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版轉自千木咲音@SOSG論壇

　　（2019/05/09）

　　這扇門掛著一塊塑料板，板子上以油性奇異筆和風格極為獨特的字跡寫著「第二科學社」。

　　這是讓首度來訪這間社辦的人以為「什麼嘛，挺普通的」而掉以輕心的陷阱。要是就這麼中計開啟這扇不太牢固的門，就會被眼前展開的混沌樣貌震懾。

　　「歡迎來到第二科學社！」

　　高行試著歡迎自己，卻只是徒增空虛。

　　在黃金週變得鬆懈的腦細胞，要應付第一堂到第五堂的緊湊課程，是一種相當沉重的負擔。高行想要直接回家的意願絕對不低，但是如果這麼做，之後不知道會被說些什麼，所以他還是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社辦。

　　雖然來了，卻看不到社長大人的身影。室內沒有她的隨身物品，看來並不是暫時外出。高行把書包扔到房間一角，然後坐在凳子上。社辦除了凳子還有一張老舊的鐵桌，但桌子被堆積如山的書本掩埋。左右牆壁都是收納櫃，各種書籍和道具，宛如拼圖將櫃子塞得滿滿的。深吸一口氣，就聞到一股塵埃有點多，但卻令人懷念的味道。

　　「……好睏。」

　　高行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擦掉眼角冒出的淚水。

　　除了瑞穗莊的自己房間，高行很少像這樣鬆懈精神。曾經參加一年的田徑社社辦，就只是一個放東西的地方，直到最後都沒成為能讓內心放鬆的場所。相對的，明明加入第二科學社才一個月，高行卻已經完全適應這間社辦了，搞不懂兩者的差距從何而來。

　　高行搖晃差點恍神的腦袋，不經意瀏覽堆積在桌上的古書。

　　隨即他在《洛夫克拉夫特全集》（注：《TheH.P.LovecraftCollection》）與《岬にての物語》之間，找出了一本筆記本。雖然被陽光晒得有點泛黃，但似乎沒有用過，旁邊湊巧擺放著一支老舊的鉛筆。

　　在上廁所都用不到紙的學園都市，很難有機會見到紙本筆記本和鉛筆的組合。高行開啟筆記本，隨手寫上自己的名字，鉛筆在白紙平滑遊走的觸感很新奇。明明在來到學園之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謂的「習慣」真是一種恐怖的東西。

　　塞進右邊櫃子的空棘魚模型剛好映入眼簾，所以高行試著塗鴉臨摹。高行年僅三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的繪畫天分全部留在母親肚子裡忘記帶出來，但他並不討厭畫畫。

　　專注讓鉛筆遊走幾分鐘之後，反覆重畫的塗鴉已經佔領了半本筆記本。高行在其中最有自信的空棘魚成品加入一些背景，然後非常滿意地點了好幾次頭。這幅成品很像是上個月底，消失在晚霞天空的「弗拉吉爾一號」。

　　「那是青蛙？還是烏龜？」

　　有屋不知何時站在後方，從高行肩頭看向筆記本。她似乎是正常開門進來的，看來高行專注畫到沒注意開門的聲音。

　　「……算是青蛙吧？」

　　高行看向有屋的臉、看向塗鴉、再比對櫃子上的空棘魚，然後難過地輕聲說著。今天的有屋穿著一件左右袖子不一樣長，搞不懂是時尚還是藝術的上衣。不過這件衣服很適合她，所以就無所謂了。

　　「海龍王寺同學呢？」

　　「今天還沒看到她。」

　　「這樣啊。」

　　有屋穿過狹窄的社辦，完全開啟窗戶。

　　溫柔吹入的風，令有屋的短髮微微搖曳。

　　「這麼說來，阿行，你手機關機嗎？我剛才有打電話給你耶？」

　　「不，不見了。應該說消失了。」

　　雖然不太想詳細說明，不過在黃金週發生那件稱不上案件的騷動之後，高行的手機就從地球消失得不留痕跡，再也不會回來了。有屋誇張表達驚訝說道：

　　「什麼時候的事情？要是沒有手機，連學校餐廳都不能去耶！你會餓死的！」

　　有屋會驚訝也是在所難免。在學園都市裡，手機不只是通訊機器，還兼具錢包、學生證、置物櫃鑰匙、文具、交通工具月票等多元功能，說是生活必需品也不為過。

　　「但我還是活得好好的。不見就不見了，日子還是可以過得去。」

　　「唔……我這種活在現代的孩子實在辦不到。」

　　有屋從國中就住在學園都市，應該比高行還要習慣這裡各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她隨便找個紙箱坐下之後說道：

　　「黃金週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各種事情。真的。」

　　「是喔……」有屋略微不滿噘起嘴。她的表情總是千變萬化。

　　「開心嗎？」

　　「與其說開心，應該說很辛苦。記得有屋當時回老家了吧？」

　　「嗯，因為游泳社要集訓，我原本不打算回家的。不過爸爸吵著說『如果你不回來，那我過去！』，有夠討厭的。」

　　「家人很關心你，這是好事吧？像我家，居然說他們夫妻要去旅行，叫我別回去了。」

　　「夫妻一起旅行啊，感情真好！」

　　「也不想想幾歲了，那麼做只會丟人現眼罷了。」

　　「會嗎？但我很羨慕耶……」

　　高行回想起至今依然以姓名互稱的父母而有些無力，然後又變得心不在焉。有屋看著這樣的高行，露出納悶的表情。

　　「怎麼好像沒什麼精神？與其說沒精神，不如說沒氣勢。有什麼煩惱嗎？」

　　有屋模仿某人的語氣如此說著。如她所說，高行這幾天總是心不在焉煩惱著。這是一種不好意思說出口，出現在高二學生身上會令人不忍卒睹的老掉牙煩惱。

　　「我在煩惱今後要怎麼活下去。」

　　說出口之後，就覺得果然會不好意思。與田徑訣別之後，正式加入第二科學社，黃金週宛如一陣暴風而逝。即使再怎麼不好意思，高行也差不多該面對這個問題了，這是直到最後關頭都不寫作業的小孩子作風。有屋擡頭看向天花板，然後歪過腦袋。

　　「做阿行想做的事情不就好了？」

　　高行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所以才會煩惱。今後的自己將會何去何從？別說十年後，高行甚至無法想象自己一年後的樣子。

　　「應該用不著這麼焦急吧？畢竟我們現在的工作就是揮灑青春。」

　　學園都市使用名為「校幣」的獨特貨幣。上課、考試、交報告、加入社團、或是參加文化活動——所有校園生活都會接受評定，換算成生活所需的金錢。以這層意義來說，揮灑青春確實稱得上是他們現在的工作。

　　看到高行再度沉思，有屋頗為慌張說道：

　　「用、用不著把事情思考得這麼艱深吧？和我一起揮灑青春！」

　　她這種有點慌張的樣子很有趣，使得高行噗嗤笑了出來。

　　「為、為什麼要笑！我並不是在講笑話吧？」有屋鼓起臉頰鬧彆扭，然後取出手機繼續說道：「虧我難得拿到這個好東西，這下子怎麼辦呢～？」

　　手機畫面以紅底金字寫著：「燒肉吃到飽，每人收費一千圓，使用人數無限」——原來如此，高行認為這就是所謂的奇蹟。

　　「有屋小姐，請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高行略微顫抖。

　　「中河原街有間叫做『三阪』的燒肉店，你應該知道吧？那間店這個月創業十週年，我費盡心力才得到這張優待券喔！」

　　「請帶我去！」

　　高行三指撐地磕頭致意。看到他毫無尊嚴可言的模樣，有屋得意洋洋哼了兩聲，並且豎起食指。

　　「既然這樣，你要帶海龍王寺同學一起來。」

　　「帶八葉……？」

　　吃到飽，而且是燒肉吃到飽，可以對運動型的人種發揮絕佳效果，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不過八葉是一個扔著不管就只會叫外賣或吃快餐維生的傢伙，高行不認為這招能對她造成相同效果。而且最重要的是，八葉的作風明明旁若無人，而且絲毫不考慮他人方不方便，卻在奇怪的細節害羞又怕生，她至今和有屋面對面正常交談的場面屈指可數。

　　「正因如此！」有屋握拳力說：「我都已經加入第二科學社了，我不要老是維持現狀，而且這樣很無聊。我也想和海龍王寺同學當個好朋友，我們連手機郵件地址都還沒交換耶？」

　　「嗯……」

　　「肯定沒問題的！因為是肉耶？吃到飽耶？」

　　「這個要素確實很有魅力。」

　　「那等等就五點在正門口集合。」有屋徑自做出決定。「那麼，我要去努力上完最後一堂課了。話說第六堂上數學簡直是拷問吧？難道不能有人幫我去上嗎……」

　　「別人再怎麼用功，有屋的腦袋也不會變聰明吧？」

　　「也就是說，只要有另一個自己，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嗎？」

　　「另一個有屋也會希望能有另一個自己，下一個有屋又會希望能有另一個自己，有屋將會這樣無限增殖。」

　　「這太恐怖了……對喔，就算我變成兩個，阿行也只有一個吧？」

　　「嗯？是沒錯，不過怎麼了？」高行搞不懂這個問題的含意。

　　「那還是不行，我只要有一個就行了。那麼，就這樣囉！」

　　有屋擺出奇怪的姿勢用力一指，就匆匆忙忙離開社辦了。

　　高行沉吟一聲。

　　有屋想要和八葉成為好朋友。高行不知道八葉對有屋的想法，但八葉沒有朋友。高行也不是交友廣闊的型別，有屋看起來似乎有很多朋友。要是八葉和有屋成為好朋友，八葉的朋友肯定也會變多，高行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高行是運動型的人種，不可能抗拒燒肉的魔力。由於可能會碰巧與八葉錯過，因此高行撕下筆記本的一頁留下字條，拿起書包快步離開社辦。因為沒有手機，所以只能以自己的雙眼和雙腳尋找八葉。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三小時，考慮到高中部大到誇張的程度，不可能隨便亂走就找得到。高行一邊前進一邊運轉思緒。

　　好啦，我們的社長會在哪裡？

　　▼

　　海龍王寺八葉，搞不懂這個名字是威嚴還是可愛的一名女孩。

　　她是第三學園都市高中部二年級的學生。個性基本上懶散不拘小節，而且很少整理身邊的環境，但卻擁有旺盛的佔有慾。在這座城市罕見的紙本書、海洋生物標本，以及不知道用在哪裡的破銅爛鐵，這些復古風格的物品，都是她會購買收藏的東西。個子矮，胸部卻很大，是身材嬌小卻凹凸有致的體型。但因為她愛穿學園指定的制服或是邋遢的白袍，所以很少有機會在眾人面前展露傲人的身材。花樣年華的女孩最優先注重的部分——比方說服裝、髮型或化妝，八葉幾乎不抱持任何興趣。明明只要換掉邋遢的白袍，把亂翹的頭髮整理好，就會成為一個標緻的女孩，但她本人沒有這個意思，所以實在難以如願。相對地，她同時著手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興致來了就會廢寢忘食埋首研究，必須偶爾把她扔進浴室洗澡，或是塞披薩給她吃才行。她只將時間用在這種個人研究，幾乎不會參與學校課程，但是從未受到批判，因為沒有任何老師能在她的面前執教。她忠於自己的慾望，甚至有種蔑視原則與校規的傾向，但是基本上不會受罰，因為她受到等同於外交官的特權保障。她擔任社長的「第二科學社」，包含她在內只有三名社員，學園卻依然認定是正式社團。

　　因為她是名為「天才」的存在。

　　這句話就可以解釋一切。

　　▼

　　在手機還沒在世間普及的時代，人們是怎麼相約會合的？感覺調查之後應該可以寫份報告出來吧，不過高行只是在意這件事，並沒有實際進行調查。

　　他首先前往分社，但八葉不在那裡。直到上個月，八葉都非法佔據未使用教學大樓樓頂的這個地方，不分日夜專心製作「弗拉吉爾一號」。雖然各種零件與工具就這麼扔在這裡宛如留念，但是「弗拉吉爾一號」的啟動實驗結束之後，八葉似乎再也沒有來過這間分社。

　　對於高行來說，這裡是有著各種回憶的地方，不過對於八葉來說，或許只是個已經沒有用處的中途點。差點又要心不在焉陷入沉思，使得高行搖了搖頭。現在必須專注於燒肉——尋找八葉。

　　不在社辦也不在分社，但高行不認為八葉會去上課，也幾乎不可能在和推心置腹的朋友相談甚歡。但她肯定有來學校，因為這是海龍王寺八葉的原則。

　　「這麼一來……」

　　高行再度朝著可能的地點移動。高中部有好幾間餐廳，菜色和裝潢都是不同風格，剛開始會基於好奇心而吃遍各餐廳，不過在習慣高中生活之後，平常會去的餐廳就自然是那幾間了。

　　第二科學社平常會去，應該說八葉平常會去的第三餐廳，外牆全部以玻璃打造，晴天會灑滿陽光，雨天則宛如位於水底，是一棟未來風格的建築物。露天座位的另一頭，是一座草皮受到妥善保養的廣場。

　　這座廣場的一角，在花朵完全凋謝，如今滿是青翠嫩芽的櫻花樹下，高行找到八葉了。她一如往常穿著西裝式制服，並且披著一件邋遢的白袍。

　　八葉旁邊有一個看似國小部的男生，兩人面對面坐在草地上，似乎在討論某些事情。身穿五分褲的少年，比手畫腳不曉得在暢談什麼，八葉則是不時誇張點頭，歪過腦袋，或是輕聲一笑，看起來宛如年紀相差甚遠的姐弟，令人會心一笑。

　　高行走到不遠處就停下腳步，暫時眺望兩人的模樣。從櫻樹樹梢灑落的陽光，在八葉長髮留下光點，高行好想拍下她秀髮隨風飄揚的這幅光景，這是高行第一次感到沒帶手機的不便。

　　就在高行正準備打招呼的時候，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少年伸出雙手，毫不客氣抓住八葉的胸部。不只如此，還把臉湊到幾乎連鼻尖都碰到，看起來像是在仔細品味這種觸感，八葉則是任憑少年這麼做。

　　大約經過一分鐘，少年非常滿意點了點頭，放開八葉的雙峰，然後蹦起身子站直，很有禮貌低頭致意之後，打直背脊離開現場。高行擡頭看著天空，試著對剛才目擊的光景進行合理的解釋，但他辦不到。不知為何，甚至還覺得有點生氣。

　　在高行這麼做的時候，八葉發現他了。

　　「喂～怎麼呆站在那種地方？」

　　高行走向八葉，然後看向摸乳少年離去的方向說道﹕

　　「剛才的小朋友是？」

　　「他叫做香取。」

　　「那位叫做香取的少年，有一張可以盡情摸你胸部的許可證嗎？」

　　「什麼嘛，原來你看到了。」八葉繼續說道：「我沒有發行過這種證，之後也沒有這種預定。他現在正在研究女性的胸部，不過他去拜託班上女生會把對方弄哭，去拜託老師又會被說教，何況連老師都沒有我這種尺寸，所以我就給他摸胸部了。」

　　「是『這對』胸部吧？」高行如此指正。「我覺得，那種行為對青少年教育不太好吧？」

　　「這就是你想太多了，香取小弟才小學四年級耶？從這個年紀來看，他不久之前還在吸他母親的奶吧？」

　　這名少年就讀小學四年級，到底能夠證明什麼事情？那個時候的高行，就已經老是在觀察女生的臀部了。

　　「我是在工學方面的網路社群偶然認識他的，後來就會陪他商量各種事情。他很有天分，雖然不是天才，卻肯定天資聰穎，而且百年難得一見。如果是他，或許可以找到世界的答案。」

　　「研究胸部是這麼了不起的事嗎？」

　　「一切謎題都會通向世界的答案。無論是從貓的肉球，或是從美味咖啡的沖泡方法，肯定都能夠到達這個終點。」

　　「還是說，這是所謂的吃醋？如果你哭著哀求我，我或許可以考慮發一張許可證給你喔？」八葉露出挖苦的笑容。

　　對於八葉的誘惑，高行以「好蠢」兩個字豪邁拒絕。「別把我和隨處可見的男生相提並論，別以為我會被那種只是很軟的脂肪聚合體引誘。」

　　其實也可以進一步詳細述說胸部與臀部的優劣，不過高行覺得這個話題找鹿兒島討論比較有趣，所以打消念頭。不得不說自己做出非常聰明的判斷。

　　「是嗎？真遺憾，如果改變主意想要我發證給你，隨時跟我說一聲吧。」八葉如此說著，從語氣很難判斷她在開玩笑還是當真。「我差不多該著手進行新的研究了，之前的『弗拉吉爾』進展到相當不錯的程度，所以下次一定要成功。」

　　「有想到什麼研究主題嗎？」

　　「還沒有到這兩天就能開始的階段，不過已經在各方面佈局了。此外得繼續尋找『惡魔之眼』才行，再找不到就真的要去跳蚤市場找了。」

　　這也不會是十萬火急的事情。所以高行進入正題。

　　「等等要不要去吃燒肉？」

　　「燒肉？」

　　高行說明這是有屋的提議，想要藉著聚餐增進友誼。

　　「你好像還沒有和有屋交換電子郵件地址？」

　　八葉的表情，就像是惡作劇被罵的小孩一樣。

　　「因為，我又不知道要和她說些什麼，我並沒有和有屋同學進行相同的研究，也不認為她會對古典小說或深海生物感興趣。她和我完全不一樣，我覺得要找到共通的話題應該很難。」

　　正如預料，燒肉並沒有非常吸引八葉，高行覺得狀況似乎不太有利。

　　「我想你應該知道，我至今並沒有非常積極與他人交流，即使是來往密切的物件，我也會注意不讓對方進入我的私人領域。但這並不代表我喜歡獨處，不代表我討厭別人，我也想和朋友一起吃飯逛街買東西。」

　　「那為什麼沒這麼做？」

　　「因為害怕。」八葉像是附和自己這番話般繼續說道：「要是和自己親密的人受到傷害，我會非常難過，如果是我造成的結果更是如此。」

　　八葉並不是討厭有屋，也不是對有屋沒興趣，這個事實令高行感到安心。同時也覺得八葉揹負的問題，並不是他能處理的事情，自己或許依然對八葉一無所知。看到高行沉默不語，八葉咧嘴笑著說道：

　　「別露出這種表情。放心，我今後會毫不客氣造成你的困擾，我們之前不是約定過了嗎？」

　　「我不記得和你約定過這種事。」

　　「我不可能犯錯，所以只是你忘記了。」

　　八葉起身並且輕拍白袍。

　　「你也會去吧？」

　　「啊？」

　　「就是燒肉。」

　　那當然。高行不會放過這個奇蹟。

　　「那麼，我也會去。」八葉以緊張的表情點了點頭。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就算要前往地獄第一層也不足為懼。」

　　「……這是怎樣？」

　　只是吃頓燒肉，有必要下這麼大的決心嗎？

　　「原本甚至不會在路上擦身而過的我和有屋，因為你而認識了彼此，我想要好好珍惜這樣的緣分。」

　　八葉如此說著，露出平凡女孩的笑容。

　　▼

　　在寬廣的高中部校區，有好幾個管理學生上下學時間的出入口，其中的「大正門」正如其名特別巨大，而且直接通往環狀線車站，所以使用的學生也最多。距離五點還有一些時間高行靠在宛如神殿柱子的石灰岩校門旁邊等待有屋。學生三三兩兩從高行和八葉旁邊經過，有穿著運動服像是體育社團的一群人，有揹著樂器的五人組，有手牽手一起走的男女，所有人都是走向車站。只有少數是直接返回宿舍，大部分都是前往市區。

　　「你嘴巴是張開的。」高行聽到八葉這句話才回過神來，似乎又心不在焉了。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脫線，一點都不像你，有什麼煩惱嗎？」

　　感覺幾個小時之前，才有人問過相同的問題。自己的想法這麼容易顯露於言表嗎？對此感到不安的高行，把之前向有屋述說的煩惱再說一次。

　　也就是「今後要怎麼活下去」這個問題。

　　「什麼嘛，原來是這種事？」八葉吐了口氣。「你只要待在第二科學社，只要看著我就行了。你連這個約定都忘了嗎？」

　　雖然沒有忘記，不過真的可以只這麼做嗎？

　　「如果沒有想做的事情，總之就先把該做的事情做到好。因為包括我、你以及所有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情。」

　　八葉的答案和有屋位於兩個極端。

　　「所謂的命運嗎？」

　　「並不是這麼浪漫的玩意。」八葉笑了。「是更具系統性的東西——應該說是職責吧？要不要做是個人的自由，如果自己不做，遲早會有別人做，只是如此而已。就像是即使演員換人，劇本的結尾依然不會改變。」

　　比方說，即使回到過去殺掉愛因斯坦，肯定也會有其他人提出相對論。如果只考慮到職責，或許沒有任何人無可取代。

　　不過，這種理論會令人感覺頗為落寞。要是自己沒有遇見八葉，難道就會有別人成為第二科學社的一分子嗎？既然這樣，高行就沒有身為高行的意義了。

　　——這些想法令高行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只能從八葉身上移開目光。

　　移開目光看過去的方向，剛好有一組男女從正門走出來，是灰冢與伊佐。他們穿著像是低等戰鬥員的黑底紅條紋田徑社運動服。高行躲在八葉背後想要當作沒看到，但灰冢宛如聞到味道一樣發現高行，露出開心的表情跑過來。伊佐則是眉頭一皺，沒有更改行進速度地接近。灰冢以精神抖擻的動作喊著「哈囉！」向八葉打招呼。

　　「嗯，你好。」

　　八葉露出甜美的笑容。如果是未經世事的國中生，或許會因為這張笑容落入情網咖。與她在高行面前那種任性愛惡作劇的表情大相徑庭。

　　「之前受你照顧了。」

　　「那種小事沒什麼的。」

　　灰冢輕拍雙手。

　　「我們剛結束社團活動，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一起去吃頓飯？」

　　如果是平常，高行會以「什麼叫做難得有機會？別跟過來」這種方式打發，不過伊佐正以嚇人的表情看過來，所以高行老實說道：

　　「我們等等要去吃燒肉，而且是吃到飽。」

　　灰冢幾乎是以反射動作大喊「我也想去！」，並且轉身看向伊佐。

　　伊佐嘆了口氣。

　　「不行，要是妨礙到他們不太好吧……雖然燒肉確實很有魅力就是了。」

　　灰冢與伊佐持續爭論要不要去的時候，傳來「阿行～！」這樣的聲音。只有一個人會以這種方式叫高行。有屋快步跑了過來。

　　「謝謝你今天的邀請。」八葉如此說著。

　　「別客氣。」有屋笑著迴應，並且發現正拉著灰冢手臂的伊佐。

　　「小裡？你怎麼在這裡？」

　　「美月，不要這樣叫我。」

　　看來有屋與伊佐似乎認識，兩人以親密的語氣如此交談。

　　依照有屋的個性，話題理所當然會如此演變。

　　「小裡也來吃燒肉吧？一千圓就可以吃到飽喔！」

　　這種破天荒的價格，即使是伊佐也不由得心動。燒肉的魔力實在驚人。

　　「……不過，方便嗎？」

　　伊佐向八葉投以徵詢的視線，有屋與灰冢也投以充滿不安與期待的目光。

　　忽然成為眾人注視的物件，八葉不知如何是好。

　　高行在有屋他們看不見的角度，輕拍八葉的背。

　　「當然沒問題，做任何事情都是人越多越開心。雖然我基本上是一個人用餐，但也沒特別堅持。而且我經常想，燒肉店這種一個人不方便去的餐廳，有機會我很想積極體驗看看。」

　　八葉就像是開啟開關一樣講得滔滔不絕，有屋與灰冢誇張表達開心之意，伊佐則是以「到時候發生什麼事都與我無關」的眼神瞪向這裡。

　　到時候也與我無關。高行如此心想。

　　▼

　　從高中部大正門搭公交車十分鐘就是中河原街，這裡是距離高中部最近的鬧區，餐廳也很多。每間店都為了吸引食慾旺盛的學生族群，推出大分量、加量不加價或是吃到飽的優惠。有屋那張吃到飽優惠券的燒肉店「三阪」創業滿十週年，在歷史尚短的學園都市算是老字號。提供的並不是以蛋白質合成，再以電流刺激組織產生韌性的仿造肉，而是提供真正的天然肉類。加上價位偏高，所以主要是體育社團舉辦慶功宴，或是宿舍舉辦學長姐畢業歡送會的地方，至少不是放學回家可以隨興進去光顧的店。居然能以一千圓在這間「三阪」吃到飽，真的只能以奇蹟來形容。

　　進入店裡數分鐘後，高行等人圍坐的桌上，正如其名進行著骨肉之爭。

　　鐵網上面排滿肉，完全沒有蔬菜介入的餘地。即使會噴出熱油或是還沒全熟也毫不在意，來自四面八方的筷子接連把肉搶走，肉一到手就送入口中啃食，嘴邊被醬汁沾得油膩。在把生肉放上鐵網的時候，雙眼依然毫不間斷尋找下一個獵物，這幅壯烈的光景，只能說六道輪迴的餓鬼道也不過如此。有屋和灰冢不用說，已經不是運動社團成員的高行，還有冰山美女伊佐也不例外。

　　既然是吃到飽，其實慢慢吃也無妨。不過這種說法在他們身上行不通。吃到飽的餐廳當然有時間限制，「三阪」的時限是六十分鐘。

　　「自己要吃的必須由自己爭取，這就是吃到飽的法則。」高行如是說。

　　「真是嚴苛的世界，這就是所謂的生存競爭嗎？」

　　被眾人氣魄壓得發抖的八葉重新振作起來，把筷子伸向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肉，然而卻被有屋中途攔截。在有屋得意洋洋要把肉送進嘴裡時，灰冢宛如肉食魚一樣探頭過來咬，伊佐因此大罵「沒教養！」高行卻趁隙搶走伊佐在顧的肉，八葉則是在有樣學樣時，倒黴被伊佐發現了。

　　報復喚來報復，悲哀的場外亂鬥就此開始。

　　年輕引發的食慾如此短兵相接之後，將會誕生火熱的友情？還是深刻的裂痕？這實在是難以判斷。

　　無論如何，食物戰士們經歷驚濤駭浪的六十分鐘戰鬥之後，因為有屋認識「三阪」的店長，所以就在原位續攤了。高行等人攝取大量動物性蛋白質之後心情大好，開始進行運動社團已成陋習的餘興節目，也就是才藝表演。新加入的社員在歡迎會上，肯定會被要求表演才藝，所以運動社團的二年級社員，都會擁有一兩項拿手絕活。

　　眾人以免洗筷抽籤決定順序。

　　抽到一號的有屋，表演本次首度公開的變色龍模仿。兩眼瞪往不同的方向，漂亮的粉紅色舌頭吐啊吐的，雖然完成度高到嚇人，卻也詭異得足以讓百年戀情冷卻，在場一致決議必須封印這個模仿表演。

　　八葉抽到二號，但她說「還在想」並希望能把順序改到最後，高行等人爽快答應了。因為他們早就徹底體認到，越晚表演的人將會面臨越高的門坎。

　　所以緊接著由三號灰冢上臺，以筷子表演拿手把戲。灰冢指尖的筷子宛如軟體動物跳著舞；轉動手腕就讓筷子消失，然後從八葉的制服口袋出現；把一根筷子吞入嘴裡，變成兩根之後從雙耳拉出來，諸如此類。依照高行的經驗法則，以變魔術當作才藝表演，是最簡單而且最受異性歡迎的做法。

　　「清彥，既然你是男人，應該要用身體表現一下吧？」

　　說出這種話自行拉高門坎的伊佐，拿起桌上的七味粉和豆瓣醬開啟蓋子，全部倒進剩下半杯的烏龍茶，以筷子攪拌均勻成為令人毛骨悚然的紅黑色液體之後，一鼓作氣把這杯液體喝光。在場所有人想象括約肌明天將會面臨的悲劇，不由得發出無聲的慘叫。

　　「不會辣嗎？」八葉戰戰兢兢如此詢問。

　　「那還用說，當然是辣到快死了。」

　　雖然伊佐面不改色如此回答，但脖子以下已經紅通通了。

　　伊佐以身體呈現的才藝，使得接下來的門坎更高了，但高行依然一派從容。雖然高行沒有積極參加田徑社的聚會，但是同為瑞穗莊居民的香澄小姐，喝酒作樂的時候總是拉他參與，令他體會到不願回憶的地獄。在地獄裡學習到的十七絕招，可以說超越高中級的水平了。

　　高行迅速點了一份毛豆，從豆莢取出三顆豆子放在小盤子上，然後大大吸一口氣，把臉湊到盤子上方的前面。

　　這是十七絕招之三——「橡果」。

　　下一瞬間，所有人鬨堂大笑，店員甚至笑過頭，失手把盤子摔到地上了。

　　「太、太奸詐了，這太奸詐了！」有屋如是說。

　　「可惡……輸了，我完全輸了！」灰冢如是說。

　　「稍微對你刮目相看了，同時也鄙視你到極點了。」伊佐如是說。

　　然後，只有八葉愁眉苦臉低著頭。

　　這也是在所難免，門坎已經高到遙不可及的位置了，無論是誰表演什麼，肯定都會落得悽慘的下場。這樣也無妨，因為這是一種儀式，好不好笑並不重要，重點是膽量，必須勇於表演。

　　大家都明白這一點，不發一語凝視著八葉。

　　八葉思考一陣子之後，鄭重開口說道：

　　「我曾經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做出三種行為，不過事到如今逼不得已了，我就在此時此刻解禁其中一項吧。」

　　八葉迅速起身，拿起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她的表情緊繃，這股忽然營造出來的氣氛，使得店裡所有人屏息以待。在眾目睽睽之下，八葉將手機放在桌上按鈕操作，她的虛擬分身鯊魚隨即現身，在她的身邊繞圈，緊接著，手機演奏起一段悲傷的吉他旋律。

　　八葉把玻璃杯當成麥克風拿在手上，投入滿滿的情感說道：

　　「請各位欣賞這首歌——老鷹合唱團的『加州旅館』。」

　　八葉絕對不會在別人面前做的三種行為，其中一種是「唱歌」。

　　關於她隱藏至今的歌喉，該怎麼說呢，嗯。

　　要是能夠永遠不為人知就好了。就是這種感覺。

　　▼

　　走出燒肉店「三阪」之後，八葉提議去澡堂泡澡。雖然她也驚訝於自己會如此提議，不過或許是盡情歡唱之後（不只唱了一首，後來還唱了七〇年代搖滾組曲）變得不拘小節了。

　　「附近有一間我經常光顧的浴場。」

　　有屋歪過腦袋。

　　「你說的浴場，是澡堂嗎？」

　　「浴池非常寬敞，而且有各式各樣的裝置。」

　　「澡堂就在附近嗎？」

　　「從這裡大概走十分鐘吧。」

　　「我應該是第一次上澡堂。」伊佐輕聲說著。

　　「無論是誰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剛才吃了那麼多的肉，全身都是油煙味，所以沒有人特別反對上澡堂。剛才持續上演燒肉爭奪戰，八葉的緊張情緒似乎也稍微放鬆，逐漸恢復為原本的作風了。

　　「那由我來帶路吧，跟我走。」

　　八葉以像是貓的腳步無聲快步前進，有屋頻頻試著要牽八葉的手，伊佐向她嘀咕「走路要看前面」追在後面，高行和灰冢則是摸著圓滾滾的肚皮悠閒前進。

　　八葉帶領著眾人抵達的地方，是位於舊稻媛市外圍，古色古香的澡堂「伏見湯」。高行之前曾經來過一次。

　　灰冢仰望澡堂說道：「雖然很久沒和高行吃飯，不過也很久沒有一起洗澡了。上次好像是去年的集訓吧？」

　　「要是平常都一起洗澡反而奇怪吧？」

　　「別害臊別害臊。」

　　「要害臊什麼？好蠢。」

　　有屋看著兩人鑽過男湯布簾的背影。

　　「雖然嘴裡那麼說，不過他們兩人感情真好。」

　　「是啊。」伊佐輕聲抱怨：「想說竹原退出田徑社之後，他們的關係可能會比較疏遠，卻覺得反而比以前還要親密了，為什麼？」

　　兩人感受到一種無法言喻的危機，八葉則是輕拍她們兩人的背。

　　「那我們女生也來增進感情吧？」

　　▼

　　現在應該是澡堂生意最好的時段，卻不知為何只有幾個先到的客人，而且這樣還不會倒閉，實在令人摸不著頭緒。高行默默清洗著身體，首度來到澡堂的灰冢，則是以魁梧的身體好奇閒晃，又是窺視浴池，又是把黃色臉盆無意義疊高。看到在電流浴缸微微抽搐的老人，灰冢露出擔心的表情。

　　「那是怎麼回事？在熱水裡通電嗎？這樣真的對身體有益？」

　　「吵死了，你自己去試試看不就行了？雖然不重要，不過在泡澡之前先把身體洗乾淨啊。還有，毛巾不可以泡進浴池，這是鐵則。」

　　灰冢嚴肅點了點頭。高行洗完身體之後，泡進溫熱的浴池讓水面過肩，嘆出一口像是靈魂出竅的氣，然後把毛巾放在頭頂閉上眼睛。感覺身體暖到骨子裡了，確實感受到自己真的活在這個世界上。聆聽著按摩浴缸冒出泡泡的聲音，不禁有著些許的睡意。

　　「這樣不會太熱嗎？會泡昏頭的。」灰冢撥開熱水大步走過來如此說著。這傢伙一點都不懂，泡澡就是要泡熱水才對。

　　被當成空氣的灰冢，看著高行泡在水裡的身體。

　　「高行，你肌肉是不是有點鬆垮了？」

　　「我才要說你，看起來你又練了一些多餘的肌肉，你是想當健美先生嗎？」

　　經過一段寂靜之後……

　　「要來嗎？」灰冢如此說著。

　　「正合我意。」高行如此迴應。

　　高行與灰冢同時走出浴池，毫不遮掩相互對峙。像這樣對照，就可以清楚分辨兩人體格的差異。田徑社顧問老師小門，曾經以腳踏車譬睮兩人的體格，高行是去蕪存菁追求最高速度的競速車，灰冢則是堅固強穩能對應任何路況的越野車。小門也有百分之一的機率說得出中肯的意見。

　　「覺醒的時機來臨了！我的上臂二頭肌！」

　　高行讓全身充斥著緊張感，擺出宛如獅子的正面雙手二頭肌動作。

　　「發出雄壯的怒吼吧！我的大胸肌！」

　　相對的，灰冢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擺出宛如雄鷹的正面背闊肌伸展動作。

　　並不是泡澡泡昏頭，只要在田徑社集訓之類的場合與灰冢一起洗澡，經常都會舉辦這種炫耀肌肉的比賽。不過依照慣例總是沒有勝利者，並且會在神智恢復之後覺得「為什麼會做出那種蠢事？」而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

　　不知何時，有一名小男童雙眼發亮在旁邊觀戰，並且在煩惱很久之後舉起雙手，看來是平手。因為有評審，兩人也忽然更有幹勁了。高行以「有你的」這種表情收起姿勢，灰冢也露出潔白的牙齒迴應「你也不差」。

　　先攻與後攻順序互換。

　　「我親愛的菱形肌啊，協助僧帽肌的時機來臨了！」

　　灰冢以背面背闊肌伸展動作，強調背肌的曲線。雖然心有不甘，但這個姿勢確實漂亮，上半身的鍛鍊是灰冢佔上風。如此判斷的高行，選擇的是展示腹肌與腿肌的動作。結實漂亮的腹肌，以及重量與肌力處於最佳平衡點的大腿肌線條，是他最有自信的部位。

　　「逼我的腹斜肌使出真本事嗎？股四頭肌也不會悶不吭聲的！」

　　充斥於周邊的蒸氣以及噴出的汗水，使得灰冢的身體宛如剛出生的軟體動物般溼滑，自己肯定也差不多吧。小男童拍打高行的屁股之後哈哈大笑，第二回合似乎是高行的勝利。稍作休息之後，開始第三回合。因為沒人阻止，這場無意義的肌肉炫耀比賽，就這樣持續好一陣子。

　　▼

　　仔細想想，這應該是第一次上澡堂吧？伊佐勇裡脫襪子的時候如此心想。忽然要在他人面前脫光衣服，令她感到不好意思。說來奇怪，如果是在田徑社更衣室或淋浴室，就不會有這種害羞的心態了，至少伊佐自負身材比起他人並不遜色。

　　要從上面脫，還是從下面脫？在伊佐猶豫不決的時候，海龍王寺已經轉眼之間化為初生的模樣，利落將毛巾裹在身上。

　　「那我先進去了。貴重物品放在籃子裡沒關係，櫃檯阿姨會幫忙看著。還有，果汁牛奶是在泡澡之後喝的，現在還不能喝。我先進去了。」

　　海龍王寺說完之後拉開浴場拉門，消失在霧氣的另一頭。看著她的背影，伊佐不禁自問「她是天才吧？」這個問題。天賦異稟、將一切化為歷史的使者、世界的破壞者——伊佐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有機會能像這樣與擁有這些稱號的天才接觸。其實天才也是人，會吃燒肉，也會上澡堂，和自己一樣是女高中生。伊佐內心的某一部分，對於這樣的事實感到意外。

　　或許自己至今總是下意識認定，天才與自己處於完全不同的世界，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伊佐不經意和有屋視線相對。

　　她也和伊佐一樣只脫了襪子。像這樣莫名不好意思反而丟臉，所以伊佐與有屋迅速褪下衣物。浴場除了她們三人沒有其他客人，出乎意料屬於包場狀態，客人這麼少怎麼不會倒閉？伊佐如此心想。

　　有屋大概是有某種堅持，以洗髮精在頭髮打滿泡泡之後就仔細按摩著頭皮，伊佐則是迅速將身體洗淨之後，留下有屋走向浴池。

　　海龍王寺已經先泡在裡面了，她擡頭看著伊佐軟綿綿說道：

　　「今天用的藥草是艾草，艾草是有助於治療腰痛、手腳冰冷，對護膚也很有效的好東西。」

　　「你無所不知呢。」

　　「不，是貼在更衣室的紙上這麼寫的。」

　　即使對這種獨特的味道有所抵抗，伊佐還是進入浴池了。稍微猶豫之後，她坐在海龍王寺的身旁，兩人就這樣並肩讓身體漸漸暖和。擡頭看向天花板，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形狀，或許是避免蒸氣結成水珠滴到客人身上的特殊設計。裝滿藥草的布袋輕飄飄浮在水面，伊佐把玩布袋一陣子之後，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有件事必須向海龍王寺同學道歉。」

　　要道歉的不是別的事情，正是之前伊佐明知「惡魔之眼」是海龍王寺很重要的東西，卻還是偷走的那件事。伊佐不能以「這是鷹嘴由真唆使的」做為藉口，如果處於相同的狀況，伊佐斷言自己會再次進行相同的行動。她沒有對此後悔，但也沒辦法完全看開，這件事一直像是哽在喉嚨的魚刺令她在意。

　　伊佐感覺到海龍王寺轉頭凝視著自己的側臉，卻沒辦法和她目光相對。在伊佐瞪著搖曳的水面，思考該如何說下去時，海龍王寺先開口了。

　　「真巧，我正覺得非得向你道謝才行。」

　　出乎意料的話語，使得伊佐驚訝擡起頭。

　　首度面對面看見的海龍王寺臉上，掛著一張透明得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讓高行同學和灰冢同學面對了彼此，多虧有你的牽線，高行同學才會決定繼續留在學園都市。我必須感謝你，而且我不記得你做過需要向我道歉的事情。」

　　「這是在……挖苦我？」

　　「怎麼可能，我不會做那種無謂的事情。」

　　伊佐在飄著艾草香氣的蒸氣裡，輕輕嘆了口氣。

　　「我那麼做並不是為了海龍王寺同學，也不是為了竹原……應該也不是為了清彥。」

　　「應該不用在意這一點吧？為了自己而努力，並且因而造福他人，我很喜歡這樣的人。」海龍王寺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我和你都是為了自己而行動，只要彼此都可以接受這樣的結果，那不就好了？或許在法律層面有些踰矩的部分，但是這裡是學園都市，有時候某些事情比法律還要優先，比方說夢想、戀愛和友情。」

　　「可是……」伊佐依然想回話，但海龍王寺露出一張咄咄逼人的笑臉。

　　「如果我說願意原諒你，就能夠讓你心安理得，那麼要我說幾遍都沒問題。不過，並不是這樣吧？」

　　沒錯。要是道歉並得到原諒就能解決一切，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掛念這件事了。

　　「既然這樣，想道歉的我應該怎麼做？」

　　「誰知道？這點小事你自己思考吧，我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完了。」

　　之後兩人好一段時間默默泡湯。男湯傳來高行與伊佐莫名其妙的吶喊，以及小孩子開心嬉鬧的聲音。

　　「那兩個傢伙在吵什麼？」

　　「大概是在相互炫耀身材吧，我們也來試試？」

　　「免了，我全身都是肌肉，沒什麼好看的。」

　　「我也很喜歡肌肉，來來來，給我看一下吧。」

　　「慢著，別這樣，不要潛到浴池裡啦！」

　　在兩人激起水花鬧成一團的時候，有屋終於洗完身體過來了，並且試著要加入話題。「現在是什麼狀況？」

　　「沒事。」海龍王寺說完站了起來，熱水從她白皙細緻到令人羨慕的肌膚滑落。她離開浴池，一步步不知道要走向哪裡。

　　「要去哪裡？」

　　「我想去三溫暖，剛才實在有點吃太多了。」

　　「什麼？居然企圖只讓自己瘦下來！小裡，你怎麼想？」

　　「這個嘛，我對這種偷跑的做法感到不以為然。」

　　三人爭先恐後衝向浴場角落的小型三溫暖。木板隔間的三溫暖室，充斥著濃濃的熱氣、溼氣以及檜木的香味。狹窄的三溫暖裡，光是三名女性並肩而坐，就擠得像是沙丁魚罐頭了。

　　伊佐很耐熱，應該說她喜歡熱天。在盛夏耀眼陽光的照耀之下，汗流浹背盡情奔跑，會有種「身心正受到極度鍛鍊！」的感覺。雖然不由得覺得這樣的自己有點被虐傾向，但是無法主動折磨自己的選手絕對不會變強。

　　伊佐閉上眼睛，緩緩呼吸並且計數。全身緩緩冒出汗水，化為汗珠從肌膚滑落，在數到六百的時候，腦袋深處開始恍惚，呼吸自然加速。

　　看向旁邊的海龍王寺，她依然一派從容的樣子，也沒有流什麼汗。就像是使用了能夠遮蔽熱能的魔法，以毫不在乎的表情哼著歌。

　　相對的，有屋似乎快到極限了。她上半身往前傾，大口吐氣，汗水不斷從鼻頭滴落。

　　「有屋同學，看你似乎很難受，不要緊嗎？別太勉強自己了。」

　　「這、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

　　有屋輕輕「嗚～」了一聲之後，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海龍王寺同學，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

　　「為什麼要讓我加入第二科學社？」

　　「不是你主動拿入社申請書過來的嗎？」

　　「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知道嗎？」

　　「是指高行同學的事情吧？」

　　有屋像是難以啟齒般含糊其詞，隨即海龍王寺直截了當如此詢問。有屋回答「嗯、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並且有些扭捏。

　　「海龍王寺同學，那個……你對阿行是怎麼想的？」

　　海龍王寺擡頭看向天花板垂下來的電燈泡。

　　「是怎樣呢……我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要是你講得這麼悠閒，我說不定就會接收喔？」

　　「那可不行。」

　　「不然要現在取消我的入社申請嗎？」

　　「不，天才一言九鼎。」

　　伊佐心不在焉聽著兩人的對話，並且暗自感到納悶。

　　伊佐從國中就認識有屋，並且覺得她是很有魅力的女孩。那種開朗和率直的個性，是自己絕對不會有的特質。關於海龍王寺，伊佐還沒有熟到足以高談闊論的程度，但是覺得她有某種吸引他人的氣息，而且頭腦聰明博學多聞，自己簡直和她沒得比，此外身材也很好。

　　充滿各自魅力的兩名少女，為什麼會執著於竹原高行，伊佐實在想不出所以然。比起那種任性又冷淡的傢伙，清彥好太多了——忽然間，某種溼滑的物體抵在頸子上，使得伊佐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海龍王寺舔著自己的嘴脣說道：「鹹鹹的，不過帶著一絲甘甜。」

　　「你剛才做了什麼？」伊佐按住頸子，緩緩和海龍王寺拉開距離。

　　「你的頸子看起來很美味，就忍不住舔下去了。」

　　「什麼叫做忍不住！舔你自己不就好了！」

　　伊佐輕戳海龍王寺沾滿汗水散發溼亮光澤的胸部，隨即手指就被驚人的彈力彈回去。有屋露出渴望的表情凝視著這對球體說道：

　　「如果我至少有海龍王寺同學的一半大……」

　　「很遺憾，高行同學似乎對這種只是很軟的脂肪聚合體沒興趣。」

　　「這樣啊？那阿行喜歡哪裡？」

　　海龍王寺發出「唔～」的聲音沉思，接著忽然詢問伊佐。

　　「我想確認一件事，伊佐同學和灰冢同學，是從幼兒園就相識至今吧？」

　　「是、是沒錯……」

　　「已經這麼久了，你是用什麼方法，擄獲灰冢同學的心直到現在？他迷戀伊佐同學的哪個部位？我們經驗不足，希望戀愛遊戲的前輩務必傳授訣竅給我。」

　　有屋也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凝視這裡。其實兩人甚至到現在還沒接昒，但伊佐說不出口，只能胡亂編個藉口掩飾內心的無奈。

　　「背、背部吧？」

　　「什麼……」海龍王寺宛如靈機一動發明地動說的哥白尼，語重心長輕聲複誦。

　　「這完全是個盲點，我終究看不到自己的背部。」

　　有屋想轉頭看自己的背，並且說道：

　　「不過，這種興趣有點偏激過頭吧？」

　　「有屋說得有道理，可以具體告訴我們背部要怎麼用嗎？」

　　兩人逐漸逼近，陷入困境的伊佐逃出三溫暖了。有屋以不像是剛才差點熱昏的矯健身手追上去，喊著「讓我舔你的背～！」並且像妖怪一樣抱住伊佐。

　　「住手！啊、笨蛋，不要真的舔啦！」

　　伊佐拼命要掙脫的時候不小心打滑，兩人就這樣摔進冷水浴池，火熱的面板遇冷收縮，還以為差點要裂開了。

　　「哎呀哎呀……」遲一步走出三溫暖的海龍王寺，以愉快的心情告誡兩人。

　　「剛走出三溫暖就泡冷水，對心臟負擔很大喔。」

　　▼

　　女生洗澡和購物總是會很久，所以要寬心等待，這是好男生的條件。高行回想起奶奶說過的這番話。

　　高行非常不擅長「等待」這個行為，並且非常討厭「被迫等人」的狀況。但最近總是被非常不守時的八葉弄得暈頭轉向，總覺得似乎逐漸麻痺了。該認為多虧了八葉，使得高行成為一名好男生嗎？

　　「伏見湯」的更衣室有臺一百圓運轉十分鐘的古董級按摩椅，灰冢非常中意並且遲遲不肯起來，所以高行扔下灰冢獨自走到戶外。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黯淡路燈零星並排的夜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影。偶爾吹起的風，甚至會讓剛出浴的身體有點冷。

　　女湯的布簾搖曳之後，有屋探頭而出。她的臉頰成為美麗的櫻花色，頭髮是溼的。她衝過來輕輕撞了高行一下，隨即有一陣芳香撲鼻而來。高行明明也是使用澡堂的洗髮精，卻不會有這種味道，真是神奇。

　　「阿彥呢？你們沒一起？」

　　「他想再稍微消除平常累積的疲勞。你那邊呢？」

　　「她們兩人還在吹頭髮，還要一點時間吧。看，我是自然乾燥派！」有屋很有男子氣概地挺起胸口。高行向櫃檯阿姨買了兩瓶果汁牛奶，坐在澡堂前面的長椅，把冰得剛剛好的果汁牛奶遞給有屋。

　　「來，請你喝。」

　　「喔喔，感謝招待！」

　　有屋搓著雙手接過果汁牛奶。後來有屋口小口喝著牛奶，天南地北講了好多事情。今天的數學課連一丁點都聽不懂；下個月要考試所以現在就很憂鬱；朋友的男朋友劈腿，所以代替朋友進行鐵拳制裁；上學途中看到小女孩騎在馬那麼大的狗身上散步。有屋滔滔不絕說著各種話題，高行就只是適度點頭響應聆聽，不過看她實在是有講不完的話題，不禁說一句「你心情真好」並且有點無可奈何。

　　「總覺得啊，我和海龍王寺同學可以相處得很好，有一種抓到重點的感覺！」有屋看著斜前方握拳說著。

　　「這樣啊，那個傢伙看起來確實比平常開心，多多關照她吧。」

　　「阿行有時候很像海龍王寺同學的爸爸耶。」

　　「拜託饒了我吧……」

　　有屋哈哈大笑。不過如果把父親和監護人劃上等號，高行並不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八葉明明號稱萬能的天才，卻有著令人非得看著她的迷糊一面。雖然有著熱鬧又不會乏味的樂趣，但如果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是如此就有點累人。要是有屋和八葉成為好友，就能減輕高行的負擔，所以高行說聲「請務必努力啊」拍了拍有月的背。大概是被牛奶嗆到，有屋不由得咳了幾聲，並且像是忽然想起來般說道：

　　「這麼說來，我從黃金週之前就在意一件事，方便請教第二科學社的副社長嗎？」

　　「怎麼忽然正經起來？」

　　有屋滿臉正經問道：

　　「所謂的第二科學社，具體來說是做什麼的社團？」

　　「啊……你果然注意到這一點了？」

　　以深如海的知性、大膽如風的行動力、無止盡如油田的好奇心，在這個雜亂的世界撿拾閃耀真實的探求者——那個傢伙曾經說過這種話，但是一點都不具體。雖然八葉直到上個月都在研發「在空中悠遊的魚」弗拉吉爾一號，但卻留下某種程度的成功與出乎預料的失敗，機體則是化為天空的碎片。從那之後，她看起來就沒有著手進行新的研究。

　　「海龍王寺同學為什麼會創立第二科學社？」

　　有屋自言自語般輕聲說著。高行並不是沒有察覺到這個問題，完成名為「首胎」的研究找出「特化領域」，是八葉個人的目的，並不需要刻意成立社團這樣的組織。

　　有屋雙手抱胸歪過腦袋。

　　「果然是為了挖角阿行嗎？」

　　「不。」高行加以否定。「社團在這之前就已經成立了。」

　　進一步來說，在她首度見到高行的去年夏天之前，第二科學社就已經存在了。

　　「唔～或許原因出乎預料，單純只是因為孤單？」

　　高行不認為那傢伙是這種個性。再怎麼寂寞都虛張聲勢堅稱自己不寂寞，反倒才像是那個傢伙的作風。聽到高行的這番意見，有屋嘆了口氣。

　　「阿行真瞭解海龍王寺同學。」

　　「我一點也都不懂她那個人，但我覺得今後慢慢了解就行了。」

　　「說得也是。」

　　有屋回答之後輕聲一笑。高行開始對有屋述說海龍王寺八葉這個人，而且想到什麼就講出來，毫不保留。他認為這麼一來，多少可以成為有屋和八葉增進感情的助力。一陣子之後當事人現身了，所以話題就此打住。

　　八葉互動看著高行與有屋說道：「你們在聊什麼？」

　　「我在聽阿行講海龍王寺同學的事情！」

　　「喔，這令我非常感興趣。」八葉瞪了高行一眼，這是逼問他「你沒有多嘴亂講話吧？」的眼神，高行則是轉過頭當作沒看到。

　　「喔～居然擺出這種態度？嗯～？」

　　八葉噘嘴露出忿恨的表情。

　　有屋笑著說道：「別生氣了，洗澡之後有沒有覺得餓了？從這裡走段路有一間甜點餐廳，那裡的白玉紅豆蜜是極品喔！」

　　「太美妙了，一定要去。白玉湯圓是我在全世界第五愛吃的食物。」

　　這些傢伙還要吃？痛快吃完燒肉又洗完澡的高行，滿腦子只想回家睡覺，所以對此感到有些厭煩。遲一步出來會合的灰冢，對於甜食的誘惑毫無招架之力，說著「啊、我也要我也要！」讓魁梧的身體跳啊跳的，結果被緊接著走出來的伊佐斥責「不準在路邊吵鬧！」，八葉和有屋則是一起開懷歡笑。

　　偶爾這樣也不錯。高行如此心想。

　　▼

　　歷經壯烈苦戰吃光白玉紅豆蜜的高行，在車站前面和要返回宿舍區域的八葉她們道別，搭乘公交車前往距離瑞穗莊最近的車站。即使手機遺失，還是會配給交通工具的臨時月票，所以搭乘公交車不成問題。沒有司機也沒有乘客的公交車，就像是一個空蕩蕩的水槽，看著窗外流動的市街燈火，難免會有一點點落寞的感覺。會在這一天結束時感到落寞，就代表這一天過得很充實。

　　隨著公交車搖晃的節奏打盹片刻之後，高行的屁股傳出「韃靼人之舞」的旋律，如果是放屁的聲音也太高超了。睡意瞬間全失的高行，連忙摸索自己的屁股口袋。

　　從口袋裡出現的，是一臺沒看過的手機。頗有厚度而且是金屬質感，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嵌在表面的燈閃爍著紅色。居然連這種東西放在口袋裡都沒有發現，看來自己的身心已經因為燒肉和澡堂鬆懈至極。雖然這樣違反禮儀，不過現在沒有其他乘客應該無妨，如此判斷的高行按下通話鍵。

　　『啊、總算接通了，喂？聽得到嗎？』

　　「果然是你。」

　　聲音來自剛道別不久的八葉。

　　「我怎麼不知何時冒出這種玩意？」

　　『你手機不見了吧？想說這樣很不方便，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不……可是費用的話……」

　　『這臺手機是我作的，所以不用錢。我在裡面放了各種好玩的功能，改天告訴我感想吧，就當作是在試用新產品。』

　　「……應該不會自爆吧？」

　　『沒那種功能。不會變形，不會飛上天，不會收到未來日記，也不會接收深層宇宙的電波。不過相對的，你要多教它一些事情，要把它當成自己的孩子，恩威並施還要加點幽默。』

　　「教它？什麼意思？」

　　『你很快就會明白。』

　　先不提是否要使用八葉自制的手機，私人可以擅自制作手機嗎？感覺這種行徑似乎已經觸犯法網，所以高行決定不再追究。相對的，高行告訴八葉，有屋很在意第二科學社的活動內容。

　　『這樣啊，代表有屋積極想參與本社團的活動，令人敬佩。你是不是該稍微向她看齊？』

　　「少囉唆。」

　　『明天放學之後召開社團會議吧。』

　　八葉像是早就決定般如此說著。

　　「社團會議？」

　　『嗯，第二科學社2019年度第一次活動方針會議，記得想一些提議，也幫我轉達給有屋同學。』

　　「好麻煩……」

　　『怎麼沒回話？』

　　「收到～」

　　『那麼，明天見。』

　　八葉正要結束通話的時候，又追加了一段話。

　　『啊啊，還有，今天玩得很開心，我沒想到自己可以像那樣消磨時光，都是託你的福。』

　　「我什麼都沒做，要道謝應該向有屋道謝吧？下次你主動約她吧。」

　　八葉思考片刻說道：

　　『也對，我努力看看。』

　　▼

　　高行撫摸手機光滑的表面，心想接下來又要不得安寧而感到麻煩。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在某方面卻有些期待。以前的自己不可能會有這種想法。高行對自己的內心變化深感興趣時，手機亮起了藍光。

　　『開始進行使用者認證，請說出您的全名。』

　　手機發出難以斷定性別的合成音效。

　　高行驚訝到發不出聲音，經過數秒沉默之後……

　　『時間到，認證失敗，請問要啟動自爆程式嗎？』

　　「當然不可以！」

　　手機若無其事告知：

　　『核對指紋與聲紋完成，確認是學號19023508的竹原高行，您將登入為本手機使用者。』

　　「擅自被登入了？」

　　似乎不是單純錄在手機裡的音效。

　　高行以像是看到詭異玩意的眼神看向手機。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搭載於本手機的虛擬人格介面導覽AI，尚未取名，可設定名稱為半形英文數字六至十八個字以內。』

　　八葉製作的東西不可能正經到哪裡去。手機原本是用來「說話」的工具，然而手機卻會自己「說話」，這也太創新了一點。

　　手機的藍光開始閃爍，並且依然若無其事告知：

　　『今後請多多指教，主人。』

　　結果高行想不到什麼好名字，所以手機AI的命名工作暫緩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