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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少爺(滑頭鬼之孫)(第三卷)》第3章
  一

  吉原的夜晚,總是被香豔的喧鬧聲所包圍。

  遊女和藝妓演奏的三味線樂聲從妓院席間傳來,熟客對著表演者討喜的舞步鼓掌叫好。

  花魁嫵媚的撒嬌聲時而高亢,酒醉客人的笑聲時而嘈雜,卻沒有人因此而皺眉不悅。撒嬌聲和哄笑聲,都是吉原不可或缺的風情之一。

  然而,今晚的吉原卻多了一些不尋常的喧譁。

  在買春客和遊女混雜的中央大道上,一群手持勾狀武器和燈籠的捕快正在追捕犯人。

  這群捕快的目標是在半刻前(約一小時前)從米商倉庫中偷走財物的數名盜賊。在得知三名盜賊的其中一人逃到吉原的訊息後,他們便立刻拿著武器在吉原展開搜尋,一邊大聲嚷著「讓路讓路!」、「快閃開!」、「去那邊找找看!」等字句,表情充滿了殺戮之氣。

  ——真是辛苦你們了……

  在某間妓院二樓的客房,有一名男子正俯視著這群以蠻橫武力擾亂他人興致的捕快。

  這名男子,正是捕快在追緝的盜賊。

  他年約二十,清澈的眼神中帶點落寞的氣息,頭髮沒梳成髮髻,只在腦後隨便綁成一束。

  也許是因為長年的習慣所致,男子不斷地把玩著手中的繩子,一邊出了神似地望著下面的中央大道。

  「外面似乎很熱鬧呢。」

  客房中的花魁對男子說道。

  這位花魁名叫白菊,是這間妓院最高階的花魁,而且擁有自己的閨房.現在這個房間就是她個人專用的。白菊所屬的妓院名為「秋月屋」。說到秋月屋的白菊,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超級大紅牌,願意幫她贖身的富商據說從未間斷過。

  「您今晚去哪兒了?」

  白菊問道。

  她當然知道這名男子是盜賊,也知道外面的捕快正在追捕他。

  「追倉町米店·萩屋的宅邸。我把倉庫裡的錢都分給街上的人了。」

  男子望著窗外回答道。那語調聽起來不但毫無興奮之情,而且十分平淡,就像在報告工作進度。

  白菊似乎也知道這間米店。

  「啊……是萩屋啊。聽說上個月和上上個月,那家老闆把葵亭整間包下來,出手非常闊綽呢……」

  「都是骯髒錢。」

  男人只是靜靜地如此說道,但語氣十分堅決。

  「那傢伙利用庶民的弱點來做生意。罪人就應該受到制裁才行……」

  「罪人是你才對呀。」

  白菊維持著坐姿用膝蓋往前移動了一些,對男人說道:

  「一想到你不知何時會被問罪斬首,我的心就好痛……」

  她的聲音清亮動人,雙眼溼潤,模樣楚楚可憐,光是如此就能讓人的心揪成一團。

  雖然內心有點動搖,但男子還是強忍下來,繼續說道:

  「你別擔心。就算被抓到,我也是為了伸張正義而戰……任何審問我都不怕。」

  然而,一旦擅闖他人倉庫不告而取,男子便毫無疑問地變成了一名盜賊。

  但他從不曾因私慾而將偷走的財物用在自己身上,而是將它們全部丟到貧窮老百姓家中。

  也就是說,這名男子是個義賊。雖然他本人從不認為自己是義賊,但老百姓都這樣稱呼他。

  關於偷竊的物件,男子也總在詳加調查後才選定目標。只針對用黑心手段賺取暴利,卻沒受到舉發的惡質商人下手。

  除此之外,男子還有另一個堅持,就是「絕不殺人」。

  下手時,男子總是和另外兩名同伴一起行動。

  潛入倉庫後,他們必須設法讓看守的人睡著或昏倒,有時還得用打斷雙腿等較粗暴的手段,但從未到使人致命的地步。不殺人也能達到目的,這名男子和他的兩名夥伴都擁有這樣的能力,而這也是他們被稱為義賊的原因之一。

  早在前一陣子,他們就選定了萩屋作為目標。

  萩屋是追倉町的米店龍頭,最近也開始插手金融業放高利貸給一般老百姓。據說催討手法十分不人道,連病人蓋的棉被都不放過。

  此外,他們也查出由於萩屋本身經營米店,和水上運輸業者與貨船業者的關係一向十分密切,所以萩屋便和這些業者聯手進行非法交易和走私,牟取不法之財。

  男子和兩個夥伴潛入倉庫,看見裡面果然堆滿了大量金錢。從這些堆積如山的黃金中,彷彿可以聽見老百姓的哀嚎。

  接著,男子偷走了所有的財物,將它們分送給窮人。

  然而,男子知道今晚偷走的財物只是冰山一角,並沒有對萩屋造成太大的打擊。

  所以制裁並沒有因此而結束,而是從現在才要開始。

  等風頭過後再行動吧,男子心想。

  二

  吉原的大門,在四刻(約晚上十點)便會關閉。

  在打烊時刻(午夜十二點左右)的響板聲響起之前,旁邊的小門會一直開著。這段期間若有人經過此處,必會十分惹人注目。

  所以男子若不打算住在白菊這裡,便會在大門關閉之前離開吉原。

  「我要回去了。」

  簡短說完這句話後,男子便起身打算離開。白菊也沒有強留下他的打算。經過數次的停留,兩人的默契已在不知不覺間建立起來。

  「有空再過來吧。」

  背後的白菊以青樓女子特有的腔調說道。在她銀鈴般的聲音中,男子正要離開客房的時候,在妓院中當「禿」的紀乃突然從紙門邊緣露出臉來。

  所謂的「禿」,指的是住在妓院幫遊女打雜的年幼少女。漂亮的禿必須學習三味線和歌舞等各種才藝,為將來的遊女生涯作準備。

  紀乃的狀況便是如此。白菊也曾說過,這女孩差不多該學藝了。

  的確,紀乃年紀雖小,長相卻已十分標緻。不過紀乃仍是個孩子,身高還不到男子的胸膛。

  「哦!好久不見了,小姑娘。」

  聽到男子調侃自己,紀乃滿臉不悅。

  「紀乃才不是小姑娘呢!我已經九歲了。」

  聲音雖然稚氣,用的又是遊女用語,卻非常勇於表達自己的不滿。

  男子不禁哈哈大笑,接著摸摸紀乃的頭,說了聲「改天見」後便離開了客房。

  為了避開捕快的目光,男子從妓院後門離開.

  男子不禁暗中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從那件事之後轉眼已經過了一年。第一次見到紀乃,她才八歲而已。

  男子在酒醉的人群中走著,想起了一年前發生的事情。

  一年前,男子首次踏上吉原這塊土地。那時也跟今晚一樣被人追趕。雖然同樣是跟同伴一起潛入米店倉庫,但由於手法還不夠純熟,逃跑到妓院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還是新手的男子以極近的距離被追趕著,幾乎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雖然曾一度甩掉對方,但捕快們窮追不捨,怒吼聲和凌亂的腳步聲不斷從四面八方傳來。

  三名盜賊認為一起行動不利於脫困,便散開來各自逃命。

  男子會逃往吉原,是因為他想起了剛才分開的其中一名盜賊在加入義賊行列前,曾經在這裡當過表演藝人。這名同伴能隨意變換容貌,還有模仿各種聲音的才藝,因此曾經在吉原表演過一陣子。

  對這名同伴而言,吉原是他的地盤,自然不可能逃到這裡來。但對男子來說卻是第一次,應該沒有人認識他的長相,所以他選擇逃到此處。

  穿過吉原大門後,男子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買春客和遊女恣意嬉鬧,席間音樂不斷,使人宛如置身白晝而不知夜幕低垂。處處燈火通明,荒淫之氣微微瀰漫。有生以來首次見識到的不夜城,令男子感到十分震撼。

  就在男子茫然地站在貫穿吉原中央的仲町大道上之時,背後突然傳來捕快們的叫聲和腳步聲。

  再不行動就會被捉住。男子盲目地拼命逃跑,看到眼前的巷子便鑽了進去。

  他蹲在疑似妓院的建築物後門旁,摒住了氣息。

  躲在這裡也許能逃過一劫,男子暗自祈禱。然而這樣的想法卻過於天真。經過剛才那段逃命過程,男子應該已經知道要擺脫這些捕快有多困難。追到附近的捕快們,果然開始逐一翻開排水溝蓋。

  男子想到也許能裝成客人躲進妓院,但他對吉原的遊戲規則完全沒概念,想裝也裝不像。

  沒考慮清楚就逃到吉原這種地方,男子不禁咒罵自己的大意。

  「你怎麼了?」

  聽到背後傳來了聲音,男子猛然轉過頭去,看到一名小女孩站在眼前。

  這個女孩就是見習遊女紀乃。她手裡拿著玩具沙包,似乎一個人在玩耍。

  「你的臉色好蒼白。身體不舒服嗎?」

  「……」

  男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猶豫了一會兒。該叫她走開嗎?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捕快的聲音:

  「喂!到這裡搜搜看!」

  「好!」

  捕快似乎注意到了這條巷子。腳步聲愈來愈近。也許是因為男子的臉上顯露出慌張的神情,察覺到這一點的紀乃於是問道:

  「你在躲人嗎?」

  女孩似乎還不太會使用遊女用語,語調仍帶有鄉音。

  男人一時不知該不該承認,但還是輕輕點了頭。

  「跟我來。」

  說完,紀乃便拉起男子的手。在小手的牽引下,男子被帶進了妓院。

  「去我姐姐的房間吧。」

  紀乃邊說邊在走廊上小跑步起來。路上遇到拉客的遊女時,男子一概轉頭躲過。

  在走廊上轉了幾個彎後,紀乃終於在所謂的姐姐房間前停下來,然後打開了紙門。看到紀乃突然跑進房裡,鏡子前的花魁忍不住責備道:

  「紀乃,不可以這樣。開門前要講一聲,知道嗎?」

  花魁拿著一支長長的菸斗,屋裡瀰漫著白色的煙霧。當她拿著菸斗靠近火爐,正要敲掉菸灰的時候,才發現紀乃身旁有一名男子。

  男子的眼神與花魁對上的那一刻,頓時停止了呼吸。

  他忘了自己是盜賊,也忘了自己正被人追趕,只是深深著迷於眼前這位女子的美貌。

  這名花魁,便是白菊。

  白菊似乎也忘了呼吸,定定地凝視著男子。最後,還是白菊先回過神來:

  「請問您是哪位?是不是走錯房間了?」

  「不……不是的……」

  男子好不容易才擠出一些聲音回答道,彷彿還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這個人好像被官兵追趕,所以躲在我們家後門。」

  紀乃插進來說道。

  「啊!被官兵追趕嗎?真是辛苦。」

  白菊微微睜大了眼睛。也許是因為工作而看過不少場面,所以神情並不如語氣那般驚訝。

  「大爺做了什麼壞事嗎?」

  面對如此直接的問題,男子窘得不知該如何回答。看到他這副模樣,白菊不禁露出微笑。

  「呵呵,我好像變成衙門裡的官人了。好吧,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我偷走了別人倉庫裡的錢。」

  男子低聲說道。

  「那個人是腐敗的奸商,我把偷來的錢都分給窮人了。」

  「喔!所以大爺是一名義賊囉。」

  「賊就是賊,所以我現在是帶罪之身。」

  「呵,這位大爺可真難討好。」

  白菊呵呵笑了起來。

  不論是驚訝的神情或笑容,甚至是責備紀乃的表情,白菊的一顰一笑都是那麼地美麗。究竟是因為花魁的身分,還是因為這個女人本身的美麗才會如此吸引人,男子恍惚地不斷思考著這個問題,卻仍然找不出任何答案。

  「嗯!我知道現在的狀況了。義賊大爺,您就在這裡躲一晚吧。」

  「躲在這裡?可是這麼一來……」

  「大爺儘管放心。這裡是我的更衣室,不會有人進來的。」

  如果能在這裡躲到早上,對男子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那些捕快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搜到妓院房間來。只是,她為什麼願意幫忙呢?男子心中不禁產生疑問。

  「為什麼要幫我?」

  男子問道。

  「是啊,為什麼呢……」

  白菊露出充滿女人味的微笑。

  「也許是因為我也不喜歡那些官差,就當我心血來潮吧。」

  白菊邊收起長煙鬥邊說道,然後叫了一聲紀乃。

  「紀乃,你在這裡陪義賊大爺,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知道嗎?」

  「好的,姐姐。」

  紀乃元氣十足地說道。

  「那麼義賊大爺,我去見客了。天亮時您就大大方方地離開吧。」

  接著白菊便走過男人面前,朝紙門伸出手來。看到她的手,男人突然有一股想抓住那雙玉手,將她拉進懷裡的衝動。但男子還是忍了下來,對她說道:

  「這位花魁,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我叫白菊。」

  「白菊……」

  「大家都笑我這名字太通俗,是菜市場名呢。」

  「怎麼會,一點都不會。」

  不知道為什麼,光是說這句簡單的話,男子的聲音就高亢起來。

  白菊本來也想問男子的名字,但又立刻作罷。

  「算了,還是稱您為『義賊先生』吧。」

  說完,白菊又露出微笑,接著便推開紙門離開了房間。室內已不見伊人身影,只留下淡淡的菸草味——

  這就是一年前男子與白菊邂逅的經過。

  從此以後,男子便常常造訪秋月屋,而且一定會指名白菊。

  那個時候,白菊為什麼要幫助自己呢?

  男子至今仍未得到比「心血來潮」更深入的答案。不過,在經過幾次交談後,男子想到了一些可能性。

  白菊不但出身貧寒,父母還欠下大量債務。為了還債,白菊只好來到吉原,投身於青樓苦海。

  而義賊會分送財物救濟窮人,是窮人的救世主。

  也許白菊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幫忙藏匿男子。而且看她的樣子似乎不是居心不良,也並未藉此要求男子幫忙償還父母的債務。

  要是義賊能就此躲過一劫,就會有更多的窮人能得到幫助。白菊便是基於這樣的想法才伸出了援手。

  體貼、善良,白菊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白菊不只外表美麗,個性也落落大方。光是跟她談話:心情就變得十分平靜。

  毫無疑問的,男子的心中已經有了定論。

  他愛上了白菊,男子非常確定這一點。

  這種感覺絕非日久生情。從一年前在更衣室與白菊眼神交會的那一瞬間,他就愛上了這個女人。

  而白菊,也愛上了這個男子。

  ——看不到你,我的身體都使不上力氣。好想好想每天晚上都見到你……

  也許有人會說這就是花魁最拿手的甜言蜜語。但對男子來說,是不是甜言蜜語都不重要。

  有一個叫白菊的女子對自己一見傾心。只要擁有這份感情,其他的事物都只是無關緊要的雜音,根本無須理會。

  男子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可以如此瘋狂,他對白菊的感情就是如此深厚。

  在此之前,潛入黑心商人的倉庫,偷走錢財,然後分送給老百姓。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人生便了無遺憾。即使被捕喪命,男子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但現在,男子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死亡並不可怕。但死了就再也看不見白菊,這份恐懼確確實實地深植在男子心中。

  也許能設法替白菊贖身,讓她完全屬於自己,他甚至有過這種愚蠢的念頭。

  但是男子沒有這樣的財力,偷來的錢全都給了別人。

  若拿偷來的錢幫白菊還債,便能跟白菊結為夫妻。但這麼做等於違揹人道,只會讓自己墮落地獄的深淵。

  只要能偶爾見面就夠了。見到白菊,心靈獲得平靜後就離開這裡,然後為下一個目標再次出沒於街頭。

  男子曾經送了一個便宜的髮簪給白菊。對高階遊女來說這髮簪似乎過於廉價,但白菊收到禮物卻相當開心。

  ——義賊先生,謝謝您。

  是啊!當「義賊先生」就好了。明天,我依然是一名義賊。

  從故鄉常州(今茨城縣一帶)輾轉流離至江戶的無名義賊。男子將維持這樣的身分,直到死亡的那一天。

  男子穿過吉原大門,取出懷中的繩子一邊把玩,一邊走向夜晚的街道。

  約莫同一時刻——

  萩屋的老闆利兵衛,正在倉庫中氣得咬牙切齒。

  倉庫裡沒留下任何財物。成堆的黃金只一個晚上就被全數偷走,連一枚金幣都不剩。

  雖然派人日夜不休地輪流看守,但警衛全都昏厥過去,而且被人綁在院子裡。看到他們身上繩子獨特的打結方式,利兵衛立刻就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

  盜走財物的人就是最近引起話題的義賊三人組。他從熟識的官員那裡得知其中老大級的義賊擁有出神入化的操繩技巧,捆綁警衛時都用非常特殊的打結法。

  「什麼狗屁義賊……不過是一群小偷而已!」

  倉庫裡的利兵衛,心中升起一股黑色的怒火。

  雖然被偷走的金額並不龐大,但是一想到為了得到這些錢不知道耗費了多少時間和體力,利兵衛就忍不住一肚子火。不過,萩屋的實力可沒這麼弱,這點金子絕對不會影響到生意。除了這間倉庫外,萩屋還有很多其他的倉庫。

  然而,就算經營沒有問題,面子卻相當有問題。被愚弄到這種地步,當然不能摸摸鼻子了事。

  利兵衛有一套個人理論,就是「金錢即鮮血」。

  若將萩屋的倉庫比喻成一個巨大的生物,那麼黃金就是生物的血液。為了延續倉庫的生命,必須不斷注入鮮血。

  若血液流乾,倉庫枯竭,生意便會完蛋。所以利兵衛一直積極將鮮血送入倉庫中。經營,就是這麼一回事。

  今晚的盜賊奪走的就是經營所需的鮮血,而且一滴不剩。

  ——既然如此,我要你們以血償還……

  「找出這些賊人,殺了他們!」

  利兵衛朝身旁的經理命令道。

  「給我揪出那個耍繩子的老大,還有他的手下,然後通通殺掉……不!還是活捉好了,把他們帶來我這裡,我要親眼看到他們死在我面前!」

  「遵命!」經理點頭回答道。接著,利兵衛又附上一句:

  「還有,順便幹掉今晚的警衛。」

  三

  潛入黑心商人的倉庫,偷走錢財,然後分送給貧苦人家。這樣的工作,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雖然把錢都送了出去,但窮困的人並沒有因此而完全消失,而且不可能每天執行。一旦有商家受害,其他商家也會產生戒心,所以必須隔一段時間才能下手。

  潛入萩屋後大約過了三個月的某個夜晚,男子再度與兩名夥伴會合。

  會合地點在其中一人居住的長屋。到了五刻半(約晚上九點),義賊們便全員到齊。

  今晚,這三人就要執行任務。目標地點是經營貨船的抱月屋。雖然抱月屋是第一次下手,但三人早已事先勘查過。

  「這次是抱月屋啊。雖然規模不如萩屋龐大,不過做黑心生意是錯不了的。咱們來給他偷個一毛不剩,好好大幹一場吧!」

  靠在牆上的一名夥伴說道。他的眼睛偏圓,嘴巴偏大,有一張娃娃臉,但實際上比男子大了四、五歲。

  這個夥伴名叫清助,曾經當過表演藝人。他看過不少在吉原妓院揮霍玩樂的惡質商人,對他們十分憎恨反感,因而走向義賊一途。

  平常,清助的長相只是一張普通的娃娃臉,然而他卻能任意變換成各種面相,而且聲音可以有百種變化。以前還在表演的時候,清助曾用這一招博得不少笑聲,現在則成了行竊的最佳工具。

  「倉庫裡也許有陷阱。吉次郎,到時候就看你的了。」

  男子轉向另一名夥伴說道。

  這間長屋,就是這個叫吉次郎的男人的住處。

  「好。」

  吉次郎只用一個字簡單回答,點了點頭。這個人身材十分高大。即使盤腿而坐,看上去仍像一座小山。白天,吉次郎是一名木匠,工作時鍛練出來的蠻力和對房屋結構的相關知識,也在此時成了最佳利器。

  戒心較強的商人,會在宅院或倉庫內設下陷阱。吉次郎則能識破這些陷阱。他可以從地板摩擦的聲音等現象,輕易判斷出陷阱的位置。

  和開朗多話的清助比起來,吉次郎比較沉默寡言。不過,有一次他難得開了口,說出了自己的身世。數年前,他高齡的母親罹患重病,卻因為湊不出醫藥費而失去了母親,因此也憤而成為一名義賊。

  曾經是表演藝人的清助,做木工的吉次郎,以及擅用繩技的男子,一開始都是各自行竊。後來偶然在同一間米店倉庫碰上,意氣相投的三個人於是組成義賊團,開始一起行動。

  雖然男子名義上是老大,但彼此的關係不分上下,並不像黑幫那樣有階級之分。

  「該動身了。」

  說完,使繩子的男子便站了起來。集合時,這三名義賊不會作細部的確認。對至今已成功闖入無數倉庫的三人而言,行竊的技巧早已深植在腦中。

  離開長屋後,不到四半刻(約半小時)就到達了目的地。

  暗夜中的抱月屋宅院和倉庫,並列在圍牆內側。

  站在圍牆前的三人視線相交,互相點了一個頭,這是他們的開工訊號。

  若是較高的圍牆,可以利用繩索或踩著吉次郎的肩膀爬過去,不過眼前的圍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他們縱身一躍,輕易地就跳進了圍牆。

  順著院子邊緣穿過宅院後,就是倉庫附近了。

  倉庫入口兩側有手持棍棒的警衛在看守,連在遠處的人都能看出他們一個個無精打采,聽得到他們打呵欠的聲音。

  「看來兩三下就能解決掉。我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接下來就照往常那樣行動。」

  清助說道。才幾句話,就結束了行動前的確認。

  接著,三人貼著宅院牆壁往前走,然後衝向院子對面,迅速繞到倉庫後方。

  順著倉庫前進了一會兒,三人在轉角前停下來。那個頻頻打呵欠的警衛就站在轉角過去的位置。

  此時,清助發出了女人的聲音。

  「請問……有人在嗎……」

  清助的聲音十分嬌媚,跟原來的聲音完全不一樣。在昏暗的環境中聽到這種聲音,人們通常都會以為是一名妙齡女子,而不是粗魯的男人。

  受聲音吸引的警衛,持著木棍走了過來。

  「嗯?你怎麼啦?」

  清助繼續以女人的聲音說道:

  「身體好難過……可以幫我拍拍背嗎?」

  「幫你拍背?」

  就在警衛正要靠近蹲在地上的清助時,吉次郎摸黑繞到警衛背後,用粗壯的手臂扣住了警衛的脖子。

  接著,他使力一絞,警衛當場失去了意識。男子迅速取出繩子,以獨創的打結方式將倒地的警衛五花大綁。他的打結手法,就等於盜賊三人組的署名。

  拿走警衛身上的鑰匙後,三人打開了倉庫大門。

  走在最前方的吉次郎並沒有立刻走進去。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地板,確認有沒有陷阱。

  「小心別踏到那塊地板,其他地方都很安全。」

  看向吉次郎指示的地板某處後,其他兩人點了點頭。進入倉庫後,吉次郎又迅速地檢查牆壁和天花板,確認沒有其他陷阱後,三人才往堆放財物的地方走去。

  除了金錢外,架上還有其他看似昂貴的掛軸和古董,不過他們一概沒興趣,只顧著搜刮金幣。

  三人迅速將金幣丟進幾乎有棉被那麼大的方巾裡。沒兩下子,倉庫的金幣便被一掃而空,然後分成三袋。接著三人各扛一袋,離開了倉庫。

  翻過圍牆,跑到約一町(約一百一十公尺)距離外的某座會堂暗處時,三人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次真順利。」

  男子一邊調整胸前的繩子一邊說道。清助也摸摸鼻子迴應:

  「當然順利了,咱們可是身手矯健的義賊三人組!」

  接著清助抖了抖身體,重新背好身上的包巾,然後說道:

  「不過這次才三包而已。若是萩屋,還得再來回搬個兩趟。」

  「的確。不過有一種方法可以一次搬完萩屋的金幣。」

  「一次就能搬完?什麼方法?」

  「很簡單,我和你各背一包,其他的都交給阿吉。」

  聽到男子的玩笑,清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真是個好主意!」

  「你們兩個別傻了。」

  吉次郎終於說話了。

  「就算我力氣再大,也搬不了那麼多,我又不是怪物。」

  「不不不!你的蠻力已經跟怪物差不多了。不然你現在就來試試看,把我這一包拿去……好重喔!誰來幫我提一下~~」

  「清助,我可以幫你扛金幣,還能順便揹你。然後,你就等著被丟到河裡去吧。」

  吉次郎也難得地開了玩笑。或許是因為行竊過程非常順利,所以心情十分高昂。

  「好了,該卸下這些重擔啦。」

  清助開玩笑似地說道。偷竊結束後,接下來就是要分送出去。

  來到附近的長屋時,由於時間已經很晚,因此沒有升起任何炊煙。家家戶戶幾乎都熄掉了燈火,四周一片寧靜。

  他們從背上的包巾中取出金幣,然後一間一間地往窗戶中隨意一扔。金幣灑落的聲音,象徵著失衡的財富終於得到了公平的分配。

  金幣散落的聲音響起,接著是長屋裡的居民發出的驚喜歡呼聲。

  「怎麼會有這些錢?」、「哇!是金幣耶!」、「義賊出現了!」、「是義賊大人!」、「別睡了!快來看看這些錢!」——各家燈火逐一亮起,慌忙的腳步聲此起彼落。

  騷動聲沸騰到極點的時候,三個義賊已經不在長屋,而是在遠處的某個屋頂上,正在收拾已經空無一物的包巾。

  三包金幣,一下子就送完了。在屋頂上抒發感想的這段時間是他們唯一能放鬆的時候。然而,這段時間卻無法持續太久。

  長屋的騷動聲很快就傳進了自治巡邏隊和守門人耳裡。這條街道,很快就會被捕快所佔據。

  也就是說,偷走錢財並分送給居民後,還有另一項逃脫的行動在等著他們。

  「找到了!在那裡!」

  捕快的聲音從附近的巷子裡傳來。循聲一看,持著勾狀武器的捕頭正領著手下衝了過來。

  「嘿,今天的人比以前多哩。」

  清助不慌不忙,打趣地說道。

  「只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已。走吧。」

  三人以此為訊號,開始在屋頂上奔跑。

  在下面巷子裡的捕快,隔著數間(一間約一點八公尺)的距離從後方追趕著,沿路還不時大喊「站住!」、「不準跑!」等字眼。但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個小偷會聽話照辦,所以說了等於白說。

  他們逐一跑過各家屋頂,不知經過了多久,清助的聲音連同腳下踩踏屋瓦的聲響一起傳了過來。

  「喂!從這裡下去吧!差不多該弄那個了。」

  「我知道。」

  男子朝清助點點頭後,便跳到下面的小巷,設下陷阱的時候到了。

  清助和吉次郎,也跟著跳了下來。

  看見三名盜賊一起下來,捕快頓時神色大變。「下來了!」、「別讓他們跑了!」忙亂的追趕聲中夾帶著聲聲怒吼。

  男子從懷裡取出黑色的繩子,站在原地不動。清助和吉次郎則衝過男子身邊,離開了現場。

  他獨自站在道路中間,一副等著迎接捕快的模樣。男子這麼做是故意的。

  「小偷停下來了!」、「乖乖束手就擒吧!」——聽到這些話,男子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該束手就擒的是你們才對。

  他暗自在心裡說道。

  這群捕快以佔滿整條街道的氣勢衝了過來。等到雙方的距離近到不能再近,男子便突然跑開。

  他衝進最近的小巷,然後迅速在地上拉出一條繩子。繩子的高度約與腳踝同高,而且是黑色的,一般人很難看得出來。

  此時,其中一個帶頭的捕快率先衝進小巷,結果當然是漂亮地被繩子絆倒。跟在後面的人也陸續發出哀嚎,一個個跌了個狗吃屎。男子對著這些疊成一堆的捕快露出微笑,然後繼續跑進巷子裡。

  不過,捕快們並沒有就此罷手。後來跟上的人踩過堵住巷子的同伴身上,怒吼著緊跟在後。

  男子轉進了另一條巷子。不過,這次他沒設下陷阱,而是直接衝到小巷盡頭。晚一步追到小巷的捕快此時突然變得十分謹慎,懷疑這裡可能也有圈套,因而放慢了腳步。於是男子便利用這段時間,再度用繩子在巷子出口設下了陷阱。

  捕快們漸漸走出巷子,個個都露出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然而在這段時間內,男子早已爬上街上房屋的屋頂。

  當最後一個捕快走出巷子,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出口處的時候,屋頂上的男子便拉下繩子,啟動陷阱。

  陷阱是一個巨大的繩圈。拉動繩子後,繩圈便會立刻縮緊,套住捕快的身體。

  男子握著繩子的另一端,再將繩子拉緊一點。此時,清助和吉次郎分別出現在男子左右兩邊。

  「你的耍繩功夫還是這麼厲害。這就叫一網打盡……不!應該是一繩打盡才對。」

  聽到清助如此說道,三人都笑了。

  四

  還是見習遊女的紀乃,曾經偷聽過白菊和「義賊先生」的對話。

  雖然心裡很明白若被發現會受到責罵,也知道偷聽是不好的行為,但她還是會忍不住悄悄來到紙門前,豎起耳朵偷聽裡面的聲音。

  若是其他的客人,紀乃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行為。只有「義賊先生」出現的時候,紀乃才會偷聽。

  對於「義賊先生」,紀乃總有一種無法不掛懷的強烈情感。

  然而,偷聽對紀乃來說卻是另一種煎熬。從房裡隱約傳出的細語聲中,紀乃感覺得出來,紙門另一端的男女交情匪淺,早已超越了客人和遊女的關係。

  這個事實,常常讓紀乃彷彿針扎地的心痛。

  白菊和「義賊先生」心繫彼此,兩情相悅。但對紀乃而言,只能感到萬分痛苦。

  有時,她甚至痛恨白菊的存在。

  紀乃也隱約察覺到這就是嫉妒。但她什麼也不能做,也不知道該如何緩解這種情緒。

  不知道是誰曾經說過,花魁會剪下自己的頭髮送給心愛的男人,以示忠貞不渝。

  在紙門旁的紀乃靜悄悄地不敢發出聲音,撫摸著自己的頭髮。

  ——你的頭髮剪了又會立刻長出來,長得真快呢。

  妓院老鴇曾如此說道。那時剛好有一個負責招呼客人的夥計經過,聽到這句話,便對紀乃說了一句:

  ——紀乃,你知道嗎?聽說毛多的女人……

  內容似乎相當猥褻,所以夥計剛說完就被老鴇臭罵一頓。

  是不是該把頭髮送給「義賊先生」呢?他願意收下嗎?紀乃心想。

  紙門的另一端,仍持續傳來絮絮低語。

  紀乃站在紙門旁,不斷地輕撫自己的頭髮。

  五

  「什麼?在吉原?」

  利兵衛的眼珠子突然一轉。這裡是萩屋宅院的起居室。

  通報訊息的經理靜靜地點了點頭。

  「雖然次數不頻繁,不過好像想到就會去一下,大概是每個月兩、三次吧。」

  「哼!這個王八蛋,居然拿別人的錢去玩女人!」

  利兵衛惡毒地批評道,接著,他忽然想起之前也曾收到耍繩盜賊逃往吉原的訊息。

  也許男子在那裡有熟識的花魁,或者是在逃亡的過程中嚐到了青樓的樂趣。雖然無法確定原因為何,但眼前確實已經漸漸掌握了相關的線索。

  「那麼,是哪一家妓院?他喜歡的花魁叫什麼名字?」

  「這一點還沒查出來……跟蹤的人進去大門後就被甩掉了。」

  利兵衛低聲咒罵著,對這樣的結果明顯感到非常不滿。旁邊某個留馬尾的男人於是安撫道:

  「先別急。既然能查到這些,就表示只差一步而已。只要繼續監視,一定能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他的語氣平穩,嘴角微微流露笑意,個性看起來相當溫和。但這個留馬尾的男人其實是一名劍客。約兩個月前受僱於萩屋,在這裡擔任保鏢。

  那時候他向利兵衛毛遂自薦,聲稱只要僱用他,就能大幅擴充套件萩屋的勢力。

  當然,男人的劍術十分高強。他來萩屋推銷自己的時候,利兵衛派了幾名劍術尚可的年輕人來試試他的身手,結果男人瞬間就解決了這些人,身手相當了得。

  而且,除了劍術高強外,他的腦袋也十分靈光。

  談話中,男人時常會說出一些令人驚奇的意見;而且非常懂得順應潮流,也知道如何獲利,個性可說十分貪婪。

  讓這麼聰明的人負責舞刀弄棍未免過於可惜。於是利兵衛決定拉拔他為軍師,並稱他為「老師」。

  不急於立刻逮捕耍繩盜賊,叫人繼續跟蹤追查,也是這個男人出的主意。

  若要確實地讓敵人落網,必須先找到他的弱點,才能夠馬到成功,這就是男人的主張。

  馬尾男靜靜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最好再多找一些人看守吉原大門,但可別派一大票人,只要一、兩個人即可。還有,把時間拉長到白天。雖然可能還是會跟丟,不過總是有備無患,任何方法都得試試。」

  「老師所言甚是。」

  利兵衛點了點頭,然後用下巴朝經理示意:

  「快去準備。」

  經理回了一聲「遵命」後,便離開了房間。

  「要是順利抓到那個耍繩子的奸賊,到時候……就有勞老師的傢伙上場了。」

  利兵衛指著男人身上的劍說道。

  馬尾男只是靜靜地笑著,搖了搖頭。

  「不,利兵衛先生。」

  利兵衛允許男人如此稱呼自己。

  「屆時應該輪不到我的劍上場,應該由先生來處理,您可以痛痛快快地凌虐這名奸賊。」

  「呵!真是期待。」

  昏暗的房間中,傳出了利兵衛壓抑的笑聲。

  畢竟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光是這三年內,就被耍繩子的小偷闖了三次空門。連同行都在嘲笑利兵衛是不是開始做起慈善事業。

  ——一刀殺了就太便宜你了,等著瞧吧……

  利兵衛暗自發誓道。

  六

  義賊男子在書店前停下腳步。和圖畫小說一起陳列販售的眾多浮世繪當中,有一張吸引了他的目光。

  在以知名遊女為主題的浮世繪中,也有白菊的畫像。這些浮世繪大部分都是數名遊女集體入畫,只有白菊是獨自一人畫成一幅。白菊的等級和名氣之高,可見一斑。

  這些畫並不昂貴。所以男子買了一張白菊的浮世繪,將它收進懷裡。

  心愛的白菊,是個無法每天見面的女人。雖然畫像無法完全代替本人,但看看畫像也能聊慰思慕之情。真是買到了好東西,男子心想。

  然而,男子卻對接下來發生的事毫不知情。

  男子離開書店後,另一名客人立刻找上門來。這個人是一名年輕的男性,看起來像商人。他找來店員,詢問剛才的客人買了哪些東西。

  店員指著某張標註「秋月屋白菊」的浮世繪,向客人回答道。

  於是,探聽的男人也買了這張畫,然後立刻離開書店,嘴角還掛著邪惡的笑意。

  這個男人就是萩屋的手下,他一直在跟蹤義賊。

  ——讓繩子小偷不惜灑出大把鈔票的女人,是秋月屋的白菊。

  手下立刻向跟主人利兵衛和保鏢報告了這個訊息。

  「白菊可是吉原最有名的花魁耶!這個混帳東西,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身分……」

  利兵衛憤怒地說道。此時,馬尾男冷靜地提出了一個計策。

  「好。就照老師的意思去做。」

  點點頭後,利兵衛立即開始著手。

  等吉原晚上一開店,利兵衛就立刻派經理前往秋月屋,並指名要白菊陪客。當然,經理並未表明自己的身分。

  經理一邊與白菊喝酒,一邊開始閒聊起來。一開始兩人聊了些普通的話題。從對話中,經理得知白菊雙親健在,而且還有一個年幼的弟弟。

  接著,在確認禿或藝妓都離開了隔壁房間,沒有任何閒雜人等之後,得知白菊家世的經理終於露出了本性。

  「花魁,我知道你跟耍繩子的義賊是一夥的。從現在開始,乖乖照我的話去做,否則我就殺了你全家。」

  此時,白菊知道自己上當了,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僵硬。她堅決拒絕經理的要求,似乎對那名義賊男子情真意切。

  然而,經理卻再次語出威脅,告訴白菊萩屋不但能殺害她全家,還能買通衙門,讓他們不再追究此事。聽到這些話,白菊終於屈服了。

  「可是我不知道義賊先生什麼時候才會來。他總是毫無預告就跑來這裡……」

  「沒關係。之前由於不知道他的物件是誰,所以一直束手無策。但現在知道是你,事情就好辦了。下次那傢伙來找你的時候,儘量灌他酒。然後找人通報一聲,禿或打雜的年輕人都可以,總之想辦法來告訴我們就對了。我會派人守在妓院後頭——」

  經理以平淡的語氣交代完後,最後又叮嚀一句:

  「花魁,不用我說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要絕對保密。要是讓我發現你說漏了嘴,你的家人就會沒命。知道嗎?」

  七

  「今晚是怎麼了?怎麼一直勸酒?」

  看到白菊在身旁拿著酒瓶,義賊男子不禁苦笑道。

  這裡是秋月屋的客房。時間是宵五刻(約晚上八點)。

  最後一次潛入萩屋倉庫,已經過了將近十個月。這段期間,男子也曾潛入其他商店的倉庫。不過算一算時間,應該可以再下手了。剛才,男子正在跟白菊聊著這個話題。

  然而白菊卻始終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彷彿被某種事物奪走了注意力。

  更奇怪的是,白菊雖然心不在焉,但當男子喝光了酒杯裡的酒,卻又趕緊將酒斟滿。一向慢條斯理的白菊,今晚卻顯得相當異常。

  「呵呵……今晚,我要讓義賊先生不醉不歸……」

  白菊傭懶地說道,以嫵媚的眼神瞄向男子,看起來十分妖嬈誘人。男子感覺到胸口正劇烈跳動。

  「我倒覺得你已經先喝醉了。」

  「喔?是嗎?」

  呵呵呵,白菊笑了出來。然後整個人依偎了過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男子亂了手腳,膝蓋不小心撞到桌子,酒瓶掉到地上。

  鏗嚓一聲,刺耳的聲音響起後,房裡突然靜了下來。

  白菊緊緊靠在男子的胸膛前。

  「白菊……?」

  「義賊先生……」

  男子試圖出聲,聲音卻卡在喉嚨出不來。

  今晚的白菊,果然十分異常。

  男子想問發生了什麼事,但喉嚨彷彿被塞住,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懷裡的白菊真實又溫暖,雖然隔著一層衣服,但仍能強烈感覺到她柔軟的身體。

  下一瞬間,男子抓住了白菊的肩膀。他慢慢把臉靠向白菊,就在此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嚇了一大跳。

  她哭了。此時的白菊不再是酒醉的花魁,而是個不斷流淚的弱女子。

  「白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的語氣十分鎮定:心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只見白菊緩緩搖了搖頭,然後囁聲說道:

  「義賊先生,快離開這裡……快逃啊……」

  萩屋經理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馬尾男和另一名年輕的手下。利兵衛沒有同行,在家裡等候訊息。

  三個男人在妓院的走廊上匆匆移動腳步,來到了白菊房前。經理朝馬尾男說了一聲「老師先請」,將紙門前的位置讓給馬尾男。

  馬尾男把手放在紙門上,然後一口氣把門開啟。

  裡面沒有任何人。

  左邊有一道緊閉的紙門。馬尾男一個箭步上前,又一口氣開啟紙門。

  房裡只點了一盞燈,燭火微微發出光亮。鋪在地上的紅色棉被,微微隆起一個人形。

  馬尾男抓住棉被一角,掀開了棉被。

  棉被裡沒有義賊男子的身影,只有衣衫不整的花魁。

  「耍繩子的小白臉到哪去了?」

  馬尾男平靜地問道。

  眼中充滿淚光的白菊發出呵的一聲,故作堅強地笑著。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白菊,才不會跟什麼小白臉睡覺。」

  「哼!你出賣了我們,對吧?」

  馬尾男露出冷笑。

  「本來還在想怎麼一直沒人來通報,沒想到真的是這麼一回事。看來妓女果然不會出賣熟客。」

  「不是因為他是熟客,而是因為我不想出賣心愛的男人,你這個不解風情的笨蛋。」

  白菊粗魯地奚落道。

  「這個臭女人!」年輕的手下正要捲起袖子,卻被馬尾男制止。

  「住手。這個花魁等一下再處理,我們的目標是繩子小偷。經理,後門有人守著吧?」

  「是!看得可牢了。」

  「那麼,小偷應該還沒離開妓院。廁所沒辦法一直躲著,也不可能闖入其他客房,能藏身的地方,應該只剩這個花魁的更衣室或放棉被的房間了。我跟經理到更衣室找找,你去看放棉被的房間。」

  收到馬尾男的指示,手下立刻應聲離開。

  跟路過的遊女打聽棉被的放置地點,聽說就在二樓最裡面的房間。

  收納寢具的房間不可能對外開放,所以一直是關著的。手下悄悄接近房門,裡面似乎有人。

  手下露出得意的微笑,輕輕把手靠在門上,接著用力打開了紙門。

  裡面有一對男女抱在一起。在成堆的棉被中,一對男女正親吻著彼此的嘴脣。女人是個嬌小的花魁,有一頭波浪般的黑色長髮,在頭部後方盤成一個罕見的形狀。

  看到門突然被開啟,花魁驚訝地轉過頭去。

  「是誰?人家正玩得開心呢……別來打擾我們……」

  手下嘖了一聲,粗魯地關上紙門。

  搞什麼鬼!怎麼在這裡玩起來了。手下碎碎念地邊離開了房間。

  聽到紙門關閉,腳步聲愈來愈遠之後,在棉被房假扮花魁的紀乃鬆了一口氣。伏在紀乃胸前的義賊也慢慢拉開了身體。

  「抱歉,紀乃。」

  「沒關係,還好順利騙過去了。」

  紀乃一邊整理敞開的衣服,露出了微笑。也許是因為放下了心,紀乃的腔調又變回了鄉芷曰。

  義賊擡起膝蓋站起身來,淺淺一笑。

  「沒想到你能假扮成花魁……本來一直把你當成小孩子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不小了。」

  「的確,你長大了。」

  「胸部是不是也變大了?」

  看到紀乃壞壞地笑著,義賊男子羞得說了一聲「別亂講」,把臉別到一邊去。

  不過,玩笑話也只能說到這裡。要逃離妓院,只能趁這個時候。

  義賊男子從懷裡取出繩子,把手放在門上,然後轉頭對紀乃說:

  「謝謝你救了我,紀乃。我先離開了。」

  「你要怎麼離開?後門有人守著啊……」

  「別擔心,我可是盜賊,一定能逃出去的。」

  男子自信滿滿地笑著,還甩了一下繩子,也許他早就想到利用繩子逃出去的方法。

  「雖然離開得太急了點,但我一定會再來找白菊。」

  義賊男子說道。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不見。

  「嗯!好!」紀乃點頭回應。

  「再會了。」

  說完,義賊男子便開了門,迅速離開了房間。

  紙門關上,男子的氣息消失後,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在堆滿棉被的悶熱房間中,紀乃只是愣愣地坐在原地。

  ——紀乃,我要你跟義賊先生去棉被房,在那裡親熱。

  受白菊之託的紀乃,算是完成了任務。

  不久之前,她接到了白菊的委託。

  紀乃本來一個人在客房前玩耍,忽然有人輕輕叫了自己一聲。她進入客房,看見白菊和那個男人坐在裡面。白菊哭腫了雙眼,男人則滿臉嚴肅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單純。

  接著,白菊哽咽地說明了經過。

  她被萩屋威脅,必須設法灌醉義賊先生,然後趁他意識模糊時派人通知萩屋,否則家人就會沒命。

  萩屋的人正在妓院前等候通報。若真的派人通知,那些人就會來把男子抓走。這麼做,等於是背叛了義賊先生。

  聽到這番話,紀乃震驚不已。

  她不知道背後居然發生了這些事。她一直以為白菊最近十分消沉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沒想到竟然是因為暗中獨自承受了這個重擔。

  若繼續裝傻,外面看守的人沒收到訊息,一定會耐不住性子找上門來。所以必須立刻讓紀乃和義賊男子演一場戲,先度過這個危機,白菊快速地說明了一遍。

  一下子被告知這麼多事情,紀乃只覺得腦袋昏亂,有點轉不過來。

  不過,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幫「義賊先生」度過這場危機。想到這一點,紀乃的胸口不禁湧上一股喜悅。

  聽完白菊的說明後,紀乃和義賊男子便立刻趕往棉被房。

  兩人在房裡不敢出聲,躲了一會兒。過沒多久,紀乃就感覺到有人站在門外。於是她趕緊拉開衣服,讓胸口露出來,然後毫不猶豫地將脣瓣交疊在男子的嘴脣上。

  ——這是我的初吻……

  陷入熱戀的男女,一定會做這種事。

  ——希望我的第一次,是獻給「義賊先生」。

  知道這件事後,紀乃的心中就一直存在著這個願望。

  她作夢也沒想到就是今天,而且是在這種狀況下。這不是夢,是現實,就是此時此刻。

  嘴脣還微微殘留著男子的觸感。但是,紀乃不能繼續沉溺在甜蜜的回憶中。

  剛才離開的「義賊先生」,不知道是不是順利逃出去了?

  還有單獨待在客房的白菊也十分令人擔心。

  想到白菊可能正被人嚴刑拷問,紀乃就坐立難安,但白菊曾交代自己不要再回到客房來。

  今晚,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幹頭萬緒的紀乃,內心混亂到了極點。

  八

  隔天晚上,義賊男子從紀乃口中得知白菊已被萩屋的人帶走的訊息。

  逃離秋月屋後的第二天,男子白天一直躲在只有同伴才知道的祕密地點。到了晚上他就立刻回到吉原,打聽白菊的下落。

  紀乃正站在秋月屋後門,似乎一直在等男子出現。

  「義賊先生,白菊姐姐被萩屋贖身帶走了。」

  紀乃說道。

  所謂的贖身,是指由富商或高階武士還清遊女的債務,讓她不需再下海賣淫。被贖身的遊女不但能離開吉原,對妓院來說也是一筆龐大的收入,可說是皆大歡喜。

  然而,這次白菊被贖走的意義,卻跟一般的贖身明顯不同,因為替她贖身的是萩屋。雖然名義上是贖身,但實際上卻跟被強行帶走沒兩樣。

  一般的贖身,必須經過非常繁瑣的過程。首先得跟妓院老闆談妥內容,準備贖身書,還要送禮金給老鴇,並設宴祝賀。不過萩屋用大量的黃金便省略了這些過程,直接帶走了白菊。

  「謝謝你告訴我,紀乃。」

  說著這句話的男子,眼中升起熊熊怒火。

  男子轉身正要離開,紀乃悲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義賊先生,您想做什麼?」

  男子停下腳步,背對著紀乃回答道:

  「去萩屋救回白菊。」

  「這怎麼行……這是陷阱啊!」

  「沒錯,我就是要故意掉入他們的陷阱,這樣才能把白菊救回來。」

  「不可以!您會被殺掉的!」

  「要殺就殺吧!從我當賊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置生死於度外了。」

  紀乃再次朝即將離開的背影喚了一聲「義賊先生!」,但那背影並沒有停下腳步。

  男子帶著憤怒的眼神,走在吉原的街頭上。

  三味線和古箏的靡靡之音,醉醺醺的客人和遊女的喧鬧聲。今晚的吉原依然一往如常。即使秋月屋少了一個叫白菊的遊女,對這條街道也不痛不癢。

  ——這個世界,根本毫無意義可言。

  男子突然有了這樣的感觸,同時也體會到世間的人情冷漠無處不在。不論誰在某個角落哭泣,只要跟自己毫無關係,就沒有必要理會。就是如此的冷漠,才會讓這個世界毫無留戀的價值。

  男子從大門離開吉原,繼續往前走。每踏出一次步伐,心中那股憤世的念頭就愈加強烈。

  前往萩屋,救出白菊。男子腦中只有這個念頭,並沒有仔細盤算要怎麼救人。

  在不取人性命的狀況下偷走錢財,這就是義賊的堅持。

  ——但是,這次也許不一樣了。

  若有人阻擋在前,也許就要動手殺了對方,充滿殺戮之氣的男子甚至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

  男子走到了十字路口附近。前面左轉,就是萩屋的宅院。

  一轉過路口,旁邊便突然冒出人聲。

  「這位先生,您想去哪裡?」

  男子沒聽過這個聲音,嚇得停下了腳步。接著,路邊暗處冒出了一個人影,原來是一起當義賊的夥伴清助。能隨意變換聲音的清助,故意用不同的聲音來嚇唬男子。

  「清助……別嚇人好不好。」

  「看你殺氣騰騰地往萩屋的方向走,應該是要去救那個花魁吧?」

  清助恢復了原來的聲音,向男子說道。

  男子曾經稍微向清助提過白菊的事。雖然他從未說明自己迷戀白菊,但清助畢竟是曾經在吉原討生活的人,對男女之間的事非常敏感,所以早就察覺到男子的心意。

  「你也太見外了吧,為什麼不找我一起去?」

  清助歪嘴笑道。

  「這是私人恩怨,我應該獨自承擔。」

  聽到男子的回答,清助嘿的一聲笑了出來。

  「別耍帥了!為了心愛的女人,你寧願一個人去送死?」

  「不是去送死!我一定會救出白菊,活著回來給你看。」

  「萩屋內設有陷阱,你不知道嗎?」

  這句話從前方不遠的暗處傳來。接著,吉次郎從那裡冒了出來。

  「你不可能分辨那些陷阱的,我跟你一起去。」

  「吉次郎,怎麼連你也來了……」

  男子嘆了口氣。

  清助繼續說道:

  「我們一直都是一起行動的,所以你就別逞強了,讓我們加入吧。」

  「我說過這是私人恩怨!這次不是當義賊,是去搶女人。」

  男子斷然拒絕道,但清助仍不死心:

  「那這樣好了。你去搶女人,我和阿吉去偷錢。」

  「……」

  「雖然偷的東西不一樣,但目的地都相同,所以一起去不成問題。」

  清助說道,吉次郎也點點頭。

  「我們兩個只是順便幫你搶女人而已……這樣總行了吧?」

  「就算我說不行,你們還是會跟過來吧。」

  「嘿!知道就好。」

  清助笑了,吉次郎也哼的一聲笑了出來。

  「……謝謝。」

  男子簡短地道謝後便又邁步向前,清助和吉次郎分別跟在左右。

  萩屋的宅院漸漸出現在眼前。此處面積十分驚人,四周都是圍牆,高聳的松樹穿越圍籬,枝葉一直延續到黑暗中。

  三個義賊交換了一個眼色,點點頭,然後輕巧地翻牆過去。

  院子裡四處都有人在看守,義賊們小心翼翼地躲避守衛的視線,進入了屋內。雖然已經有好幾次潛入倉庫的經驗,但潛入宅院內卻是頭一遭。除了倉庫外,防備心極重的利兵衛應該也在屋裡設下了陷阱。三人靠著吉次郎的直覺閃開陷阱,謹慎地前進。

  他們的目標是屋主利兵衛的寢室。如果白菊被捉到萩屋宅院,就極有可能在宅院的寢室裡。

  而且,即使白菊不在寢室,只要找到利兵衛,就能把他抓起來,問出白菊的下落。

  一行人閃避著吉次郎覺得危險的地方,來到像是主人的起居室前。屋內通常會有寢室,所以應該是在起居室裡面或隔壁房間。

  男子從懷中取出繩索,望了兩名夥伴一眼,兩人也點頭回應。

  男子把手放在紙門上,迅速打開了紙門。

  裡面空無一人。冰冷的空間中只有一大片平整的榻榻米。

  此外,正面和左右各有一扇紙門。三人對望了一眼,決定開啟前方的紙門。

  三人放輕了腳步迅速穿過寬廣的房間,來到正面的紙門前。就在他們正要側耳傾聽門內動靜的時候——

  「終於逮到你們了,賊人。」

  聲音從背後傳來。

  轉頭看去,萩屋利兵衛正站在他們剛走過的紙門前。他的個頭雖小,身體卻份量十足,腰間配劍的馬尾男也在旁邊。

  「萩屋……」

  男子嘶啞地喃喃念道。

  「哼!果然跟老師說的一樣。」

  利兵衛帶著笑聲朝身邊的男人說道。

  「沒想到只要稍微在陷阱上動動手腳,就能抓到這三隻老鼠……」

  「道理很簡單。」

  馬尾男也扭曲著嘴脣,露出邪惡的笑容。

  「直覺敏銳的人總會過度依賴直覺。雖然能靠直覺避開陷阱,但這麼做反而會帶來另一種被誘導的危機。看來鼠輩就是鼠輩,思慮果然不夠周全。」

  吉次郎咬了一下牙齒,卻沒作聲。

  從表面上來看,三人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但事實上卻反而被萩屋利用,被誘導來到了這個房間。

  不過,是自己的選擇或是被引來這裡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再說,利兵衛肯主動現身反而替男子省下了不少麻煩。

  「白菊在哪裡?」

  男子將繩子一端纏繞在右手上,開口問道。

  「你出錢替白菊贖身,是為了把我引來這裡吧?現在我來了,快把白菊交出來。」

  「哼!瞧你這麼鎮定,其實心裡急得要命吧?不過很可惜……花魁已經不在這裡了。」

  「這是什麼意思?」

  利兵衛故意沉默了一會兒,藉此折磨男子。

  「快回答我!不在這裡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死了。」

  瞬間,男子感到胸口彷彿被利刃穿過。

  看到這句話效果十足,徹底地打擊了男子,利兵衛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然後繼續說下去:

  「昨晚我把她捉來這裡,逼她說出你的事情後,便把她關在房裡,沒想到早上看到她居然服毒自殺了。不知道她到底把毒藥藏在哪裡,為什麼要隨身攜帶毒藥……是遊女的習慣嗎?也罷,這些都不重要,倒是她死掉的樣子可真迷人,連死了都這麼漂亮……」

  野獸般的咆哮聲,突然打斷了利兵衛的話。

  咆哮聲出自男子。腦袋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動了起來。他舉起右手,只見繩子朝著利兵衛的脖子飛了過去。

  然而,馬尾男幾乎也在同時拔出了劍。原本該套住利兵衛脖子的繩索,纏住了馬尾男的劍。

  「好靈巧的身手!這就是傳說中的使繩盜賊嗎……」

  馬尾男帶著輕蔑的笑容說道。接著繩子突然一緊,兩人隔著繩子開始較量起來。

  「萩屋……剛才的話……是真的嗎?」

  男子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我何必騙你呢?她的屍體已經處理掉了,不過身上的東西還留著。」

  拿去吧!利兵衛說完就把某個東西丟在榻榻米上,是男子送給白菊的便宜髮簪。

  憤怒的咆哮,再次從男子喉嚨中湧出。

  他用左手射出另一條繩子,但也被馬尾男的劍擋了下來。

  利兵衛半個身體躲在馬尾男身後,一邊繼續說道:

  「不過這女人真的很有膽識。看在她已經死了的份上,就放過她全家好了。」

  「該死的畜生……!」

  「該死的是你們!」

  躲在馬尾男後面的利兵衛繼續說道:

  「居然給我偷了三次……哼!死了一個花魁算什麼,我的火氣還沒消呢。今天你們通通都要死在這裡!」

  「閉嘴!」

  男子使出全力拉動繩子,劍便飛離了馬尾男的手。但似乎不是男子的力氣勝過馬尾男,而是馬尾男自己鬆手放開了劍。馬尾男的劍就像上鉤的魚一樣飛了過來。接著,男子接住了空中的劍,拿掉上面的繩子,把劍扔在地上。

  馬尾男雖然被搶走了劍,但腰間還有另一把劍。

  「拔劍吧!」

  男子嗆聲道。

  「用你的劍跟我一較高下!」

  「卑賤的賊人,你不配學武士說話。」

  馬尾男的臉上仍掛著輕蔑的笑容。

  「宰了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哼!真恐怖,看來你真的很惱火,不過我是不會拔劍的。」

  馬尾男語氣平淡地說道。

  「我很厲害,以盜賊來說,你也很厲害。所以打起來應該無法分出勝負。但是,我知道如何立刻讓這場決鬥結束,只要派出比我更強的人就行了。」

  「………?」

  男子困惑地眯起了眼睛,無法理解馬尾男語中的含意,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麼,就請比我厲害的人上場吧!」

  馬尾男才剛說完,左右和背後的紙門立刻被開啟來。

  看到站在紙門另一端的一群人,義賊們愣住了。

  「這……這些傢伙是……?」

  清助不禁叫出來,聲音微微變了調。

  躲在紙門後面的,全是長相十分異常的生物。

  這些怪物有的亂髮中長著尖角,有的全身長滿鱗片;還有穿著盔甲、身旁纏繞鬼火的武士,或持著棍棒的三眼巨人,以及長爪銳利的鬼女。

  「他們……是妖怪嗎……」

  男子斷斷續續地說道。馬尾男點點頭。

  「你們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妖怪吧?這些妖怪可厲害了,比我強上數百倍。」

  「你……是怎麼收服這些妖怪的?」

  男子邊問邊快速環視了周遭一遍。路都被封住,完全無路可逃。左右和背後,三個方向都圍滿了妖怪。

  「收服?你錯了!我們是因利益而結合。」

  馬尾男說道。

  「這些傢伙很好用,最重要的是非常厲害。我們人類再怎麼深究劍術,也比不過他們與生俱來的怪力和妖術。既然如此,與其自己苦練,倒不如和妖怪聯手,讓他們上場,這樣不是更便捷省事嗎?當然,我也會付酬勞給他們。要錢給錢,要肝臟給肝臟,只要滿足他們的需求,再凶殘的妖怪也能變成合作同伴。」

  「剛才,我不是說已經處理掉花魁的屍體了嗎?」

  利兵衛的笑容愈來愈陰險,繼續說:

  「她的屍體就是妖怪處理掉的。有一個妖怪最愛吃女人的屍體,所以我送給他大快朵頤了。」

  「………!」

  男子腦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思考。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腿軟,單膝跪在地上。看到男子的反應,利兵衛笑了。

  「哈哈哈哈!真痛快!這就是與萩屋為敵的下場,去地獄好好反省吧!」

  ——白菊……

  男子在心裡呼喚道。

  ——都是因為跟我扯上關係……是我害了你……

  男子的身體失去了力氣,終於連另一隻腿也跪了下去。他的眼淚,落在握著膝蓋的手上。

  「哼!剛才不是很鎮定嗎?現在聽到自己的女人死了崩潰成這樣,真是沒用的男人。」

  利兵衛以輕蔑的口吻辱罵男子,接著——

  「老師,差不多可以動手了……」

  他轉向馬尾男說道。馬尾男點了點頭,然後面向妖怪:

  「妖怪們,該開工了。收拾掉這三個人。」

  在馬尾男的命令下,妖怪們一舉衝向三名義賊。

  雙方很快就分出了勝負——不!這樣的局勢連勝負都稱不上。

  全身長滿鱗片的妖怪有一條長長的尾巴。這隻妖怪只是隨便掃動一下那條長尾巴,便輕易刺穿了清助的胸口。清助嘔出大量鮮血,在哀嚎聲中斷了氣。

  高大的鬼則用巨大的手掌抓住吉次郎的頭部,然後直接捏碎了他的頭。

  「清助!吉次郎!」

  男子才剛出聲,就感到腹部一陣劇痛。身體纏繞鬼火的盔甲武士用刀剌中了他的腹部。接著,別的妖怪也持利刃砍向男子後背,或用尖牙咬碎他的肩膀。

  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全身充滿彷彿浸在滾燙熱水中的劇烈疼痛,但身體內部卻有一種急速失溫的感覺。

  白菊……男子喃喃喚著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的呼喚是否還有一絲絲力量。白菊……他又叫了一次花魁的名字。

  男子全身是血,倒在地上,但還存著一口氣。

  送給白菊的髮簪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男子朝它伸出了手,卻被刀子刺穿了手掌,整隻手被釘在地上。

  模糊的視線中,有一個人正站在眼前。那雙腳穿著襪子,不是妖怪的腳,而是人類——也就是利兵衛。他蹲了下來,向男子說道:

  「受死吧!賊人,去地獄找你的花魁吧!」

  說完,利兵衛立刻揮下手裡的短劍,一擊結束了義賊男子最後的生命。

  第二天,義賊的頭顱出現在淺草的刑場上,男子遭到了斬首之刑。

  造成騷動的繩子義賊在萩屋行竊時被補,被衙門判處死刑。通常犯人被斬首後,屍體會被用來測試刀子的鋒利度,但這次由於義賊被捕時所受的傷過於嚴重,所以沒被送去當作實驗品,而是被丟到刑場附近的河邊。至於其他兩名共犯則是下落不明——

  這就是街頭的傳聞。

  然而,事實上這些傳聞都是萩屋串通了衙門而捏造出來的謊言。利用妖怪殘殺三名義賊的真相,當然沒有被揭發出來。

  秋月屋的紀乃在得知「義賊先生」死訊的當天晚上,便一直躲在棉被裡哭得聲嘶力竭。更悲慘的是,噩耗不只這一個。

  隔天,聽說被萩屋贖走的白菊,竟然因病猝死了。

  這不是真的,紀乃心想。

  ——義賊先生不是因為被衙門判刑才死掉的。

  ——白菊姐姐也絕對不可能突然因病驟逝。

  然而,紀乃當時才十三歲,當然沒有能力澄清事實,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求協助。

  自從知道白菊已不在人世的那一天起,紀乃便一直高燒不退,而且不吃不喝,足足哭了三天。看到紀乃日漸憔悴,妓院的人十分心疼,但也不敢多話,只能默默地守候在一旁。

  九

  「紀乃,你愈來愈有女人味了。」

  「呵!相模屋老爺,謝謝您的誇獎,您的口才真好。」

  「我不是在說客套話。不過說真的,雖然我早就覺得你很可愛,但沒想到你居然能當上花魁。你今年幾歲了?」

  「已經十九歲了。」

  「是嗎?已經十九歲了啊!怪不得這麼飽滿。瞧你這對淫蕩的胸部……」

  說完,老人便伸出手來。紀乃迅速壓下他的手。

  「現在還不行。您再多喝一點,讓身體暖和起來後,再來好好疼紀乃。」

  「嘿嘿,你吊人胃口的功夫可真是了得,紀乃。」

  「呵,謝謝老爺誇獎。」

  接著,紀乃朝相模屋老爺拋了一個媚眼,然後繼續為他斟酒。

  夜晚的吉原,因妓院而熱鬧非凡。秋月屋客房裡這個滿臉皺紋、雙頰泛紅的老人,是紀乃熟客中的其中一個。

  相模屋是一家知名的老牌吳服店,在民間非常有名氣。這個已經卸下老闆職位的老人到妓院玩樂時總是表現得十分紳士,而且出手闊綽,還會包鉅額紅包給藝妓和打雜的下人。雖然有時候會頂著那張爬滿皺紋的臉說一些下流的話題,不過最後總能適可而止,不會到令人反感的地步。對於這個上了年紀的玩家,紀乃並不覺得討厭。

  現在的紀乃,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花魁。她的美貌和氣度讓她很快就成為超人氣的遊女,去年便已升格為秋月屋最高等級的花魁。雖然有些遊女嫉妒她年紀輕輕就爬到這個地位,不過紀乃並不會在意這些事情。這種落落大方的個性,也是紀乃的魅力之一。

  一旦成為名氣響亮的花魁,很快就會遇到願意為自己贖身的客人,紀乃也不例外。

  除了在旁邊喝酒的相模屋老爺外,最近還有幾名富商也來提出贖身的事。不過紀乃都一概拒絕。

  這批追求者中,有些人的條件甚至優渥到只有白痴才會拒絕的地步,但即使這些富豪說破了嘴,紀乃卻從未改變心意。

  她的心中始終只有一個男人。那張有點落寞的側臉,還有時而流露的溫柔笑容……

  那個男人,就是義賊先生。

  第一眼看到這個男人,紀乃就深深為他著迷。然而,也是從那一刻開始,紀乃就知道這份戀情不可能實現。

  那是在紀乃八歲的時候。

  義賊先生對被稱為秋月屋鎮店之寶的花魁白菊一見鍾情,而白菊也在幾次來往後愛上了這名義賊。

  才八歲的孩子不可能介入成人的感情世界。紀乃只好抱著願望無法實現的悲痛心情繼續在白菊身邊做事,但若要她因此而遠離白菊,紀乃也並不願意。

  對於愛上同一個男人的白菊,紀乃當然會產生嫉妒之心。不過若撇開這一點,白菊的確是個心地善良又開朗的大姐姐。沒有結果的戀情雖然令人十分痛苦,但如果情敵是白菊,紀乃願意退讓。白菊便是如此值得讓人犧牲自己的一個人。

  但後來,在紀乃十三歲的時候,這份不可能實現的戀情變成了另一種形式。

  萩屋以半強迫的方式替白菊贖身,將她強行帶走。為了救回白菊,義賊先生遭到逮捕,被判處斬首之刑。

  得知他的死訊後,紀乃數度考慮追隨他的腳步到那個世界去,也曾拿著剃刀蹲在昏暗的房間裡。將她從生死之間拉回來的,是對萩屋強烈的恨意。

  白菊在萩屋喪命,義賊先生也被萩屋殺害,要是再加上自己,就是三條人命了。不能再有第三個人喪命。一定要活下去。紀乃決定帶著這份決心和對義賊先生的回憶,堅強地活下去。

  為了克服悲傷,紀乃埋首於遊女修練中,勤練三味線和古箏,並在一旁觀察其他資深的遊女,暗中學習她們的技巧。

  經過一番磨練,秋月屋的紀乃終於成為了吉原數一數二的花魁。

  「不過,紀乃,我真搞不懂你,為什麼老是拒絕贖身呢?難不成是因為心裡有其他男人?」

  喝到微醺的老人每個月總會問幾次同樣的問題。今晚,他又問了一次。

  紀乃的答覆,也從來沒有改變過。

  「哪有什麼男人。跟老爺在一起把酒言歡,比較合乎我的胃口。」

  「哼!你每次都這麼說,算了!不過我說紀乃,找物件時眼睛要睜大一點,就算對方再怎麼吸引人,還是得弄清楚對方的來路。比如說義賊,就絕對不能碰。」

  紀乃持著酒瓶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老爺,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最近大家都在傳首無的事,你不知道嗎?」

  「首無……?」

  「是啊!首無是一個妖怪的名字,每晚都會出現在江戶街頭,而且聽說和秋月屋有一段過節。原來你不知道啊!好吧,你就當打發時間,老爺子來說給你聽……」

  接著,老人以說書人抑揚頓挫的口吻說了下去:

  「聽說這個妖怪本來是個義賊,以前常常來指名一個叫白菊的花魁。可是這個花魁後來被經營米店的萩屋贖走,而且還病死了。而義賊也在到萩屋行竊時遭到逮捕,被斬首示眾。也許是因為不甘被殺害,這名義賊竟然活了過來,變成了妖怪,每到晚上就會出現在江戶街頭。也許是為了尋找心愛的花魁,或著是為了報仇雪恨,企圖懲罰那個黑心商人,所以才會四處流連徘徊吧……再來說到為什麼叫『首無』,根據目擊者的說法,因為那個義賊妖怪的頭和身體沒有連在一起,所以人們給他取了這個名字。」

  「……」

  「不過,沒連在一起不是指沒有頭顱只有身體,而是頭顱懸浮在身體上方。所以要是又被抓到,要斬首也沒脖子可以砍了,哈哈!這就是街上流傳的說法。義賊和遊女相戀,果然沒什麼好下場。」

  「……」

  聽到這些話,紀乃霎時沉默不語,全身僵硬,心跳愈來愈快。

  相模屋老爺成為紀乃的熟客是這兩年的事。所以不知道紀乃曾經是白菊的小妹,而且認識義賊男子。

  撇開這個不知情的老人不談,這個傳聞無疑對紀乃造成了莫大的衝擊。

  ——義賊先生變成妖怪了……?

  對於這些傳說,紀乃的內心猶疑不定,不知道該如何定位這些事情。

  首先是妖怪這件事。世上真的有妖怪嗎?想到這裡,紀乃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鬼或天狗之類的東西,應該只存在於故事中,不可能在現實世界出現。

  但是,若「首無」的傳聞屬實,就表示義賊先生又回到這世界來了。

  也許能遇到原本以為今生再也不能見面的義賊先生。光是這個想法,一陣暖意便漸漸湧上紀乃的胸口。

  ——是妖怪也無所謂。

  紀乃心想。好想再看看那個人,可以的話,真想見他一面。

  「紀乃,你怎麼啦?這個故事嚇著你了嗎?」

  相模屋老爺問道。陷入沉思的紀乃,遲了好一會兒才有所迴應。

  十

  之後,紀乃便到處打聽關於首無的傳聞。

  訊息來源除了妓院茶樓的遊女,還有相模屋老爺之外的其他客人。

  拉客小弟買來的快報,也有首無的記載。

  快報內容的訊息比打聽來的片段更為詳盡,上面如此寫著:

  ——名為首無的妖怪離開後,地上都是不知名生物的屍體……

  聽到這個訊息的遊女們都嚇得縮起了身子,只有紀乃的反應不一樣。

  還是好想看到他。雖然報上說首無所經之處都會留下屍體,但對義賊先生的愛慕之情最後還是戰勝了恐懼。

  但是,若想要見到他,就必須走出吉原大門。因為各項傳聞中都沒有首無在吉原出沒的訊息。

  然而妓院為了防止欠債的遊女逃跑,規定她們不能離開吉原。

  現在,只有兩個方法能離開吉原。第一就是喬裝成男人,因為男人不會受到盤查,可以自由進出吉原。第二就是偽造稱為「切手」的吉原大門通行證。只要有切手,女人也能出入吉原,但還是得假扮成一般良家婦女。

  要偽造切手並不容易,因為紀乃沒有門路。而且即使得到了切手,還是有變裝的麻煩。既然如此,當然是喬裝成男人方便許多。

  男人的衣服可以從妓院小弟那裡借來。至於頭髮雖然無法梳成男性的髮髻,但只要用頭巾將整個頭包起來便能蓋住頭髮。這種做法十分冒險,但紀乃還是決定放手一搏。

  根據紀乃得到的訊息,由於目擊情報遍佈各地,並沒有集中在某處,所以紀乃無法循特定地點找人,只能順其自然在街上碰運氣。

  接著,紀乃每隔十天左右,就會在晚上假扮成男人到街上去。

  雖然不一定能碰到義賊先生,但與其在房間聽著首無的訊息而悶悶不樂,倒不如出來看能不能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街頭尋人來到第三次時,紀乃終於遇到了首無。

  時間剛過夜四刻(晚上十點左右),紀乃在某條街道的渠道旁停下了腳步。

  距離約十間(約十八公尺)的前方,有一個熟悉的背影。隨意綁成一束的頭髮、頸邊的圍巾、身上的短掛,和小腿褲管塞進綁腿帶的長褲……這個人就是義賊先生,絕對錯不了。

  紀乃向前跑了幾步,朝他喚道:

  「義賊先生……!」

  被叫住的男子,背影顫動了一下。紀乃再往前走近幾步,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男子雙手握著繩子。而他的腳邊,就如快報上所說的,散落著大量的屍體。

  此時,男子側臉轉向另一邊。那張臉,確實就是紀乃朝思暮想的容顏。

  終於見到義賊先生的紀乃難掩內心激動,但在看到男子轉動頭部的同時,她大吃了一驚。

  ——男子的身體上方,懸浮著一顆頭顱。

  眼前的景象就跟相模屋老爺描述的一模一樣,他的頭和身體沒有相連在一起,而是浮在空中。

  但紀乃並不覺得害怕,完全沒有看到驚恐事物的表情。

  ——啊啊,義賊先生,你真的變成了首無……

  紀乃的心中,只有憐憫和悲痛。

  「義賊先生,是我,我是紀乃啊!」

  紀乃邊說邊取下頭巾,豐盈的黑髮落在肩頭上。

  首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地離開了現場。飄浮的頭顱和身體,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啊!義賊先生!」

  紀乃呼喚著,但首無還是沒停下腳步。

  就連那隨意綁起的頭髮也消失在黑暗當中後,紀乃仍痴痴地站在原地。

  十一

  奇妙的是,首無一睜開眼睛,就立刻了解了當下的狀況。

  ——我死了,然後變成叫首無的妖怪。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這個訊息便很自然地存在於腦海中。

  首無躺在地上。看樣子,自己在某個河邊。

  他站起身來,發現自己身首異處,腦袋搬了家。原來如此,所以才叫「首無」,首無再次體認到這一點。

  死前的記憶,毫無遺漏地保留了下來。

  白菊、萩屋、清助與吉次郎,和在萩屋被妖怪殺害的過程,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當他回想起死前的記憶時,瘋狂的怒氣盈滿了他的全身各處。

  首無對萩屋利兵衛深惡痛絕,心中充滿對妖怪的強烈恨意和厭惡。

  ——妖怪啊——

  首無對著黑暗喃喃問道。

  自古以來,你們不是一直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嗎?為什麼要闖入人類的世界?

  是為了錢?為了鮮血?還是為了肝臟?或是為了其他東西?只要丟出誘餌,你們就會像飢餓的野狗一樣對那些貪婪的商人搖尾巴嗎?

  原來妖怪只不過是這種水準,是如此低賤的存在。從另一個世界過來,只是為了服從貪婪的商人,做些喪盡天良的勾當。

  既然如此,那妖怪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妖怪,只是危害人類的禽獸。

  那麼,就把妖怪殺光光吧!

  沒錯!我也是妖怪,但至少我不會成為那些貪婪商人的走狗。

  ——我是狩獵的一方。

  首無瞪著眼前的黑暗心想。

  只會危害社會的妖怪必須全部抓出來殺掉。我就是為此而變成妖怪,再度回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首無摸索懷裡的口袋,發現生前使用的繩子還在裡面。他握緊了繩子,在佈滿碎石的河邊移動著腳步。

  從這一晚開始,首無就展開了在街頭獵殺妖怪的行動。

  也許是因為自己也變成了妖怪,所以能感應出妖怪大概會出現的地點。他前往這些地方,用繩子吊起並勒死妖怪,或用繩子捲住他們的身體,將他們切成碎片。

  首無對妖怪沒有任何恐懼。

  只要被妖怪殺害的記憶還存在一天,他就能永遠殺下去。

  首無開始出沒,離開時地上都是妖怪屍體的傳聞,很快就在江戶傳了開來。

  聽到謠傳的不只人類,連妖怪們也感到十分害怕。

  很好,首無在黑暗中微笑道。

  襲擊人類、附身人類,讓人類畏懼的妖怪,從這一刻開始卻有了首無這個最大的夢魘。

  「記住,我是『常州的弦殺師·首無』。帶著這個名字下地獄去吧!」

  下手前,首無一定會先報上姓名。

  死後到了地獄也要對首無心存畏懼,這就是首無的用意。

  白菊不在了,夥伴也沒了,這世上只剩下處於狩獵方的我,還有等著被我獵殺的妖怪。首無就這樣終日帶著殺戮之氣,過著每一天。

  就在此時,首無聽見了紀乃的呼喚。

  首無身為義賊的生前,最後一次看到紀乃是去萩屋救白菊的夜晚。那時紀乃才十三歲。

  現在,紀乃已經出落得楚楚動人。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而且喬裝成男人,仍能一眼看出紀乃的美貌。

  對了,這世上還有紀乃。如夢初醒的首無,臉上幾乎就要露出微笑。

  然而首無卻忍了下來。他壓抑和紀乃相認的情緒,奔向黑暗中。

  ——紀乃,我已經不是「義賊先生」了,我是首無,我變成了妖怪啊!

  紀乃不是陌生人,若跟她說話,多少都會產生感情。如此一來,心中的恨意便會減弱,也許就會因此而不再獵殺妖怪。所以,首無決定絕不靠近紀乃。

  首無曾經探視過萩屋宅院的狀況。

  寬闊的宅地,跟首無還是人類的時候幾乎沒什麼兩樣。高過圍籬的松樹也仍修剪得漂亮整齊,但過度的修飾反而給人一種驕矜做作的感覺,讓首無感到十分不快。

  首無躲在離宅院稍遠的滅火蓄水桶陰影處,偷偷觀察玄關的狀況。過了一會兒,主人利兵衛和馬尾男出現了。兩人正低聲說著些什麼,嘴角掛著笑意,似乎打算出去喝個痛快。

  馬尾男的外貌沒有太大改變。而肥胖的利兵衛,似乎變得更加痴肥醜陋了。

  首無的手放在懷裡,握緊了繩子。

  好想立刻衝出去殺掉他們,但首無還是咬牙忍了下來。

  馬尾男的確很厲害,但這不是首無不肯下手的原因。

  他只是想到,此時若貿然衝出去,也許又會像以前那樣引來一大群妖怪,所以必須謹慎行動。

  首無誓言一定要殺掉利兵衛,所以絕對不能讓妖怪誤了大事。為此,他必須不斷鍛練自己,到了面對任何妖怪都能輕鬆解決的境界後,再來取利兵衛和馬尾男的性命。

  磨練使用繩子的技巧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任務。練成百發百中的弦殺術後,便能抹殺掉萩屋的存在。

  所以,首無必須獵殺更多的妖怪,提升自己的技巧。

  ——獵殺妖怪……我要獵殺更多的妖怪……

  十二

  從遇見首無的那一天起,紀乃就變了。

  接客時,紀乃常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收起了往常的嫵媚,變得愈來愈不討喜。

  熟客紛紛開始怨聲載道,說紀乃最近精神很差,態度冷淡,但紀乃還是無法提起勁來面對工作。

  她一直掛念著首無。心中極為忐忑不安。

  首無持續殺害妖怪的傳聞並沒有消退,反而有增無減。

  無數被繩子捆住的妖怪屍體被人發現在巷弄中。還有吊在廢棄寺廟的樹木上的妖怪屍骸。水溝裡也浮滿被支解的屍塊。

  說到首無的傳聞,總是和血腥十足的「殘殺妖怪」話題脫不了關係。

  紀乃不知道首無為什麼要一直殺害妖怪,同時也替他感到非常難過。

  殘殺無數妖怪的背後,是永無止盡的恨意。可見他有多麼憎恨妖怪。獨自承受這一切的首無,是如此地孤獨。

  紀乃曾迂迴地向熟客探聽萩屋的訊息。聽說萩屋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斷地牟取暴利。

  首無至今仍未向萩屋下手,這點也令紀乃不安。

  照理來說,首無復活後的第一件事應該是去找萩屋報仇,但現在卻還讓對方活著,反而突顯了首無冷靜堅定的一面。

  也許首無在等待時機成熟,紀乃心想。而所謂的時機,恐怕就是……

  ——首無,別再殺害妖怪了。

  紀乃很想告訴首無這句話。你已經除掉很多妖怪了,這樣還不夠嗎?繼續殺下去,並沒有任何好處啊!

  不過,這些話對首無而言只是徒然無謂的言詞。他最想殺掉的人是萩屋。現在的首無只是個充滿恨意,投身於黑暗的復仇者。

  然而,在黑暗的盡頭,只有萬劫不復的深淵。紀乃這麼認為。

  好想見到首無。無謂的對話也無所謂,紀乃只想跟他說說話,分擔他的孤獨。沒有人可以依賴的感覺是多麼地無助,她好想幫助這個可憐的人。

  紀乃對首無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強烈。

  但是,紀乃再也無法離開吉原大門了。

  那天晚上,紀乃找到首無回到妓院後,遭到了嚴厲的處罰。她偷溜出去的事,被妓院老闆發現了。

  偷跑出去三次果然還是太過頻繁。覺得紀乃最近不太對勁的一名遊女,在她第三次偷跑的時候目擊到她偷溜出去,於是向老闆打了小報告。那名遊女的嫉妒心特別強烈,平時就十分嫉妒早早就爬上花魁位置的紀乃。

  紀乃被處以用棍棒毆打,而且好幾天都不能吃飯的酷刑。雖然過程十分難受,但與得知義賊先生和白菊死訊後的痛苦比起來,這點皮肉之傷根本不算什麼。

  更糟糕的是,遭到處罰後,妓院的監視變得更嚴格了。

  雖然三次都能成功溜出去,但下一次可沒這麼容易了。紀乃連每次出門都有人跟在後面監視。

  喬裝用的男性衣物早就被沒收,紀乃再也無法扮成男人溜出吉原大門了。

  即使是這樣的狀況,紀乃對首無的思念依然與日俱增。愈是無法離開吉原,心裡就愈急躁難耐。

  當她在閨房聽到首無出現的訊息時,總是緊咬著嘴脣,焦慮地撫摸自己的頭髮。

  ——我好想你……好想看到你……

  任何熟客光臨她都不在乎,她最想看到的人還是首無。無論如何都想看到他一眼。想看卻看不到的心情,讓紀乃心裡宛如刀割。

  就在痛苦達到頂點的時候,紀乃從客人那裡聽到了一個訊息。走廊上有某位客人,正在和他指名的遊女如此說道:

  「我來這裡的途中,在橋邊看到了那個傢伙,就是最近傳說中的妖怪首無。」

  客人說出了某個城鎮的名稱,然後繼續說道:

  「他就站在橋上,頭在空中飄啊飄的,一定就是首無沒錯。」

  接下來的對話,紀乃一概沒聽進去。

  紀乃突然有一股衝出房間的衝動。但僅存的理性抑制了衝動,她硬是忍了下來。

  紀乃緩緩地移動腳步,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妓院正門。她故意不走後門,因為那裡隨時有人看守。

  拉客小弟正在門口吆喝招呼客人,這個小弟也是是負責監視紀乃的其中一員。現在,他的視線都集中在客人身上,沒有注意到紀乃。

  紀乃跨出店門口,混在人群中走了出去,心想原來溜出去是這麼容易。然而就在此時,拉客小弟「喂」的一聲叫住紀乃。她立刻頭也沒回地加速跑了出去。拉客小弟更加大聲地在後面叫喊,但她完全沒理會。

  紀乃不斷地向前跑。會被棍棒毆打,或變成最低下的遊女都無所謂,隨他去吧!

  好想看見首無。紀乃一心一意地跑著,穿過了吉原大門。

  十三

  首無從未看過這樣的「畏」,他徹底地輸了。

  使出畏的人,是一名帶領百鬼夜行的男子,他聲稱自己是奴良組的第二代大頭領。

  當首無照常在深夜獵殺妖怪的時候,他遇上了百鬼夜行,被他們團團包圍。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百鬼夜行。若是普通的一群妖怪,首無倒是曾經過過幾次,但他從未見過有首領帶頭,百鬼跟在後面遊街的景象。

  不過,首無並不覺得特別畏懼。

  他知道江戶有個奴良組,集結了眾多江戶的俠義妖怪,但這個組織對他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首無對交杯結盟毫無興趣。不過,他知道再這樣獵殺妖怪引人注目,遲早會引來這些妖怪。

  這一天,就是今晚。

  首無不認為自己會輸,弦殺術已經修煉到幾近完美的境界。不論對方使用什麼樣的畏,他都有自信讓對方屈服於繩下。

  然而,首無連對手的一根汗毛都碰不到。

  使長刀的奴良組第二代大頭領雖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卻十分厲害。而且還能讓百鬼的畏附在長刀上,變成自己的必殺技。首無不曉得其中的原理,但他知道這個大頭領的畏確實擁有壓倒性的力量,甚至強大到讓人忍不住笑出來的地步。

  這種感覺,不是因為即將被殺害而感到恐懼,而是因為看到偉大事物而十分感動。

  「這個啊……叫做『御業』!只有率領百鬼夜行的妖怪才能使用。」

  將長刀搭在肩上的第二代大頭領說道。在橋上的首無渾身傷痕累累,擡眼望著這個背後有百鬼追隨的奴良組大頭領。

  「擁有夥伴才會變得更強,你不這麼認為嗎?」

  第二代大頭領又說道。

  但首無卻冷冷地笑了:

  「哈……什麼夥伴?只會礙事而已。保護的物件會成為絆腳石。」

  首無邊說邊想起了慘遭妖怪殺害的清助和吉次郎。還有雖然算不上是同伴,但卻是自己深愛的女人白菊。那時她服毒自殺,然後被妖怪吃掉……

  「失去了夥伴,只會帶來絕望。我現在就把你的百鬼夜行,通通都殺掉……」

  說這句話的首無,臉上浮現了悽絕的笑容。

  今晚,我就要死在這裡了。與其加入這傢伙的行列,倒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他要讓眼前的百鬼也嚐嚐失去夥伴的滋味。

  「是嗎?」

  第二代大頭領只是簡短地迴應,沒有繼續說下去。彷彿下一句就要用輕佻的口吻說「這麼想死就成全你」。

  第二代大頭領拉開了雙腳,緩緩揮動著長刀。就在這時候——

  「慢著!」

  突然,橋上傳來了女人的聲音。

  從橋邊柳樹暗處衝出來的,是一身花魁打扮的紀乃。

  她從背後跑來,跪在首無旁邊,向大頭領哀求道:

  「大爺,我求求您!我把我的命給您,但是,能不能請您『救救』這個人?」

  「紀乃,你少多管閒事!快點退下……」

  面對首無這樣的語氣,紀乃不但毫不退縮,反而抱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拉到胸前。被她抱在懷裡的首無,不禁羞紅了臉。

  「別這樣!」首無想躲開紀乃,此時第二代大頭領突然發出「喂喂喂」的聲音,露出一臉無奈的表情。

  「搞什麼啊?原來也是有夥伴在保護你嘛。」

  首無恍然大悟。大頭領不經意的一句話提醒了首無。是啊,的確是如此,首無深感認同。

  ——紀乃一直都在保護我……

  首無的心中宛如撥雲見日,頓時充滿了陽光。

  他想起了第一次逃到吉原,曾為這個繁華的不夜城震驚不已。那時,帶他躲進妓院的人就是紀乃。

  白菊被萩屋威脅,要陷害首無時,為了救他一命而將他到帶別的房間,假裝正在親熱的人,也是紀乃。

  今晚,紀乃則跪在身邊向百鬼求情,拼命保護自己。

  雖然眼睛沒有看見,但首無知道紀乃一直惦記著自己,牽掛著自己,才有勇氣跑到這裡來。原來愛護一個人就是這樣。有一個人,一直在保護我。

  「聽好了!首無。」

  第二代大頭領的聲音突然在此時傳來。

  「為了重要的夥伴不惜付出生命……這個女人所展現的就是真正的堅強!你的強,只是逞強。什麼都不承擔,自己單打獨鬥,不論是誰都能做到。但奴良組,是為了保護重要的夥伴而戰的。你不覺得這樣比較帥氣嗎?」

  不是正確,而是帥氣。這種說法,確實打動了首無。

  接著,第二代大頭領收起了長刀,正打算轉身離開。卻又停下腳步,側臉向首無說道:

  「……有興趣的話,就加入我們吧。我可以跟你喝個交杯酒。」

  說完,第二代大頭領又繼續往前走。穿著直條紋和服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橋的另一端。過了一會兒,跟在後面的奴良組百鬼也隨之消失。

  橋上,只剩下首無和紀乃兩個人。晚風輕輕吹來,周圍一片寧靜。

  首無輕輕嘆了口氣,緊繃的四肢漸漸放鬆下來。

  「謝謝你,紀乃。」

  還在紀乃懷裡的首無說道,害羞的感覺似乎已經消失了。

  「你又救了我一命。」

  「不!這不算什麼。」

  紀乃搖搖頭,豐盈的長髮隨之擺動。

  首無站了起來。雖然身受重傷,但還不至於無法行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首無問道。紀乃站起來回答:

  「我碰巧聽到客人提到你的事,便一刻也坐不住,立刻衝出了妓院。」

  「笨蛋!你不知道這樣會有什麼下場嗎?」

  「別管我了,義賊先生。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我已經不是義賊了,是妖怪首無。」

  「好吧!首無,別再殺害妖怪了,好嗎?」

  首無轉身凝視紀乃,看到她十分堅定的眼神。也許她就是為了說這句話,才趕來這裡的。

  「不!我絕對不會停手。」

  首無答道。

  「首無……」

  紀乃的眼中充滿悲傷。

  「我還是要殺妖怪,但這是最後一次了。」

  紀乃猛然擡起頭來。

  「最後一次……?」

  「嗯!我要去萩屋殺掉利兵衛,為死去的白菊和夥伴做個了斷。事成之後,就不會再對妖怪下手了。」

  「可是利兵衛不是妖怪啊?為什麼說要去殺妖怪……」

  「你不知道嗎?他在家裡養了好幾只妖怪。去救白菊的那個晚上,我和夥伴就是被他的妖怪殺害的。」

  「原來是這樣……」

  紀乃悲痛地在胸前握緊了拳頭。

  「不過,這次我絕對不會輸給它們。」

  首無點著頭,表示有十足的把握。

  「持續獵殺妖怪讓我的功力更強,使繩子的技巧也更精湛了……雖然剛才徹底地輸給了奴良組,不過萩屋的妖怪只懂得蠻幹,所以我絕對不會輸。」

  「就算我阻止你,你還是會去吧?」

  「嗯!唯有這件事,我不能答應你。」

  「殺掉萩屋利兵衛之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

  首無輕輕笑著,接著變成了乾笑。

  「我是為了報仇而回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所以從沒想過復仇之後的事。」

  十四

  和妖怪聯手後,萩屋的營業利益便開始以倍數成長。

  建議和妖怪聯手的人是一名留著馬尾的保鏢。利兵衛都稱他為老師。

  馬尾男在來到江戶前一直待在大阪。當時他也是跟現在一樣,向富商毛遂自薦,然後立刻就被僱用為保鏢。

  那名富商與某間寺廟的花和尚勾結,還開了一家大型賭場。當時寺廟中住著一隻妖怪,馬尾男就是和那隻妖怪認識後,開始和黑暗世界有了來往。

  之後馬尾男看中江戶的繁榮,便來到追倉町的萩屋,展現了他的高超劍術與智慧,以及有妖怪撐腰的背景。

  後來,利兵衛在談話中偶然向馬尾男提到常常被三名義賊偷走黃金的事,馬尾男立刻提議讓妖怪埋伏在宅院中。若要完全確保居家和倉庫的安全,妖怪肯定比人類更好用。

  馬尾男的提議,果然是正確的。

  利用白菊引來義賊後,妖怪們不但三兩下就幹掉這些小偷,還成了倉庫的警衛。從此之後,萩屋再也沒有傳出被偷竊的訊息。

  另外,除了武力高強之外,妖怪還有其他用途。

  這些妖怪當中,有些妖怪棲息於水中,擁有吐出濃霧的能力。只要利用這一點,就能在走私的時候讓濃霧掩護船隻,躲過官方的監視。

  除此之外,還有能在狹窄的地方或高處進出自如的妖怪,如此便能竊聽商業集會的內容,早一步得到訊息,對於萩屋的發展十分有利。

  要和諸國聯絡時,也不需要用到轎伕,妖怪可以更快速地抵達目的地,而且不怕遇到山賊。

  充分利用妖怪的結果,萩屋數年來累積了大量財富,成為江戶最大的富商。錢滾錢,倉庫愈養愈大,裡面的黃金多到彷彿要讓倉庫飽到打嗝的地步。然而利兵衛還是不滿足,渴望得到更多的黃金。

  某天夜晚,利兵衛叫了高階料理店外賣,正在用餐喝酒,馬尾男也在一旁。

  談論如何賺取更多的錢,對這兩人而言是最佳的下酒菜。其他人如何哀嚎痛苦都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萩屋能繼續累積財富。

  話題告一段落後,兩人聊到了最近引起不小騷動的首無。

  「……老師,您覺得那個首無的傳聞是真的嗎?」

  「你是說之前那個腦袋搬家的義賊嗎?事情鬧得這麼大,應該是真的吧。」

  馬尾男平靜地說道。

  「畢竟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上確實有妖怪存在。」

  說完,馬尾男笑了。確實如此,利兵衛也低聲笑了起來。

  「不過老師,要是首無真的存在,遲早會來找我們吧?這傢伙是在這裡被殺害的,一定恨我們入骨。」

  「呵呵,就是因為他在這裡送命,所以嚇得不敢靠近這裡,只能在街上殺害其他妖怪,藉此一吐怨氣吧。」

  「哈哈哈!說得好!」

  就在兩人低聲笑著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兩人所在的地點是一間面對院子的房間。紙門外面是走廊,走廊前面是一片寬廣的庭園。現在,紙門是關起來的。然而就在兩人聽到遠處傳來怒吼的那一刻,紙門突然被撞破,滾進來一隻妖怪。是平時負責看守院子的妖怪。他渾身是血,身上纏著繩子,滾進來的時候撞翻了桌上的酒菜,然後躺平在榻榻米上。

  「你們在吵什麼!」

  「首無……是首無……」

  身上沾滿鮮血的妖怪,用顫抖的手指向院子。

  「首無?」

  朝院子看出去,一名男子正緩緩走了過來。的確,名為首無的男子頭顱和身體沒連在一起。利兵衛看過這張臉,正是以前除掉的那名盜賊。

  首無悠然地走向兩人。接著,妖怪們從四面八方向男子襲擊。首無只是輕輕揮動手中的繩子,就瞬間解決了這些妖怪。有的被勒死,有的被斬斷身體,或被吊在空中,首無所經之處,漸漸堆起了妖怪的殘骸。

  來到距離走廊約六間(約十公尺)的地方,首無停下了腳步。

  「萩屋利兵衛,好久不見了。」

  首無在院子那端說道。

  利兵衛滿口酒味吐了一口氣,瞪著首無。

  「賊人……看來你還是沒學乖,居然又來送死。」

  「哼!今天我不是來偷錢,也不是來搶女人,而是來取你的狗命。」

  「放屁!你這隻臭水溝的死老鼠,真的不想活了——喂!上吧!」

  利兵衛口沬橫飛地大罵。接著,妖怪從宅院各處一湧而出。

  ——這一天,終於來了。

  首無心想,到萩屋殺掉可惡的利兵衛,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他會選擇這一天是有理由的,因為今天正是自己和同伴們的祭日,是了結恩怨最合適的日子。

  利兵衛一聲令下,妖怪一舉衝向首無。

  萩屋飼養的妖怪雖然變得比以前更加凶暴,但也許因為見識過奴良組的百鬼夜行,首無一點也不害怕。這些妖怪毫無技巧,只懂得一味撲過來,首無閉著眼睛都可以輕易解決。

  不過,這群妖怪當中,還是有些具有中上實力的妖怪。遇到這種妖怪,首無皆冷靜應對,確實地將他們一個個解決掉。雖然弦殺術已經非常完美,但現在可不能放水。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殺掉利兵衛。在達成目的之前,絕對鬆懈不得。

  首無一邊戰鬥,同時用眼角餘光追逐著利兵衛,觀察他的動向。若讓他離開視線逃掉,這場復仇行動便毫無意義。而浮在空中的頭顱正好發揮了作用,讓首無更利於捕捉獵物。

  利兵衛正背對著牆壁凹陷處,望著身手矯健的首無。他看起來十分憤怒,臉上充滿了「這些沒用的傢伙!這麼多妖怪連一個賊人都幹不掉!」的表情。

  ——笨蛋,是因為我變得更厲害了。在殺掉你之前,我可不能死在這裡!

  首無使出了必殺技。他的雙手同時射出數條繩子,飛向前方。帶著畏的堅韌繩子不分目標,飛快地伸向所有衝過來或企圖逃走的妖怪,然後貫穿或斬斷了他們的身體,瞬間便奪走分散四處的妖怪的性命。

  ——這就是殺取「蛇行刃」。

  將繩子收回手中後,無數的妖怪手腳有如大雨傾洩般地紛紛墜落在地上。

  就在此時,首無忽然聽到一陣慘叫聲。

  他轉過頭去,看到門邊有個女人被妖怪攻擊,雖然看不清楚長相,但首無心中霎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難道是……紀乃?

  就在首無懷疑的時候,房內傳來馬尾男的叫聲。

  「別殺了她!把她帶到這裡來。」

  收到命令的妖怪於是抱起女人,飛向空中。那是一隻有翅膀的妖怪。

  妖怪快速飛過首無上方,來到房前走廊上,然後把女人像垃圾般往下一扔。

  那個女人果然是紀乃。波浪般的黑髮,散落在豔麗的花魁和服上。

  馬尾男立刻拔出了刀,抵住紀乃的喉嚨。

  「紀乃!」

  她為什麼要跑來這裡?首無驚愕不已。

  「首無,對不起……」

  紀乃的聲音十分孱弱。

  「哼!這女人果然跟你有關係。看這身打扮,應該是花魁吧。這個女人一定很愛你,居然可以不顧性命跑來這裡,好個痴情的女子。」

  馬尾男以勝利的口吻繼續說道:

  「不過,現在是她害了你。竟然自己跑來當人質,說穿了也只是個笨女人。」

  首無緊緊閉上了雙眼,暗暗責備紀乃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但又對她的痴情十分心痛。

  紀乃會跑來這裡,是因為那天晚上首無說要跟萩屋做個了斷,然後從此不再殺害妖怪;再加上她知道今天是「義賊先生」的祭日,所以才會不顧一切地跑來,為的就是要再見到首無一面。會有這樣的結果,也許都是自己惹來的,首無心想。

  「這女人雖然愚蠢,但害死她你也會過意不去吧?好了,快放下繩子投降吧。」

  馬尾男說道。接著,他將刀子對準了紀乃的脖子。

  「……」

  看到首無握緊了繩子,紀乃不禁叫了出來:

  「首無!不可以!你別管我了,快繼續打下去啊!你不是要跟萩屋做個了斷嗎!這……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不是嗎?」

  「……」

  萩屋的妖怪,在此時停止了攻擊。

  突然,一陣低沉的笑聲傳來,是利兵衛的聲音。他走到馬尾男身邊,向首無說道:

  「好了,賊人,你打算怎麼辦?是要見死不救取我性命,還是要交出自己的狗命換她一命?」

  首無瞪著利兵衛答道:

  「……你憑什麼保證殺了我之後會放過紀乃?」

  「唷!一個低賤的賊人居然敢懷疑我?你是在試探我嗎?」

  利兵衛哼了一聲,繼續說道:

  「賊人,你給我聽清楚了。我不是殺人魔,不會濫殺無辜。只要能殺了你,我可以饒她一命。以前我帶走白菊也只是為了把你引出來,並沒有打算殺了她。白菊會死,是因為她自己想不開才會尋短的。」

  「首無!不能相信他!快動手啊!為了你,我死而無憾……」

  紀乃慘叫道。

  「紀乃……」

  首無朝她望了一眼。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仍能看到那張流下了淚水的臉龐。

  她聲音哽咽,但臉上仍掛著堅強的笑容。

  「我要保護你,絕對不能再讓你死。只要能讓你活下去,我願意獻上這條命。」

  「紀乃……」

  首無靜靜吐了一口氣。猶豫的時間並不久,他很快就做了決定。

  首無將手中的繩子扔在地上。

  「首無!」

  「……紀乃,謝謝你。」

  他朝紀乃露出微笑。

  「有一個人這麼為我著想,真的很幸福。」

  「首無……」

  「老是讓你保護我,真的很抱歉。不過,這次換我來保護你了……不!我根本沒能保護你,就是因為我,才會連累你變成這樣,所以我更不能讓你死在這裡。」

  「哈哈哈!」

  此時下流的笑聲突然傳來,打斷了欲言又止的紀乃。利兵衛醜陋的肥大肚子因狂笑而微微晃動。

  「兩個人都說不要命,拼死想保護對方,真是段佳話啊!不過天色已晚,天氣愈來愈涼了,要是感冒就糟了,快讓這場悲劇收尾吧。」

  「萩屋。」

  首無再次以嚴肅的表情向利兵衛說道:

  「我的命可以給你,但你要保證絕對不會傷害她。」

  「首無!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不可以!」

  「你煩不煩啊!同樣的話要我說幾遍?你不知道商人連多餘的話都得省下來嗎?」

  利兵衛沒理會大聲制止的紀乃,狂妄地罵著首無。接著,他朝旁邊的馬尾男便了一個眼色。

  馬尾男點了點頭,然後將視線轉向躲得老遠的妖怪們,簡短地說了一句:

  「可以了,上吧!」

  話才說完,一群妖怪就如停擺的時鐘再度動起來般衝向首無。下一瞬間,首無感覺到無數利刃刺進了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我真笨。

  首無一邊被攻擊著,一邊心想。居然又讓重要的女人變成人質,然後自己又要再度被妖怪殺掉。

  但是,我死了能換回紀乃一命,這樣就夠了。

  ——抱歉,紀乃。永別了。

  就在首無在撕裂的劇烈疼痛中向紀乃訣別的時候,空中突然響起女人淒厲的慘叫聲。

  首無被妖怪包圍的那一瞬間,紀乃幾乎無法呼吸。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景象彷彿靜止了。

  朝思暮想的男人,正在眼前被妖怪殘殺。

  這已經是心愛的男人第二次遭到殺害。義賊先生的時候是如此,變成妖怪首無後也是這樣。

  ——不……

  一股強烈的抗拒如閃電般劃過胸口。

  ——我不要再失去他了……

  不……不行……不可以……我不要這樣……

  紀乃的內心就像頑強的小孩般抵抗著,既純粹又堅定。強烈的意志漲滿了全身,不斷地膨脹,似乎就要炸裂開來。

  ——首無!不可以!不要丟下我!別再離開我了!首無!首無……!

  「首無————!」

  不屬於紀乃的另一種聲音,從紀乃的喉嚨迸射而出;同時,紀乃的身體也產生了奇妙的變化。她的頭髮愈變愈長,而且異常快速。

  ——你的頭髮剪了又會立刻長出來,長得真快呢。

  ——紀乃,你知道嗎?聽說毛多的女人……

  ——聽說毛多的女人呀……既淫亂又多情,會一直想著男人,最後會變成叫做毛倡妓的妖怪……

  在紀乃的慘叫聲之後,接著的是利兵衛的慘叫聲。馬尾男也發出了哀嚎。

  但首無被妖怪圍住,看不到他們的狀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慘叫聲很快地也感染到妖怪身上。在持續不斷的哀嚎聲中,攻擊首無的妖怪漸漸鬆了手,包圍他的妖怪一個接一個地散開來。

  從漸漸空出來的縫隙中,首無看到了後面的狀況。

  那一瞬間,他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眼前是一片難以置信的景象。

  紀乃的頭髮,變得十分異常。

  她的頭髮暴增變長,而且還在持續延伸,就像大量墨汁從身上擴散出去,染黑了整座庭院。

  而且,這些異常的頭髮居然像生物般動起來,纏住了利兵衛的身體。接著是馬尾男、妖怪們,連企圖逃跑的人都被纏住手腳。紀乃用她的頭髮,封鎖了所有人的行動。

  「紀乃,你……」

  首無睜大了眼睛。

  ——紀乃,你的頭髮怎麼會變成這樣?這模樣,簡直就像……

  「你……也變成妖怪了嗎……」

  她望向首無,眼神十分銳利。不過,即使紀乃變成了這副模樣,首無仍不覺得害怕,心中沒有任何恐懼。

  淒厲絕倫的美貌。首無眼中的紀乃,是個美到令人不寒而慄、豔麗至極的女妖。

  「首無,我沒事了!不用擔心我!」

  紀乃操縱著大量黑髮,一邊說道。

  「我會在後面保護你!盡情揮舞你的繩子吧!」

  首無只猶豫了一下,立即點頭回應。他站起身來,撿起扔在地上的繩子。

  身上的疼痛,彷彿已經飛到九霄雲外。紀乃就在我身後,跟我共同奮戰。這樣的心情,為首無帶來了無限的活力。

  首無的雙手纏繞著繩子。他輕吐一口氣,感到妖氣頓時灌滿全身,一口氣吹走了所有的疼痛和疲勞。

  分散各處的敵人被紀乃的頭髮纏住,哀嚎聲此起彼落。馬尾男也被紀乃抓住,浮在空中,不斷地揮動手腳試圖掙脫,卻是徒勞無功。

  「紀乃!」

  首無將目光轉向紀乃,示意放開馬尾男。紀乃點點頭,鬆開了纏住馬尾男的黑髮。

  從束縛中解放的馬尾男一下子失去重心,往前跌了幾步。

  站穩腳步後,馬尾男擡起頭來,發現首無正瞪著自己。

  失去了妖怪軍隊,馬尾男只剩下逃跑或拔刀面對首無兩條路可以走。

  也許是覺悟到已經無路可逃,他舉起了刀。

  馬尾男將刀尖對準了首無,然後滿頭大汗地向他說道:

  「首無,要不要跟我聯手?」

  「跟你聯手?」

  「對!跟我聯手。只要有我的聰明才智加上你的高超實力,任何東西都能手到擒來。」

  「連我的頭也能接回去嗎?」

  聽到這句話,馬尾男沉默了。

  接著,首無說道:

  「你好歹也是一名劍客,來吧!」

  下一秒,馬尾男立刻揮刀砍了過來。在義賊眼中,馬尾男的攻勢猛烈而快速,足以令人捏一把冷汗,但對變成妖怪的首無而言,卻彷彿靜止的畫面。

  在兩人錯身而過的那一刻,首無射出繩子,一舉摘下了馬尾男的人頭。

  「萩屋利兵衛!」

  首無接著喊道。聽到這一聲,紀乃立刻鬆開利兵衛身上的黑髮,將他往下一扔。肥胖的身軀轟然掉落地上。

  和手持繩索的首無四日相交的那一刻,利兵衛渾身一顫,嚇得魂不附體。

  寬廣的庭院中,沒被頭髮纏繞的人只有紀乃自己,以及首無和萩屋利兵衛三個人。

  利兵衛的髮髻鬆了開來,衣衫凌亂。

  「不……不要殺我……」

  「清助和吉次郎被你害死前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當然我也一樣。」

  「求求你……饒我一命吧……」

  「萩屋,給我好好記住了,現在要送你上西天的是一名妖怪——『常州的弦殺師·首無』。」

  利兵衛張開嘴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是,首無不想再看到他的臉孔。

  首無迅速交叉雙手,射出附著畏的繩子,斬斷了利兵衛的脖子。

  惡人的頭顱飛向空中,接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首無收回繩索,雙手頓時無力地垂了下來。

  完成復仇的心願後,首無和紀乃離開了萩屋宅院。

  看到首無收拾掉利兵衛,紀乃立刻解開纏住妖怪的黑髮。這些妖怪個個反應不一,有的落荒而逃,有的衝過來試圖繼續反抗。對於逃跑的妖怪,首無干脆直接放走了他們,而反擊的妖怪則用繩子一一解決掉,過程迅速俐落,並沒有花掉太多時間。

  首無和紀乃走出大門,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他們看著彼此,然後相視一笑。

  「結果還是讓你救了我一命,謝謝你,紀乃。」

  「別提這個了。倒是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這個嘛……」

  首無停頓了一會兒。

  復仇行動結束,白菊、清助、吉次郎,和剛才被殺掉的萩屋,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變成妖怪,達成目的之後,究竟該何去何從?決定未來的時刻,終於降臨。

  此時,首無的腦海浮現了那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人,就是在橋上遇到的奴良組第二代大頭領。

  ——擁有夥伴才會變得更強。

  這句話,一直繚繞在首無心中。

  當時,首無說夥伴只會礙手礙腳,其實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現在心願達成,怨氣已消,自然能率直地認同大頭領的說法。

  夥伴,的確能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雖然第二代大頭領本身就很強,而自己歷經激戰還能活下來也很厲害,但有紀乃守在身後,首無可以感覺到那時釋放出來的「畏」比從前獨自一人還要強上好幾倍。

  他想再看到那個讓自己領悟到這一點的人。身為妖怪,首無的歸宿或許就是那個人旗下的奴良組。

  「我要去找奴良組。」

  首無回答。

  「他說他叫奴良鯉伴。我想見他一面。紀乃,你……」

  首無本想問她是否要回到吉原,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此時的紀乃已經不是人類了。那頭蠕動的長髮,根本就不是人類該有的東西。或許紀乃體內其實一直流著妖怪的血液,因為剛才那場戰鬥而甦醒還原為妖怪,又或許是從人類突然轉變成為妖怪。總之,不管真相如何,眼前的女人,也跟首無一樣變成妖怪了。

  「我已經是一個妖怪,不可能回到吉原了……」

  紀乃低聲說道。但很快又故作開朗地加上一句:

  「既然如此,只好跟你一起去囉。我已經跟人類的身體告別了,百鬼夜行應該會比花魁遊街更適合我。」

  「好主意,他們一定會很開心的。」

  首無的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開心?為什麼?」

  「有一個大美女要加入奴良組,當然開心啊。」

  首無很自然地開起了玩笑。

  聽到這句話,紀乃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害臊起來,罵了一聲「笨蛋」後便舉起拳頭,作勢要打人。首無見狀,忍不住放聲大笑。這是他變成妖怪後,首次發自內心的笑容。

  首無邁步走了出去。紀乃也跟隨上前。

  下弦月的月光,映照著兩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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