中斷,接著她們像是不再意識彼此般,開始行動。
切子兩人走向妮露夏琪的屍體。
「竟然連妮露夏琪大人都……啊,『唯一真正的靈魂舞衫』果然被摧毀了呢。『三假面』似乎還能使用——」
「以精神力抑制藥物中毒狀態的同時,還能如常戰鬥,這種事非比尋常。體質也是很重要的因素吧。我認為是『翼』大人才能操控的東西……你還是死心吧。」
「是是。那虎徹……啊~他也無法回收呢。就像被監禁在牢籠中的公主殿下一樣。而……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還全裸。哈哇哇,感……感覺太悖德了,切子心臟怦怦地跳……!」
「你冷靜一點。總之,我們並未收到必須付諸武力加以回收的命令。做完可以做的工作就收工吧。」
「說……說得也是呢。傅傅,麻煩你了。」
在菲雅等人抱著些許警戒心的注視下,傅婷以身上的斗篷蓋住妮露夏琪的屍體。接著再次掀起斗篷的時候,屍體已經不見了。是收進她體內了吧——就像當時對夕銘做的一樣。
菲雅只能銳利目光瞪著她們。多半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工作結束後,切子朝他們投以意味深長的微笑。
「嗨~菲雅小姐們。你們真是做了非當不得了的事情呢。沒想到,居然連妮露夏琪大人也被你們打倒……」
「打倒她的不是我們。真要說的話——是一位騎士打倒了她。」
「不過,其實我們自始至終都在旁參觀喲,所以知道不只是這樣。因此切子要再說一次,你們真是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呢。原因有三。」
切子朝他們豎起三根手指,再一邊彎下手指一邊說:
「一,第二名死了。二,師團長正往這裡來。三,挑戰權往上進一位——以上!你們看,開始覺得自己做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吧?」
「受不了,全都和我們沒有關係。」
菲雅冷冷答腔後,切子哀傷地縮起肩膀。
「就算你們沒有那種想法,不過——嗯,算啦。那麼就這樣,今天我們先失陪了!傅傅,走吧。」
切子兩人轉身離開。菲雅一行人不打算追上去,也沒有那種力氣。
另一方面,恩·尹柔依兩人——沉默地低頭看著閉上雙眼的莉莉海爾。
一會兒過後,她將視線往旁轉動,詢問阿曼妲。
「……你見過她嗎?」
「嗯。雖然沒有,直接合作過,但她很有名,所以,知道長相……」
「是嗎?那麼——要鄭重以對。」
恩·尹柔依如此低喃,將莉莉海爾扛在肩上。阿曼妲以鞘口鉤住劍尖,將掉在地上的「亞里烏斯」等劍收進鞘中——再撿起莉莉海爾的手臂。
兩人不多話。菲雅等人也只是注視著兩人的動作,不發一語。
但是,恩·尹柔依在離去前開口了。
「……這次真是抱歉。」
「你們根本不需要道歉吧。反而還告訴了我們很多資訊,真是幫了大忙。」
聽了春亮的回答,她仍是過意不去似地低垂著頭,僅是輕輕搖晃灰色頭髮。
最後,恩·尹柔依與阿曼妲四目相接後,朝他們輕輕點頭致意,才邁開步伐。阿曼妲慢了一拍,也同樣朝他們低頭致意,追上恩·尹柔依。
一行人默默目送她們的背影。但走了一會兒,恩·尹柔依像是想起什麼般回過頭來問:
「對了,我們可以拿到獎勵。」
「……獎勵?」
她怎麼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菲雅等人只是偏過腦袋,但恩·尹柔依也一樣。沉思了片刻後,她才說:
「為了贖罪——就這麼做吧。現在你們最想知道的未知是什麼?」
就算聽到這個問題,他們還是隻能呆若木雞。
然而,她沒有看向他們的表情,獨自一人領悟道:
「……吾之感想,予以真是蠢問題的理解。」
然後就此不再回頭,與阿曼妲一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