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莫埃人像的朝向?”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江神學長的回答太過簡潔,我一時難以理解。
“是的。很容易就可以判斷出這些點代表著島上莫埃人像分佈的位置。最中間頭部稍大的印跡就是瞭望臺上的莫埃人像。難道你沒有發現嗎?”
我點點頭。
“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呢。”聽江神學長一解釋,麻里亞彷彿茅塞頓開。
“這麼一說明白了吧。我們可是邊走邊拿著標有莫埃人像的地圖呢,怎麼會沒意識到呢?我們實地調查了五處莫埃人像的朝向,這兒和這兒。”江神學長指指相應的標記,“這個箭頭的指向和我們當時調查的莫埃人像的朝向是一致的。明白了嗎?”
“明白了。”麻里亞回答。
“總共有二十五個記號。這和莫埃人像的數量一致。我們還要確認一下是不是所有的朝向都是正確的,應該沒有大的出入。這張紙片其實就是一幅地圖,用圓點表示莫埃人像的位置,用箭頭表示朝向。”
“我明白了,這是一幅表示莫埃人像的地圖。”麻里亞指著紙片說,“那這到底是誰畫的呢?我們才開始著手調查莫埃人像,前天就發生了那樣的案件,誰能畫出這樣的地圖呢?應該沒有人有閒工夫呀。”
“麻里亞,你仔細看這張地圖了嗎?”社長指著地圖說,“不是地圖的內容,而是紙張。它看上去像是新的嗎?特別是紙的摺痕,如果是兩三天前摺疊的紙張,摺痕不會這麼深。看紙上起的毛也有段時間了。這應該是很早以前畫的地圖。”
被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不會有人在這幾天的時間裡祕密畫了這張地圖的,那麼這張地圖就可能是好幾年前畫的了。這樣一來——
“這樣一來,難道這是英人哥哥畫的?”
麻里亞驚訝地用手遮住嘴巴不說話了。和人和園部也慌忙重新看地圖。
“是哥哥畫的地圖嗎?”
“這麼一說我想起來英人用鋼筆寫字的時候確實有使勁壓紙的習慣。就像這張地圖一樣。”
園部拿起地圖,遞給禮子,似乎對她說你也看看。禮子戰戰兢兢地接過地圖,看著看著拿著紙片的雙手就微微顫抖起來,她似乎在拼命忍住往外湧的眼淚。
“雖然只是符號,既不是文字也不是畫,禮子你能認出來這是不是英人畫的嗎?”
園部性急地問。禮子像要把地圖吃進去一樣又仔細地盯著它看,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道: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呢?”
“別問了!”
麻里亞懇求園部。
“僅僅憑這樣簡單的符號,禮子姐也不能斷定是不是英人哥哥畫的東西呀!禮子姐肯定也不能確定。所以,醫生拜託你別用那種盤問的方式逼禮子姐了。”
醫生似乎被麻里亞的這番話擊中了,他挺了挺身子閉嘴了。麻里亞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有力量。
“我不知道。就憑這張紙,我什麼也不能肯定。”
禮子重複著這句話把地圖拿回到桌子中央。
“是嗎?”園部小聲地說道,一直在旁邊看著的我鬆了一口氣。
“三年前,英人至死都在挑戰莫埃人像之謎。”
江神學長將變長的菸灰彈進菸灰缸。
“在英人去世前幾個小時,他曾對麻里亞說過‘我好像已經解開謎團了’、‘莫埃人像的朝向中有一個關鍵’,所以毫無疑問,他肯定一直在調查莫埃人像的朝向。”
“是的,在那之前好幾天他為了調查一直在島上轉悠,而且還說有蛇所以不要禮子姐和他一起去。”
麻里亞斬釘截鐵地作證。社長聽後點點頭。
“好了。那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說明這張地圖是出自英人之手了。有沒有親眼看過他畫這張地圖呢?”
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嗎?現在我們假設這張地圖是英人畫的。有沒有不贊成這個推斷的?”
還是一個人都沒有。
“是不是我們當中的誰畫的?”
仍然一個人都沒有。
“那麼畫這幅畫的就有可能是以下幾位中的一個人了——有馬英人先生、牧原完吾先生、須磨子、平川老師。”
和人似乎鬆了口氣。
“是啊,也不一定就是哥哥畫的。沒準是平川老師畫的呢。”
“但是,但是。”龍一有些嗚咽,“如果這真是英人畫的東西的話,那為什麼它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呢?這又不是從抽屜裡跑出來的。為什麼它會出現在去往殺人現場的路上呢?”
“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地方。”江神學長平靜地說,“剛才我們首先確認了這張紙片是凶手掉下的東西。接著我們假定這張紙片上畫的是莫埃人像的朝向——這點還有進一步確認的必要,這張地圖的作者我們已經把範圍縮小到英人、完吾、須磨子和平川老師中的一個。但是到現在我還是無法解釋凶手為什麼要帶著莫埃人像的地圖。”
如果此處是舞臺,而我們正上演著一齣戲,我希望有照明燈能緩緩地照射到這個舞臺上。案件已經呈現出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態勢。——我們既沒有弄明白為什麼牧原父女倆會被殺,也無法得知平川老師被殺的原因。但是,莫埃人像是表示藏寶地點的暗號。難道這些寶藏是這起連環殺人案的根源所在嗎?
我的腦海中就像被電擊了一樣閃現了各種想法——英人一直在試圖挑戰莫埃人像,只差最後一步寶藏就唾手可得了,但在即將得到寶藏時他卻喪命於大海。而凶手一直到昨天都還拿著英人畫的地圖。
大家都已經明白我腦子中的疑問了吧——有馬英人的死真的只是事故嗎?他會不會也是死於犯下這起連環殺人案的凶手之手呢?在這個場合下我不能說出心中的疑問,我只能一個人默默地將這個疑問憋在心裡。
“各位有沒有什麼想法?”
聽江神學長這麼一問沒有人立刻作出反應。過了一會兒里美“啊”了聲。
“呃,我想大家現在都很累了吧。想必江神你也是如此。都過三點了可是我們還沒吃中飯呢。我知道現在這種時候大家都沒什麼食慾,但是為了身體還是吃點兒什麼吧。”
“對不起,夫人,我都沒想起來。”
“沒事,禮子你別那麼說。現在亂成這樣了你別客氣,大家先在這休息一下吧,我去做三明治。”
“去做吧。”
“不用了,禮子,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麻里亞站起來。
“我去做。禮子姐姐你坐著別動。”
三位女性也許是想離開這個氣氛沉重的會議現場吧,最終三個人都站起身去廚房了。
“我們要不要找找來複槍?”
留下的男同胞中,和人打破了沉默。
“凶手現在還拿著來複槍,所以很危險。還是大家一起找吧。”
雖然有幾個人贊成,但是都提不起勁。我悲觀地認為肯定是找不到的,所以找之前就已經在心理上放棄了。
三明治端來了。好歹是三位女同胞特地為我們做的,所以我們每個人都硬撐著吃了一兩個。直到被咖啡的苦味弄得皺眉頭時我才想起來咖啡裡忘了加糖。
2
我們在望樓莊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來複槍。中止搜查時時鐘已經轉過五點了。
我們和麻里亞一起回房間。我和江神學長並排坐在床上,麻里亞在另一面的床上和我們面對面地坐下來。三個人都做好了挑戰難題的準備,眼睛裡熠熠生輝——江神學長首先開口。
“凶手拿著莫埃人像的地圖,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是個關鍵。可以推斷這起案件的背後可能和鐵之助先生的鑽石遺產有關聯。如果這個莫埃人像的地圖真是英人畫的話就更有問題了。”
麻里亞似乎打定主意,接過江神學長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有可能是三年前凶手從英人哥哥手裡搶走了地圖是嗎?不是英人哥哥給的,而有可能是通過武力給奪走的——是不是?”
“這可不是偵探遊戲。我是認真的,你明白嗎?”
被社長這麼一問,她點了點頭。
“我們三個人將自己的想法都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吧。說出來後我們再判斷對不對。——英人本來堅信鑽石馬上就要到手了,結果沒想到因意外事故而喪命。太突然了。我心裡對英人是不是真的死於意外還是感到懷疑。”
“我也是。”
“明白了,有棲。——話說回來,如果今天你發現的那張地圖真的是英人畫的話,那我們可以設想一個這樣的故事。三年前,英人成功解開了莫埃人像之謎,由此找出了寶藏的隱藏地。他決定就在解開謎團的當天夜裡挖寶。但是有人覺察到了他的行動。我們把這個人稱做X吧。有可能是X尾隨在前去挖寶的英人身後,也有可能是他表示希望協助英人,呃,還有可能是英人找X幫忙。總之就是英人挖寶的時候X在現場。X想獨吞寶藏,所以就施以暴力奪取了英人的性命。這是一種可能。”
和我想的故事一模一樣。麻里亞似乎在腦海中聯想社長說的內容,一動不動地默默聽著。
“當然我也許就是胡說八道。反正也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內容。但是我們暫且把它當成真的。麻里亞,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問吧。”
“嗯,那首先就從大的方面開始。當時對英人死於事故這件事有沒有什麼疑點呢?畢竟是突然死亡,警察沒有進行調查嗎?”
“調查了。但就是形式上的調查。死因是溺死,雖然進行了屍體解剖,但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也沒有什麼可疑的外傷。”
江神學長思考了片刻。雖然麻里亞所說的內容否定了他殺說,但我還是不能完全打消心中的疑問。
“英人是在掌握了莫埃人像的關鍵後才開始進行尋寶的吧?那英人死後,有沒有發現記了莫埃人像朝向的筆記什麼的呢?”
麻里亞神經質地攏攏滑到臉頰上的頭髮。
“沒有。那會兒突然出了這件事哪顧得上這個?禮子姐姐承受不了打擊倒下了,還發生了很多事。我一直認為筆記什麼東西肯定是在一片混亂中弄丟的,今天我算明白了。原來不是丟了是有可能被誰搶走了。”
“一片混亂啊!”我意識到了一點,“也許對他有些失禮。我們先暫且不談為什麼三年之後那張地圖又突然出現了。如果從他殺說的反命題出發,也就是說如果英人真的是出事故死亡的,那麼之後在一片混亂中有人發現了英人留下的筆記——也就是今天發現的地圖,或者其他東西。X拿著這張地圖和牧原先生還有平川老師一起尋寶,但在最後的分配上起了紛爭,最後就演化成了殺人案件——這也是一種故事。”
江神學長沒有說話,也許他在掂量這兩個都缺乏證據的假設吧。
“是啊,這個故事也成立。到底哪個正確呢?還是另有玄機,可惜我們現在沒有進一步判斷的證據。”
“雖然我們無法判斷英人哥是死於事故還是他殺,但是這次的連環殺人案肯定和鑽石有關係。我們當初來這座島上的目的不就是要解開莫埃人像之謎嗎?”麻里亞說。
斷然下了這個結論的麻里亞等著我和江神學長的答覆。我看著她求助似的眼神,心想也許她在想解開莫埃人像之謎就是我們的宿命吧。雖然她並沒有開口說,但她還是需要我們的幫助。她就是那樣的人。
“我們推理會可不會在這個謎團前投降的哦。對不對,有棲?”
江神學長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就是。作為二十出頭的少年偵探團,既然捲進了案件中當然就要自己解決。這可是我們的座右銘哦。”
“這座右銘真奇怪。”麻里亞苦笑著說,“但是,既然已經做了就一定要解開這個謎團。這才不辱我們推理會的名聲。”
如果我們解開謎底的話——那就能找到鑽石了吧?聽我這麼一說,凡事一旦開始做就一定要做好的江神學長說:
“我們不是為了鑽石才展開調查的。為了爭奪鑽石已經發生紛爭,沒準現在藏寶的地方已經變成空殼了——廢話少說,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解開謎團吧。”
我將在路邊撿到的地圖原稿交給了一家之主龍一先生保管,現在我們三個人手上各拿的一張薄紙是找和人要的複寫紙複寫下來的。三個人拿出薄紙重新觀察。
“毫無疑問這張紙上畫的是莫埃人像的朝向,但是我們最好還是照江神學長剛才說的那樣再確認一遍比較好。我們前天調查的五個莫埃人和瞭望臺上的莫埃人的朝向與這份地圖上是一致的,我們再另外看幾個吧。”
還是謹慎點兒比較好。既然要確認當然是越早越有利。離六點還有段時間所以我們決定立即出去調查。在天黑之前能調查三四個左右就行了。
我們下樓看見龍一先生和禮子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兩個人沒有交談,只是出神地看著大海,任憑海風吹拂。
“要出門嗎?”
龍一先生問我們。
“是的。”我們簡單地回答他。
“三輛自行車都沒人騎吧?”
聽麻里亞問起,禮子說:“是的。只有和人說要換換心情出去散步去了。沒有人用自行車。”
“那就最好了。我們也騎車出去轉轉,換換心情。”
“你們小心點兒!”
在禮子的關心下我們出了望樓莊。
3
在騎上自行車之前我們邊看地圖邊商量好每個人負責檢查哪個箭頭標誌。
考慮到我們要有效地利用日落前的最後一個小時所以三個人決定分頭行動。我負責靠近漲潮海角比較遠的地方,江神學長負責海島中央部分,靠近退潮海角的地方則由麻里亞負責。我帶著僅有的一個指南針,其他兩個人則檢查莫埃人像和地圖上的箭頭指向是否一致。
我們三個人在一起走了五分鐘左右,麻里亞說:“我去這裡面看看。”我們和禮子朝要離隊的她說:“小心點兒。”
我和江神學長並排騎了沒一會兒,碰見了從對面閒逛過來的和人。
“喂!”他擡起手叫住了我們,“去哪兒呀?你們該不會現在還要去魚樂莊調查犯罪現場吧?”
“不是的。”江神學長回答,“我們去確認那張紙上畫的莫埃人像朝向是不是正確的。大概調查十個左右就足夠了。”
“哎呀,你們可真認真啊,哎,其實我看到那張紙也稍微考慮了一下。不過就算我調查了全部莫埃人像的朝向,也不一定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搞不清楚鑽石藏在哪兒。莫埃人像臉朝這邊還是朝那邊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搞不定這種東西。所以就拜託你們二位啦。”
他滿不在乎地對年長的江神學長說了句“拜託你了”後就晃晃悠悠地朝望樓莊走去了。我們朝反方向騎過去。
眺望著右首的大海,不久我們就隨左轉的道路進入了內陸,朝著山丘筆直地騎了一會兒後就接近我撿到那張紙的地方了。騎到我有印象的那一片區域後我放慢了速度,在一棵樹幹上畫著“×”的樹旁停下了車。
“江神學長,就是這兒了。我就是在這兒撿到那張紙——也就是那張地圖的。”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江神學長跨坐在自行車上盯著路邊的地面。
“是樹根旁邊呀。所以才沒有被吹到其他地方。昨天一直是東北風,所以被吹到路這邊來也就不足為奇了。沒有其他可疑的東西了吧!”
“走吧!”
“走!我們要邊騎邊注意馬路兩邊。儘管凶手不會接二連三地掉東西。”
我們邊騎邊注意左右兩邊。路上並沒有什麼特別引起我們注意的東西。不一會兒我們到達了通往山丘的斜路上。
“我們就在這兒分開吧。”社長停下車,“離開這條路往北邊走還有幾個人像所以我去那邊調查。你就一直往前騎吧。注意回去的時間,別太晚了。”
“嗯,反正今天肯定不能全部調查完。”
我們在這兒分開了。
三年前英人也為了進行同一個調查走過這條路吧。雖然我試圖將當時的他和此時的自己重合,但是我沒有迸發出什麼靈感。
他曾經去找畫家求教過黃金分割,曾經在山丘上教過少女時代的麻里亞吉他,唱著走調的歌。他邀請了美麗的新娘來到島上,為了她拼命尋找寶藏,似乎離寶藏只有一步之遙,但最終他卻命喪大海——也許是被謀殺的。
——年長七歲的兄長,非常好的人。
——孩童般熱衷一件事。
——非常聰明。
有馬英人先生,你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呢?但是你卻無法說出你心中的話。不過沒有關係,現在就讓我們去發現你想告訴我們的內容。請耐心地等等我們。現在我們正和三年前的你做著同樣的調查。正在一步步地靠近你——
我在心中朝著無法見面的英人訴說著,渴望著能夠和他見一面。
如同追趕落日一般,我飛快地蹬著車子,七點半回到瞭望樓莊。江神學長和麻里亞正坐在藤椅上相互交流調查的結果。
“喂,怎麼樣了?”
“清楚了。”
我在麻里亞的旁邊坐下來。
“我只查看了三個,但三個都和那張地圖上標的箭頭方向一致。你們怎麼樣了?”
“嗯,我們的也完全一致。我和麻里亞也都查看了三個。加上前天檢視的五個,總共二十五個記號中的十四個都一致,看來箭頭朝向的可信度沒有什麼問題了。多虧了那張地圖我們就不必一一檢視島上所有的人像。大大節省了時間和體力呀。”
“接下來我們就要檢視這些朝向究竟意味著什麼。毫無疑問它表示的是寶藏的下落,但到底在哪兒呢?體力勞動到此結束,接下來我們要轉移到腦力勞動了。”麻里亞一臉滿足地說,“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吃晚飯,空著肚子可解不了謎底。我去給禮子姐幫忙,江神學長和有棲就在這兒思考會兒吧。”
說著她就去廚房了。剩下我們兩個人交叉胳膊準備向這個謎團發起衝擊,但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沒拿紙和筆。
“去拿紙筆。”
說完我站起身。江神學長手裡拿著地圖,拼圖似乎已經拼了四塊。
我回到二樓房間開啟燈。屋內沒有拉窗簾,窗外的夜空一望無際。我坐在床上,把包放在腿上翻著我想要的東西。但是包裡太亂了怎麼也找不到目標物品。還是把包裡的東西都倒在床上吧。
終於我找到了一支藏在包底的自動鉛筆,這時我突然感覺從右腳腳脖子到小腿的地方像被東西壓著。是床單掉下來了嗎?似乎又不是。我把包放到旁邊低頭看自己的右腳。結果腿肚處的牛仔褲上——
一瞬間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當我意識到那是什麼的時候,驚愕和恐怖像響雷擊中了全身——一條響尾蛇正纏在我的腿上。
我第一反應是為什麼響尾蛇會出現在房間裡?它已經在我的腿肚子上纏了一圈半了,正擡著頭準備纏第二圈。嘴裡還吐著分叉的紅色信子,這玩意兒不光醜還有劇毒。
——對啊,劇毒!
我抖動腿想把蛇抖下來,但它就是不動。反而它像要反抗我的抖動一樣在腿上纏得更緊了。我擡起左腳想把右腳上的蛇踢下來,但是這傢伙已經爬到膝蓋附近了左腳根本夠不著——我的嘴巴開始發乾。
別無他法了。我顫顫巍巍地伸出右手,瞄準目標猛地抓住蛇的脖頸。立刻一種黏糊糊、涼颼颼的不快感讓我想嘔吐。恐怖和憎惡已經超過了我的承受範圍,我憤怒了。被這東西嚇得心跳都快停止了,我也太可憐了吧。
顧不上蛇正準備纏上我的小臂,我立即起身走到窗邊。左手開啟窗,面朝大海狠狠地把纏在手上的蛇扔了出去。終於把蛇扔出去了,但胳膊上還殘留著蛇身滑溜溜的感覺。估計蛇沒被我扔到大海里,因為我聽見蛇落到樓下地面上的聲音。
接近崩潰的我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右邊手腕上令人不快的感覺還沒有消失,額頭上還在不停地出冷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呆坐了一會兒。這一切也就發生在一分鐘之內。
蛇是從床底下爬出來的。應該沒有了吧,想到這兒我“嗖”地跳起來。對面還有一張床,我跑到房門前,趴在地上膽戰心驚地朝床底下看——什麼也沒有。
我呆坐在地上使勁拍了拍腦袋,深呼了口氣。
擦完汗關好窗戶後我下樓去客廳。看我在樓上待了這麼長時間,江神學長詫異地看著我。可能是我臉色不好,也可能是感覺到我哪兒不對勁,社長把手上的地圖放到桌子上。
“喂,有棲,你怎麼了?”
我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說:
“房間裡有響尾蛇。”
“響尾蛇?你是說響尾蛇?”
“是的。本來在床底下的,後來順著我的腳爬到腿上,我抓住蛇尾甩了幾圈從窗戶扔出去了。我都嚇死了。這個家到底是怎麼了?”
江神學長似乎在判斷我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看來他不能理解床底下怎麼會出現蛇這件事。
“江神學長,我說的可是真的。不過已經沒有了,所以你可以放心地回房間。”
“嗯,你坐下說吧。”
江神學長用下巴指指椅子。我坐下後點了一根菸。
“這可真是奇怪,蛇怎麼會順著牆壁從窗戶爬到二樓的房間裡呢?最起碼窗戶是關著的呀。什麼時候進去的?”
我賭氣地說:“我哪兒知道,反正就是有。喂,要不要鑽到床底下清清白蟻?”
“怎麼了,有棲?”
繫著圍裙的麻里亞從廚房裡走出來。
“我還以為你們在拼圖呢。就聽見有棲你一個人在這咋咋呼呼的。怎麼了?”
“有蛇!說出來我都噁心。我房間裡有那個細長的爬蟲類生物。麻里亞,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嗎?蛇鑽到床底下了。”
“不會吧?”麻里亞吃驚地說,“你不是開玩笑吧?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雖然家的附近有蛇,但是從來沒有爬到二樓呀。窗戶是開著的嗎?”
“沒有,是關著的。這蛇可是響尾蛇。一想到要是被它咬了我就不寒而慄。雖說園部醫生在,但是現在沒法弄到血清的話,那估計我就是死路一條了。”
死路一條啊。確實就像江神學長和麻里亞說的,蛇能爬進門窗緊閉的房間這也太不正常了。我只能猜測是不是有人把蛇帶進房間的。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個人就是將蛇作為活的凶器要置我,或者置江神學長於死地了。
“那你的意思就是說有人拿蛇做活凶器謀害你嗎?你想的也太多了。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呀?”
聽我說出心中的疑問後,麻里亞尖著嗓子否定了我的說法。我也不想往這方面想,而且我也想不出別人殺我的理由。雖然這只是我靈光一現的說法,但也沒證據證明不是這樣的。
“有可能是被害妄想症,也有可能是殺人未遂,兩種可能性都有,總之還是小心為妙。該不會和連壞殺人案是同一人所為吧。呃,也說不定……”
到吃飯時間了,大家走出各自的房間聚到了客廳。江神學長叫住了準備去餐廳的所有人,講述了我遭遇蛇的詳細始末。學長並沒有說這件事是偶然事件還是殺人未遂,只是提醒大家注意家中是否還會出現響尾蛇。聽完江神學長的話大家都一臉吃驚,不過之後的反應卻各不相同。
“蛇怎麼會爬進屋裡呢?太恐怖了。”里美皺著眉對丈夫說,“以後進屋前你先進去檢查一下吧。”
“喂喂,要是普通的蛇就算了,這可是響尾蛇呀。你就這樣輕易地把這個任務交給我了,拜託你也替我考慮下。”
犬飼夫婦的口氣是半開玩笑的。不過純二似乎很不滿這兩人的反應。
“蛇會隨隨便便進房間嗎?也許是誰的惡作劇吧。如果不是惡作劇的話,那也許就是以殺人為目的了。趁著屋裡沒人時把蛇放進去還算好了,要是半夜把蛇放到床上就更糟糕了。大家還是要互相注意關好門窗。”
龍一先生悵然若失地說:“家裡還從來沒有進過蛇,我有種不好的感覺。大家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是的,蛇怎麼會爬到床底下呀。”園部用從容不迫的口氣說,“但是說什麼殺人未遂也太危言聳聽了。頂多就是個玩過頭的惡作劇。你說呢,江神?”
“園部醫生,”社長撓撓頭說,“我可不是壞學長。我知道有棲害怕蛇,所以我就算往屋裡偷偷地塞非洲大象也不會放蛇的……”
“但是我既不相信是惡作劇也不相信是殺人未遂。”一直沉默的和人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真的有蛇嗎?”
“你是不是以為我很寂寞所以為了吸引大家的目光在這兒演戲呢?”
“算了算了。”敏之說。
為什麼他要這樣說。欺騙大家演這樣的一齣戲對我有什麼好處?無緣無故地說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真讓我不爽。
“晚飯準備好了。”禮子走進客廳說。
4
我們的房間。時針指向十一點。
江神學長一根接一根的已經抽了十五根卡賓煙,菸灰缸裡的菸蒂都快溢位來了。狹小的床頭櫃上除了菸灰缸之外,還堆著拼圖用的地圖、幾張筆記,三個空的橙汁易拉罐和蛋糕的包裝袋。這一堆吃剩的東西說明我們正苦戰到關鍵時刻。
開始拼圖三十分鐘後我們就取得了大進展。如果將表示莫埃人像朝向的箭頭的線筆直延長的話,除一個之外其他的線都會和別的箭頭相遇。也就是說每個莫埃人像都在遠眺其他人像所立的位置。我們根據箭頭方向將每個記號相連。由於不清楚起始地點,所以我們只能隨意找個地點前後延長。我們邊描繪著乍看上去軌跡不規則的線邊按順序連線,最後到達的地方是瞭望臺上那座特殊的莫埃人像。終點是島上最高點處的莫埃人像,不能不讓人感到這其中隱藏的特殊意義。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走哪步呢?
我們三個人都交叉著手腕喃喃自語。看上去毫無規則可言的線卻構成了直角三角形。這種構思所蘊涵的深層意思我們卻一點也看不出來。從取得第一個進展到現在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我們卻一直原地踏步。我們想過找出這幅圖形中隱藏的文字,也想過找出各個記號之間距離的規律,但只是一次次的重複失敗,一切都是徒勞。
“看來我們沒有解開謎底的才能啊。”
或許是累了,麻里亞雙手叉在腰上左右晃動著上半身說。即使對於她來說也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解過字謎吧。她可能覺得自己無計可施了。
“不要輕易地說放棄。”我彷彿也在鼓勵自己一般地說。
“這個字謎可是價值五億日元的東西,多少人都挑戰過但無一解開。要是花兩個半小時就能解開的話也太對不起那五億日元了。”
“話是這麼說。留在京都的望月他們不知道怎麼樣了?大概還不知道莫埃人像的朝向,僅僅看著地圖上的點在那兒奮戰吧。”
“哎,那也太可憐了。至少我們已經進展到線這一步驟了,望月他們在資訊不充分的情況下估計還在死衚衕裡繞來繞去呢。為了這個無解的問題煩惱真是人生的悲哀啊。”
“他們大概早就習慣了看弱智的推理小說了。”
“不對,他們兩個人都不在京都。望月應該回和歌山的老家正和駕校裡的教官吵架呢,信長回名古屋參加他姐姐的婚禮了。”
“哦,是啊。他們都逃離了炎熱的京都。”
拼圖拼累了,我們開始閒聊。江神學長見我和麻里亞同時打了個和史努比一樣大的哈欠就說:
“去睡覺吧,在這種狀態下勉強思考思維也得不到發散。”
“說得對。那我們明早再弄吧。”
見我也贊同,麻里亞又不禮貌地打了個史努比似的大哈欠說:“哈啊。”大概是在說“是啊”吧。她把吃剩的東西收拾到廢紙簍裡,扔了易拉罐拿著蛋糕袋站起身。
“那我回房睡覺了。晚安!”
我們對她也說了聲晚安,而且不約而同地說讓她關好門窗。
“沒事的。我會鎖好門再睡覺的。我回屋後首先就檢查床底下。要是有響尾蛇或者毒蜘蛛的話立刻就跑回來,到時候可還要你們多多關照哦。”
麻里亞走後,我和江神學長對視了一眼說:“睡吧。”十二點,我們關燈上床。
這是在這座島上的第四個夜晚。我已經完全習慣了波濤奏出的催眠曲。為什麼這座島上會接二連三地發生血腥的殺人案件呢?潮水聲是在嘲笑人類的愚蠢嗎?
半夜我醒了一次。翻身睜開惺忪的雙眼看見江神學長起來了。他穿著T恤坐在床上,一邊抽菸邊盯著地圖看。通過窗外照進來的星光可以看見他的表情很嚴肅。緩緩上升的紫色煙霧似乎在黑暗中舞蹈,十分漂亮。我猶豫著沒有叫學長,因為一股緊張而又纖細的空氣包圍在江神學長的周圍。
還是睡覺吧。
等我第二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多了。江神學長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天花板。床頭櫃上放著香菸快要溢位來的菸灰缸和被捏爛的卡賓煙盒。我說了聲“早上好”,社長只是“嗯”了聲。
“這麼早就在思考拼圖的事嗎?你半夜是不是起來了?”
“啊?嗯,你看見了?”
“沒有。”我答道,“只是卡賓煙盒都空了,所以我猜你半夜起來了。”
“哈哈,真聰明啊,華生。這個謎團要是沒有點兒線索的話估計是解不開了。”
“江神學長要是你都這樣說,那望月還不得痛苦死。他只能來回翻看只有點的地圖和《物種起源》了。”
“《物種起源》,進化論,進化的謎團,‘解開進化之謎的人就是鑽石的繼承者’嗎……魚類、兩棲類、爬蟲類、鳥類、哺乳類。蛇是爬行類……沒有關係吧。難道這謎團必須要經過幾個階段才能解開嗎?一、二、三還是A、B、C呢?”
江神學長自言自語地開始發散聯想。昨晚我們沒有想到“進化之謎”這個線索。
“啊,對了。‘進化之謎’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不經歷幾個階段就解不了這個謎團。這下應該猜對了吧。”
“進化不了啊。它也想早點兒進化成人類。不對啊,我們不是已經進化了一個階段嗎?昨天我們把莫埃人像的視線連起來組成了一個奇妙的圖形了呀。”
江神學長從床上坐起來看著我。
“你昨天也說了,‘至少我們進展到線了’。從點到線,接著是什麼呢?面嗎?”
江神學長伸出手拿過桌子上的地圖。我也站起身坐到了社長的身邊。
“一、二、三、四……十一。十一個閉合曲面。有九個三角形和兩個四角形。這十一個面表示什麼呢?還有很多相同大小的角……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江神學長繼續發散聯想。
“面之後就是立體?對,從點開始,線、面、立體。對了對了。數學上叫做零維、一維、二維和三維。這樣‘進化之謎’就解釋得通了。有棲,你怎麼看?”
“目前為止我都能理解。——但是,立體是怎麼回事呢?”
“我們來拼拼看吧,有棲,帶剪刀了嗎?啊,肯定沒帶。”
“去借?”
“不用了。”說著江神學長拿出包,從裝了洗漱用品的袋子裡拿出安全剃鬚刀。他取下刀片小心翼翼地用手捏著貼到地圖上。
“尺子給我。”
接過尺子,他把剃鬚刀緊貼尺子,沿著線開始裁。期間都能依稀聽見我們兩個人的喘息聲。裁剪完成,裁出了十一個閉合曲面。
“莫埃人像只是為了得到這十一個面的素材而已嗎?接下來我們就要把這些面拼成立體了。”
“可是江神學長,立體是我們意外想到的,表示藏寶地點的不應該是一點嗎?”
“我們先拼拼看。也許有什麼明確的意思呢。”
我們開始拼圖工程。我們將剛才按順序從莫埃人像的起點到終點裁剪下來的十一個面從1到11標上序號。很快我們明白2,3,8這三個正三角形是相互重疊的。而6,7是一個正三角形從中分開兩個三角形的,合起來後就和2,3,8三個三角形重合了。等腰三角形1,9重合。很多三角形都重合。剩下的4,5,10,11我們研究了一會兒也很快發現了規律。把4和5,10和11放在一起就成了等腰三角形,而且這個等腰三角形竟然和1,9重合!經過稍稍加工,我們就將十一個面還原成了兩種圖形。四個重合的等邊三角形和四個重合的等腰三角形——這有什麼玄機嗎?
接著拼。和1重合的等腰三角形有四個,和2重合的等邊三角形有四個。將這些圖形組合後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立體圖形——一個正八面體最尖處的頂點往下拉伸的立體圖形。
[圖四][圖五]
“這是什麼?”
我揣摩了會兒。這時我突然覺得這個立體圖形似曾相識。
“對啊!”江神學長冷不防用拳頭敲了下我的肩膀,“這不是蠟燭巖嗎?”
“啊……”
雖然這個圖形非常抽象,但是它的輪廓確實和蠟燭巖完全吻合——經過四個階段,我們似乎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我去叫麻里亞。”
“等一會兒。”
江神學長叫住我。
“先換衣服!”
5
匆忙吃完早飯後我們就奔出望樓莊騎上了自行車。我和江神學長騎得飛快,所以落在後面的麻里亞嚷著讓我們等會兒她。“游泳死慢的有棲,等等我!”
但是我們太著急了所以不由自主地朝踏板上使勁。二十多歲的暴走族們騎著沒有引擎的賽車飛奔。我也奇怪我們幹嗎要這麼著急,可能是騎在最前面的江神學長的興奮傳染給我了吧。我們把自行車停在山腳,走上了通往瞭望臺的小路。走到一半時江神學長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麻里亞:
“下到那個岩石不難,但是爬上來就不那麼簡單了。有馬鐵之助先生可以嗎?”
“你的意思是說爺爺在沒有人幫助下一個人可以做到嗎?”
江神學長點點頭。
“像爺爺這種人在藏寶時應該也是一個人祕密進行的吧。”
“確實。首先一點,如果他拜託別人,那這個人就有可能把寶藏挖出拿走了。”
“我也是到這裡才問你的。到這裡後我才意識到鐵之助先生自己可以完成在蠟燭巖的藏寶作業嗎?”
“藏寶和立莫埃人像這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奶奶剛去世,爺爺還很健康,像那種強度的爬上爬下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吧。當然潛水就另當別論了。”
“雖然現在我們還不清楚寶藏在哪兒,但肯定是鐵之助先生能夠隱藏的地方。總不會潛到海里藏在岩石的底部或者在岩石的頂部鑿個洞藏寶吧。”
“嗯,但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人想過那個岩石處可能藏有鑽石,當然也就不會有人去調查了。沒準岩石的什麼地方上還有標記呢。”
“哎,你這想法太幼稚了。”我說。
我們邊走邊聊很快就到達了瞭望臺。今天風很大。我們站在瞭望臺上眺望著屹立在波濤間的蠟燭巖。一隻像是信天翁的海鳥停在岩石凸出的頂部休整羽毛。
雖然之前我們在瞭望臺上待過很多次,但從未注意過眼前這個巨大的東西,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我們被鐵之助先生耍了——原來一直尋找的東西近在咫尺。
“走吧!”
江神學長帶頭下到海邊。雖然沒有路但走起來不是很困難。我拎著裝了我們倆泳衣的袋子跟在後面,空著手的麻里亞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面下來了。此時她在山丘上怎麼也待不住吧,到了下面的巖場後她面朝大海方向,我們兩個男人換上了泳衣。
離蠟燭巖還有三十米左右。進人海里後我感覺巖場似乎一直綿延到對面,而且海水頂多齊腰深。這樣的話老人就不必游泳橫渡了。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到達了蠟燭巖。
首先我們繞了周圍一圈看看有沒有麻里亞說的標記,果然沒有。接著我們又仔細地檢查周圍有沒有埋了箱子的痕跡或者加工過的地方,但是我們繞了兩三圈,沒有發現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怎麼樣?發現什麼了嗎?”
見我們同一個方向繞了好多圈,有點著急的麻里亞問我們。被浪花打溼的我搖搖頭。我們擴大調查範圍,開始調查腳下的痕跡,甚至擴大到開始敲敲手夠得著的地方,但還是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這就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大塊岩石。
我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解錯了謎題。江神學長站著不動,吮吸著似乎被岩石割破的中指,陷入了沉思。
“有棲。”他邊吮吸著中指對我說,“從這兒向上看瞭望臺上的那個莫埃人像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呢?這個人像比其他的人像大一圈,做工也更精細,而且又立在島上的最高點,是連線所有莫埃人像視線的終點。不管怎麼說都很特別,我覺得那個人像本身就有什麼決定性的意義。”
“可以這麼說。比如那座人像的朝向。它面朝的是西北方向,那是不是就是說鑽石藏在蠟燭巖西北部的某個地方呢?”
“可是別說是西北方向了,我們繞著這個岩石轉了都有十圈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是什麼都沒有呀。要不就是在這個岩石更朝西北的方向?”
“不會在海里。朝西北方向的話就到島了,是那塊巖壁嗎?”
我們大聲把自己的假設告訴在巖場的麻里亞。她單手拿著指南針在相當於蠟燭巖西北方向的地方調查了會兒,但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
“在到蠟燭巖之前的步驟我覺得沒有錯。按順序從點進化到線、面,最後到把紙立起來的步驟……”
江神學長和我蹲在浪花打不到的岩石背後,麻里亞也在對面的岩石上坐下。
“難道是我們沒有解開謎團?如果之前的步驟都沒有錯的話,那就還有一個步驟。”
聽我這麼一說,江神學長稍稍變了臉色,像是想到了什麼。
“還沒有結束。這個字謎還沒有進化完成嗎?立體後怎麼進化呢?……零、一、一、三、四。四維,是數學上的四維嗎?點、線、面、立體後的四維——是時間軸嗎?嗯,時間軸之後就沒的想了。到現在為止的步驟我們要是考慮到時間就好了。如果那個最後的莫埃人像表示時間的話那麼西北……不對,不是正對西北的,是幾點的方向呢?不對不對,說的簡單點兒就是——”
“那個莫埃人像朝向的是退潮海角?”
江神學長看著我的眼睛。
“是的。”
我們立刻就想檢驗這個假設。
“麻里亞。”
聽我叫她,正無聊的她擡起頭問:“怎麼了?”
“我們不知道現在是漲潮還是退潮,但是麻里亞你知道潮落的最低的時候這個蠟燭巖大概露出海面多少嗎?”
在山丘上學吉他的時候她多少應該注意到這一點吧。果然不出所料她知道。
“水位大概還要再下降一米,怎麼了?”
我向麻里亞解釋了從立體再進化到第四步的假設。她似乎被勾起了極大的興趣,對我說:
“我們很幸運,現在剛好是退潮的時候哦。”
我們也意識到這一點了。
“再堅持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能看到退完潮的蠟燭巖了。”
我們回到麻里亞待著的巖場,決定等一個小時。真希望這一個小時能像錄影帶一樣快進。
退潮後,水位下降到膝蓋的位置,我們可以走著去蠟燭巖了。這次麻里亞也捲起褲腿跟在我們後面過去了。
“只要看退潮後露出的部分就行了吧?”
麻里亞立刻開始摸岩石。
“再往下一點兒。”
“這個怎麼樣?”
說著我把手放在退潮後露出水面的岩石突起部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手感。只是岩石上有一些像被硬物敲擊過的傷痕。但我不能僅憑這一點就大喊:“我——發——現——了!”我把臉湊到岩石的表面仔細觀察。
“喂,發現什麼了嗎?”
麻里亞越過我的肩膀看過來。她很快就發現了岩石上的傷痕。
“看上去像舊傷,會是什麼呢?不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誰拿鐵錘使勁敲出的痕跡。”
我正準備說我也這樣認為的時候,就聽到“哐當”一聲,岩石粗胖的前端稍微動了一下。
我們幾乎同時“啊”的叫出聲。
聽到我們的叫聲,江神學長也從岩石後面繞到我們這邊來。
“發現什麼了嗎?”
“大概。”
還不清楚。我又試著用力推了一下,但這次什麼都沒發生。剛才發出聲音的岩石前端大約滑動了兩釐米。
“是不是不用推要用擰的?抓住剛才轉動的部分兩邊轉轉看?”
麻里亞焦急地在旁邊說。我按照她說的整個手掌一把抓住岩石的前端向右轉。又響起了“哐當”的聲音,岩石朝右邊轉動了十度左右,與底部的空隙擴大到了五釐米。透過這個縫隙可以窺見裡面有個洞穴。
“再轉!”
麻里亞似乎也看見了相同的東西。我又朝右邊轉動了十度進一步擴大了縫隙。等縫隙擴大到十釐米左右的時候,一個直徑大約五釐米的圓形洞穴出現在我們面前,之後不管多用力岩石都不動了。
“就到這兒了吧。已經不動了。”
我回頭說,麻里亞正咬著下嘴脣,過了會兒喃喃地說道:
“真的解開了呀。”
江神學長蹲下身把手指伸到出現的小洞穴裡。“裡面很大但不深,洞裡似乎什麼都沒有。”說著江神學長拿出手來。
“是空的嗎?”
江神學長微微點點頭算是回答了麻里亞的提問。
“那這個洞也許和謎團沒有什麼關係吧。”
不可能——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岩石是經過巧妙施工的。應該是使用螺絲釘把原本是兩個的岩石組合在一起,但是加工的痕跡被非常巧妙地隱藏起來了。這麼煞費心思地掩飾,除了藏寶還能有什麼用處呢?寶藏肯定在這兒,只是——有人比我們先到了。
“寶藏被誰拿走了。”
聽我這麼一說,麻里亞不滿地嘟囔了句:“怎麼會?”她弄錯責備物件了。
“我們解開謎團了。”
江神學長指了指空洞的旁邊說。在那兒有個用油漆寫的快要消失的淺色文字。
很小的——T.A。
6
我們將岩石恢復到最初的狀態後回到了再一次被海水浸到膝蓋的巖場。我們登上瞭望臺的步伐很沉重,此時的心情就像比賽取得領先後卻突然被逆轉一樣。本來我們抱著某種程度的期待,結果得到的卻是打擊。
我們決定暫時在椰子樹葉修成的亭子裡休息一下,總結到目前為止的經過並討論接下來的方針。
首先我們可以確信的是我們成功地解開了莫埃人像之謎。因為我們發現的空洞旁邊寫著出題者姓名的首字母,而且空洞本身也有相當的容積。
但可惜的是,有人比我們先到這兒並拿走了寶藏。我們的談話就從這個人到底是誰開始。
“首先,英人有這個可能。”我首先發言,“因為他確實憑藉一己之力解開了莫埃人像之謎。”
“啊,這可不一定。”江神學長提出了異議。“毫無疑問,英人注意到了莫埃人像的朝向並且進行到了分析符號這一步,但是我們不能確定他是否找到了蠟燭巖。別說得過分了,麻里亞會不開心的。”
“不會的。”麻里亞搖搖頭,“實際上今天早上我聽到江神學長說藏寶的地點可能是蠟燭巖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我接受你們的解法,那如果這個解法是正確的,英人哥所說的‘好像解開了’不就是弄錯了嗎?”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一直認為英人哥哥在正確解開謎底後半夜一個人出海挖寶,所以出了事故。如果英人哥是在蠟燭巖附近溺水的話我能理解,但是我們卻是在方向完全相反的烏帽子巖附近發現他的遺體……這不就說明他解謎失敗了嗎?”
“那倒不是,”我慢悠悠地說,“你想想我們昨天說的話。你可能會難受,英人也許就是捲進尋寶的紛爭中被誰殺了。有可能英人是在蠟燭巖附近被殺,然後凶手把他的遺體搬到反方向的北部海灣了。”
“有這個可能。”江神學長首先認同了我的說法,“雖然發現英人遺體的烏帽子巖在蠟燭巖的反方向,但兩者間的直線距離並不是很遠。我們假設英人尋寶時凶手就在旁邊。凶手也許是有預謀的,或者是臨時起意,總之就是利令智昏為了獨吞鑽石把英人推到海里淹死了。凶手的體力要麼強於英人,要麼就是有幾個人作案,總之就是殺了人。事後,就不難理解凶手或凶手們不想把屍體放在這個地方的行為了。為了把大家的目光吸引到與藏寶地點完全相反的地方,所以凶手無論如何都要移動屍體。而北邊的烏帽子巖對於凶手來說就是最好的目的地。二者的方向完全相反,如果沿海岸線轉的話距離最遠,但如果橫穿島的中央所花的時間就不是那麼多了。麻里亞,從這裡有可能橫穿過樹林到達北邊的海灣嗎?”
“嗯,當然半夜裡穿過樹林有點難度,但這也不是特別茂密的樹林,所以還是很有可能的。剛才聽江神學長這麼一說我覺得凶手採取這種行動的可能性相當高。那就是說凶手扛著英人哥哥的屍體穿過黑夜裡的樹林,然後把屍體扔在了北部灣了嗎?”
麻里亞的腦海裡似乎浮現了這個情景,為了驅散這個想法她搖了兩三次頭。
“剛才說的都是假設。”江神學長謹慎地說,“雖然現在圍繞這個案件的疑點很多,但是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況且我們完全不清楚是誰殺害的英人。”
“……疑點很多呢。這件三年前發生的案件和今天發生的連環殺人案件密切相關。因為連環殺人案的凶手拿著英人畫的莫埃人像的地圖——至於二者是怎麼聯絡到一起的可以有很多假設。”
麻里亞一邊在柳木桌子上畫著毫無意義的圖形一邊自言自語。
“是的。”江神學長同意麻里亞的說法,“到底是怎麼相關的,我們隨心所欲地說說自己的想法吧。能夠把年輕力壯的英人淹死,我們就假設凶手超過兩個吧。這幾個人在三年後的今天關係可能出現了裂痕。凶手中的一個人因為某件事情突然想增加自己所得的份額,所以負責看守寶藏的人就威脅實施殺人的凶手。不對,也許不是看守寶藏的人,而是目擊者。要麼就是凶手中的一人良心發現想去自首,為了阻止這個人自首,其他的人就殺人滅口。”
“江神學長,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牧原完吾、須磨子和平川老師三個人都參與了殺害英人的案件嘍。是不是有點兒說不過去呀?不管是看守寶藏的還是目擊者都罪孽深重啊。”我說。
“我是在知道這一點的前提下才說的。”江神學長像要教導我似的說,“如果我們現在解開了包括三年前那件案件在內所有案件的謎底,我不知道我們還會得出哪些令人吃驚的事實。但有一點,不管誰是凶手大家都被傷得很深,案件的最終結局就是每個人都被傷得很深——我是這麼想的。”
“聽你這麼說你知道誰是凶手了嗎?”
江神學長的話聽起來像預言,所以我不由得問了他一句。
“不知道。幹嗎?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就我們現在知道的內容哪能鎖定凶手是誰呀。包括我、你和麻里亞在內,島上的所有成員都有作案機會。我唯一能確定不是凶手的就是我自己。”
“這話說得真是毫不留情呀!”麻里亞苦笑著說,“這麼說我和有棲也是嫌疑人嘍?”
“當然我沒把你們當嫌疑人,但是我沒有向第三者說‘這兩位後輩不是嫌疑人’的證據。”
“就是毫不留情。”麻里亞說。
“我們回到正題上來吧。”我試圖修正我們談話的軌道,“剛才我們討論三年前的案件和這次的連環殺人案是怎麼聯絡到一起的,那會不會還有其他可能呢?”
“有。”社長斬釘截鐵地說,“就從凶手之間鬧翻的這個假設說吧,和英人關係較遠的人就很可疑。英人的至親,也就是龍一先生、和人和他的未婚妻禮子見錢眼開殺了英人,然後三個人的關係出現裂痕,這種假設似乎是講不通的。但是如果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想的話,那這三個人就變得可疑了。那就是三個人中的某人知道了殺害英人的凶手,為了報仇所以策劃了這次的連環殺人案件。”
“這話說得也真夠過分的啊。”麻里亞痛苦地說,“不管採取哪種說法,就是認定牧原父女和平川老師三個人是殺害英人哥的凶手嘍。我終於明白江神學長你剛才說的大家都會被真相傷害這句話的意思了。大家最終都會被傷得七零八落,這是無法避免的了。”
“還能想到別的什麼嗎?”
面對我的追問,江神學長答了句:“沒了。”
“或許還有很多別的想法,但不管怎麼組合這些故事都超不出我們想象的範圍。——我們談點別的吧。如果我們能夠鎖定這次連環殺人案件的凶手,那麼殺人動機和背景也就會浮出水面,或者也可以從凶手的口中得知。”
或許我們暫且放下三年前的案件,重新回到現在正在發生的案件才是一條近路。
“好的,開始吧。”
7
“我認為牧原完吾先生、須磨子和平川老師相繼被殺,只解開了一個疑問。”江神學長說,“也就是凶手為什麼膽敢在這座與外界完全隔離的小島上殺人。如果凶手有殺死牧原父女和平川老師三個人的動機,那麼就必然會選擇三個人同時聚到海島上的夏天作為殺人時機。因為這個時候十幾個相互熟悉的人會聚到一起,祕密藏有殺人動機的凶手就打算藏在這十幾個人中間。總之,敢在這兒殺人一定是計劃好了的。也就是說是有預謀的殺人。”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凶手沒有準備凶器,卻用島上的來複槍呢?”
江神學長這樣回答麻里亞的疑問說:
“這個很好理解。凶手知道島上有來複槍,所以在凶手的計劃裡就已經包括了借槍。”
“但是江神學長,第一起案件是在暴風雨的夜裡發生的,凶手是看見大家都醉了才敢作案的吧?這看上去怎麼也不像是有預謀的作案呀!”
“是凶手把握住了機會果斷作案。麻里亞,第二起案件不正是有預謀的犯罪嗎?凶手半夜花了一個小時往返於魚樂莊和望樓莊之間,殺了平川老師之後再返回望樓莊。”
啊,可以這樣說呢。雖然我明白麻里亞想否定預謀殺人這麼冷酷的說法,但是運用辯證法可以得出預謀殺人這個結論。
“那就說第一起案件誰都有作案的機會嘍,要這麼說的話我們的談話就沒什麼意義了。”
“我想解開那個密室之謎。”麻里亞一臉認真地說,“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推理小說研究社呢,沒準能從那裡有所突破呢。”
江神學長好像沒什麼興趣。看來他是有點厭煩“密室”這個說法。
“密室啊。雖然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如果我們一直圍著這個打轉的話就不會有進展了。我之前考慮那間屋子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也不能確信地說出‘發生了這樣的事’這種話呀。”
“真是個磨嘰的偵探。”
麻里亞看著我小聲說。
“我覺得有一個點很奇怪。”我說道,“須磨子是被槍擊中胸部的,但是完吾先生只有大腿上捱了一槍呀。雖然最後他是因為倒下的時候碰到頭暈過去失血過多死亡的,但是凶手為什麼不再補上一槍呢?為什麼凶手只在大腿上打了一槍之後就離開了呢?這樣做對凶手來說不是太危險了嗎?即使凶手看見完吾先生暈過去了也不能安心離開呀。完吾先生有可能會迅速恢復意識,爬到走廊上求救。——我總覺得有什麼原因。比如說凶手正準備再補一槍的時候聽到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
兩個人都認為我說得有理。但是我就說到這兒為止了。再被問到接下來怎麼樣時,我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們已經圍繞第一起案件發生的當天夜裡和第二天的情況分析了很多。但是關於第二起案件也就是平川老師被殺一案我們還沒有理順問題。現在我們來整理一下這件案子吧。”——我轉換了話題。
“每個人的陳述都不一樣。我都做了記錄。”
麻里亞從腰間取出一個可以握在手掌中的很可愛的記事本。
“給我看看。”
聽江神學長這麼說,麻里亞把本子攤開放在桌子上。雖然本子上的字寫得很漂亮,但是字太小了看起來很吃力。我和江神學長頭抵頭地湊近了看。本子上按時間順序記錄了每個人的陳述。
*第二起案件(四號晚上十一點至五號凌晨三點)
晚上十點三十分麻里亞、有棲弄翻了船。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至十二點十五分麻里亞、有棲坐在法式窗戶前的自行車上閒扯。玄關旁還有一輛自行車,三輛自行車都在。
翌日凌晨一點前園部、麻里亞去廁所的時候在走廊裡碰見了。兩個人都看見並排的兩輛自行車。
凌晨一點二十分至二十五分江神和純二站在走廊上聊天。純二看見有燈光向魚樂莊附近移動。(是凶手騎的自行車的燈光?錯覺?偽證?)兩個人都看見並排的兩輛自行車。(不確定玄關旁的自行車是否在)
凌晨二點至四點江神和和人在客廳邊喝兌水的酒邊聊天。三輛自行車都在。
“之後就過了犯罪時間了。五點禮子和里美在廚房裡遇見,六點園部醫生晨浴,禮子開始準備早飯。從這張時間表來看的話這起案件也不是很麻煩啊。”江神學長髮表他的感想,“這麼看來,純二所說的自行車燈光的證詞完全符合邏輯。只有十二點十五分以前和兩點以後,三輛自行車都在。而在這個時間段內沒有‘自行車的不在場證明’。純二說他看見燈光的時間正好在這個時間段內。”
但是那也不能就此相信純二。因為他也沒有不在場的證明。從莫埃人像地圖上留下的自行車輪胎印可以確定凶手使用了自行車。凶手只有在我和麻里亞離開的十二點十五分之後才能騎上自行車。如果凶手在我們離開之後就立刻騎上自行車前往魚樂莊,那麼假設往返一個小時、作案五分鐘,凶手在一點二十分後就能返回望樓莊了。江神學長和他在走廊上遇見的時候是一點二十分,沒準那會兒純二剛好從魚樂莊返回,當江神學長的眼神離開窗戶時,他就提高聲音,說看見了什麼。
“呃,看來我的不在場證明也不成立呀。”
確實如此。雖然半夜站在走廊上聊天、在客廳裡喝酒都很符合社長夜貓子的習性,但是他的不在場證明也不成立。也就是說他的情況和純二一樣,兩個人在走廊上遇見的時候,也可以認為江神學長剛從魚樂莊回來。
看著麻里亞的筆記我們似乎也並沒得到什麼特別的靈感。所以我決定再次轉換話題。
“為什麼那張在我們尋寶時幫了大忙的地圖會掉在那個地方呢?那張地圖丟的時間不是傍晚而是清晨。我們可以下結論認為那張地圖是半夜凶手掉下的,那凶手為什麼要帶著那個東西跑呢?”
麻里亞接過我的話說:“首先我不明白的就是為什麼那東西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凶手從三年前開始就認真儲存了那張地圖,說明是個很愛惜東西的人呢。但是既然寶藏已經挖出來了理所當然的不就應該立馬扔了這個危險的證據嗎?”
確實如此。很難理解為什麼那個東西現在又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難道凶手還隱瞞著什麼我們尚不得之的事情嗎?
“從凶手的角度來看,他當然希望燒燬地圖,並把島上的莫埃人像全部毀掉吧。”江神學長開口說道,“莫埃人像埋得很深所以不能拔掉或者改變朝向,但是地圖可以立刻扔掉呀。對了,剛才我們發現的藏寶地點的岩石表面不是有很多像被什麼東西敲過的傷痕嘛,那個也許就是凶手拿錘子什麼的連續敲擊留下的痕跡。他是想抹去藏寶的痕跡。但是敲擊以後卻發現破壞不了所以只好放棄了。”
“有可能。”我說,“那如果是那樣的話,為什麼地圖卻被完好無損地儲存下來了呢?”
不知道。
“我在看了平川老師被殺的現場後有不明白的地方。”這次輪到麻里亞說了,“椅子和桌子周邊散落著拼圖的碎片,那是怎麼回事?案件發生前一天我還看見那副拼圖已經完成一半了,是誰故意破壞那幅拼圖的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在現場和園部醫生討論過了。我們將園部醫生提出的假設告訴了麻里亞。雖然拼圖的表面是乙烯樹脂不能寫字,但是當凶手看見平川老師準備用自己的血留下死亡資訊時還是驚慌失措地把拼圖打亂使它散落一地。但是就這個推論我們還有疑問。平川老師的手指上沒有血,而且已經驚慌失措的凶手在做完這個之後並沒有再補上一槍,這一點十分令人費解。所以最終我們還是沒有弄清拼圖散落一地的原因和其中隱藏的意思。
“我呢,認為那個打亂的拼圖就是平川老師留下的死亡資訊。”
“喂,剛才不是說過了嗎?那個拼圖的正反面都不能用血寫字,而且平川老師沒有哪個手指上有血啊。”我說。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打亂拼圖的是平川老師自己,他破壞拼圖的這個行為本身不就是向我們傳遞死亡資訊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糊塗了,麻里亞看我沒明白又詳細地解釋了自己的推理:
“死亡資訊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形式呀。現在不是菲爾博士的密室課程的時間,就讓我來講授死亡資訊的課程吧。啊,有棲看你不樂意的表情。那我就不講了吧。不過,就講一點點。總而言之,我覺得死亡資訊可以分為四種形式。我說的不是表現內容而是從表現方法上的分類。第一種就是文字、記號的資訊。這種形式是在推理小說中經常使用的。比如受害人在臨死前寫下‘MUM-或者‘王’。第二種就是語言的形式了。死者在臨死時說個‘家’或者‘侍衛’什麼的。第三種是通過物體,比如死者手裡握著方糖做成一個鐘的樣子。第四種就是通過行動傳遞死亡資訊了。比如愛德華·霍爾的《烏鴉殺人案件》中受害人被流彈擊中了嘴巴無法開口說話打碎烏鴉畫像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然還有重合的形式,但大致分類就是這樣吧——我想說的是平川老師就是第四種,通過行動留下資訊。因此即使拼圖的正反面都不能寫字,即使老師的手指上沒有血,老師還是留下死亡資訊了。我們必須要解開他留下的資訊。”
“謝謝你熱情洋溢的講授。”我心想著終於說完了,“這種時候就別做這種推理小說的演講了,還是單刀直入直接講結論吧。那照你說的,平川老師打亂拼了一半的拼圖是想告訴我們什麼呢?我倒想聽聽。”
但令人吃驚的是麻里亞還沒想到那一步。她的意思是讓我們一起思考它的意義。那我們剛才花時間聽她一番長篇大論也太傻了吧。
“打亂的拼圖。亂七八糟的拼圖。打亂的北、北齋。”
江神學長開始認真地思考。拜託,省省吧。思考什麼死亡資訊呀。這個理論上是肯定解不開的。
“我也有疑問。”
我又把話題轉移到其他方向。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暴風雨的夜裡,凶手作案後無法離開望樓莊的,那凶器來複槍藏在哪裡了呢?第二天早上,和人在禮子的監督下搜查了整棟屋子後說沒看見來複槍呀。凶手到底是怎麼把凶器藏在身邊的呢?”
“這是挺難的。”
麻里亞似乎忘記了死亡資訊的事又迅速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個話題上來了。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在發現死者之後立刻搜查。那時大家都沒想到會發展成連環殺人案件,所以不都說凶手可能把凶器從窗戶扔出去了嘛。要是那時搜查整棟屋子就好了。當晚因為暴風雨凶手不能出去,所以肯定把來複槍藏在家裡什麼地方了。和人拉著禮子姐找槍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過後了。在這期間凶於可以做很多事情,凶手很有可能取出藏在天花板裡的來複槍再轉移到附近的樹林或草叢中了。”
“是啊。”
我沉默了。沒有疑問。
“我更擔心的是來複槍還在凶手手裡。”
江神學長似乎為了緩解麻里亞的擔心,輕輕地說道:
“我們不清楚凶手是否還帶著來複槍,或許這次凶手已經把槍扔到海里處理掉了。
“不對,或許凶手還在謀劃著什麼。”
我覺得現在的形勢不容樂觀。
“我就差點兒死於一起毒殺案呀。”
“毒殺?啊,響尾蛇事件呀。”麻里亞又用手指在桌子上邊畫邊說,“是啊。確實讓人毛骨悚然。不過也許目的不是殺人。或許蛇毒已經去除了,只是想威脅你一下。”
“威脅?為什麼要威脅我?”
“是警告有棲和江神學長不要再去追究事情的真相,不要琢磨莫埃人像的事,也不要再去翻英人哥那件事情的老底了。凶手想嚇唬嚇唬你們兩個年輕氣盛的業餘偵探,讓你們就此歇手。我們可不能被凶手小覷了哦,有棲。”
雖然我“嗯”著應了聲,但是昨天晚上以來我連開廁所門都膽戰心驚——偏偏拿蛇來威脅人,真是太卑劣了。
“但是為什麼特地跑來警告我,不對,應該是我和江神學長呢?莫埃人像之謎是到今天才解開的,其他的謎團都還雲裡霧裡呢。這警告一點兒價值都沒有呀。”
為什麼我一個沒有任何警告價值的人被威脅了也沒有人同情我呢?
但這是事實。就是江神學長也對凶手是誰完全沒有頭緒。而且就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也沒有信心能夠鎖定凶手。
那為什麼凶手要放蛇到我們房間裡呢?
“我還是在想著密室之謎。雖然江神學長沒考慮這方面。”
“密室啊,”江神學長喃喃自語,“是有這個可能性,但是不知道這個可能性有多大。推理小說的密室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幾百種破解的方法了。”
“啊,江神學長,你是在否定推理小說中的密室詭計嗎?”
麻里亞似乎很意外地說。江神學長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又脫離現實聊起推理小說來了。密室確實是推理小說中的一個理想形式吧。到現在我還記得第一次看愛倫·坡的《穆戈爾街凶殺案》時的戰慄。在那之後,我在推理小說中看到了幾百次的密室殺人案,手法有優有劣,但是我已經沒有初讀時的興奮了。密室之門被無數推理作家重複著開來開去,已經變成換衣人偶了。我想說如果真的喜歡密室的話就放過它吧。我已經對‘密室’中的那些所謂的手法麻木了。我真的不想看見自己心愛的東西變成換衣人偶。我只想看原汁原味的密室。”
“江神學長還是討厭密室詭計呀。”麻里亞說。
“比起‘密室詭計’我更喜歡的是‘密室’——你們看這種推理小說怎麼樣?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密室狀態裡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在場的人只有愕然和恐慌。偵探走到大家面前,沉默著把木板和釘子釘在門上,回頭看看大家只說了一句話:‘大家都回去吧’……”
我能夠理解。
“好了,我們還是返回到現實中,這次的案件又是怎麼回事呢?”麻里亞還是有些不服氣地問我們。
“也用木板和釘子釘起來封印嗎?”
“那個讓人感到戰慄的‘密室’嗎?如果等我們抓到凶手後問他時,他沒準兒會這樣回答:‘啊,這個嘛,有可能。’”
話題中斷了。
總之我們要先抓住凶手。凶手肯定在這座島上。
凶手會是誰呢?
到目前為止,我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