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子在中庭裡說出了那個不祥的名字之後的幾天裡,在葵身上發生了一件又一件的小型事件。
在乘公交上學的時候,百褶裙制服被小刀之類的東西劃破;課桌和櫃子裡放著被拔掉的蜀葵花;書本、筆袋、體操服以及放在社團活動室裡的調色盤和畫筆都不見了。
每次,新聞社的雛都會來通知說:
“不好啦~!赤城先生!”
今天早上雛也是蹲在是光的課桌前,把那張圓臉擱在課桌上迅速地滔滔不絕起來:
“犯人究竟是誰呢?在葵之上還是光之君的未婚妻的時候,似乎有時也會受到這樣的惹人討厭的行為,不過像這樣明顯的做法還是第一次呢。朝之宮都有些神經過敏,感覺好恐怖。要是犯人被找到的話,一定會被朝之宮用席子捲起來,再用船送到西伯利亞永凍土裡的”
說完她還假裝哆嗦了一下。接著,她露出少年般的微笑:
“赤城先生,跟我一起來找犯人吧。那樣的話葵之上應該也會對赤城先生有所改觀,然後和好的。即使是朝之宮,說不定也會認同你跟葵之上的交往”
“我……那些都無所謂。本來就沒有在交往什麼的”
帆夏在自己的座位上操作著手機。這幾天,她都極力避免跟是光對上視線,而是光也找不到搭話的機會。他想早晚要好好地聊一下,不過現在沒有那個時間。
“根據我至今收集到的情報,在事件發生的前後,據說有人都看到了一個有著黑色長髮的女生。讓我們去查這個長髮女生吧”
“好了好了,你快回自己的教室”
“啊,要去哪裡,赤城先生”
“廁所”
“那麼我也一起!”
“別跟來”
把雛甩開,進入廁所的單間後,是光就苦著臉一屁股坐在馬桶蓋子上。
“總感覺近江同學已經有了懷疑目標,過來是想套話的。我想即使是小朝,也早就已經知道了。只不過因為對方的身份而無法大張旗鼓,很是著急吧”
天花板上的光皺著眉頭說道。
“果然……是學姐做的嗎”
“月夜子是不會做那樣的事情的。不過——”
光嚴肅地板起面孔,厲聲道:
“如果是六條的話,說不定就有可能”
——我是蜘蛛的後裔。殺死丈夫和他情人的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六條。
月夜子妖異地飄散出罌粟種子的香氣,用朦朧模糊的眼神說道。
——你能阻止六條嗎?赤城君。
月夜子那個時候的聲音和樣子隨同誘人香氣一起在腦海中浮現出來,胸口好像被堵上石頭似地讓是光感覺很是沉重。
(一個女人完全變成另一個女人,這樣的事情是有可能的嗎?)
但是月夜子對於六條的影子很是害怕、很是苦惱。
“唔,不管怎麼說,跟學姐是有關的這一點一定是沒錯的吧”
是光緊緊咬住了牙關。
怎樣才能阻止六條的瘋狂行為?即使是葵,要是總是發生這樣的事情的話,也會吃不消的。
光苦著臉沉思了一會,不久開口道:
“首先,把月夜子從葵小姐那裡引開。這樣一來,葵小姐就安全了,月夜子也會冷靜下來吧。總之月夜子需要轉換下心情”
“也就是說,該怎麼做”
“能不能邀請月夜子去約會呢?”
◇◇◇
“赤城君?”
在早上班會開始之前,看到出現在二年級生教室裡的是光,月夜子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學姐,稍微陪我一下”
“陪你什麼的,馬上要開班會了。誒!赤城君——”
是光毫無顧忌地一把抓起月夜子的手,就那樣離開了教室。
身後傳來了“混混頭子把月之宮綁架了”、“果然那兩個人是好上了吧?”這樣的聲音。
月夜子被是光拉著手,驚訝地翻了翻眼珠。之前是月夜子硬拉著是光在學校里約會、到處轉,這次卻和那個時候完全相反了。
兩人在鞋櫃換好鞋子,就那樣穿過校門,在人行道上不斷往前走著。
“赤城君,做出這樣的事情又會有新的傳言的。你最好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我說過的吧,社團活動也不用來了”
“聽是聽到了,但無法同意。學姐你還是我的學姐”
是光握著月夜子的手,斷然說道。月夜子的臉上浮現出驚訝之色,肩膀也有些顫動。
“但是”
“學姐,對於六條的事很焦頭爛額是吧。這種時候就要徹底地盡興,把壓力一下子全散發出去才比較輕鬆暢快。光是這樣說過的。”
當是光說出光的名字的時候,月夜子的眼睛立刻溼潤了,各種滋味湧上心頭。
“所以,今天一天就嘗試下光推薦的健全路線吧”
(導航就拜託你了,光)
是光朝著斜上方看去,只見光露出“交給我吧”似的笑顏點了點頭。
“首先去熱帶植物園吧。月夜子她很喜歡榕樹和扇芭蕉呢”
“首先是,熱帶植物園!榕樹和扇芭蕉在等著我們!”
◇◇◇
通過換乘電車,他們來到了臨海公園。
穿過大門,兩人邊走邊欣賞著軟綿綿的彎曲枝條、有著雞冠一樣的葉子的南國樹木和黃色的大花美人蕉。穿過微暗的樹林,就看到一個被大型櫻花樹包圍著的擂鉢狀的廣場。還有貓睡在長凳上,真是多麼的寧靜。再往前走,就會來到一個巨大鳥籠般的圓頂建築。
其中,隔著玻璃射入的陽光耀眼奪目,伴隨著隆隆聲和水花的人工瀑布傾瀉而下,長著一片濃密綠葉的椰子和羊齒、紅色木槿以及宛如硃紅色的鳥聚集在一起的植物,隨同飽含溼氣的黏著空氣一起來迎接他們。
“HeliconiaRostrata(垂花蠍尾蕉),英文名是蝦剪子的意思。瞧,仔細看的話這硃紅色的花看上去很像放在壽司白米飯上的蝦米吧”
光很快就賣弄起知識來。
所有的樹木為了展示其旺盛生命力朝著天空高高地伸展著,枝葉繁茂,沙沙作響。花兒也染上了紅色、橙色、黃色等鮮豔的顏色,炫麗奪目,充滿生機。
在乘坐電車時,一直露出為難表情的月夜子這時臉頰上也漸漸變紅了,眼瞳中也重新恢復了神彩。
“我和光來過這個植物園好幾次了。光告訴過我,想打起精神的時候,來這裡可以從花草樹木那裡得到能量呢。你看,長在那瀑布邊的樹,表面上有花紋像麒麟一樣吧。它叫做丸八哦。啊,還有這個扇芭蕉,我最喜歡了”
有一棵高高的樹木的樣子好像在拼命伸展著其巨大綠扇一般,月夜子站在了它的前面,微笑著擡頭望去。
“我跟光說過,好想拿著這樣漂亮的扇子跳舞呢”
月夜子在園內走著,似乎是回想起了光的事情,她的表情變得明朗了起來。看著這一切的光也露出了喜悅的溫柔目光。
(學姐好像打起精神來了。太好了,光)
只要月夜子的心情安定下來的話,六條也就會消失吧。
雖然還只不過是樂觀的推測,是光的心終於也放鬆了下來。
之後,他們在圓頂建築裡轉了一段時間,還在餐廳裡吃著有印度尼西亞風味的辛辣什錦飯和蝦粉沙拉的午飯,逛小賣部,參觀在分館裡展示著的船,在廣場上散步,體育館裡健身,在海邊的長凳上邊喝果汁邊休息,兩人就這樣一直玩到了將近傍晚時分。
在是光的身旁,月夜子大聲著開朗地笑了好幾次。
回去的路上。在開始染上淡金色的櫻花樹的前面,月夜子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用懷念般的出神目光靜靜地看著櫻花。
“花兒綻放的時候……是最一開始呢……迎來夏天,送走秋天……然後就不得不跨過冬天了……”
月夜子喃喃的聲音很是寂寞。
是光知道,光和月夜子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飄起朧月的春夜,還是在櫻花樹下。現在的月夜子是不是也在祈願著光會從樹幹後面帶著微笑現身呢。
她的那種如同在祈願著不可能發生的奇蹟般的眼神,傾注在了被傍晚的金色之光所籠罩的堅硬樹幹上。
是光的胸口也疼痛起來。
這個時候,光用溫暖的聲音說道:
“吶,月夜子。當我們還在交往的時候,我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如果我的未婚妻不是葵小姐而是月夜子的話,會怎麼樣呢?’帝門家的子嗣,代代要和右楯或是左乙女家的女性結婚。正妻的孩子一朱哥哥和右楯家的月夜子、我和左乙女家的葵締結了婚約,不過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
(是這樣嗎?那樣的話就是說學姐也是有可能成為光的未婚妻的)
光用清澈的眼瞳凝視著月夜子。
而月夜子在櫻花樹前低垂著目光。
“月夜子在那個時候笑著這樣回答:‘那樣的話現在的我就不會跳舞了,也不會知道有這樣刺激的戀愛,也不會這麼地愛著你了。我不需要這個邂逅以外的其他邂逅’——”
這是無法傳達到月夜子耳中的話語。
但是,在光的聲音裡充滿著月夜子說出那些話時的感動。
“她斷然說過:‘我並不想和葵小姐交換命運。即使神說可以那樣做,我也會拒絕的’”
是光感覺自己好像也聽到了那個明朗凜然的聲音,心臟怦怦直跳起來。
“那個時候的月夜子,又強大又美麗,一副很是自豪的樣子。宛如一朵在花園中央盛開的最為嬌豔美麗的紅色垂枝櫻花”
光很是憐愛地眯起了眼睛。
對於堅強凜然的月夜子,他是多麼的感到驕傲,多麼的為之炫目。
光的感情觸動了是光的心絃。
“吶,學姐。光說過,學姐是花園裡最為美麗驕傲的紅色垂枝櫻花。是真的”
對於低著頭、蜷著身子的月夜子,是光很想向她傳達光的心情。
想讓她知道光對她寄予的愛情和歡愉。
月夜子抖動了一下肩膀,緊握住雙手,很內疚地喃喃說道:
“我……我不是那樣……”
光用誠摯的表情詢問道:
“月夜子,六條想讓你幹什麼?我能為你做什麼?”
是光也認真地問道:
“學姐現在很為難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儘管說吧”
“……赤城君”
月夜子發抖著擡頭向是光望去。她露出非常軟弱、走投無路的表情,視線遊離不定,很是猶豫。微微咬了下嘴脣後,月夜子喘著氣一般聲嘶力竭道。
“……六條”
是光也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
“六條……對我……”
突然,月夜子哆嗦了一下。
“!”
“怎麼了?學姐”
月夜子一臉蒼白地看著櫻花樹的枝條。在那裡掛著一條絲線,其末端有一隻小得只要不凝視注視就不會發現的蜘蛛在搖盪著。
月夜子的眼瞳失去了生氣,漸漸地變得朦朧模糊起來。
“不要……不要。不要啊……對、對不起。我感覺有些……我、我要去一下洗手間。赤城君就先回去吧”
“喂,學姐”
沒等是光回答,月夜子就跑掉了。
“可惡”
是光瞪了一眼蜘蛛,就追了過去。
但是,當是光追到圓頂建築外部的廁所前面後,在那裡不管怎麼等月夜子還是不出現。
“沒有去廁所嗎?”
是光拿出手機,撥了月夜子的號碼。
“唔,變成留言電話了”
無論打幾次,結果都是一樣。
“是光,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去學校看看吧”
“對啊。學姐回去拿書包了也說不定啊”
沒有其他目標,是光只好和來的時候一樣花費時間朝學校趕去。
等趕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校舍裡還亮起了燈。
走到進出口,是光檢查了一下月夜子的鞋箱。裡面只放著一雙室內鞋,並沒有室外鞋。
“沒有來嗎……”
一旁的光也嘆了口氣。
手機還是完全打不通。如果已經平安無事地回到家那就好了……。
保險起見是光決定也看一下教室,於是想從出入口那裡朝著一樓的遊廊趕去,正當他開始走起來的時候,
“是光,那個!”
光用僵硬的聲音大叫道。
是光也嚇了一跳。
在朦朧的月色下,有一個穿著制服的女子站在了中庭裡的夾竹桃樹的前面。
充滿光澤的黑色長髮從背脊一直朝著腰部伸展著,還在風中妖異地搖曳著。
在那個女子周圍散落著破碎的花朵。而且,在是光他們屏住呼吸注視著她的時候,她還在用那纖細的手臂把花朵扯掉,攥碎,再扔掉。
雛說過,在葵的那些事件發生的前後,有人看到過一個長著黑色長髮的女生。
(難道說,是那傢伙——)
“喂!”
是光朝著庭院跑去。
對方也跑了起來,那頭潤澤的頭髮隨之飄揚著。那個瞬間,一股誘人的香氣掠過了是光的鼻尖。這是彷彿在火里加入罌粟種子一般的香氣!又香甜又暗淡又蠱惑人心——!
“等一下!你就是六條嗎!”
雲彩遮住了月亮,視野變得很昏暗。那個女生巧妙地穿行於樹木之間跑著。她那充滿潤色的黑髮搖曳著若隱若現。
心臟劇烈跳動著,彷彿要裂開來似地,頭腦深處也發熱起來。在黑暗之中,是光上氣不接下氣地凝神注視著,但還是迷失了目標。
“呼!”
(怎麼回事,那個女人)
“光,你看到那傢伙的臉了嗎?”
是光把脖子彎了過去。飄在空中的光一臉苦澀地搖了搖頭。
“太暗了,實在看不清”
“可惡”
是光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呻吟著。
那個女人是六條嗎?
(個子……相對女生來說很高啊。和學姐差不多……吧。但頭髮完全不一樣。那個女人的頭髮是黑色的。不過……學姐說過在見到光之前,對自己的頭髮是很討厭的。還說什麼為什麼自己長的不是黑髮,為此很不高興……)
這個人既感覺跟月夜子很像,又感覺完全是不同的人。
(唔,搞不懂)
就在這時,書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月夜子打來的!
“學姐!”
是光厲聲叫道。光也是露出很緊張的表情湊了過來。
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赤城君。不要再管我了”
拔花的黑髮女子和月夜子的背影重合起來,使得是光的背脊一陣發涼。
用嚴厲的聲音——顫抖的聲音,月夜子繼續道:
“那樣,是為了你好……。已經阻止不了六條了。那個氣味去不掉了。就算怎麼洗,還是沾在身上,還是不行。去不掉,那個氣味……那個討厭的氣味——”
“學姐現在在哪裡!”
一陣沉默。身後傳來水的聲音。
“……不要再叫我學姐了”
她用疲憊不堪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旁的光露出了撕心裂肺般的表情。
◇◇◇
“別開玩笑了,事到如今還能用其他稱呼嗎!”
第二天早上。
是光吊起眉梢,走在通往學園的河堤路上。
“看我在她面前連叫她一百次學姐”
一旁的光靜靜地說道:
“月夜子是不想把是光捲進來呢”
“那麼,就放任她不管嗎!學姐的事情對你來說已經不是心願未了了嗎”
“不是那樣。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只是……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六條——”
就在光的眼神將要沉入思考的海洋裡的時候。
是光書包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月夜子嗎!
是光拿出來確認後,嘴角馬上就彎了下去。
(陌生號碼的簡訊——又是色情網站的宣傳嗎)
是光剛想刪除,但看到標題後就停下了動作。
“圍繞著光之君的女人們。第二回‘右楯月夜子’”
喉嚨一瞬間乾渴了起來。
(這條簡訊,跟之前發給扎辮女的那條是一樣的嗎?)
那個時候標題上是夕雨的名字。
在一旁偷看手機的光也皺起了眉頭。
一開啟簡訊,就看到“多情”、“淫亂”之類的難以直視的醜陋詞彙,在上面也詳細記載了關於“蜘蛛的血脈”的內容。
在平安時代,右楯家的先人中有位女性變成了蜘蛛,咬死了丈夫和他的情人。
接著上面還寫道,在昭和初期的時候,也有右楯家的女性在婆家將住在別間裡的丈夫的那個情人挖掉眼睛、剪掉頭髮後殺害,再拉著丈夫一起投海自殺的事情。
在右楯家的女性的體內,即使現在還流著魔性的蜘蛛之血,它會由於嫉妒而變化。光之君也是被右楯家的女人——月夜子給咬死的吧。簡訊上寫著諸如此類的內容。
“——”
是光刪掉了簡訊,將手機塞進了包內。
“夕雨的那次也是,真是噁心!到底是誰發來這樣的簡訊的”
“如果是一般的喜歡引起騷動的人的話,總覺得對於月夜子家的事情過於瞭解了”
光的表情也很是嚴厲。
“那麼,是你認識的人發過來的嗎?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知道”
光用生硬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就閉著嘴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周圍上學的學生變得多起來了,使得是光也沉默了下來。但是,因為憤怒頭腦發熱了起來。
(可惡。要是現在流行起這樣的簡訊的話,大家就會認為對葵做出惹人討厭行為的那個人就是學姐了。雖然不知道是哪裡的哪個傢伙乾的,但我絕饒不了他)
是光眼睛發亮著讓其他的學生很是害怕,他在鞋櫃處換好鞋子,朝著教室的方向在樓道里走著,正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個緊張的聲音。
“赤城!”
吊起眼梢,並以一股驚人的氣勢跑過來的,正是帆夏。
“太好了!赤城來學校了。跟我來!”
帆夏氣喘吁吁地抓起是光的胳膊就往前拉著。
光瞪圓了雙眼。是光也很是急躁。
“喂、喂,式部,怎麼回事”
明明這幾天連視線都不想對上。
(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嗎?不是說‘這樣的傢伙,再也不管了’嗎?不是覺得我無可救藥了嗎?)
帆夏翹起嘴脣說道:
“葵之上畫的光之君的畫像,在美術室不見了”
“你說什麼!”
是光也知道,自從那次遊樂園的生日會之後,葵就開始畫光的畫像。
因為不太畫人物畫,所以畫得很糟。光的面容怎麼也畫不好,為此很是著急。不過要是完成的話,請赤城君要看一下呢。
葵曾經害羞地說過這樣的話。
那幅畫不見了?
(難道說,昨天——)
想起那個拔掉花的“六條”,是光的胃就緊緊地收縮了起來。
光也變得一臉嚴肅。
帆夏一邊拉著是光一邊說道:
“據說早上來的時候,那畫就不見了。大家都說是不是被偷走了。然後朝之宮就闖到月夜子學姐那裡,還說‘是你偷走的吧’”
“是真的嗎!”
齋賀朝衣真的闖到學姐那裡?
“糟了,是光!做出那樣的事情說明小朝的忍耐已經達到極限了。因為右楯家是跟帝門家因緣很深的家族,所以小朝也本不想把事情鬧大的。然而現在卻直接跑到月夜子那裡——”
光很少見地慌張起來。
“快點,是光!在小朝還沒有把月夜子灌水泥扔進東京灣之前”
“哦,喔”
就連身為表弟和青梅竹馬的光,在他的心中朝衣還是這樣的角色。是光不自覺地流出汗來,同時加快了速度。
帆夏鬆開了拉著是光的手,兩人一起發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樓梯上跑了下去。
“朝之宮,殺氣騰騰的樣子非常可怕。不早點去的話,月夜子學姐就被朝之宮給抹殺了也說不定呢”
明明對於長著可怕面孔的是光,帆夏從初次見面起就毫不畏懼很是要強,然而就是這樣的她居然還在顫抖著身子。
雖然知道現在不是那樣想的時候,但是對於那個從這麼多的方面被視作危險的朝衣,總感覺她有些可憐。
因為是光一直以來也被人傳過,像什麼把其他學校的十個混混打得半死不活啦、對是光瞪過一眼的某校摔跤部的部長之後就下落不明瞭啦、用一把小刀跟職業黑社會打鬥還讓對方主動道歉啦等之類的流言。
兩人從樓道里跑過去,來到了掛著日舞研究會牌子的房間前。
從門的對面傳來了朝衣的聲音。
“真是不要臉的女人”
(呃)
光是那冷冰冰的尖銳聲音就彷彿擁有著把對方的心臟給撕裂開來的威力。
“像你這樣的人,沒有嫁到帝門本家真是太好了。帝門家也可以不用多上一個又是小偷又是女流氓又是性格缺陷者的成員了”
一開啟門,就看到朝衣和穿著振袖的月夜子在裡面相互瞪視著。
朝衣的眼神就像是西伯利亞寒流一般冰冷,但令人驚訝的是月夜子也並不服輸。她以堂堂正正、充滿氣勢的目光把朝衣的視線反擊了回去,讓人不敢相信她在昨天還曾用那麼柔弱的聲音打來電話。
“女流氓什麼的,您還是那麼瞭解這些陳腐得都快發黴了的詞彙呢,朝衣同學。是不是因為在你喜歡讀的書上寫著的?連招呼都不打突然就趕過來、單方面大吵大鬧的你,不更像女流氓嗎”
“到底是用哪張嘴說出那樣的話來的?你這個人從小的時候起就做著惹人討厭的行為,像什麼把葵家花壇裡的鬱金香拔掉,在葵房間的窗邊放上老鼠屍體之類的事。你就那麼憎恨葵嗎?”
“朝衣同學才是。從以前起葵小姐一有什麼事情,就好出風頭。所以防範也比較鬆懈。還是說,你越守護不了葵小姐她就越迷糊呢。再說,證明是我乾的證據在哪?”
“你那假裝不知、將錯就錯的性格也還是老樣子呢。跟別人的未婚夫私通還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
“是因為受到背叛的那位缺乏魅力吧”
“光的畫像在哪?”
“不知道,在哪裡呢”
兩個女生的爭吵實在太尖銳了,同時還散發出寒冷徹骨的空氣。讓是光感到丟臉的是,自己就那樣站在門前,根本無法踏進室內。
(女人的吵架……真是恐怖。後背都涼颼颼的)
帆夏瞪著是光,彷彿在說為什麼不進去啊。
可是,是光只感覺到,就算自己現在闖進去,也會被那種如同吹著冰雹般的空氣給趕出來的。
光也跟是光一樣,在門的一邊擔心地偷看著室內。
話說回來,月夜子從小時候起就對葵做著惡作劇,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不,之前葵好像說過類似的話。
——就是月夜子小姐也是很討厭我。從小時候起就欺負我,我家花壇的……
(對了,雖然葵只說了一半,但確實說過那樣的話。光他知道嗎?)
是光看了看旁邊,眼中就只映照了友人正在提心吊膽地注視著女生們舌戰的樣子,
(你啊……既然是後宮皇子的話,好歹要學會調停女人吵架的技巧吧。發生修羅場的時候,該怎麼辦啊)
正當是光要垂下肩膀的時候。
月夜子突然降低了聲調。
雖然之前還是氣勢洶洶的高昂聲音,但現在她轉用冷靜又認真的語調說道:
“吶,朝衣同學。你不覺得前提本來就搞錯了嗎?明明是光的畫像不見了,為什麼是你而不是葵小姐跑來我這裡?畫像不是葵小姐畫的嗎?光的未婚妻,也是葵小姐吧?”
“……葵還沒有上學,她也不打算告訴你畫像不見了的事情”
朝衣露出一副為什麼自己必須要回答那樣的問題的樣子,用很不高興的聲音說道。
月夜子用成熟的目光問道:
“朝衣同學一直那樣子庇護著葵小姐,但是內心真正想法是怎麼樣的?”
“什麼意思?”
朝衣的眼睛發出銳利的光芒。
“朝衣同學之所以庇護著葵小姐,並不是為了葵小姐著想,而是為了朝衣同學自己不是嗎?朝衣同學既然很聰明,那就應該察覺到自己對於葵小姐的那份心情到底是什麼了吧?所以一直保護著她,為了不讓她受到傷害、為了不讓她受到汙染。朝衣同學一直對葵小姐”
朝衣的臉色眼看著變得僵硬起來。
眼神深處浮現出痛苦、羞恥以及焦躁之色。
“不行,月夜子。你不能說那個!”
聽到光緊張的說話聲,是光嚇了一跳。
就在那個瞬間,朝衣高高地舉起右手,打在月夜子的臉頰上。
隨著尖銳聲音的響起,月夜子搖晃了下身體,潤澤的紅髮一下子散了開來。
那是毫不留情的、真真正正的一擊。
是光飛奔進屋內,抓住了朝衣的手臂。
“住手,齋賀!到此為止了”
“……!”
看到是光,朝衣歪曲著臉龐,尖銳地眯起了眼睛。
月夜子低下頭,捂著被朝衣打過的臉頰。
門口的帆夏屏住呼吸看著是光他們。
光彷彿安慰般地輕輕抱起月夜子的肩膀。月夜子並沒有察覺,光的手也還是陷進了月夜子的肩膀裡面。
“打了個連自己的手都腫起來的耳光,這可不是女生做的事啊,小朝”
是光把那變得通紅的手掌放在朝衣的眼前,使得朝衣一下子臉紅了,馬上甩開了是光的手。
“我說過,不允許你使用那個稱呼吧”
接著,朝衣咬了下嘴脣,憤怒和羞恥之色一閃而過之後,又回覆到平時那個冷冰冰的表情。她用嚴厲的聲音說道:
“……月夜子同學。下次葵要是再有什麼事的話,就算你是右楯家的人,也幫不了你。這件事請你牢牢地給我記住”
朝衣走了過來,帆夏慌忙讓開了道路。
“朝衣同學”
月夜子低著頭按著臉頰說道。
“是該把真正的事情說出來了。……光已經不在了呢”
她那靜靜的聲音充滿著痛苦,就像是在替朝衣擔心,還給予忠告一般……。
在月夜子的身後,光輕輕地垂下了睫毛。
朝衣抖動了一下肩膀,停下了腳步,但是馬上又邁出步伐離開了。
擦肩而過的帆夏闖了進來。
“月夜子學姐!沒事吧?啊啊,臉,完全紅起來了。我去把手帕浸溼了”
確認了月夜子的臉部情況之後,帆夏又跑到了走廊裡。
是光錯過了搭話的機會,而月夜子看都沒看是光,就自言自語般嘟囔了起來。
“對朝衣同學……說了多餘的話呢。但是,我一直很在意。因為我和朝衣同學對於光……既相反又相同”
(那是什麼意思……?)
既相反……又相同什麼的……。
光是明白的吧。他低垂著睫毛,聽著月夜子的話語。那副樣子看起來極為虛幻。
月夜子淡淡地微笑了起來。
這笑容跟在光悲傷或是無可奈何的時候所浮現出來的一模一樣,使得是光感到心裡一陣陣的疼痛。
“要是能做到跟忠告一樣的話,那就誰也不會吃苦了呢……到頭來我還是原來那個紅鏽色頭髮的小丫頭”
光擡起頭,痛苦地注視著月夜子。似乎在為自己無法治癒月夜子的傷痛——為自己丟下月夜子死去、以及無法遵守約定的事情無聲地致以歉意。
是光感到內心深處越發地糾結起來。
丟下重要的某人死去,會是如此悲傷的事情。
帆夏拿著浸溼的手帕快步跑了回來,然後將其放在月夜子的臉頰上,又擔心又細緻地照料起月夜子。
對於帆夏這般直率的照顧,月夜子的心情也會平靜下來吧。
“謝謝你,式部同學。是你把赤城君帶來的吧”
“誒,啊,那個……。雖然赤城又粗魯,嘴巴又壞,還像個混混一樣,但是一到關鍵時刻他還是相當可靠的。所以”
帆夏說著說著聲音越變越小。
月夜子用看著可愛學妹的眼神微笑了起來,接著朝著是光這邊展現出那幅笑容。
“對呢,謝謝你阻止了朝衣同學,赤城君”
“不。我幾乎是光站著看而已,也沒做什麼”
是光的聲音也變小了起來。
看到帆夏和是光都開始變得扭扭捏捏、坐立不安起來,月夜子和藹地眯起眼睛後,就用帶著寂寞之情的溫柔聲音說道:
“我想暫時中止一下社團活動。所以,你們倆可以不用再來這裡了”
◇◇◇
“我呢……對月夜子學姐很生氣呢”
休息時間。
是光和帆夏一起站在了樓頂上的欄杆前。而光默默地在是光的身後飄蕩著。
帆夏一邊注視著欄杆,一邊嘰嘰咕咕地繼續說著:
“跟赤城做了那樣的事情……。雖然我知道自己真的是沒有生氣的權利的,但即便如此,只要想起來心裡還是會感覺不舒服……實在沒有辦法,我感覺和月夜子學姐已經不能再普通地說話了。連參觀也去不了了……”
一陣涼爽的風徐徐吹過。帆夏笨拙地用手指將垂落在臉頰上的筆直頭髮撩回耳邊。
“但是……放學後,果然還是很在意,就去偷看了一下社團教室。月夜子學姐一個人在練習……好幾次扇子都掉在了地上”
“……扇子?”
“好幾次……好幾次……就算撿起來,馬上又掉下去……月夜子學姐非常辛苦地撿起來,但是隻要一開始跳舞,扇子馬上又掉在地上。月夜子學姐,臉色蒼白,嘴脣咬得太用力都滲出血來……她真的是很痛苦”
通過帆夏苦澀的聲音,是光在腦海裡浮現出掉了好幾次扇子的月夜子的身影,他感覺內心也被緊緊勒住了一般。
身後的光的心情一定是更加痛苦吧。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偷偷地前去觀察情況。今天早上也……”
帆夏猶豫著陷入了沉默。
“……”
她低著頭,在欄杆上左右移動了下視線後,再次開口了:
“月夜子學姐對葵之上做什麼了?”
“不知道”
可能是月夜子變成六條後,對葵做了討厭的事情。月夜子對此並沒有否定。正因如此,說不定月夜子由於在自己身體裡有著另一個人而產生恐懼和厭惡,之後飽受這些情感的折磨而變得無法跳舞的。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
在學姐的身體裡,有著六條——蜘蛛的化身嗎?
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黑髮女子就是學姐嗎?
是光感到頭部一陣陣的疼痛,太陽穴也發硬起來。
帆夏擡起頭,盯著是光。稍微搖晃了下悲傷的眼瞳之後,她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月夜子學姐會做出那種事情的心情……感覺也是能理解的……。我要是也跟月夜子學姐一樣的情況的話,即使明白是自己這邊橫刀奪愛的,也會去嫉妒別人的吧,實際上……已經在做了”
她那戰戰兢兢的說話聲,讓是光吃了一驚。
在帆夏的內心中也有著要引來六條的念頭——。
女人都像這樣把錯綜複雜的心情藏在內心深處嗎?是光對此一無所知。
帆夏從口中吐露出這樣的祕密讓是光微微受到了衝擊。
(所謂女人絕對不是隻有柔弱、軟綿綿的一面啊)
就是連意志堅強、看上去很是瀟灑的帆夏,也會因為過於嫉妒而產生想要傷害對方的心情。
這種事情在是光的心中騷動著。
露出悲傷目光的帆夏,小聲地喃喃說道:
“……但是,為什麼……是‘現在’呢……。明明光之君已經死了……。明明即便再嫉妒葵之上也沒用了。還是說……因為光之君不在了而感到寂寞……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
為什麼是“現在”?
是光也在心中反覆回味著帆夏的喃喃聲。
(對啊,為什麼是“現在”)
為什麼六條會在光已經死了的現在出現?
——我真的是很困擾呢。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很害怕……很不安……夜裡也睡不著——這樣下去的話我、說不定會把光寶貴的花兒給弄得亂七八糟的。
是光想起了月夜子在邀請自己加入日舞研究會時候的話語。
如今是光已經明白那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話。
那麼讓月夜子“不安”的根源,究竟是什麼啊。
演變成引來“六條”的最初的契機。
只要知道那個的話。
只要能夠把那個給消除的話。
彷彿要穿透頭部中心的疼痛愈加強烈。跟是光一樣,光的心情也很是著急吧。
“那個,赤城”
帆夏突然提高了聲調。
她用一種拼命的目光看著是光。
“關於月夜子學姐的事情,我也會盡可能去看看情況,安慰她的。所以不要一個人冥思苦想。”
(啊,是嗎)
看到是光緊緊皺著眉頭咬著牙的樣子,帆夏擔心地說了那樣的話。
雖然嘴角還多少有些生硬,但帆夏還是朝著是光笑了起來。
那副拼命展露出來的笑顏讓是光的內心收緊了。
在自己也還是懷著鬱郁不快的心情的時候,仍然為對方考慮並拼儘自己全力。對於這樣的帆夏,是光真覺得是個好女人。而將其評為朝著太陽綻放、堅強又充滿愛情的紫之天芥菜的光的眼光也是很準確的。
“明明式部還在生我的氣,但還是過來叫我了,真是謝謝啊”
是光也看著帆夏的眼睛說道。
如果可以的話,是光這邊本也想露出爽朗笑容的,只是硬要把嘴角翹起來的話,臉部就會發硬,形成怒目而視一般的凶惡表情。
看著那副表情,帆夏嚇了一跳,抖動了一下肩膀之後——。
慢慢地……露出了又高興又柔和的表情。
“嗯”
她害羞地用香甜的聲音說道。
是光的心情也變得既不好意思又很甜蜜。
“喔”
他微微點了點頭。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啊,你先回去吧”
“誒”
“那個,我去一下廁所”
帆夏浮現出驚訝的表情,但還是——
“嗯,我知道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是光有點事情,想一個人待著。她在門口回過頭來,再次露出稍微有些擔心的表情,之後笑了一下,就從樓頂上離開了。
看到這場景,是光的心情也是癢癢的。
接著,他小聲嘟囔道:
“……光。對於式部的話,你怎麼想?”
待在是光身後的光輕飄飄地移動到他的前面,用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我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為什麼六條會到現在才出現。如果對於葵小姐的嫉妒是原因的話,那就應該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出現。而且,之前我也說過,月夜子並沒有嫉妒我交往著的其他女孩子們”
“那是不是有點不自然啊?雖然我不是很瞭解女人,但是一般說來還是會嫉妒的吧”
我也在做……想起喃喃說過那樣的話的帆夏,是光於是說道。
“而且齋賀說過,學姐在小的時候,就曾把葵家的花拔掉,還在葵房間的窗邊放老鼠屍體什麼的。學姐也說過自己嫉妒過葵的”
——我也很嫉妒那些被未婚夫溫柔對待、受到周圍人的容忍和愛意、充滿幸福的女孩子。
她用哀傷的目光喃喃說過這樣的話。我要是長的也是黑髮就好了……。
那難道指的也不是葵的事情嗎?
光搖了搖睫毛。
“那是在跟我相遇之前的事了。那是在綻放之前——在堅硬的樹枝中一動不動地蜷縮著身子——連花蕾都沒長出來時候的月夜子。”
光的表情雖然虛幻,但是語調卻很堅定,似乎很是確信。
(嗯……跟學姐的交往,是這傢伙比較長啊)
不想和葵交換命運。不需要這個邂逅以外的其他邂逅。朝著光如此斷言的月夜子確實是又堅強又驕傲的女性吧。
不對自己的選擇後悔。
不把自己跟別人相比。
(但是,現在變得怎麼樣了?)
直率明朗的眼瞳上蒙上了迷霧,像朧月一般朦朧起來。
以光的死為契機,月夜子變回了以前的月夜子。
為了排解無可奈何的寂寞和哀傷,人是會移情於其他更加強烈的感情的。就像葵在葬禮的席位上,對著光的遺像發洩憎恨之情來保持感情的平衡一樣……。
月夜子是不是也通過憎恨葵的方式來填補空虛的內心呢。
是光帶著悶悶的心情沉默著,而光像是祈願一般地喃喃說道:
“要是月夜子能在發表會之前找回自己,變得能夠跳舞就好了”
是光的內心刺痛了一下。
(……真是令人著急的不得了啊。不能直接去給學姐打氣)
光垂下目光,靜靜地喃喃說道:
“吶,是光……。遵守‘約定’,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呢。可能我在活著的時候,是個做事不經大腦的呆子。因為那種事情直到自己死了以後才察覺……”
——在你跳舞的時候,我一定會在觀眾席上。我會在那裡比誰都要更讚頌你呢。
這是光和月夜子締結的約定。
那個時候的光一定是從心底裡說出那些話的吧。還用著毫無陰霾的開朗聲音和清澈的眼神。他一定對實現約定的事情深信不疑吧。
“……我真的是一個冒失鬼、大笨蛋呢”
變成現在這幅樣子,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光要是能哭的話,說不定會流下眼淚吧。
他那低垂著的側臉只是傳來了刺痛般的哀傷。
“……笨蛋要是不死的話似乎就改不了了”
是光小聲嘟囔道:
“所以……你這個笨蛋在死了以後肯定也稍微變好了一點”
光擡起頭,微微一笑。
無法哭泣的光在哀傷之時浮現出了笑容。是光也能夠明白,那笑容也正顯示他忍受著疼痛時的意志和堅強。
現在的光在自己的心中又是煩惱又是受傷——即使如此他還是想展露出笑容。
“那麼,我也稍微變得伶俐點了吧”
“只有一點點。就像指甲尖那樣”
“我覺得用不著特意強調的”
“不那樣的話你馬上會得意忘形吧”
“明明在可愛的女孩子面前,沒有比我更謙虛的人了”
“還真能說。那是笑話嗎。很無聊哦”
兩人邊鬥著嘴邊朝著教室走去。
◇◇◇
下一個課間休息裡來了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跟我來一下,赤城”
很不高興地繃著臉的頭條俊吾招呼了一下是光,把他帶到了空教室。
本以為他一定是來為月夜子的事責備自己的,沒想到他卻板著面孔遞過來兩張票。
“這個給你這傢伙”
之前一直是用“你”的,這次卻用了“你這傢伙”。那些都無所謂,是光往下看了看頭條手上的東西,就皺起了眉頭。(四季注:“你”、“你這傢伙”,原文為「きみ」、「貴様」,都用於第二人稱,只是後者較為粗魯)
是美術館的入場券。而且還是二張。
“這周的星期六,有一場文藝復興的畫展”
“邀請我去?你也沒有朋友嗎?”
頭條的太陽穴僵硬了起來。
“誰說要跟你一起去了。兩個男人一起到處看畫,有什麼開心的”
“……不是嗎”
“去邀請葵”
頭條用非常不快的表情哼哼道,讓人感覺可以的話他是不想說出口的。
“葵小姐?”
一旁的光之前還在說著“我覺得兩個男人去鑑賞美術也很新鮮很愉快的”之類的話,這次他用驚訝的表情嘟囔道。
是光也瞪了下眼睛。
“你說葵?!”
他不是說過不要再接近葵了嗎?
頭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在眉間還刻出了苦惱的豎紋。
“……自打你跟月夜子出軌的那次遊園會的晚上以來,光的哥哥一朱就一直在接近葵。聽說甚至還以擔心葵的理由用車接送她。嘛,那邊因為有朝衣陪著,應該不會發生什麼意外,那個呆瓜一朱也沒有膽子引起什麼意外吧。帝門家正妻的兒子,光是待在身為左乙女家女兒的葵的身邊就會招來各種麻煩”
(麻煩?)
“一朱跟月夜子的實質婚約已經解除了。而身為葵的未婚夫的光又如大家所知,在一個大雨的夜晚從河邊搖晃著掉進河裡,以這種傻瓜般的方式死掉了”
“……傻瓜什麼的……俊吾果然還是對我”
光又開始沮喪起來。
“一朱要是跟葵親密起來的話,周圍的人就會考慮一朱和葵在未來的婚約吧。在配對方面沒有任何問題。倒不如說只考慮家世的話是最合適的”
(居然說葵要跟光的哥哥結婚……!)
是光想起了那個開車來學園裡接葵的戴著眼鏡的纖弱青年。可是,他給人的印象太淺了,只能回想起他的體型以及戴著眼鏡的情形。
(那麼,葵怎麼樣了?)
是光回想起葵向他傾訴過:光才剛剛過世,她無法接受和其他的人訂婚。於是他的心中開始騷動起來。
不知什麼時候事態朝著葵所不期望的方向發展了。
光也以一副認真的表情沉思著。
“一朱雖然平庸,但是為人不差。他太斯文了,經常摔倒跌交,還會撞上什麼東西”
光的措辭讓人不知道他是在讚賞還是在貶低。
“但是”
頭條的太陽穴發硬起來,盯著是光的眼睛一瞬間發出光芒。
“一朱的母親,很、有、問、題。我的三個姐姐也已經是相當煩人的女人了,但是那位母親比她們還要厲害。她又傲慢又善妒又易怒,感情優先於理性,還會把周圍的事物牽連進來。堅信自己的意見絕對正確,要是行不通的話會毫不在意麵子地胡鬧到行得通為止。一朱的母親也有右楯的血統,而且即使在右楯家之中也是最強最糟糕的,還曾把滿滿一卡車的馬糞傾灑到丈夫的情人家裡,怎麼能讓葵嫁到有著那樣凶惡婆婆的家裡!葵會受苦也是顯而易見的”
頭條吊起眉梢,哆嗦了起來。
(這傢伙……只要牽扯到葵的事情,就會很激動啊……。對了,被人傾灑馬糞的情人,該不會是光的媽媽吧)
是光這邊完全不知所謂,反而變得冷靜下來。大概是因為對於身為庶民的是光來說,右楯家、左乙女家、這兩大家族和光的家族的關係以及那樣的特殊事件,他現在是根本無法理解。
從懂事的時候起就有婚約者這樣的事情本身對他來說就是異次元的事件。
“自從看到你這傢伙跟月夜子的那次不知羞恥的接吻場面以後,葵就一直很沒精神。在這種情況下又受到了無聊的討人厭行為而很傷腦筋,防備也變得鬆懈了。要是平時的葵的話,對於一朱的接送也會明確拒絕的。而由於你這傢伙的背叛,說不定她又產生了被光背叛的感覺。看上去就像她因為對於那件事感到很痛苦,就封閉起心靈,漠然地聽從於周圍的話語”
受到那樣的責備,因為自己確實有錯,是光感到內心被深深地扎透了。
頭條再次皺起眉頭,浮現出深深的苦惱表情之後,就把美術館的票硬塞到是光手中。
“老實說,我並不想讓你跟葵和好。雖然誇下海口說不會再讓月夜子傷害葵,但是到現在還束手無策,真是無能的男人”
“唔”
“可是,現在這樣下去的話一朱跟葵的婚約就會無法避免了。葵說不定會自暴自棄地接受下來。這比起去尼姑庵更加糟糕。而且,我擔心接觸過那個只有閃亮外表的傻瓜後宮皇子光之後,她對於男人的眼光會不會變得很高,會不會一生都跟光的殘影度過。光那頭腦和性格中無止盡的輕浮暫且不說,具備那般女性所夢想的戀人條件的男人,不會再有了吧。究竟用了什麼手法,會讓她對和光完全相反的你抱有好感。雖然一開始我覺得必須要堅決阻止,但是最近我開始想反正也有一朱的事情,說不定這樣也是有好處的。不管怎麼說接觸過你這傢伙後,眼光也會跌至谷底,下次再讓她跟正經的男人結婚吧”
“喂!你說眼光會跌至谷底是什麼意思啊!”
是光緊緊握住被硬塞過來的票的同時大聲嚷嚷著,在他的身旁,光一臉認真地嘟囔著:
“……說不定有點道理”
是光不由得產生了想給他一拳的想法。但是即使要揍他,拳頭終究只會穿過光的身體。
頭條不等是光回答,就用手指指著是光的鼻尖妄自尊大地說道:
“聽好了,你這傢伙現在應該做的事,就是邀請葵去畫展,把她從一朱那裡引開。之後,就是小心注意不讓葵受到傷害,慢慢地淡出她的視線就好。跟你這傢伙在一起,就會感到疲憊啦,難為情啦,厭煩啦,葵這邊要是這樣主動覺醒並離開你的發展,就更加好了”
“從剛才開始你就一直對我說著很過分的話啊,畜生!”
“不好,已經開始上課了。你這傢伙也快點回到自己的教室。不可以把票賣到有價證券商店。一定!要邀請葵!聽好了絕對啊。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
頭條不顧生氣的是光,單方面地不斷叫嚷後,就慌慌張張地離開了。在開始上課的時候,他一定已經整理好一絲不亂的頭髮,弄平襯衫的褶子,緊繃起臉頰收回下巴,把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了吧。
“到底是什麼時候成立的約定啊”
低頭看著手上美術館的票子,是光呻吟道。在他的身旁,光嘟囔著說了一句:
“俊吾……是個只要牽扯到葵小姐的事情,就會喪失理性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