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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的故事(第一卷)》第1章
  臺版轉自雪名殘(makeinu.weclub.info)

  天城先生住在鷺森神社附近。

  那是棟位於長坡道上的老舊大宅。宅邸後竹林茂密,常年陰暗,竹葉沙沙搖曳。我想起為芳蓮堂送貨,初次造訪天城先生宅邱的事。那是個晚秋風強的日子,即將沒入黃昏暮色的竹林猶如生物蠢蠢欲動,幽暗中挺立的竹子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骨頭。

  我把棗姐交付的布包夾在腋下,穿過那個附屋檐的氣派大門。依照叮囑繞過院子,在入門處站定一喊,只見天城先生自幽暗的深處走了出來。他身穿群青色和服便裝,一臉睡意。或許方才正在午睡吧。細長的臉上毫無生氣,下巴覆滿一層青色胡碴。

  「我是芳蓮堂派來的。」

  我低頭致意。

  「辛苦了。」

  天城先生神情不悅地領我進屋。

  屋裡十分陰暗。後來我才知道,天城先生似乎不喜歡亮光。啪答啪答走在透著冷意的長廊,我擡起頭偷偷一瞥,天城先生和服袖口外的手腕瘦骨嶙峋,白皙得彷彿懸浮在黑暗中。

  ○

  芳蓮堂位於一乘寺※,是間古董店。六張榻榻米大的店內擺放各式古物,就像棗姐自嘲的,不是一間正統的古董店;只要是有趣的舊東西,不論什麼都收。正因如此,連我這種不具專業知識的學生也能在店裡打工。但奇怪的是,這家店與不少京都堪稱老店的古董店經常往來,看來其中暗藏著我不知的因緣。(※位於京都右京區,也是叡山電車的站名,附近一帶統稱一乘寺。)

  我不知道棗姐的年紀,應該已經過了三十歲吧。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當時我在便當店打工,外送便當到她的店。我拎著便當開啟玻璃門,咔啷一聲,原來是坐在椅子上的她起身走了過來。她的眼神清透溫柔,個子比我還高。我心想,真是個美麗的女人啊。

  之後,我便忘了這件事,直到大三辭掉打工才又想起,直接跑去她的店裡。我沒有買東西的打算,只是想找機會和她攀談,記得我請教了她陳列在架上的香菸盒和墜子之類的東西,還聊了一些瑣事。「我途過便當到店裡喔。」我這麼說。令人驚訝的是,她還記得我。

  「付錢的時候,你的手非常冰冷,這我倒是還記得。」

  她總是像那樣,以有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吻說話。

  「因為是冬天啊。」我說。

  「那是我第一次請人外送便當,後來我不再這麼做了。因為你當時的手實在太冰冷,太可憐了。」

  說著,她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笑容。

  店門貼著一張徵兼職人員的啟事。我剛辭了打工,正想試試這類風格獨具的工作。我提出想應徵,棗姐原本的緊張感彷彿瞬間消融,她嫣然一笑,請我務必接下這工作。

  接下來每逢週末,我便造訪一乘寺的芳蓮堂。

  工作內容很簡單,就是顧店,或開著店裡的箱形小貨車送貨。遇上市場開市的日子,如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天在東寺或二十五日在北野天滿宮,棗姐便提早幾天準備,當天早上再由我開小貨車載商品過去。棗姐也有駕照,不過她很怕開車。她會笑著說,我來幫忙讓她鬆了一口氣。

  ○

  他領我來到一間異常狹長的和室,榻榻米上還放了一張皮沙發。三面拉門上描繪著奇妙的圖畫;左手邊是透光的格子門,門的另一頭似乎是庭院。剛貼換新紙的格子門閃著青白色的光,天城先生一派輕鬆地坐在房間深處的沙發,臉色猶如死神。由於房間十分狹長,給人一種天城先生坐在很遠的錯覺。

  「給我看看。」

  天城先生從銀色煙盒裡拿出小指長度的紙菸,點上火,低聲地說。

  我解開布巾,取出裡頭的綢布包放在木桌上。輕輕解開綢布後,一隻小巧的漆盒展露出來,在微暗中豔澤閃耀。蓋子上鮮明描繪著青蛙圖案的蒔繪※。棗姐吩咐過,要我千萬不能看裡頭的東西,所以我原封不動地將閃著黑光的小盒子推向天城先生。(※以金、銀粉末為顏料繪於器皿上、再加漆完成的日本獨創技法。流行於日本平安時代,用於裝飾屏風、畫冊、印器、信匣、硯臺等物。)

  「幫我開啟。」

  天城先生噴出一口煙說。

  「棗姐吩咐我不能看裡面的東西。」

  我低頭致歉。

  天城先生歪著嘴笑了。黃昏薄暮之中,香菸火苗吱吱作響,一股極為刺鼻的煙味竄入鼻腔。我感到一陣惡寒。

  棗姐說過,天城先生是位特別的客人。我想像中的他,是個圓圓胖胖的有錢老好人,不過天城先生的氣質與我天真的想像南轅北轍。我不知他的實際年齡,看上去約莫五十歲。望著他的笑容,我忍不住揣測起他和棗姐之間那些我不得而知的過往,覺得苦水在口中擴散。

  「你叫什麼名字?」

  天城先生神色迷離地看著我問。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我姓武藤。」

  「你剛剛猶豫了一下是吧?為什麼猶豫?」天城先生問。

  「有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天城先生哼了一聲,說道:「算了。以後也麻煩你了。」

  「唰」的一聲,他把那隻彷彿以塗料封印住黑暗的小盒子拉向自己。

  ○

  棗姐原本住在東京,經營芳蓮堂的是她母親。聽說父親在她幼時就已過世,她母親一個人看顧芳蓮堂,但後來病例了。正好那時她也在考慮是否要回鄉,便離開東京,回到京都繼承家業。她母親則是住進了東福寺一帶的紅十字醫院。

  我沒和棗姐的母親見過面,詳細情形並不清楚,但從旁人的神色可以得知,病況似乎不甚樂觀。我看店的日子,她經常坐京阪電車去探望母親。

  「我果然不適合東京。」

  她會經這麼說過。

  那是店打烊後的事。我們在後面的小客廳隔著八仙桌共進晚餐。棗姐就住在店的後頭。棗姐說時薪很低不好意思,常請我吃晚餐。對單身在外的我而言,比起高一點的時薪,她親手做的菜餚更令人感激。她擔心我是沒好好吃飯才那麼瘦,經常煮東西給我吃。其實我會瘦不是沒錢,只是懶惰罷了。不過,能找到機會跟她撒嬌我很高興,也忍不住單方面想像著,看我撒嬌她是不是也很開心。

  「現在,回京都定居後,我的心情平靜許多。在東京的時候,我總是擔驚受怕的。本來以為既然其他人都習慣了,總有一天我也會習慣,可是,那種害怕的心情卻始終揮之不去。我總是心驚膽跳的,那種感覺強烈到胸口發疹。我果然不適合住在東京。」

  她微低著頭這麼說,一口一口把飯途進口中。

  「是什麼讓你害怕?」

  聽到我的問題,她有些困惑地微笑著,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中反覆沉吟,考慮要用什麼話語來解釋。

  終於,她開口了。

  「你會經三更半夜一個人醒著,卻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恐懼嗎?」

  「偶爾有。」

  「到了早上,卻不知道為什麼當時那麼不安吧。就跟那一樣。對我而言,東京一直都是夜晚。」

  她是這麼說的。

  ○

  從天城先生住處回來,見到棗姐正把展示在店外的素陶水瓶和小櫃子搬進屋裡。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店內燈光透過玻璃窗流洩出來,棗姐低著頭搬運商品,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

  「天城先生感覺有點恐怖。」

  我一面幫忙一面說著。

  「對啊。」

  棗姐低聲地說,把木頭雕刻的布袋福神抱在小小的雙乳之間。在她懷中,笑意洋洋的布袋福神就像只小貓還是什麼的,感覺柔柔軟軟、蓬鬆蓬鬆的。那隻模樣古樸的布袋福神在我打工的那段期間始終沒有售出。每天早上,棗姐把布袋福神搬到店外晒太陽,到了傍晚再像方才一樣抱回店裡,如此來來回回、搬進搬出的,布袋福神和棗姐看起來都圓圓膨膨、好像很滿足的樣子,感覺十分有趣。

  結束關店的工作後,棗姐脫掉外套,說道:「真對不起呢。」

  「對不起什麼?」

  「本來應該是我要去的,可是,我不喜歡上那裡去。」

  「我懂。」

  「天城先生有說什麼嗎?」

  「沒有,沒說什麼。」

  「這樣啊。」

  然後她沒再開口,脫了鞋走到店後頭。

  我在腦中想著那隻送給天城先生的漆器盒子,忍不住猜想裡面到底放了什麼。

  ○

  多次往來天城先生的住處後,我儼然成了棗姐的代理人。親身見識過那座宅邱的詭異後,我心中生出一種義務感,認為不能讓棗姐到那種地方去。這也是回報棗姐,因為她總是請我吃晚餐。

  通常人在心情不好時較為寡書,但天城先生心情不好時卻特別多話。起初還未察覺這一點,我會相當困擾。天真地以為他心情好而迎合他,結果他說出難聽得過分的話。雖然生氣,但因為他是重要的客人,也只能忍著不回嘴。

  倒是他靜默不語的時候,比較令人放心。瞭解這一點後,他饒舌多話的時候我便儘可能不回嘴;不過若是遇上他真的情緒極差,我的沉默只是火上加油。這種時候我也一籌莫展,只能一心找藉口告辭。

  我們會面的地點很固定,就在那間狹長的和室裡。他遞煙給我,兩人煙氳瀰漫地抽著煙。他的煙多得好像怎麼抽都抽不完。到了冬天,日照時間變短,他就會點上一盞紙燈籠,從沒開過電燈。在搖曳的燈火照耀下,影子映照在隨著天色變暗的格子門上。

  會面的時間逐漸拉長,這對我來說相當困擾。他遲遲不把桌子上的包裹開啟,想要儘早離去的我如坐鍼氈。我想說「快一點!」卻說不出口,只能沉默地坐進沙發。我會聽著兩人香菸燃燒時的滋滋聲響和竹林的喧囂,就這麼度過半小時。坐著坐著,連我也陷入重度的憂鬱當中,以為自己的生活被眼前這吞雲吐霧、幽鬼般的男人給鯨吞蠶食了。

  我開始覺得,天城先生一定是以此為樂。如果他對我做的事,從前也如法炮製地施加在棗姐身上,那就太殘忍了。

  ○

  「你很少談自己的事吶。」天城先生說。

  「因為我只是個跑腿的。」

  「棗小姐好像相當中意你呢。」

  在紙燈籠的光暈中,他淺淺地笑了。

  「我整天關在屋裡,有機會聽別人說話就覺得開心。你不用那麼拘謹沒關係。」

  「這我可沒辦法。」

  「為什麼?」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繼續抽菸。

  「真想多聽聽你的事吶,你是學生吧,大學生活如何啊?」

  「不太有趣。」

  「上課很無聊嗎?」

  「也許是吧。」

  「我大學讀了好幾年,因為讀了太久了,就被趕出來。有時候覺得,那段日子最快樂。有時又覺得,當時其實有當時的苦。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靜默聆聽著,直覺要是冒然開口,必定會一步步身陷對話的迷宮之中。何況天城先生想要聽別人說話,這點就非常奇怪。他並非對我所說的八卦閒聊有興趣,我隱約察覺他關心的是其他東西。

  「你不用那麼小心翼翼的。」

  他如此說,像在安撫我。

  「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對我懷有戒心。你上我這裡好幾次了,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吧,又沒有要你對我推心置腹。」

  說著,他又把煙遞給我。

  我口乾舌燥不想再抽了,可是為了有藉口不說話,只好伸手再跟他討了一根。

  ○

  聽說天城先生離開學校後,有段時間在某間私立高中擔任教師,不過很快就辭掉了工作。不知道他為何想當老師,我無法想像他站在講臺上對那些邋遢的高中生講話的模樣。

  天城家在一乘寺擁有一些土地,據說他的祖父和父親在宅邸的倉庫囤積了相當多的古董,價值不菲。我想天城先生就是靠這些繼承的財富,才能一直窩在這棟幽暗的屋子過生活吧。

  ○

  我在芳蓮堂很少出錯,但那天狀況不佳。兩天前開始我就有點感冒,喉嚨很痛:心情焦躁,注意力也變得渙散。心裡「啊」一聲的時候,盒子已經掉落,滾出來的盤子摔缺了一大塊。那枚盤子是待會要送給客戶的碗盤組的其中一隻,這下子無法交給客戶了。我不知如何是好。

  聽到動靜,棗姐從店後走出來,站在我身旁。

  「我會賠償的。」

  我說著,心情變得十分暗淡。

  「那倒不必。只是,這下麻煩了。」

  棗姐皺著眉頭,陷入沉思。

  「雖然不是太值錢的東西,但這是須永先生特別指定的,沒辦法拿其他東西代替。」

  「我去向他賠罪。」

  棗姐撿起青磁的碎片,收進盒子裡。那模樣,宛如在埋葬愛犬的屍體。她蹲在地上,我默默看著她的後頸。

  「你可以走一趟天城先生那邊嗎?」她說。

  「天城先生嗎?」

  「若是他,應該找得到替代品,那人也在做這種買賣。我雖然沒提過,其實那人最擅長收拾這種麻煩事了。芳蓮堂從我父母親那一代起就常受到他的照顧。」

  「您是要我到天城先生家,拿替代的物品回來嗎?」

  「是的。」

  她站起身,凝視我的臉。一股香味撲鼻而來。她自然垂落的劉海幾乎觸碰到我的額頭,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注視她的眼瞳。

  「可以嗎?」

  她語調緩慢地說。

  「請跟他說,謝禮我改天親自送去。你什麼事都不用做,也許天城先生會開玩笑地跟你要些東西,但你絕不能聽進他的話。不論是多微不足道的東西,也絕不能答應給他。那個人跟一般人有點不同。」

  ○

  天城先生拿出一本厚厚的帳本,手臂蠕動著在上頭寫了什麼。他戴著復古的圓框眼鏡,猶如時代劇裡的陰沉大掌櫃。一直生活在昏暗的環境中,他的視力也許不太好。

  「須永先生是吧?」

  「是的-l

  他取出一個寶特瓶大小、以包袱巾包裹的東西。

  「這就可以了嗎?」

  以防萬一我向他確認,天城先生悶哼了一聲。

  「這東西,須永先生絕不會有怨言。非但如此,他一定十分滿意。」

  我半信半疑地收下。天城先生觀察我的神色,吞雲吐霧地抽著煙。

  「跟須永先生起爭執了嗎?」

  「是我打破了要送給他的商品。」

  「把棗小姐惹火了吧。」

  「她那人不輕易發怒,是我覺得不好意思。」

  「那是因為她什麼事都悶在心裡啊,從以前就那樣。」

  天城先生感同深受地說。我在腦中描繪她溫柔地拾起盤子碎片的身影。

  「謝禮棗姐日後會親自送來。」

  「請樣啊。」

  天城先生迅速地一頁一頁翻閱帳簿。

  我拿起包裹跟他道謝,準備起身走人。天城先生啪地一聲闔上帳簿,看著拉門上午後陽光照亮的襖繪※說:(※日本和室之間的拉門稱為「襖」,拉門上的畫作稱為「襖繪」。)

  「有點小事想請你幫忙,就當作這次的回禮如何?」

  我想起棗姐貼近我時說的話:不論是多微不足道的東西,也絕不能答應給他。那個人跟一般人有點不同。

  「你也有責任吧?」

  「是沒錯……」

  「還是她說了什麼,交代你不要給我任何東西?」

  「沒有,沒那回事。」

  天城先生露出一抹微笑。

  「不過是件小事。你住的地方有柴油暖爐吧?」

  「不,我是用電暖爐。」

  「我就想要那個。」

  ○

  須永先生的事,在棗姐把東西送過去後似乎就平息了。不但如此,須永先生還另外買了幾樣店裡賣不出去的商品,完美證實了天城先生那不可思議的自信。

  兩天後,我把電暖爐送到天城家。那暖爐自我進大學就一直使用到現在,已經很舊了,我並不覺得可惜。現在也還不到天寒地凍的地步,等到真的冷得受不了再買新的就行了。我完全猜不出天城先生為何想要這種東西。

  棗姐曾耳提面命地叮囑過我不能和他交易,我也不好意思跟她商量。那之後,她也沒再提起這件事。

  ○

  聽說我在芳蓮堂工作,奈緒子跑來了。

  我和她交往已經一年半了。我週末要去芳蓮堂,平常兩人也各自忙著學校的課業,很少出去約會。一週前,兩人暌違已久一同前往清水寺賞楓,結果因為一點小事起了爭執,我和她互不退讓,鬧得不愉快地各自回家。從那以來,我們沒再聯絡。我正愁找不到機會與她和好,很高興她願意到芳蓮堂來。

  那天棗姐因為感冒在二樓休息,我一個人看店。我坐在椅子上翻閱字典,讀著論文影本,聽到有人在敲玻璃門,擡頭一看,奈緒子一臉傷腦筋地站在門口。

  奈緒子和我就讀同一系所,是同班同學。她個子小小的,給人可愛的印象,但對於看不順眼的事批評向來毫不留情,一針見血。至於我,個性算隨波逐流的那型,不由得被她與外表反差極大的性格給吸引。雖然常被她的言行舉止刺傷,氣得腦中一片空白,卻也不禁更加迷戀她。

  我到後頭倒杯茶給她。她坐著啜飲煎茶,眼睛滴溜溜地環視四周。

  「真好玩。」她說。「都很貴嗎?」

  「有些昂貴的商品,但不多。我們不是高階的店。」

  「你現在很懂古董嗎?」

  「不,我只負責看店跟跑腿,什麼都不懂。」

  奈緒子的目光突然移往店後方,還低頭致意。回頭一看,棗姐披著披肩出神地站在那邊。看來燒還沒退。

  「歡迎光臨。」

  我把奈緒子介紹給棗姐,棗姐說:「久仰大名。」

  時間剛過三點,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不過棗姐說今天要提早打烊。我讓奈緒子在旁邊等我,和棗姐一起做完打烊的工作。棗姐氣喘吁吁地,模樣好像很痛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

  「不要緊的。」棗姐說。「明天就休息一天吧。請你下星期六再過來。」

  ○

  被古物包圍的時候奈緒子一派開朗,共進晚餐時卻不太說話,不論我說什麼都會碰釘子。有話想說卻悶在心裡的時候,她總是這樣子。

  來到我的住處,冰山還沒融化。

  「還沒把暖爐拿出來啊?」

  奈緒子喝著紅茶,突然冒出這句話。

  「壞了。」

  我撒了謊。

  好一段時間她悶不吭聲,我也沒有說話。

  「她好像很寂寞呢。」

  一開始不知她說誰,後來才想到是說棗姐。腦中浮現她高燒未退、一臉茫然站在客廳入口的身影。

  「是啊。」

  「剛剛她突然出現,我覺得有點毛毛的。」

  「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她就像鬼魂一樣。」

  「是有點像。」

  奈緒子目光迷濛地望著書架,口中呢喃著:「好冷。」

  我鋪了棉被取代暖爐。

  窩進被窩沒多久,吸收了兩人體溫的棉被變得柔暖。我把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她從劉海髮絲間擡頭看我。我的脣抵著她冷冷的臉頰,聞著她的體香。她心裡的那座冰山總算融化了。

  「天氣會愈來愈冷,你快點買一臺暖爐吧。」她說。「要不然,你會感冒的。」

  ○

  進入十二月,氣溫轉為嚴寒。我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大學教室和實驗室度過,回到宿舍就窩進棉被。就算沒有暖爐,也不覺得困擾。不過,只有早上很痛苦。在經過一夜冷藏的房間顫抖著更衣,這樣的早晨實在讓人覺得寒酸。可是,買新暖爐太麻煩了,我只好嘿咻嘿咻地鬼叫著撐過寒冷的早晨,買新暖爐的計劃也持續延宕。冷歸冷,但也省了電費。

  之後兩個星期,我沒造訪天城先生宅邸的小房間。店裡沒東西要送過去,天城先生也沒事找我們。

  芳蓮堂門可羅雀,平日客人已經少之又少,這陣子更不斷遞減。我一邊顧店一邊歸納實驗結果,和棗姐聊天打發時間。

  她從倉庫搬出舊暖爐,放在收銀臺旁。暖爐一點著,芳蓮堂更加舒適怡人。

  有時她會去附近酒店買酒粕,放在暖爐上烤著吃。棗姐不喝酒,但加了砂糖的酒粕令她情有獨鍾。吃了酒粕後她總是一掃平日孤寂氣息,變成一個雙頰紅嫩、咯咯輕笑的小女孩。把一個身材比我高、年過三十的女人比做小女孩雖然奇怪,但我無法不如此聯想。

  偶爾奈緒子來訪,也會三人一起談天說地。一開始,棗姐在奈緒子面前不太說話,習慣之後,還會邀請奈緒子共進晚餐。

  「她真是可愛呢。」

  我把棗姐的讚美轉告奈緒子,她很高興。

  本以為會平平穩穩地迎來歲末。

  然而,天城先生打電話過來。我又得上他家了。

  ○

  走進天城家院子,看到天城先生坐在緣廊上,身旁有口加蓋的大籠子,他正從籠子的網目間探看籠內。

  察覺到我來,他笑著說:「來了啊。」

  「那是什麼?」

  「從朋友那收到一頭奇獸。」

  走近籠子旁,一股味道傳來,像是雨淋溼的狗兒散發的味道。籠子裡很暗,不知藏了什麼。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聽到微弱的呻吟聲,籠內好像有生物在動。從天城先生身旁往裡窺探,一瞬間,我覺得有雙人的眼睛自網目的縫隙瞪視著我。

  我心頭一震,擡起頭來,天城先生正無聊地打著呵欠。

  「我正愁不知如何收拾呢。」他說。「好了,進來吧。」

  來到平常的那間和室,交出棗姐要我送來的商品後,我抽起天城先生遞給我的香菸。

  房內冷颼颼地受到寒意侵蝕,皮沙發冰冷得讓人難以忍受。旁邊雖擺著灰色的小火盆,仍無法驅逐寒意。然而,天城先生今天仍是穿著群青色的和服便裝,前襟邋遢地敞開著,露出瘦巴巴的胸板。看了就不舒服。我認為他是為了讓我難受才穿成那樣,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是自己多慮了。然後又想,自己方才的想法肯定全讓他看穿了,更加覺得毛骨悚然。

  「住的地方沒暖爐,一定很冷吧?」天城先生溫柔地說。

  「還撐得住。」

  「京都的冬天很特別,接下來會愈來愈冷喔。」

  「應該是吧。」

  「不過也不全是壞事。要是有女人來,就能拿天冷當作擁抱的藉口,不是嗎?」

  「也許是吧。」

  「像你這麼優秀的青年應該有女朋友吧。」

  「沒有沒有,那種事我不拿手。」

  「是嗎?」

  「是的。」

  「要是能和人依偎在一起,冬天可是很舒服的喔。你一定和女人在棉被裡互相取暖吧。」

  「怎麼可能。」

  我苦笑著移開目光,盯著格子門上的橫杆,對於天城先生宛如親眼所見的語氣感到害怕。儘管意識到這想法不合常理,卻覺得有塊沉重的泥塊撲通落到了下腹。

  「生氣了嗎?」天城先生笑著說。「看來你不喜歡這種話題呢。」

  忽然,面向中庭的格子門出現一道暗影。今天天氣很陰,也許是朵碎雲掠過天空,一時遮住了太陽吧。

  「院子裡有人嗎?」

  我這麼一問,天城先生忽然臉色緊繃,眼神僵直,眼球猶如凍結在深邃的眼窩之中。

  「院子?誰在院子?」他盯著我尖聲地說。

  「沒有,我只是覺得好像有人。」

  天城先生緩慢轉動脖子,目光栘到格子門上,一副嗅聞什麼的姿態,不久,他安心地撥出一口氣。

  「沒人啊。」

  「說得也是,是我多心了。」

  天城先生浮現一抹自嘲的笑容,窩進沙發裡。

  「若是沒有抱在一起取暖的物件,那你就太可憐了。要我把暖爐還你嗎?」

  「您要是肯還我,自然是非常感謝。」

  「我正好想找一件東西。要是你肯幫忙,暖爐就還你。你要幫我嗎?」

  我一時語塞,結果他張開骨感的十指覆在臉上,誇張地假裝哭泣。手掌覆住的臉陷入暗影,指縫間我看到了他的眼球。我嚇了一跳,瞪著他的舉動。

  「是狐狸的面具。」他說。

  ○

  須永先生住在北白川,聽說他家自古以來就是大地主,住家附近有數棟出租公寓和大樓,從上一代就和芳蓮堂有來往。棗姐的父親亡故後,店鋪得以移到一乘寺繼續經營,也是多虧須永先生的幫忙。我會打破要送給他的盤子,一直對他心懷愧疚,但始終沒見過他。棗姐說,他是個年過七十仍十分有活力的老爺爺。

  十二月尾聲的某個星期日,我來到芳蓮堂,棗姐正跟人說話。對方是個肚子圓滾的老先生,身上有種爽朗的氣息,就像棗姐每天抱進抱出的那尊布袋福神。棗姐被他的氣質感染,宛如晒著太陽的貓笑意洋洋。光看這一幕,我就知道那老人是須永先生。他穿著設計洗練的大衣,手上拿著茶色帽子。

  「早安。」我打了招呼,棗姐依舊笑容滿面,向老先生介紹我:「這孩子就是我跟您提起的那位。」

  「是嗎,打破盤子的就是你啊?」

  老先生呵呵大笑,我則是滿臉通紅。

  我到屋後上廁所,回來時聽到兩人的對話。

  「可是啊,小棗。你可要防著天城一點。」

  「這我知道。」

  「老身的事也是,老實說,收到東西時不能說不開心,但你用不著為了老身去做那種事。」

  「對不起。」

  「不是啦,老身並非責怪你。你不必低頭。」

  老人咳了幾聲。

  「總之,不可不防。」

  「嗯,謝謝您。」

  那天,須永先生在店裡坐了很久,喝著茶,吃掉好幾個帶來的蛋糕,從頭到尾都笑咯咯的。據本人的說法,因為主治醫生交代他不準吃蛋糕,在家裡沒得吃,只能像這樣偷偷地在外頭享用。老人說著,一個接一個地把甜點塞得臉頰鼓脹,抽著散發甘甜香味的雪茄。

  「小棗不會去告密吧?」須永先生哀求般地說。

  「可是,請您要有所節制。要是您因為在我這吃零食而有個什麼差錯,我可是會非常傷心的。」

  「死不了的啦。」

  須永先生咯咯笑著,氣勢驚人地叉起蛋糕,一口吞下。看來,主治醫生會下禁令不是沒有理由的。

  要告辭時,須永先生從地上的紙袋拿出一個木箱,遞給棗姐。

  「這個給你。」

  開啟木箱,棗姐發出讚歎。

  乍看之下是隻全黑的漆盤,然而角落畫了一隻豔紅的蘭鑄金魚。圓滾滾的小蘭鑄栩栩如生,纖細的魚鰭彷彿正悠悠漂動。凝神細看,漆料塗裝的黑底恍如潤澤光亮的水面,水底深不可測。

  「啊!」棗姐指著金魚說:「剛剛是不是動了?」

  「會動哦。」

  須永先生得意地說,也不知是玩笑還是認真。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能收。」

  棗姐被魅惑了心神般盯著盤子,搖了搖頭。

  「今天是你生日吧。」老人解釋。

  「哎呀。」

  棗姐愣愣地睜大眼睛看著空中一點。

  ○

  須永先生回去後,棗姐開始打掃置物間。

  店裡有些上一代留下來但不足以當成商品販賣的雜物,她打算利用年前的空檔清理。棗姐還說如果有喜歡的東西可以帶回去,所以我很期待會出現什麼寶貝,誰知翻出來的淨是根本不想帶回家的廢物。其中竟有遠心分離器的插座,我從沒想過會在芳蓮堂看見實驗機器。

  正在整理的棗姐「啊」地驚呼一聲,我湊過去看,泛黃的報紙裡包著一枚狐狸面具,是和紙做的。

  「嚇了我一跳。」棗姐說。「我不喜歡這種東西。」

  「那可以給我嗎?」

  「那倒是無所謂。」

  我拿起那個舊狐狸面具,在手中繞著玩。那面具很普通,比想像中輕很多。

  「您討厭狐狸面具嗎?」我問著。

  「看到狐狸面具我就想到伏見稻荷大社,你不覺得那地方很陰森嗎?」

  「我去過,那地方的確有點恐怖。」

  「以前,我跟家母一同去參拜過。」棗姐說。

  「我不記得為何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去參拜稻荷大仙,當時我年紀還小,母親拉著我的手穿過那排感覺永無止境的鳥居陣,走進森林。那時,母親手上就拎著那張狐狸面具。是在山頂茶屋休息時撿到的,我想是其他客人遺留的。雖然時值盛夏,但我記得一走進稻荷森林就覺得脖子涼颼颼的,身體溼溼的。不論走到哪裡都看到滿布青苔的老舊石燈籠和狐狸像,濃郁的蠟油味彷彿滲進身體裡面,感覺非常不舒服。我好害怕好害怕,但最可怕的是……」

  棗姐凝視著我手上的狐狸面具。

  「是我母親的臉。母親走在我前方半步,我從斜後方仰頭看她的臉,但她的神情是從未見過的陰森可怕,像在生氣,又像在笑,也像在哭,我看了好久都無法理解是哪一種,但我很清楚那並不是母親平常的神情。年幼的我當時害怕地想:說不定那人並不是我媽媽,而是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化身變的,要把我拐進稻荷大仙的森林裡。母親右手拎著狐狸面具擺動著,左手握住我的手,但是母親垂落的手臂毫無力氣,只要我稍微停下腳步,我的手立刻會跟母親分開。可是,若我放開母親的手,走在石階前半步的母親一定回過頭來,要是那張臉真是別的東西,到時才真是後悔莫及。這麼一想,我只好忍耐。」

  她乾笑著起身,彷彿時至今日仍想將幼時糾纏她的東西從肩上拂開一般。

  「小孩真是不可思議啊,不過是一點小事就覺得不安,一直想著那件事,自己嚇自己,執著地牢牢記著。到現在我還常在想,那時候如果我害怕得甩開母親的手逃走,回過頭的她會是怎樣的一張臉呢?」

  棗姐環抱著纖細的身子,盯著我手裡的東西。狐狸面具始終保持著難以捉摸的表情,回望著她。

  ○

  隔天。

  棗姐出門前往紅十字醫院,留我一人看店。

  我手肘靠在收銀機的桌上,昏昏欲睡。臉頰刺刺麻麻地感受著暖爐的熱氣。前天很晚才睡,眉宇間好像有什麼糾結著,不是很舒服。

  不過快兩點,玻璃門外猶如黃昏一片昏暗,天色混雜著紅與灰,十分詭異。是因為雲的關係吧。早上天氣還很晴朗,午後突然變了天。我打著瞌睡,驚醒時睜眼一看,天色又更暗了。手掌撐著右頰,頰上汗溼一片,雖想調弱暖爐火力,然而在起身動作前又睡著了,如此反反覆覆。

  棗姐一直不回來。

  睡睡醒醒之間,我的心情愈來愈煩躁,閃過腦海的是——棗姐發現狐狸面具時像被蟲咬到般尖叫一聲;我穿過天城家大門;天城先生戴著狐狸面具,坐在那間異常狹長的房間深處的沙發上。說不定是因為那些討厭的回憶潛入了睡眠之中,我才會睡得大汗淋漓。

  大腦貪求著不愉快的睡眠,卻也不由自主思考起來。我想,我不應該把那交給天城先生的。我本就不打算答應天城先生的交易。我對那臺暖爐並沒有執著,根本不必大費周張地幫他找狐狸面具。再說,與其加深與他的糾葛,不如買一臺新暖爐省事。誰知狐狸面具突然出現在眼前,我才一時糊塗給了天城先生。

  不,昨天傍晚送東西到天城先生家時,我原本也沒打算把狐狸面具交給他。我把面具收在包包裡,天城先生以第六感察覺到,而我沒能說謊矇混過去。

  「找到啦?」天城先生說。

  我的暖爐裝在紙袋裡,就放在房間的角落。難道他早知道那天我會把狐狸面具弄到手?

  天城先生把狐狸面具拿在手中,戴在臉上,不發一語。

  我在陰暗的房裡,和這名狐男兩相對望。

  我擺脫睡意,起身調弱暖爐。走到面街道的玻璃門,火熱的額頭貼上去,玻璃被外頭的空氣凍得冰涼。店外天色開始轉暗了。

  一個人待在安靜的芳蓮堂,外頭天色又如此詭異,總覺得很陰森,讓人靜不下心。看到角落滿布灰塵的火盆,我想起天城先生。不知為何,我的思緒一直繞著天城先生打轉。

  為了揮開心中的不安,我誇張地伸了個懶腰,回過身去,看到一個男人就站在通往後方房間的門口望著我,臉上戴著狐狸面具。我嚇得寒毛直豎,寒意從側腹的面板往背後蔓延。從男人的狐面底下,傳來黏膩的唾液堵住咽喉的聲響。

  我直覺地想說什麼,但屋外傳來巨響,彷彿有許多人正朝玻璃門砸小石子,原來是外頭下起了傾盆大雨。雨勢滂沱,宛如積存的水氣一口氣迸裂開來,我下意識地望向窗外,然而,附近一帶已是雨霧迷濛,什麼都看不見。

  再看向店內,男人已經不在了。

  我動彈不得,僵立原地,一直等到棗姐回來。

  棗姐拍掉肩上的水滴,走進店裡。

  「你怎麼了?臉色發青的。」

  「那裡有人……」

  「人?」

  棗姐立刻脫了鞋走進屋裡,揹包就擱在客廳的八仙桌,屋內傳來啪答啪答的腳步聲。然後,棗姐一臉詫異地走出來。

  「沒有人啊。」

  「那人戴著狐狸面具。」

  「你為什麼要說這種可怕的話!」

  她瞋怒地說,盯著我看,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她的樣子,我知道自己同樣臉色發白。

  棗姐如飲毒鴆,一臉蒼白,她不太說話,準備關店。雨停後,我覺得彷彿從一場惡夢醒了過來。我睡昏頭的幻想竟嚇著了棗姐,實在過意不去。

  棗姐神情異於平常地請我留下來吃晚飯,我心軟答應了。其實我早和奈緒子有約,這下只好打電話道歉。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好解釋,於是我騙她說是高中時代的朋友突然跑來找我。

  兩人在餐桌前就座,但棗姐幾乎沒有動筷。

  「多少吃一點比較好。」我說。

  「沒關係。我本來就吃得不多。」

  微弱的日光燈無法照亮她低垂的臉。「換支燈管比較好吧?」我說。我咀嚼食物,移動著筷子。八仙桌另一頭,棗姐身體僵硬,像是雪白的石像,我覺得她就像個沒有生氣的娃娃,覺得很心疼。最後,實在是吃不下去,只好把剩飯做成茶泡飯,囫圃吞下去。

  「雖然拜託你這種事似乎不妥……」她低著頭說:「今晚,可以請你住在這裡嗎?」

  「不,這……」我搖搖頭。「這可不行。」

  「說得也是。」她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她一會兒瞪著榻榻米,一會兒把目光移向熄燈的店頭,或是探望身後的樓梯口。

  每當她以探尋的目光凝視暗處,我就希望她停止這麼做。她愈這麼做就愈讓人覺得一不小心就會看到盤踞在那幽暗之中的什麼。

  「我睡二樓,請你睡一樓。這樣可以吧。」

  她深深地一鞠躬。

  ○

  我盯著自天花板垂落的橘色電燈泡。穿著不習慣的堅挺浴衣,望著陌生的天花板,我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祖母家過夜的事。年幼的我睡不著,總是忍不住將祖母搖醒。祖母總是陪著我,直到我睡著。知道有人醒著,我就能安心入睡。

  擡眼看了時鐘,已是凌晨兩點,也不知時間的流逝究竟是快還是慢,我以為自己一直醒著,但意識蒙朧之間似乎打了幾次小盹。

  忽然,感覺到人的氣息。我坐起身,看到昏暗的樓梯口有個人影,差點叫出聲,才恍悟是棗姐下樓來了。她穿著白色系的睡衣,披著毛披肩。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她低聲囁嚅。

  「沒有。我正煩惱睡不著。」

  「我也睡不著。」

  她說了一聲「對不起」,跨過我的腳邊,到廚房煮水。我自棉被裡坐起身,望著她的背影。在柔和的橘光下,她的背影恍如蒙朧幻影般浮現。耳邊傳來輕柔拿取餐具的清脆聲響,我的睡意忽然湧現。

  「你要喝茶嗎?」她回過身問,姿態異常豔麗。

  我們在榻榻米上坐正身子,喝著茶。她臉上有一抹羞怯的笑容。

  「昨天沒跟你說,其實關於狐狸面具,我還有個討厭的可怕回憶。」她說。

  「那是我上小學的時候。當時我住在淨土寺一帶,芳蓮堂已經開了,不過不在現在的地點。那時候,我最喜歡除夕和大年初一,不過二月份最讓人期待的是節分祭※。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十分隆重,夜裡一長排的夜市小攤接連天邊,人潮眾多。二月正是最嚴寒的時期,經常下雪,下雪的節分祭又格外迷人。我始終無法忘懷沙沙踩著落雪,越過吉田山走進熱鬧的節分祭的情景。(※在日本,每年立春的前一天為「節分」,寺院和神社在這天舉行活動,祈求一年順利。)

  「人在吉田山這頭時,還感受不到半分祭典的喧鬧,然而隨著腳步邁進,沁骨的寒風也逐漸暖化,不知不覺周圍驀然大放光明。行人臉頰染上淡淡的暖意,實在讓人感覺不似冬日。身處其中,被祭典的空氣包圍,身子變得輕飄飄的,就算佇足不動,彷彿也會被帶往遠方。

  「當時,我帶著那種酣醉的心情,陶陶然地飄移在人群中。穿過吉田神社的廟區,步下石階,走進綿延不斷、被人潮淹沒的參道。

  「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個高大的男人。那人戴著狐狸面具。因為是廟會,我也不以為意。

  「可是走了一段路之後,那人忽然把臉轉向我,不知為什麼,發出了極可怕的哀嚎聲,似乎是被唾液給噎住了。那人扭著脖子望向天空,像是極為痛苦,但是戴著狐狸面具,感覺他就像在惡作劇一般。沒多久,那人仰著身子倒下。我嚇了一跳,愣在當場,動也不動地看著他。

  「他的身體抽搐著,畫面十分詭異。就像身子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著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

  棗姐嘆息著,啜飲了一口茶。

  「那個人最後怎麼了?」我問。

  「過世了。在那以後,我就不參加節分祭了。」她說。

  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天亮都沒闔眼。我請棗姐拿電暖爐下樓,在八仙桌看講義。知道我醒著,棗姐似乎安心了,原本她坐在我的棉被上有一句沒一句地向我搭話,但沒多久就睡著了。

  ○

  我平日的生活只在大學與宿舍往來,週末則在芳蓮堂的古物堆裡度過,以致一直沒有察覺聖誕節的氣息。直到和繫上朋友吃尾牙,闊別已久地來到三條通,我才發現街上掛滿了聖誕節的裝飾品,晶晶亮亮的。十二月二十五日迫在眉睫。

  雖然周圍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但我和奈緒子向來不是容易隨之起舞的人,但聖誕節那晚我還是在她房裡享用了應景的聖誕大餐。奈緒子送了我一直想要的畫冊,而我則是在芳蓮堂買了一隻小珊瑚別針送她。

  在奈緒子房裡窩到九點多的時候,棗姐打了電話給我。這十分罕見。

  「提出無禮的要求,真的非常抱歉,我希望你能把面具還我。」

  她人似乎在外面。我想像她身處喧囂的大街上,手遮著話筒拼命喊出聲的模樣。

  「你是說那個狐狸面具嗎?」

  反問的同時,我心想這下麻煩了,因為狐狸面具已經在天城先生手中。察覺到我的為難,棗姐便說:

  「我告訴母親把那給了你,結果她非常生氣,說那是她的東西,要我立刻拿回來。我怎麼勸都沒用。」

  「無論如何都要拿回去嗎?」

  「真的很抱歉。」

  棗姐重複說了好幾次,似乎還在話筒的另一頭彎身賠罪。

  「說這種話實在任性,可是我母親因為生病情緒很不穩定,我實在不知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我一定帶過去。」我說。

  「真的很抱歉,那就拜託你了。」棗姐的聲音泫然欲泣。

  掛掉電話,我陷入沉思。

  我不認為天城先生會爽快地把東西還我,但不過是個和紙面具,應該很多店都有賣,找個外形相似的也許可以矇混過去。只是……

  「怎麼了嗎?」

  奈緒子擔心地看著我。

  ○

  隔天傍晚,我造訪了天城家。

  我在木板窗外的窄廊前呼喚,天城先生出來應門。意外的是,須永先生竟在他身旁。須永先生「哎呀」一聲,朝我笑了笑,然而站在房間暗處的他看上去十分憔悴。明明是冷風颼颼的傍晚,他的雙頰卻是汗溼淋漓,這異常的景象令我印象深刻。

  須永先生好像正要告辭,與我擦身而過走下庭院。他的步伐很不穩,我不由得伸手攙扶他。「抱歉。」須永先生說。天城先生雙手環抱,站在緣廊上,臉上掛著一絲淺笑。我不禁心想:須永先生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天城先生了嗎?

  「我到這裡的事……」須永先生痛苦地喘著氣,邊穿鞋邊說:「你不要跟小棗說。」

  我點點頭。

  天城先生鼻子噴著氣哼笑兩聲,對我說:「上來吧。」

  我脫了鞋步上緣廊,目送須永先生踉蹌離去。他毫無活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想上前搖搖他,幫他打氣。圍繞於那個在芳蓮堂大啖點心的老人身上的暖意,已經消失無蹤。

  須永先生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離,只剩下竹林的嘈雜騷動。

  我向天城先生低頭,請他將狐狸面具還給我。他坐在我身前,突然叫我把錢包給他。我不知道他為何提出如此要求,感覺很不舒服。我說,我不喜歡讓別人看錢包。

  「總之讓我看一下就行了。」

  天城先生說。狐狸面具就擱在桌上。

  我遞出錢包,天城先生愉快地接了過去。瘦骨嶙峋的手指靈活地翻著我的錢包。天城先生愈來愈瘦了,但仍是穿著略髒的便衣。從初次見面至今,他的裝束從未改變。

  沒多久,他取出裁成小張、收在錢包裡的奈緒子的照片。

  「這我拿走了。」

  「不行!」

  我伸手搶奪,但天城先生動作迅速地把照片叼在口中,伸出猶如猛禽的手爪把我擋了回去。黑暗中,他薄薄的嘴脣閃著紅光。

  他把照片含在脣間,露出一抹笑容。

  ○

  棗姐住院的母親過世,是新年剛過、新學期即將開始的時候。

  結束葬禮期間的慌亂時期後,棗姐把自己關在陰暗的房裡,蜷縮著身軀。芳蓮堂恍如沉入湖底深處終日昏暗,緊閉門戶,玻璃門上始終掛著「本日休業」的牌子。即便是令人心情舒暢的晴日,布袋福神也沒在店門口展露笑容。

  直到一月過了大半,我才終於見到她。

  「家母應該了無遺憾吧。」

  她在芳蓮堂外的馬路上,神情冰冷地在狐狸面具上點了火。聽說她母親是抓著面具斷氣的。

  凝視著逐漸被火焰吞噬的面具,雖然未曾謀面,我仍在腦中試著描繪棗姐母親的面容。然而,在我描繪的情景中,她是戴著狐狸面具斷氣的。身軀抽搐著,如同棗姐幼時看到的那個戴著面具死去的男人,身體就像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著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

  ○

  隨著時間流逝,我的心情愈來愈差,反感得不得了。

  把奈緒子的照片交給天城先生,就像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一想起天城先生含著她照片的神情,我就打心底感到厭惡。

  我決定儘可能地常和奈緒子見面。因為我覺得,只要我的視線一離開她,那間陰暗的宅邸就會伸出鉤爪,抓住奈緒子,把她拖進黃昏日暮之中。

  ○

  「狐狸的故事。」

  在我的房間裡,奈緒子這麼說。

  專心烤酒粕的我驚訝地回望她。奈緒子抱著膝蓋坐在榻榻米上,神色迷濛地望著空中。她又把頭髮剪短了,看上去像個清秀少年。

  「什麼?」我問。

  她告訴我家鄉的狐狸傳說。

  住在森林裡的狐狸時常化為人形。現在雖然少見,不過很久以前,在她祖父母的時代,狐狸經常出來惡作劇。幻化成美麗的女人、化身綿延不絕的奇妙遊行隊伍,或是趁祖父酒醉微醺走在路上時,偷走他帶回來的點心,只留下包袱巾。她頰上展露笑容,講著這類的故事。

  「狐狸已經不做這種事了吧。」我說。

  「才沒那回事呢!」她搖搖頭。

  「我小學時看過狐火※喔。我也不記得為何在那麼晚的時候走在那種地方,當時我拿著手電筒照亮田埂小路,遠方是幾座黑漆漆的山頭,走著走著,我看到山麓下的黑森林裡一閃一閃的,有東西在發光。下一秒,那東西突然飛了起來,飛到另一座森林裡。那就是狐火。」(※日本稱鬼火為狐火。)

  「怎麼可能。」

  「真的啦!」

  她微嗔地瞪了我一眼。

  我在酒粕撒上砂糖,放在盤子裡。「這就是酒粕?」她開心地說,把絲狀的酒粕送入口中。我點了一根菸,問道:「怎麼突然提到這件事?」

  她嚼著酒粕說:「為什麼呢?」說完陷入了沉思。不久,她雙眼發光地開了口:「對了對了,不是有種狐狸面具嗎?」

  「你說像夜市賣的那種?l

  「對,紙做的面具,小孩子戴的那種。」

  她一隻手輕輕捂著自己的臉,從指縫間隱約看到她的眼眸。

  「我看到一個男人戴著那樣的面具。在哪裡看到的呢?好像是前陣子在上學途中看到的。好奇怪啊。」

  我決定送她回家。

  「你不用途我啊,時間還不晚。」她這麼說。

  「以後你晚上不要到處亂跑了。」

  我這麼說,她一臉訝異。

  我們走在陰暗的街道上,每隔一小段路就出現一盞街燈,日光燈的白光灑落在路面上。前方有一盞路燈在黑暗中明滅閃爍,以為要熄了卻又突然啪地一聲點亮,然後又啪啪作響地像在耍人一般暗下來。就像在看電車上搖搖晃晃打瞌睡的乘客。

  「真討厭。」她嘟噥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換燈管。」

  我盯著街燈看,總覺得在燈光熄滅的那一刻,那盞街燈下站了一個人。但燈光點亮後,不見半個人影。

  「咦?」

  她忽然緊抓住我的外套一角。

  啪答一聲,路燈熄滅了。在燈光熄滅的那瞬間,我似乎看到一個人在黑暗中扭動著身軀。

  ○

  我去到芳蓮堂,看到棗姐穿著喪服,纖弱的雙手環抱胸前,彷彿在微微顫抖。喪服本就是教人喪氣的東西,但棗姐穿起來更是散發出一股悲痛的氛圍。

  「我有事得出門,店裡就麻煩你了。」

  她穿著喪服把布袋福神搬到店外晒得到太陽的地方,一邊交代。

  「是誰過世了?」

  「須永先生過世了。」

  她嘴脣糾結,神情似哭似笑,抱在胸前的布袋福神就像在芳蓮堂吃點心的須永先生,始終呵呵大笑著。

  「你還好嗎?」我問。

  「嗯,我還好。不過,真沒想到須永先生竟然過世了。」

  說完,她抱著布袋福神哭了起來。

  後來我才知道,須永先生過世前的舉止十分奇怪。

  那天,須永先生指使家人打掃倉庫。他本來就是想到什麼就非得馬上做的個性,大家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可是平日只要稍微應付他就滿意了,那天卻像是打從心底想把倉庫徹底整理乾淨一樣,家人怎麼勸都勸不聽。須永先生還親自動手,搞得自己滿身灰塵。據說,他像在找東西的樣子。

  當天下午,須永先生說「反正今天運動過了」,命家人去買蛋糕,大口大口吃著。家人叫他節制一點,他只咯咯笑著說:「沒差了。」吃完吆喝一聲,又繼續搬東西。

  倉庫很大,一天實在整理不完,他們用塑膠布蓋住搬到院子裡的古董,打算隔天再繼續。然而,家人都回到屋裡了,須永先生還在倉庫裡東摸西摸。

  到了傍晚,氣溫愈來愈低,須永先生始終沒有回到屋裡,家人擔心地前去檢視,見到須永先生已在裡面上吊自盡。他的臉頰溼漉漉的,一道夕陽從敞開的門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照耀得閃閃發光。

  他並沒有留下遺書。

  ○

  腦中閃過的,是在天城先生的院子與我擦身而過的須永先生。那時他瘦了一圈,十分憔悴。彷彿被死神給附身了。

  我在腦中想像他與天城先生在那間幽暗狹長的房間交易古董的光景。他對我說:「不要跟小棗說。」他從天城先生那裡得到了什麼?然後,又交出了什麼呢?

  可是……

  促使他和天城先生交易的,該不會是那隻布包吧?那隻我從天城先生手上拿來代替打破的盤子的布包。是不是那物品成了引子,讓須永先生掉進天城先生的陷阱中無法脫身?如果是這樣,我不就等於是天城先生的幫凶。這麼一想,我感到不寒而慄。

  掉入天城先生的陷阱動彈不得的須永先生,化為他在倉庫上吊的身影。「這件事不要跟小棗說。」他身子在空中擺盪,近似嗚咽地說。接著,他的身影又變成戴著狐狸面具死去的男人、變成棗姐的母親、變成棗姐、變成我自己的身影,最後變成天城先生。

  而天城先生晃動著身子,覺得很無趣地笑著。

  ○

  棗姐的母親過世、須永先生自殺,事件接連發生,但一月即將告終時又回覆平靜的冬日。春天依然遙遠,氣溫不但沒有回暖反而盆發寒冷,但我決定儘量表現得開朗一點,好讓棗姐遠離陰鬱的回憶。可是,在內心深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總覺得我和天城先生的交易還沒結束,就像有顆拳頭大小的鉛球沉在下腹。

  工作結束,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天城先生聯絡我,他說請務必過去一趟。」棗姐吞吞吐吐地說。

  「他請棗姐過去嗎?」

  我驚訝地問。自從我在芳蓮堂工作後,她沒有再去過天城家。

  「不,不是的。」棗姐帶著歉意說。「天城先生邀請的是你。」

  我拎著揹包,愣在當場。覺得下腹的那顆鉛球又膨脹得更大了。

  「他說,有禮物要給奈緒子。」

  「給奈緒子?」

  棗姐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表情。

  ○

  「是嗎?那張狐狸面具燒掉了啊?」

  天城先生笑了。

  與平日相同的房間,與平日無異的昏暗。天城先生抽著煙。「那張面具是有回憶的。」他開始說起故事。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剛好是這時節。我平日就像現在這樣窩在家裡,但偶爾也會出去走走。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十分盛大,我每年都參加。那一年,我從東大路行經吉田神社的參道走向神社大殿,那年的節分祭下著雪,連線不斷的夜市燈光在靜靜飄落的雪中閃耀,極具風情。四周擠滿了人,每個人臉上熱烘烘的神情溫暖。

  「我吃了什麼呢?好像是買了烤雞肉之類的,邊走邊吃,在人群中穿梭,看到奇妙的二人組迎面走來。一個是小女孩,另一個是男人,戴著狐狸面具。地點是熱鬧的祭典,這畫面其實並不奇怪,那男人看來只是在鬧著玩罷了。

  「不過呢,就在他們來到我前面時,情況突然變得很奇怪。那男人看著身旁的女孩,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被噎住了,發出恐怖的哀嚎聲,脖子扭著望向天空。那男人似乎非常痛苦,但因為他戴著狐狸面具啊,感覺就像在開玩笑。那男人就那樣仰天倒地。

  「我動也不動地站在原處,看著那個男人。他身體抽搐著,就像身體活生生被扭斷般痛苦,臉上卻戴著那張可笑的狐狸面具,拿不下來。我第一次目睹如此奇特的光景。

  「沒多久,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男子跑了過來,扶起倒地的男人,摘掉他臉上的狐狸面具。那傢伙死相十分可怕,他口吐白沫,早已斷了氣。看到他面具下的臉,我才知道死去的男人是芳蓮堂的主人,他和我有生意上的往來。扶起他的男人大喊著叫人去請醫生,但我知道為時已晚。

  「女孩站在一旁發呆,壯年男人『小棗、小棗』地喊她,她也沒有反應。想必是嚇壞了吧。我向一旁的小販買了一顆蘋果糖葫蘆給那女孩,她則將自己手上的米菓給了我。我問她是不是叫『小棗』,她沒有回話,只是緊緊抓著手上的蘋果糖葫蘆。

  「抱著屍體的男人望向我,好像嚇了一跳。我對他說:『這下真是不好了,須永先生。』」

  天城先生像在等我的反應,在香菸煙霧的另一頭看著我,但我什麼都沒有說。

  「如果您想說的只有這個,那麼,天色已經晚了……」我說。

  「嗯,說得也是。不過,我打算請你吃晚餐。」

  天城先生擡頭看著牆上的時鐘。

  「不,這怎麼可以。我差不多要告辭了。」

  「我特地準備的,你不吃那可傷腦筋了。你等一下,我馬上就拿過來。」

  天城先生將我強留下來,拉開紙門走出去。我從未見過拉門的另一邊,但天城先生只拉開一條細縫,我看不到對面的景象。

  天城先生離開後,房內又恢復寂靜。中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燭火搖曳的燈影映照在紙門上。我在猶豫是否要不告而別,然而在我下定決心前天城先生就已返回房內。雖說是晚餐,但他只端來一隻紅碗,擺在黑托盤上。

  「量是不多。」

  「沒關係,這樣就好。」

  「來,掀開蓋子喝了吧。」

  我掀開緊緊密合的碗蓋。熱氣蒸騰,氣味芬芳,半透明的湯汁裡漂著宛如裙帶菜深綠色的海草。我毅然含了一口,柔軟濃稠的東西纏在舌頭上,味道酸酸甜甜的。

  「很好喝吧。」

  天城先生滿意地說,自己也端起碗來。

  「器皿也是精挑細選的喲。」

  我只想盡快喝完回家,但滾燙滑溜的湯汁讓人無法如願。好不容易喝完一半,我發現盪漾的湯汁下竟蹲了一隻綠青蛙,差點吐出來。

  「別擔心別擔心,那只是畫而已。」

  天城先生若無其事地說。

  的確,那只是描繪在黑色碗底的精巧影象,但上面畫的並不只有青蛙。隨著滑溜的湯汁一點一滴飲盡,碗底的畫像也逐漸浮現,我的心臟像被天城先生空手掐住一般,怒火之熾烈連自己都感到害怕,氣得腦中一片空白。

  碗底畫了奈緒子。奈緒子柔軟的裸身趴跪在地,臉朝下方,短短的黑髮散亂著,就像在水中搖曳一般。一隻大青蛙就壓在赤裸的奈緒子身後。

  「不好喝嗎?」天城先生笑著問。

  「我還有其他東西想讓你看,是我特製的幻燈片。」

  「告辭。」

  我站起身。

  「我不會再來打擾您了。」

  我快步走向走廊,天城先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還會再來的。」

  ○

  當晚,我急著想見奈緒子一面,但始終聯絡不上她。我每隔幾分鐘就打電話,卻始終沒人接聽。

  隔天,我去她的公寓找她,沒人應門。詢問繫上同學也沒人知道她的下落。心裡的不安逐漸擴大,我腳步蹣跚地在街上走,找遞奈緒子可能會去的地方,但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和公寓的房東商量,請房東和她鄉下的老家取得聯絡,但怎麼想她都不可能是回去探望父母。重點是,她不可能不跟我說一聲就回家省親。

  找房東商量的隔天,她母親擔心地從老家趕來。開啟公寓進去,人不在裡面。她母親直接報警。從那時起,她母親的視線愈來愈險惡,使我難以承受。被警察偵訊時,我什麼也答不出來。

  我想起天城先生說的那句話:你還會再來的。

  我到底把什麼東西交給他了啊——

  ○

  走進天城家的院子出聲叫喚,但天城先生沒有出來應門。薄薄的雲覆蓋天際,天空彷彿包覆了一層灰色皮膜。屋子比往常更加昏暗,唯有宅邸後方蔓生的竹林陣陣喧囂。

  我靜不下心,便走出門外。溫溫的風吹來,溫暖得不像二月的風。周圍的空氣就像前一天被迫喝下的湯品一般黏膩,纏繞著我的身軀,味道香甜。

  陡峭的斜坡從天城家門前往西延伸。我造訪天城家時,向來是利用這條坡道。

  沒多久,天城先生的身影出現在斜坡下。他邋遢地穿著便服,搖晃著身軀走上來,早已燒燬的狐狸面具掛在他細瘦的手上擺盪著。他擡頭看向斜坡上的我,臉上浮現一抹陰翳、荒涼的笑容。

  看著看著,天城先生背後的路面沙沙地豎起一根根細毛。起初我還不知是什麼狀況,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下雨了。他身後似乎是天氣的交界。沒多久,雨雲追了上來,將他完全擄進雨中。我站在坡道上凝望著他,看著雨的邊境和他一起登上斜坡。

  我在驟然飄落的雨中迎接天城先生。

  「唷,你來啦。」

  天城先生髮梢滴著雨水,如此說道。

  然後,他環抱著我的肩,邀我進屋。淋溼他的雨水滲進我的身上。

  ○

  我造訪了芳蓮堂。

  寒冷的天空鮮明而晴朗,布袋福神的木雕沐浴在陽光下,舒暢地開懷大笑。玻璃門的另一頭,棗姐開心地迎上來。不過,我一推開門,她的微笑就宛如滲入砂地的水般消失了。

  我一聲不吭地在木椅坐下,伸長了二月初的寒冷凍僵的手在暖爐上烘烤,指尖暖和後陣陣酥麻。芳蓮堂彷彿被棉花層層包裹,安靜而溫暖。棗姐走到店後頭,用托盤端了茶和羊羹出來。

  我喝了一口茶水,看著如漆器般黝黑的羊羹。腦中想著——陰暗的房間裡,從解開的綢布現身的黑漆小盒、描繪其上栩栩如生的青蛙影象,天城先生鳥爪般細瘦的手將小盒子拉向自己。

  我說想辭掉芳蓮堂的工作。棗姐雙手緊捧著茶碗說:「真是突然。」她微笑著。我低頭表示歉意。舊紙回收車的廣播聲在遠方緩緩移動。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我說。

  「什麼?」

  「為什麼派我去天城先生家?」

  「對不起,讓你很不愉快吧?」

  棗姐凝視我的臉,細聲地說。

  「我指的不是那件事。」

  我平靜地籲出一口氣,直視著她畏怯回望的眼眸。

  「你拿我跟天城先生換了什麼?」我說。

  血氣漸漸從她臉上流失,她就像座緩慢沉落水底的雕像。

  「天城先生說了什麼嗎?」她低著頭說。

  「可以告訴我嗎?」我問。

  她低著頭,輕輕搖了兩下。

  「對不起,恕我無可奉告。」

  「為什麼?」

  她緊緊握住的茶碗微微顫動。她蹙著眉頭,眼眸溼潤地看著我。

  「辭去芳蓮堂的工作後,你就能回到與我、與天城先生都沒有關係的生活了。而且,你再也不會到芳蓮堂來了吧?那樣的話,不如就維持現狀,什麼都別問比較好。」

  除此之外,她沒再多說。

  店外傳來腳踏車經過的聲響。隨著聲音遠去,芳蓮堂再度恢復寧靜。

  我想著從去年秋天以來,我們安坐在這間靜謐的房間,一起度過數十個小時,怎麼聊也不厭倦;看著身邊暖爐熱氣蒸騰,我又想起吞下棗姐親手烤的酒粕後體內的暖意。

  「我以前很喜歡你的。」我喃喃低語。「真可惜。」

  「對不起。」

  棗姐仍是低著頭說。

  「我也很喜歡你。」

  我喝著茶,目光望向玻璃門外明亮的街道。

  布袋福神木雕擡頭看著藍天,展露笑顏。我想起另一個狼吞虎嚥吃著蛋糕、爽朗大笑,如今卻再也笑不出來的布袋福神。棗姐似乎也受到我的引動,臉轉向門外,如孩子般眼眸微泛淚光,凝視著布袋福神。

  「奈緒子消失了。」我喃喃低語。「你早知道了吧。」

  棗姐的身子僵直。

  「天城先生說他不再跟我交易了,因為我沒有任何東西足以換回她。」

  棗姐沒有回答。

  「我需要你的幫助。」我說。

  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

  她站起身,走進後面的房間。然後,拿出一隻泛著黑光的圓形物品。那是須永先生送給她當作生日禮物的黑托盤,描繪在一角的蘭鑄金魚閃著鮮豔的紅光。

  「待會兒,我會上天城先生家裡。」

  棗姐拿包袱巾包裹盤子。

  她的側臉美麗萬分,俐落的背影看起來心意堅決。然而,揮幹淚水後的眼眸,卻是空空洞洞的。

  「你可以送我一程嗎?」她說。

  ○

  我和棗姐在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前下了車。她覺得陽光炫目似地伸手在額頭上遮著。

  「天氣真好。」她說。「今天是節分對吧,是我父親的祭日。」

  「我要怎麼做才好?」

  「你到這裡就好,先回去,然後,請照我說的做。」

  我點點頭,棗姐直視我的眼睛說:

  「太陽下山後,到吉田神社的節分祭去。請務必從東側進入吉田山,絕不可以弄錯。不可以跑,也不能回頭看,請筆直沿著道路走,走進祭典的廟會中,然後,請找尋奈緒子小姐。」

  「奈緒子在那裡嗎?」

  「找到她之前絕不可以放棄,絕不可以離開廟會。找到她之後,請馬上帶著她往西邊逃,絕不可以放開她的手。」

  「知道了,我一定照你說的做。」

  棗姐看著我,輕輕點頭。

  「那你怎麼辦?」

  我如此詢問,但棗姐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她鄭重地深深一鞠躬,轉身離去。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

  棗姐懷抱著布包,低著頭走上灰白的陡峭長坡。坡頂便是被竹林吞沒的天城家,那地方恍如陷落地面般陰暗。

  在那間幽暗的房間裡,天城先生在翹首等待著什麼呢?張起蛛網般的羅網,人們一旦落入網中便無法逃離,只要循著絲線走,最終一定會來到坡道上的那棟宅邱吧。那裡有間狹長陰暗的房間,天城先生如同魔界居民盤踞於此,醉心於宛如麻藥的無趣生活,舔舐著薄薄的嘴脣。

  然後,我坐進車裡,點燃了引擎。

  ○

  我想起那天的事。

  「就讓你看看機關幻燈吧。」

  天城先生領我進屋,招呼著說。

  「你一定也會喜歡的。」

  我看著自己撥出的氣息凍成白色,走在無止境延伸的長廊,步入天城家深處。只知道,自己是被拖進了他的巢穴深處。

  面向走廊的格子門另一邊,不時有微弱的燈光搖曳,可是隻要我們一走近,房裡就像是有人吹熄了蠟燭陷入黑暗。這樣的情況反覆著,經過好幾間房,我們來到屋子的最深處。

  天城先生一直戴著狐狸面具。

  最後,我們來到一間寬敞的和室。

  四臺造形特殊的幻燈機擺放在房間四隅,天城先生一一點亮機器。紅光充塞房內。微弱的光芒閃爍,忽然之間好像對中了焦點,眼前出現廟會人群雜沓的光景。其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紛亂的人群中站立,不安地四處張望,拼命尋找什麼。

  奈緒子,我喊道。

  「我說過很有趣吧。」

  我看著天城先生。廟會夜裡滲開的紅光照耀著無表情的狐狸面具。他吹熄幻燈機的燈火,下一秒,夜晚的廟會也好,奈緒子也好,全沉入了黑暗之中。在幽暗的深處,唯有天城先生的呼吸氣息傳來。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說。

  「你已經沒有我要的東西了。」

  天城先生點燃紙燈籠,喃喃低語:「真是可憐。」

  他拿下狐狸面具,露出蒼白瘦弱的臉。那張臉看起來軟弱無力、陰森可怕又可悲。凹陷的眼窩中,是宛如玻璃珠子般虛幻的眼睛。他目光迷離地看著這邊,視線旁徨遊移,彷彿我並不存在。

  「請把奈緒子還我。」我重複著。

  天城先生像是關上沉重的門扉,闔上了眼皮。

  「真是可憐吶。」

  他如此說著,垂下細瘦的脖子。

  ○

  我越過吉田山,走進節分祭的廟會。

  不算寬廣的地方擠進了大量人潮,和平常的吉田神社比起來,熱鬧得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攤販林立,燒烤和甜點的味道在黃昏日暮中流竄。

  我堅信棗姐的話,一一辨識著路上行人的面容,尋找奈緒子的身影。

  穿過京都大學的正門、通往東大路的參道完全被人潮淹沒。開心的孩子嘴裡塞滿了食物,手上拿著汽球或玩具;大學生也成群結隊地逛著。攤販的燈光照亮遊人的臉,正如棗姐形容的,看起來全都洋溢著暖意。

  人群中我看見大學同學的身影,我怕被他們叫住,把圍巾拉上嘴邊遮掩面容。蘋果糖葫蘆、綿花糖、抽獎,走過幾間小攤,我開始懷疑要在人潮洶湧中找出一名女子,或許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時,我想起棗姐的話:絕不可以放棄。

  我穿越雜沓的人群,拿出手機打電話給她,手機裡傳來應答鈴。自從和她失去聯絡以來,我反覆聆聽了這個鈴聲無數次。我沒有切斷電話,將手機自耳邊拿開,在廟會的喧囂聲中仔細傾聽。重重疊疊的人聲、燒烤聲和樂器鳴聲的另一頭傳來小小的仿若銀鈴振動般的聲響。隨著我腳步邁動,那熟悉的鈴聲逐漸清晰,我加快腳步。

  雞蛋糕的濃甜香味流經我的鼻尖,奈緒子就站在那裡,眼神飄飄然的,恍如作夢般眺望著夜市的攤子。手機鈴聲從她手上的包包傳出來,反反覆覆如銀鈴般迴響。

  我站在她身邊,買了一包雞蛋糕。她神情迷濛地擡頭看我,一時之間默默無語。我把糕點遞給她,她接過去,塞進嘴裡,目光漸漸恢復晶亮,忽然間,她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直直盯著雞蛋糕瞧。

  「哎呀。」

  她低聲呢喃。

  「來,回家吧。」我說。

  握著她的手正要邁開步伐,我發現人群中有個穿和服便衣的男人戴著狐狸面具,瞬間心跳如雷。

  她小聲喊著:「怎麼了?」我拉著她的手跑了起來。

  我一徑地跑著,從節分祭閃耀著橘光的燈火中迅速衝向大街。跑到東大路之前,我絕不放開她的手。

  ○

  在那之後,我沒再踏入芳蓮堂一帶。不知那一天,棗姐抱著布包走上通往天城家的坡道後遇上了什麼事。腦中一度浮現她在和煦的陽光中抱著布袋福神木雕的模樣,可是我沒有勇氣去芳蓮堂確認。

  一段時間過去,我仍然作惡夢,夢見被拉回那幽暗中。儘管從糾纏的惡夢逃出,醒來後彷彿仍在夢境的延續之中,我只能瞪著房間的天花板,身子動彈不得。好幾次,我都以為在身旁支著手肘起身的奈緒子臉上戴著狐狸面具。

  像這種時候,我會慢慢地喝水,凝視著日光燈,將纏繞在腦中的夢境殘滓甩開,儘可能忘了那個盤踞在幽暗中的狐男,儘可能將那記憶推向遠方。

  然後,靜靜地對自己說:天城先生已經不在了。

  ○

  據說,天城先生死在那座宅邱裡。

  他伏臥在最深處那間和室的中央,是溺死的。他身邊有一隻黑色的托盤,油油然泛著水光,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搬動他的遺體,開啟嘴巴一看,一尾紅金魚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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