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表道路

　　翌日，我們穿過樹林，沿著山路往上爬，不知不覺中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厚厚的雲層飄浮在天空中，潮溼的空氣在大地的加溫之下形成了濃霧。愈到高處，霧就像綿綿細雨一樣包圍著我們，奪走我們的視野和體力。

　　由於狹窄的山路上不時出現突出的岩石，因此我們讓馬兒放慢腳步，以免被絆倒。仰頭望去，從樹葉縫隙射下的光線如同夜裡的城市燈火般閃爍，樹枝的吱嘎聲與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就像合奏一般，傳入耳中。

　　「真沒想到莉莉露竟然會想要殺了我……我到現在都沒辦法相信。」

　　我和列尼伍斯拉著繮繩，慢慢地前進。

　　此刻，比起策馬狂奔，我們更想討論一下昨天發生的事。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在瑪爾村見面的時候，莉莉露給人相當爽朗的印象。她充滿了活力，甚至連列尼伍斯和卡納克先生都能壓過；聽見優莉葉小姐的遭遇時，她流下了眼淚；生氣的時候，她也毫不掩飾。看起來和列尼伍斯的感情也很好啊。

　　「你知道可能是什麼原因嗎？」

　　聽了我的詢問，列尼伍斯將手臂貼著額頭，嘆了口氣。

　　「也不是說完全沒概念啦。」

　　「咦！？」

　　「那傢伙向我告白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雖然這件事或許並不值得那麼驚訝，但畢竟對方是真心想殺了他，我想事情一定很複雜吧。

　　「那那那、那你怎麼迴應？」

　　「我說不可能。」

　　「咦、唔？」

　　列尼伍斯將視線投向我。

　　「你討厭莉莉露嗎？」

　　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怎麼可能。」

　　唔—-果然很複雜。列尼伍斯看到我困惑的表情，便嘆了一口氣。

　　「之前在大使館的時候，我不是給你看了我收到的恐嚇信嗎？」

　　我點點頭。

　　「要是我喜歡莉莉露的事傳了出去，想威脅我的人一定會拍手叫好，並轉而覬覦莉莉露吧。所以我對莉莉露說：『只有你是不可能跟我在一起的』。」

　　嗯，原來如此。的確，要是保持單身，那麼只要顧好自己就好；倘若心愛的人被盯上，那麼雙方都會受到無可挽回的傷害。

　　嗯？可是，這麼說來……

　　「只有莉莉露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不就表示你只喜歡莉莉露一個人嗎！？」

　　列尼伍斯害臊地搔搔頭。

　　「我的心裡一直只有莉莉露。所以，如果莉莉露受了傷，那麼我一定會……」

　　列尼伍斯用手心蓋住眼睛，繼續說道：

　　「……我一定會殺了對方吧。就算知道對方是故意引我上鉤，我也沒有信心控制自己的情緒。」

　　忽然間，我想起了列尼伍斯和莉莉露兩人造訪瑪爾村時的和睦模樣。要是能夠一直保持那樣，那該有多幸福啊。

　　人類有時會陷入無法由自己的意志掌控的狀況。

　　「妮娃啊，你在認識卡納克和優莉葉之前，有待過迪格巴對吧？」

　　「咦？是、是的。」

　　「當時你有沒有聽過有關優莉葉的傳聞？說她是賽連迪亞魔法學校裡，以最小的年紀取得魔導師資格的天才？」

　　我點點頭。

　　賽連迪亞魔法學校是名門中的名門，許多那裡出身的魔導師，皆被拔擢為將官，在中央平原及各地與傑德聯邦國軍苦戰。在這麼優異的魔法學校，且是在學期間就取得魔導師資格的才女，早已眾所皆知。

　　我在進行石碑巡禮途中遇見他們時，根本沒想到原來優莉葉小姐就是那個才女。

　　「這個傳聞是父王故意流傳出去的。事實上優莉葉確實是個天才，所以傳聞一下子就傳遍各地了。」

　　這麼說來，我好像聽卡納克先生提過，優莉葉小姐有個未婚夫，本來預定從魔法學校畢業之後，就要和那個人結婚的。

　　原來那個人就是列尼伍斯啊。

　　「那麼，在同一時間，你有聽過關於我的傳聞嗎？」

　　我思忖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當時聽過的，應該只有優莉葉小姐的謠傳。

　　「沒錯。當時父王命令我假裝喜歡優莉葉，在學校也故意表現得很差。而在那段時間裡，我學習的不是魔法，而是兵法和戰略。」

　　我把列尼伍斯的話深深刻在心中。

　　「畢業之後，被送到中央平原去的，正是我這個賽連迪亞侯爵的笨兒子。當然，原本保持警戒的傑德軍，也因此而失去了戒心。無論多麼強大的軍隊，只要一鬆懈，想要擊潰他們就很簡單了。」

　　列尼伍斯在中央平原的功績，也就是促成賽連迪亞建國的關鍵——原來在這件事情的背後，竟然有這麼周全的計畫啊。

　　「父王是個怪人。他擁有強烈的求知慾，而且是個天才戰略家。除了研究魔法之外，就連賽連迪亞建國，也是父王想測試自己能力的實驗。不過，唯一能騙過父王的，就只有優莉葉了。」

　　「優莉葉小姐？」

　　「父王曾經很難過地說，他完完全全敗給優莉葉了。沒想到那個乖巧的優莉葉，竟會離家出走。優莉葉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把父王、王兄和我徹底騙倒。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卡納克。那傢伙策劃出如此縝密的計畫，只是為了和卡納克在一起。」

　　對了。我記得謠傳說那位年輕女魔導師是個天才，但因為她個性順從，誰的命令都聽，所以不適合擔任將官。

　　所以我在迪格巴遇見她的時候，由於她的個性和謠傳中差得太遠了，我才沒發現她就是那位天才魔導師。畢竟她輕輕鬆鬆就把襲擊我的羅格那康擊退，還說「好無聊」呢。

　　「聽到他們兩人石碑巡禮的結局，回到本國後，我問父王和王兄為什麼要瞞著我。

　　於是王兄低下了頭，父王則流下了眼淚。父王說：『因為那是我人生最大的失策』。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父王。」

　　列尼伍斯帶著一絲寂寥的神情說道，接著仰頭望向天空。

　　之後，我們又露營了三天左右，終於平安無事地進入了傑德聯邦國境內。

　　我選擇最短的路徑往北方移動。由黑暗精靈之國格雷烏茲、洞穴巨人之國歐達斯以及羅格那康之國羅格那克等三國組成的傑德聯邦，由於天空始終覆蓋著比其他地方都還要漆黑而厚重的烏雲，因此幾乎沒有日照。

　　列尼伍斯是普通的人類，一旦來到傑德內部深處，就會因為四周太過黑暗而什麼都看不見。因此，我對列尼伍斯和馬匹施了「夜視魔法」後，再沿著小路前進。

　　終於，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個高聳而巨大的影子。

　　那就是傑德自豪的要塞都市——迪格巴。

　　假如從正門進入，那麼身為人類的列尼伍斯，很可能就會直接被送往牢獄。而若他們發現我並不是紅髮魔女的信徒——邪神官，而是曉之賢者的信徒，也就是聖神官的話，那麼我勢必也會有牢獄之災。

　　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我們避開衛兵的視線，沿著山壁前進。森林裡濃郁的空氣以及迪格巴的土壤香味浸透我的身軀，為我注滿能量。

　　彷佛在對我說：「歡迎回家」。

　　「來，入口就在這。」

　　我沿著以前帶卡納克先生和優莉葉小姐走過的路，帶列尼伍斯走向地下迪格巴。

　　令人懷念的城市依然健在。衛兵艾爾格先生，充滿活力的人們，以及建造於巨大洞窟內的各種建築物都還在。列尼伍斯像只公雞似地左顧右盼，不斷髮出讚歎。

　　「雖然以前早有耳聞，但真沒想到暗族和陽族竟能相處得這麼融洽啊。」

　　列尼伍斯感嘆地說。

　　「呵呵，我帶卡納克先生和優莉葉小姐來的時候，他們也說了一樣的話呢。」

　　我笑著對列尼伍斯說。

　　「他們兩個人也來過這裡？」

　　「對呀。因為瑪爾最初建造的石碑，就在這裡呀。」

　　「這樣啊，瑪爾的石碑啊……」

　　沒錯……卡納克先生在進行石碑巡禮時，來到了這裡，接著又被傳送到瑪爾村去。

　　我並沒告訴卡納克先生，其實那件事後來引起了一陣騷動。

　　因為以往雖然也有許多石碑巡禮者前來造訪石碑之室，但從來沒有人在那裡消失無蹤。當時，被破壞的地下迪格巴於復興過程中，在神官長的指揮之下，針對被施在石碑上的魔法進行了解析。

　　結果，雖然發現石碑上確實有著某種痕跡，但卻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妮娃，你看起來好像很高興？」

　　聽見列尼伍斯的話，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咦？咦？是嗎？」

　　「這感覺就像是回到故鄉一樣吧？」

　　「啊——嘿嘿，大概吧。」

　　這個城市真的令人很自在。

　　因為暗族出現在這裡可說是理所當然，又不會被課徵鉅額的通行稅。

　　即使像這樣正大光明地走在大馬路上，也不用感到畏縮。

　　真希望全世界都能像這裡一樣。

　　「對了，女王陛下是不是說她安排了另一個同伴在這裡？」

　　「對呀。不過一直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去旅館投宿吧。」

　　「嗯，也對。」

　　我們走向位於中央大道的旅館。曾被傑德聯邦國軍破壞的這座城市，在重新建設之後，變得比以往更熱鬧了。

　　我們牽著馬往前走著，終於來到一棟龐大的建築物前。

　　「就是那裡。」

　　這幢三層樓的木造建築，就是地下迪格巴最大的旅館。

　　一樓是酒吧，二樓以上則是住宿的房間，可說是亞連希亞典型的構造。

　　我們將馬匹託給旅館門口的一位黑暗精靈大哥後，便走進一樓的酒吧。酒吧裡擠滿了旅人和冒險者，非常熱鬧，混雜著菸味和燒肉味的煙霧瀰漫在室內。

　　我和列尼伍斯一起來到櫃檯後，一位身材適中，與圍裙非常相稱的洞穴女巨人一看到我，臉上便立刻綻放出笑容。

　　「唉呀，妮娃妹妹？這不是妮娃妹妹嗎！？」

　　「好久不見了，柏露妮小姐。」

　　柏露妮小姐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咚咚咚地跑向我，把我的身體對摺……不，是給我一個擁抱。

　　「唉呀，妮娃妹妹，你怎麼帶了一個這麼可口……這麼好的男人回來呢？」

　　「你說什麼？」

　　列尼伍斯的臉色發青。

　　「這裡有那麼多美味的東西，何必自己帶便當呢？」

　　「啊，那個，他不是便當啦……嗚嗚……」

　　嗚——快不能呼吸了——

　　「啊，抱歉，我一不小心就太高興了。」

　　柏露妮小姐趕緊把我放開。

　　「惡、咳咳……雖然有很多話要說，但在那之前——請問還有空房間嗎？」

　　「喔——對喔對喔，還是要工作優先。兩人房好嗎？」

　　「啊，基本上可能還會再多一個人……」

　　「唉呀——沒想到你食量這麼大啊！」

　　柏露妮小姐一邊胡說八道，一邊確認投宿記錄本。

　　「我知道了，三樓有一間四人房是空著的，你們就睡那裡吧。我會算便宜一點的。」

　　嗯，既然有算便宜，就不跟她計較了。

　　「啊，對了，妮娃妹妹，你來得正好。我剛好有件事想拜託你呢。你等一下可以來找我一下嗎？我想請你幫個忙。」

　　「是，我知道了。」

　　我帶著面無血色的列尼伍斯爬上三樓，走進房間。

　　在抵達這裡之前，我們都是野宿在草坪或土地上，因此房裡的床看起來顯得格外奢華。而且房裡還附有浴室，可說是無可挑剔了。

　　列尼伍斯把長劍收回劍鞘，脫下看似沉重的盔甲，掛在房間一隅的防具架上。我也躲在長袍裡迅速地換上了便服。在這種男女混合的隊伍裡，這種獨特的技巧對女孩子來說是必備的。

　　換好衣服後，我便和草人們一起確認女王陛下的委託書。

　　『抵達地下迪格巴後，在早上七點到七點半之間，到城鎮的入口等著。有一名男性會出現，告訴你們有關這次任務的資訊。

　　你們和他會合之後，就啟程前往賽斯克姆莊。』

　　列尼伍斯把上衣套進頭上，「呼」地吐了口氣。

　　「女王陛下的委託書真是厲害。竟然寫得這麼鉅細靡遺。」

　　「真不愧是女王陛下呢。」

　　握有這次任務資訊的男子。該不會是他吧？不會吧？

　　一個男子的臉從我的腦海中閃過，我用力地搖搖頭，推開房門，對列尼伍斯說：

　　「那我去找柏露妮小姐囉。這兩個孩子就拜託你了。」

　　我指著卡納和小優——他們正在拉扯桌上裝飾用的花朵，還用花朵當成溜滑梯玩耍。

　　「喔，交給我吧。我和這兩個小傢伙休息一下再過去。」

　　我微笑地關上了門。

　　當我走下樓梯，來到喧鬧的一樓，柏露妮小姐便立刻朝我招手。

　　「啊——妮娃妹妹，這裡這裡，來這裡坐下。」

　　我依照她的指示在椅子上坐下後，柏露妮小姐便為我端出了艾爾酒和烤黑菇。

　　「你現在可以聽我說嗎？」

　　我一手拿著啤酒杯，點點頭。

　　「是，請問是什麼事？」

　　柏露妮小姐將手肘靠在櫃檯上，嘆了一口氣後說道：

　　「大約兩個月前，有一個女孩跑來要求我讓她在這裡工作，並提供她住宿。根據她的說法，她是來找以前在這座城裡失蹤的石碑巡禮者的。」

　　那一瞬間，本來正打算喝一口艾爾酒的我，突然停下了動作。

　　她要找的人，該不會是卡納克先生和優莉葉小姐吧！？

　　「我告訴她石碑巡禮者並不在這裡，於是她說她想去賽連迪亞，因此想在這裡賺取足夠的旅費……啊，你看，她來了。」

　　我站起來，順著柏露妮小姐的視線望去，只見酒吧裡有幾個人開始鼓掌，接著掌聲便像被風吹倒的稻穗一般迅速擴散。

　　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名手拿著樂器的可愛半精靈身上。

　　曾經看過她的人，一定是因為對她魂牽夢縈，才再次來到這裡的；而第一次見到她的人，就算正在用餐，也會不由得停下動作吧。

　　那名少女惹人憐愛的美貌，讓每個人都看呆了。

　　「她說她叫做雅希蘿，別看她那樣，她可是個很棒的吟遊詩人呢。」

　　雅希蘿一彈奏起小巧的絃樂器，並開始唱歌，吵雜的酒吧便瞬時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那清澈悅耳的歌聲。

　　「原來你在這裡呀，妮娃。」

　　這時，列尼伍斯來到了我的身旁。

　　「啊，你休息夠了嗎？」

　　「嗯。那兩個小不點在桌上睡著了。」

　　列尼伍斯向柏露妮小姐點了啤酒和煙燻鹿肉。

　　「對了，那個歌手，不是索恩音樂團的雅希蘿嗎？」

　　「「咦！？」」

　　我和柏露妮小姐異口同聲地驚呼。

　　「你認識那個女孩嗎！？」

　　「我在中央平原打仗的時候，有聽過索恩音樂團的勞軍公演。那個外表、那個聲音……亞連希亞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了吧。」

　　列尼伍斯喝了一口柏露妮小姐送來的啤酒，繼續說道：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索恩音樂團是菲爾格特五英雄之一——路易·索恩所創立的音樂團，但最近聽說因為團長失蹤了，所以音樂團也解散了。」

　　列尼伍斯帶著悲傷的眼神，凝望著在輕快的節奏下唱歌跳舞，對客人綻放笑顏的雅希蘿。

　　「那麼小的孩子，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真是了不起。」

　　我不禁盯著雅希蘿看。那個孩子究竟是怎麼走到現在的？

　　「妮娃妹妹，你可以聽那孩子說話嗎？」

　　聽柏露妮小姐這麼問，我用力地點頭。

　　第六章·裡誕生

　　我的眼前倒著一名流著黑色鮮血的銀髮青年。

　　我流著淚，僵立在那兒，身上沾滿了他所濺出的黑色血液。父親對我說：

　　「這傢伙的力量來源，是與白剛石成對的黑晶石。」

　　一顆漆黑的石頭，滾落在魔王的身旁。

　　那顆呈現六角形，大約食指大小的石頭中，有著如火焰般的東西正在搖曳不定。

　　我曾在書上看過。亂淨泉淨化不完的黑夢，在經年累月的累積下，便會在高塔的隙縫中形成結晶。

　　那就是黑晶石。

　　亂淨泉並不是單純的黑夢淨化裝置，更是異世界的入口。它會不規則地映出現實世界，只要跳進去，就能抵達那個場所。

　　一般的黑晶石一旦掉進亂淨泉，就會被白夢淨化，而這顆黑晶石可能是沒有被淨化完全，所以才掉入了現實世界吧。

　　這麼說來，它本來究竟有多大呢？

　　「公主，你把它帶回城裡。我要給你一個只有你能做到的重大使命。我先回去了。」

　　仍然處於恍神狀態的我，只得像個溫順的僕人一樣遵從父親的指示。我將波魯特的花束放在我右邊的口袋，接著拾起了石頭。

　　黑晶石冒出黑煙，燙傷了我的手。一股熱流在我的身體中流竄，拿著石頭的右手開始顫抖……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

　　我垂頭喪氣地往城堡走去。消失的左臂和拿著黑晶石的右手，皆傳來陣陣劇痛，但比起肉體的疼痛，我的心更痛。

　　都是我不好。都是因為我有「中央伊斯特利亞這種東西，乾脆毀滅算了」這種想法。

　　都是因為我抱著這種荒唐的想法！

　　對不起，鎮上的大家……

　　對不起，米蕾……

　　嗚嗚……波魯特……

　　「……嗚……嗚……」

　　我完全抑制不住狂湧而來的悲傷，就這麼哭了。

　　「你回來啦。」

　　國王坐在王座上，一邊接受醫師的治療，一邊俯視著我。

　　醫師們看見失去一隻手臂的我，便趕忙拿起醫藥箱來到我身邊，但我卻不理會他們，直接在父親的面前跪下。

　　「我要先感謝你打倒那傢伙。」

　　我用疑惑的眼神瞪著國王。抱著憎恨的心情殺死那隻巨獸，既不值得誇獎，也不值得感謝。

　　看見我緊咬著嘴脣，沉默不語，國王開口道：

　　「……那就進入正題吧。」

　　國王使了一個眼神，醫師、護理師和宰相便魚貫地離開了謁見廳。

　　「我要你拿著黑晶石，前往現實世界亞連希亞。」

　　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身為國王的他，不得不做出這個痛苦的決定。

　　「那個東西會收集黑夢。要是把它留在這裡，那麼中央伊斯特利亞總有一天會被黑夢給完全吞噬。」

　　「是。」

　　「假如把這顆石頭帶回現實世界亞連希亞，並將它封印，那麼中央伊斯特利亞就能恢復原狀。接下來就靠亂淨泉和白剛石賜予我們復興的力量了。」

　　我默默地頷首。父親說得沒錯，這都是為了中央伊斯特利亞。

　　「你也知道，血統純正的伊斯特利亞人，對黑夢完全沒有抵抗力，因此無法前往現實世界。所以這項任務只能交給你了。

　　把石頭封印在現實世界之後，就立刻回來，知道嗎？」

　　我握緊右手中的黑晶石。

　　黑煙沿著我的手臂攀竄而上。

　　「我知道了。那麼我立刻出發。」

　　我不顧左臂的疼痛，就這樣轉身背對父親，邁開步伐。

　　「公主……不……」

　　父親似乎察覺了什麼，他的聲音如刺一般穿進我的背部。

　　『莉潔！』

　　……我有預感，這將是我們今生的永別了。

　　所以，至少在這最後的一刻，我很想叫國王一聲「爸爸」。然而我說出口的話，卻違背了我的心意。

　　「再見。」

　　我用力地握住石頭，只留下這句話，便離去了。

　　在我拾起黑晶石的那一瞬間，我便隱約感到自己的命運似乎有了轉變。

　　我順著階梯走向亂淨泉，因為心中湧起的澎湃情緒而焦慮不安。

　　黑夢魔王如此輕易地奪走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們。

　　雖然這次的例子很極端，但事情總是這樣。

　　生出黑夢這種可怕力量的，明明就是亞連希亞人……為什麼卻是伊斯特利亞面臨這種慘劇！

　　我的心像是開了一個洞，黑暗的感情不斷滲入。

　　我一步、一步地走近亂淨泉，而我的身體也一點一滴地被黑暗力量侵蝕。

　　「唔……不要……」

　　我抱著頭，停下腳步。憎恨與悲傷正在啃蝕我的心。

　　就因為我是伊斯特利亞人和仙女精靈的混血兒，所以每次都得扮演這種角色。

　　每次每次每次每次每次每次每次……

　　每一次，都是我得承受這些痛苦。

　　無法原諒。

　　絕不原諒。

　　絕對要。

　　破壞。

　　打亂。

　　撕裂。

　　詛咒。

　　搗毀。

　　切碎。

　　殺死。

　　毀滅。

　　把夢幻界伊斯特利亞。

　　精靈界翡耶利亞。

　　還有現實世界亞連希亞。

　　全都狠狠地蹂躪一番。

　　對這一切復仇！

　　「不……誰來……救救我……」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詛咒的詞彙，宛如狂風暴雨一般在我的心裡肆虐。

　　「米蕾……」

　　我的髮梢逐漸從金色轉變為黑色，黑色的液體從我失去的左臂滴落地面。

　　「……波魯特……我好害怕……」

　　我擦去眼角流下的淚水，才發現眼淚竟也已經變成黑色。

　　『啊……啊……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搖著頭，跳進了被染成紫色的亂淨泉。

　　回過神，我已經倒臥在現實世界亞連希亞的沙漠之中。

　　胸中抱著憎恨、亟欲復仇的心以及深深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