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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在地球之時……(光還在地球的時候……)(第七卷)》第8章
  是光停下緩緩的腳步,站在茫然若迷的空之前。在她圓瞪的眼眸下,是那顆顯目的淚痣。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在這裡?」

  空以滿是疑惑的語調問道。

  寒冷的風搖著青黃色的枝葉,晃著光柔軟的頭髮。

  眼神裡顯現出冷靜的色彩,光回答說。

  「電話裡你說了『來得太早,在秋天到來之前不會回去』對吧?我就在想為什麼會是秋天呢,孩子出產的日期明明是冬天」

  是光以險惡的表情直直地盯著空,開口說道。

  「你說過在秋天到來之前都要呆在這裡」

  「然後我就想起了之前邀請你去看開滿紅葉的箒木的事情。雖然你拒絕我說不能和我訂下約定,卻還是記住了那個時候的事情呢」

  「光說過空和傳說中的帚木一樣,但是你看到和帚木同名的箒木,失望地說它連花都算不上。於是光就約了你說一起去看滿是紅葉的美麗的箒木。」

  或許是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和光的“約定”吧,只見空那瘦削的雙肩微微顫抖,蒼白而又寂寞的臉上流露出驚訝與悲傷。

  看著這樣的空,光的眼神也因悲傷而動搖起來。

  「如果那時候許下了約定,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們一定會一起來看那滿是紅葉的箒木吧」

  「空,你的回答是『不能訂下約定』……但要是那時候你和光訂下了約定,要是光還活著的話……光絕對會達成他的諾言,絕對會和你一起來看箒木的,因為他就是那樣的傢伙。」

  空那本就低垂的雙眉越發低下。眼角和那淚痣也都因為哀愁而扭曲,一副傷心欲絕的表情。

  「想起這件事後,我就確信了你一定會來看這箒木的」

  浮現在光眼裡的哀傷和痛苦也在不斷增大,但即便如此光還是斬釘截鐵地對空這麼說了。

  「因為那時候從你身後傳來了《小星星》的旋律,所以拜託了小朝去尋找既生長著箒木,又在播放《小星星》的地方」

  是光也開始轉述光並沒忘記和空那不成形的約定,還有正是那份記憶引到了是光來到此地。

  「電話裡,《小星星》的旋律流淌在我們的對話之間。然後,我又拜託了齋賀調檢視看有沒有箒木叢生,同時又聽得到這旋律的地方。這樣的調查可是那傢伙的專長呢」

  在是光搬出朝衣的名字的時候,一絲怯懦遊走在空的眼眸裡,空的雙肩也驚得跳起。爾後,只見空緊緊的抱緊雙臂,似乎在守護腹中胎兒一樣。

  這舉動讓是光心中不覺一痛,同時也讓光的眼神變得暗淡起來。

  「長久以來,我一直不知道你在想著些什麼。但是在這裡與你的再會多少讓我知道了你是個怎樣的人」

  箒木嫋嫋,秋風蕭蕭。

  「你,是個膽小的人」

  「空,你看起來很堅強,但卻不是那樣」

  世界在夕陽西沉前的黃昏裡變得蒼白,變得透澈。讓人感覺深處曖昧不清的虛幻之中。一切的事物是如此地透明,彷彿連真相都快要變得消失不見了。

  對抱著肚子,低著頭的空,光以悲痛的眼神,毫不留情的語氣訴說道。

  「你說過約定是空虛的,因為約定是絕不會實現的……但是,你從不訂下約定不是因為約定是空虛的,而是你害怕約定可能不會實現。因為害怕夢會醒,而無法做夢——你就是這麼懦弱的人」

  「空其實是個怯懦,膽小的人」

  空的表情不斷扭曲,有著淚痣的眼角顫慄起來,緊閉的雙脣也在微微顫抖。或許是想要反駁是光說不是,但她卻說不出來。

  光的表情依然哀傷。

  「小朝來到公寓的時候,你說過因為對不起妹妹而沒資格生孩子。我去見了你口中的那個妹妹,她過的很是幸福。無論是和丈夫的結合,無論是否做了你的替身,全都是出於你妹妹個人的意志。你並沒有出賣你的妹妹,而是你的妹妹因為想要而這麼做的。」

  「我見到了你那個的妹妹。」

  「!」

  空的眼裡浮現出震驚的神色,擡起臉的樣子彷彿一個等待叱責的孩子以鐵青的臉色看著是光。

  「你的妹妹和她的丈夫以及丈夫的家人都處得很好,孩子也生下來了,看起來十分幸福。她開心地對我說,是她本來就喜歡她的丈夫,才主動地向他展開攻勢。雖然結果讓她自己退了學,讓丈夫丟掉了工作,還讓雙親離了婚,但是她一點後悔都沒有。」

  空移開視線,說。

  「別說了」

  彷彿拒絕聽下去似的,左右搖著頭。

  「求求你,別說了,別再說荻奈的事情了」

  「你完全沒有理由對你的妹妹抱有罪惡感啊!」

  「空需要向妹妹道歉的事情一點兒都沒有啊!」

  空那纖細的身軀驚得一跳,然後又蜷縮起來。空低下頭,緊緊閉上了雙眼。眼角下那顆淚痣彷彿化為一顆大大的眼淚,不是透明的淚珠,而是一顆發黑的苦痛之淚。

  「為什麼你會那麼地煎熬呢?為什麼你都把明信片給剪成兩瓣,卻還是儲存下來了呢?」

  光以堅毅的表情說。

  「那是你為了從罪惡感中逃出來」

  「空,你把妹妹當成了藉口」

  空現在也還是一副頹喪的樣子,蜷縮著身體,用兩手抱緊腹部彷彿在忍耐什麼不該存在的痛楚。

  但是光還是沒有停下對空的責問。

  「空,你難道不是在羨慕妹妹明快奔放的性格嗎?又或許你本來就很喜歡那個老師?在你躑躅不前的時候,你的妹妹就取而代之和老師結緣了。所以你不得不在自己心中把妹妹塑造成一個不幸的失足少女的樣子。為什麼?因為你無法前進。不管什麼事情都往消極方向思考,畫地為牢,作繭自縛不敢踏出前進的一步,無法期待幸福。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因為害怕約定會被打破,無法許下約定。每當我提出約定的時候,你都拒絕了我。所以實際上,我們不可能一起去過哪裡,也沒有一起選過杯子」(呵呵,不想想你都毀了多少約)

  即使是這樣殘酷的話語,是光還是忍住彷彿被反覆碾壓的心中的痛拼命轉述。

  大睜雙眼,吊起雙眉,血氣衝頂,是光以直擊人心的力度大聲喊道。

  「空你難道不是稍微迷上了那個老師嗎?但是因為你太過認真,在猶豫該不該和老師戀愛的時候,妹妹就見機而入和老師搞上了。你難道不是不想承認這樣的事情才把妹妹當成了個不幸的人嗎?因為你不能像妹妹那樣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不顧一切!你之所以會討厭約定,不正是因為害怕被約定所背叛嗎!所以你也從未和光訂下約定!和光的旅行,和光挑選的杯子都是假的!」

  箒木隨風而動,沙沙作響。

  懷抱著自己,空的表情因為絕望變得僵硬,身軀也因為緊張而一動不動。

  「但是啊!空!我終於注意到了,你其實是想和我訂下約定的!所以在我死了之後,你重演了一切!你假裝和我去了旅行,和我挑選了杯子,和我相親相愛,和我有了孩子!」

  啊啊,正是如此啊,空。

  你其實是想和光一起去看箒木的啊。

  空誓死想要抱住,想要守護的虛幻——緊緊地揪住是光的心,無比生疼。伴隨著這份痛楚,是光凝視著空的腹部——這份虛幻的所在。

  ——是這個孩子激勵了我。

  ——你愛不愛他。

  ——當然愛。

  把手貼在肚子上,既滿足又幸福的空的樣子正是是光憧憬之中的,一個理想的母親的樣子。

  「和光一起挑選杯子……和光一起去旅行……這些都是空的願望啊……空其實是想和光訂下約定的啊」

  就連那如此愛護的腹中的孩子也是……。

  「空,你的腹中並沒有我的孩子」

  「空,你並未懷孕」

  在箒木叢中,空忽然無力地蹲了下去。

  就像被剪掉了絲線的玩偶——雙肩下沉——頭顱下垂。

  就算如此,空的雙手還是緊緊護住腹部未曾放開。

  光溫柔而又傷心地詢問道。

  「吶,空。你也早就注意到了吧」

  「空,你早就知道了吧」

  緊緊闔上雙脣,空嚴守沉默。

  為黑色的淚痣所扭曲的神情,還有雙肩無力地顫抖的樣子,都讓是光撕心裂肺的難過。

  光的眼裡也浸出無法消除的悲傷和惆悵。

  「或許是在幻想與現實的交雜中,讓你執著地相信懷了孩子……至少在小朝拜訪公寓之前,你是如此的……為什麼是光和小朝在外邊談話的時候,你要把芳香劑到處揮灑呢?為什麼要用杯子劃破自己的手呢?為什麼一直蹲坐在榻榻米上不能起身呢?揮灑芳香劑是為了掩蓋某種氣味,劃破自己的手是為了掩蓋某種痕跡,蹲坐在地上不起身是因為你注意到了身上的某種變化」

  光皺起雙眉一副痛苦的樣子。

  「榻榻米上的血漬不是手上流出的血染的,而是經血。在看到經血的一瞬間,你就意識到了腹中的孩子並不存在,所以才慌亂起來。為了掩蓋這一事實,為了不讓榻榻米上的血顯得突兀,你就打破了杯子並用杯子的破片劃傷了自己的手。這樣還不足以掩蓋,所以你才到處揮灑了自制的芳香劑。但是這樣也不能讓你放心,雜誌,兒童玩具都被你往床上扔去,然後聽到是光往回走的腳步聲,才急急忙忙地蹲坐下去。是光為了給你處理傷口讓你站起來的時候,你頑固地拒絕了,是因為褲子後邊染上經血,無法起身。然後,你就失蹤了……」

  朝衣的訪問。

  或許就像光說的那樣,是這一切的起因吧。

  女性因為過於想要孩子而會在身上引起相同的妊娠生理症狀,這一點作為知識是光是知道的。

  空一定就是這樣的吧。

  當朝衣把現實擺在空的面前的時候,當停止了很久的月經流落下來的時候,空就知道了。

  自己的腹中空空如也。

  光的孩子哪兒都不存在。

  想到那時候空的心情,想到空是以怎樣的心情抱著什麼都沒有的腹部,是光的內心就痛苦不堪。

  就算如此,是光還是咬緊牙關對空轉述說。

  「劃破手的血,是為了隱藏墜在榻榻米上的其他的血,揮灑綠茶和西柚製成的芳香劑,還有一直不站起身來的理由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空,真相你都知道了,卻不想承認,所以才逃了!」

  夜色漸濃,透明而又寒冷的空氣中,空像那天一樣懷抱著腹部,吐出斷斷續續而又悲傷的話語。

  「因為,因為光,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

  絕望盈眶的雙眸裡流下透明的淚珠。

  青黃色的箒木在寒冷的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空那細長的頭髮凌亂地散落著,彎折起瘦削的身軀,空絞盡全力說道。

  「聽到光君死去的訊息,我十分吃驚。那樣的美麗,那樣的光彩照人,那樣的人為什麼就這麼死了。初次見面的時候,我還以為遇到了天使……如此漂亮,如此純真,只是呆在他的身邊就讓我自愧不已……就連他活著的,呼吸著的次元都和我這樣的人不一樣。沐浴在眾人的注視下,為大家所愛,他是如此熠熠生輝的,特別的人……在光君的學校附近,多次遇到了他,每一次都是包圍在眾多女孩子之中。每一個女孩都是十分的可愛,漂亮,年輕,水靈——她們一定都是出身優越的大小姐吧……光君一定和那些女孩更相配……如果我和光君同歲,漂亮,天真得像那些女孩子的話,說不定也能夠相信光君對我的心情……但是,我並不是那樣的女孩子!」

  空的叫喊散落在白色模糊的世界中。箒木那圓而茂盛的枝葉被風吹得頎長,彷彿被拉扯,倒向一邊。那副樣子好像在和空一起發出悲鳴。

  「跟光君相比,我就是個歐巴桑,長相也完全配不上光君,是個在包裡放著聖經的頑固不化的女人——明明沒有愛著上帝,卻被大家說會跟上帝結婚的,卻又不能反駁的女人——光君之所以會對我抱有一時的興趣,會讓弟弟轉交書信也都是因為我在逃避光君罷了——因為我沒有和光君訂下約定——只是如此罷了!就像天真,好奇的孩子會追逐逃跑的蟬一樣罷了!如果我沒跑的話,光君也絕對不會追上來!」

  空的語言讓光的神情越發悲傷起來。

  是光知道空一直對光抱有自卑感。

  被閃閃發亮的王子大人一般的少年求愛——對於所有女孩子來說都像美妙的夢一般。

  但是,空是個不能做夢的女人。

  所以才會如此驚恐於光的求愛。

  那樣美麗的少年怎麼會喜歡上比自己年紀大又無聊的女人呢。不可能是真心的。肯定很快就膩煩了,就被悲慘的遺棄了。

  就算在一起也是門不當戶不對。只是一個勁地感到自己和對方的差距,變得難過罷了。

  所以,約定什麼的絕不去許諾,愚昧的夢也決不去做。

  像這樣——空恐懼著光。

  而不是恐懼著光的心意,光的戀情。

  恐懼著讓光知曉自己不是值得他追求的無聊女人,恐懼到不得不只留下一件單薄的蟬衣,飛奔而去。

  空緊緊地抱著空蕩蕩的腹部,顫抖著蒼白的雙脣。

  「但是在知道光君死去的訊息之後,我想起了在教堂裡遇上的那個遍體鱗傷的光君以及給予他慰藉的事情……併為之感到後悔……不,這一定是我的粉飾。因為我是個卑怯的人,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就主動放棄,等它到了真正觸手不可及的地方的時候,心裡就變得痛苦,想要逃離這一事實。關於妹妹,我也是這樣……為什麼我不能夠一起和老師去購物呢?老師邀請的明明是我而不是妹妹。明明妹妹就只是我的替身罷了。所以妹妹和老師結婚的時候,兩人的孩子誕生變得幸福的時候,我都不能夠祝福他們。我在心中把妹妹塑造成一個替我受到老師玷汙的,淪為大家笑柄的,從學校退學的,不幸的,可憐的女孩!我真是……醜陋啊。」

  在搖擺的箒木之間,空散亂著頭髮蹲在地上。是光難過地看著她一言一語傷害著自己的樣子,想起了荻奈,空的妹妹。

  她是個會大聲說出自己想要的東西的,並能為之不惜一切努力,計略的,開朗而又剛毅的女性。

  因和教師戀愛暴露而被退學的荻奈也許很膚淺。

  但是她那笑著斷言說『完全沒有後悔!』的身姿十分的明快,堅強。

  荻奈那樣的女性,就算對方是阿拉伯的大富豪,是歐洲的王子,也絕對不會感到膽怯吧。

  哪怕是一夜限定的夢,也要全力委身其中,玩味,歡愉,然而絕不感到後悔,並在將來把它當成最棒的夢向人述說。

  這些,空都做不到。

  越是被對方吸引,就越會搶先去幻想破滅,絕望,黑暗的未來。

  在那黑暗的未來到來之前,就搶先逃去,只留下一件薄衣。

  然後被逃離了的過往束縛,囚禁。

  要是那時接受了他。

  要是那時選擇了前進。

  「你說的對,就算是與光君的事情我也是腦袋變得空白般地,心臟被撕碎般地,後悔。所以,就像你說的那樣,和光君一起挑選杯子,和光君一起去旅行……都是要是我接受了光君的話,就可能會發生的……似是而非的,我的願望。孩子也是如此……要是光君讓我懷上了孩子……要是我能夠生下光君的孩子……每天思考著這些事情,月經也都不來了,肉食也變得難以下嚥了,也吐了好多次,就像孕吐一樣……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相信我真的懷上了光君的孩子。這孩子是在我腹中成長的,留著我的血液的孩子。一定不會對我感到幻滅,不會捨棄我。是隻屬於我的“光之君”。要是這孩子生下來了,我一定會全力去愛護他,去疼愛他。那些對光君說不出的話語,也能對他說出。『我喜歡你,好喜歡你。我愛你。最喜歡了。』」

  光現在正以怎樣的心情聽著空那傾訴愛意的言語呢。

  站在是光身旁的光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低頭看向空的眼眸染上深邃而又悲傷的神色。吹拂著箒木的風,搖擺著光的髮梢流露出寂寞之色。

  空抽泣著,發出的聲音疙疙瘩瘩。

  「但,但是當光君的表姐——齋賀小姐說光君的孩子不可能誕生在這種狹小的公寓的時候,當她說孩子生下來要接受DNA檢查的時候……被她以“像你這樣粗野,無聊的女人不可能懷有光君的孩子”的眼神盯著看的時候……腹部的深處好像被人擰似的絞痛……臀部上,大腿上流下了什麼溫和的東西……從那時我就知道了,我的腹中和我的名字一樣是空虛的……我只是一個空洞的蟬蛻。和光君相愛,被光君追求的是大聲鳴叫著的蟬。而我只是落在地上的蟬蛻!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空懷抱著空蕩蕩的腹部,深深低著頭,顫抖著雙肩。

  現在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是光提及蟬衣的時候,空的眼神是那麼的昏暗。

  說到蒐集起來的蟬衣被吹到地上,被踩得粉碎的時候,空的表情是那麼的寂寞。

  ——是麼……真可惜呢。

  想起那天,空的淚痣看起來像是淚珠的事情,是光變得揪心起來。

  ——我是空洞的『空』,我是蟬蛻的空殼。

  也終於理解了,為什麼那天在電話裡空的語調是那麼的寂寞……

  對於把自己當做蟬蛻的空來說,“光的孩子”既是希望又是生活的支柱。

  現在也都是去了。

  (對於現在的空來說,未來一定是絕望的吧。曾經存在在眼前的景色一下子被消去,只留下一片無限延展的空洞,虛無。要怎麼去面對這一切呢)

  是光口中,唾液發出難以忍受的味道。找不到什麼方法去停止空的淚水,空的悲嘆。就像兒時面對不停道歉的母親,自己卻什麼也做不到一樣。

  (我到底該怎麼做!)

  空不斷地抽泣著,以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環視周遭沙沙作響的箒木。

  夢醒以後,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彷彿被宣告了曾經被光熱情地稱讚為帚木的自己是虛幻似的,空的表情扭曲起來。

  「我不是什麼傳說中的帚木,只是連花都算不上的箒木罷了!」

  「沒那回事!箒木也是不輸帚木的,美麗的花朵!」

  光的叫喊像是要阻斷風的流向似的。

  那聲音蘊含著激盪而又強烈的思念,直擊了是光的耳朵,心臟。讓是光也大叫起來。

  「沒那回事!箒木也是出眾上等的花!」

  「別騙人了……」

  空慢慢擡起她低垂的腦袋,一縷又一縷的髮絲滑落在臉龐上。

  「沒有花瓣,沒有鮮豔的色彩,看起來只是扎堆,粗糙的草。這樣的草哪裡算得上是花呢?」

  雖然看不到空的表情,但是透過髮梢見的空隙可以看到那顆淚打的淚痣。哀訴般的話語掠過是光的心頭,是光知道空並沒有打算相信自己的話語。

  「你還沒有看到開滿紅葉,染上秋色的箒木」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看到滿是紅葉的箒木」

  「光君也是那麼說的,但是自從我來到這邊,每日看著這些箒木,我終於知道了。不論怎麼看,箒木也只是沒有花瓣的,只是一些枝幹的集合罷了。就算到了秋天,染上了紅色,也不過如此,讓人失望。」

  光直直看向空的眼神裡飽含一切思念,而後用更為強烈的語氣說道。

  「你還要給自己設下預防線嗎!空!又要擅自決定開滿紅葉的箒木是不起眼的,無聊的花……甚至否定它是作為花的存在嗎?那麼,現在就讓你看看箒木到底是怎樣美妙的,不比傳說中的帚木差的花!」

  「不要在以你那貧乏的想象力去對尚未來臨的未來感到絕望了!現在就讓你看看,最棒的箒木!那個不輸於帚木的最棒的箒木!」

  「站起來,空!」

  「跟我來,空!」

  抓住空的右腕,是光把空拉了起來。

  空的手腕離開了空蕩蕩的腹部,膝蓋也筆直地舒展開來。

  「赤城君……」

  空以淚花打溼的臉龐,怯懦的表情向上看著是光,甩動手臂,雙腳蹬地,想要掙脫是光的手似的掙扎。

  「不會在讓你跑掉了!」

  是光大睜雙眼,叫喊道。

  那聲音,那神情,讓空一驚,雙肩跳起,說不出話來。

  是光以誓不放開的決心用力地握著空的手腕,向著光前進的方向邁出步伐。

  光的眼神無比剛毅,一心不亂,看起來比平時都要有男子氣概。漂浮在空中,光的不斷向著箒木林的山丘之上進發。吹拂而過的風讓光柔軟的頭髮飄蕩在腦後。

  在他之後,是是光矯健的腳步。

  被是光緊握手腕的空,則在他的身後氣喘吁吁。

  來到山丘的頂端,回頭一看,尚未西下的夕陽山發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是光和空的眼睛。

  光那明朗的話語聲響起。

  「看吧,空」

  是光,還有空同時睜開因為過於耀眼的光芒而閉上的雙眼。

  連綿的群山的另一邊,夕陽正慢慢下沉。

  沐浴在這光輝之中,生長在山丘之上的箒木林全都染上了夢幻的,淺淡的紅色。

  就好像季節加快了它的腳步,秋天盛裝出席在眾人面前。

  濃密的,柔軟的,圓滾滾的枝葉,發出閃閃發亮的金色之光,同時又閃爍著淡淡的紅色。

  琳琅滿目的金色與淡紅色,讓人間彷彿變成了天上的樂園。

  如此的雄壯,壯麗,可愛,夢幻。

  染上淡紅色的花朵兒們,徜徉在和風之中,舒展枝葉。

  是光邊上的空正大睜雙眼,忘我地看著這片景色。

  沐浴在閃耀的光輝之中,光也和這些箒木一樣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他以馥郁甘甜的聲音說道。

  「箒木和有著同樣名字的傳說中的帚木一樣。都是太過接近的話反而看不到它本來的美麗。所以才需要離得遠點以遠眺。吶,這是很漂亮的“花”吧?是很美麗的“花”吧?隨著漸濃秋意,那青翠的花兒們,像墜入戀河的少女的臉頰一樣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年月的疊加更讓這份恬淡的粉色化為熱情奔放的赤色。讓青翠欲滴的箒木慢慢變為薄紅色的初秋,更是讓人不禁嘆息起它的動人與上品。箒木的花或許開不出花瓣,或許看起來只是粗糙的——不起眼的花。但是箒木本身就是一朵“花”哦。空說過綠色的箒木很不起眼對吧?沒有哪一朵“花”能像它那樣清爽得足以掃除人心裡苦悶。豐腴又美麗,只是在庭院裡種下那麼一株,就能夠讓人心平氣和。實在是一朵出色的花兒啊。」

  光的語氣裡流露出對空的思念與愛戀。

  光到底是有多喜歡空呢。

  是光加以力量,加以感情,把光的話語傳達給空。

  「你看,這美麗讓人噤聲,對吧。太過接近的話,箒木看起來就像是單調而又繁茂的枝葉。但是從遠處看去,它就是如此上等的“花”。光曾經以心蕩神馳的表情對我說過就算在染上秋色前的翠綠的箒木,也能讓人感覺心平氣和。就算是心裡毛毛糙糙的情感,也能輕易被這箒木掃除!」

  聽著是光的話,一動不動看著淡紅色的箒木林的空,眼裡沁出淚水。

  「空。我或許是過分追求於你,追逐於蟬的幻影而看不到你真正的樣子。或許比起帚木,你更像是箒木。但是現在看清了一切的你,我可以大聲地說,不管是像是帚木的你,還是箒木一般的你,我都一樣喜歡!」

  光以一心不亂,歡愉明快的眼神,毫不猶豫地向空表白。

  是光也全力傳達。

  「哪怕不是傳說中的帚木,空也是個好女人!像這染色的箒木一樣,是上等的花!」

  空的雙手再也不懷抱在腹部之前,而是自然的向兩邊垂下。

  她之所以顫抖著雙脣,一定是因為情感快要流淌而出吧。

  光抱住空的肩膀,好像要激發出她的勇氣似的輕聲密語道。

  「空,你是讓我沉醉其中的出眾的花,美麗的人。像你那麼好的人不可能有實現不了的願望」

  光的聲音不可能傳達給空。可是,在這夕陽染紅的山丘上,空彷彿聽到了那聲音似的,躍起睫毛,屏住氣息,轉向是光。

  「許願吧,空」

  「說出你的願望,空」

  「不要再幻想黑暗的未來,不要再逃避。把你的願望說出來吧」

  「讓我教會你,你的願望是可以實現的!」

  「我……」

  雙眉聳拉,雙脣顫抖的空,擡起頭來,眼裡噙滿淚花,說道。

  「我想要……像光君道別」

  ◇◇◇

  夕陽下,大學校園門外的廣場上,空在白色的襯衫上披著一件有著明亮的天空之色的對襟毛衣,等待著約定的實現。裙襬大得可以在風中展開。裙子上覆蓋著透明的布料,正在沙拉沙拉地作響。

  門的這邊,是光緊張地確認著時間。

  馬上就是約定好的時間了。

  光以滿是信賴的眼神看著是光,輕聲說道。

  「請你替我實現空的願望」

  「交給我吧」

  是光以低沉的聲音回覆,邁出步伐。

  在廣場上來往反覆的學生們停下腳步,發出陣陣騷動聲。空也轉而看向騷動引發的地方。

  只見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眼神銳利的,有著一頭亂糟糟的紅髮的少年,貓著腰,吊起眼角,向空走來。

  不論是那赤紅的頭髮,還是那西裝校服,出現在大學的校園裡都是十分突兀的。眾人皆以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的,驚訝的眼神看著那個少年。

  在風中輕搖的赤紅頭髮,和沐浴在夕陽下的箒木很像,這麼想著的空心情變得平和,變得歡喜,空也向著少年走去。

  學生們自然的分列在左右兩旁,在空和少年面前讓出了一條道。

  空和少年都直直地走在那條小道上,縮短著彼此間的距離。

  少年十分不開心似的憋起了嘴,一定是因為在不習慣的校園裡,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得緊張了吧。看到他那拼命的樣子,空的嘴角綻放出一個微笑。

  那個少年——光的友人,一把攬過空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裡。

  那一幕就好像是電視劇裡出現的場景一樣。

  細小而又結實,誠如一個少年的臂膀,正死死地,用力地抱著空那纖細的身體。

  在眾人環視的騷動裡,空也踮起腳尖,伸出雙臂,緊摟少年的脖子,以全身的力量回抱住少年。

  蜂擁而至的是眾人驚訝的眼光。

  但是,空也依然毫無畏懼。現在在這個地方,最為妖豔動人的女主角非空莫屬。現在,空正在和最愛的人,進行最棒的告別。

  沒錯,最棒的,而又幸福的告別。

  「永別了,光君」

  萬千的想念飽含在這一句輕聲密語之中。當空將自己的雙脣壓到快要貼上對方雙脣的時候,光的友人稍微有那麼些猶豫似的僵直著身子,滿面通紅。

  但是他卻沒有推開空,而是更用力地——讓彼此都無法呼吸似的抱緊了空的身軀。

  溫柔的,光君的代理人。

  是他實現了自己和光君的約定。

  空再也不是蛻下的空殼。

  空名字裡的『空』字,不是空洞的『空』,而是那無邊無際的青空的『空』。

  變得貪心吧,夢也試著去做吧。

  就算再有被掠奪,再有無法實現的事情,再也不會駐足不前,再也不會抱頭鼠竄。

  不在懼怕苦痛與分別。事情不順利的時候,就好好地受一場傷,好好地去道別。

  消失不見的希望,就用新的希望來彌補。

  讓心裡填滿閃閃發亮的回憶。

  穿上漂亮的衣服,穿上高挑的高跟鞋,放下頭髮,走出門去。

  空一送去臂上的力道,光的友人也解開了環抱的臂膀。

  兩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永別了,空。謝謝你拯救了我兩次」

  在這黃昏金色甘美的霧靄中,光的密語似乎傳達到了裙襬輕揚,髮梢輕搖,以明亮的心情邁著步伐的空的耳邊。

  ◇◇◇

  回家的路上,街燈開始點亮。

  在自家附近的街道上,是光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物,停下了腳步。

  「葵」

  只見葵以既害羞又擔心的神色,向上看著是光。

  「不好意思,因為我很在意赤城君……」

  葵似乎是在為之前去會見空的妹妹的時候,忽然大聲叫喚之後奪門而去的自己感到擔心。想到這裡,是光心頭不覺一揪。

  雖然之前有發過一封簡訊給葵,但是還沒有面對面道歉過。

  「之前的事情,對不住了。我竟然一個人先跑了」

  「不。那件事就算了」

  比起自己被拋下這件事,葵更是擔心做出那樣行動的是光本人。似乎是在害怕是光會不會又忽然轉身跑去,只見葵微微皺起雙眉,凝視著是光。

  因為葵的視線過於直接,而又過於努力,讓是光的心情變得羸弱,變得難過。

  (不僅是式部,就連葵也都讓她擔心了)

  以前的是光,不管做什麼都是孤身一人。

  要採取什麼行動的時候,也都沒必要去考慮周遭的人是怎麼想的,也從未讓什麼人像葵這樣為自己擔心過。

  (但是現在……)

  現在是光知道了,在和光相遇以後,在和不同的人扯上關係後,自己的一舉一動也會讓身邊的什麼人受到傷害,感到不安。

  所以每當是光要說些什麼,要做些什麼的時候,不能只考慮自己的事情,也要好好的考慮身邊的人。

  雖然想是這麼想,是光現在還完全做不到。但是,一步一個腳印,慢慢地能夠變成那樣堅強而又溫柔的男人就好了

  身旁的光正以平靜而又溫柔的眼神守望著是光和葵兩人。

  「謝謝你能來……但是已經沒問題了」

  是光也以同樣的筆直眼神回望著葵,並以認真的語氣說。也許,現在的自己會比今早的自己成長了不少吧。

  「關於光的孩子的事情,空的事情……全部都讓它結束了」

  言畢,只見葵的雙肩小小躍起。

  「之後……會詳細地跟你說的」

  葵點點頭,小聲地回答是光說「是」

  「葵,你家的車呢」

  「我一個人走過來的」

  「不會很危險嗎?」

  「是我想要這麼做」

  葵看起來也比三日前看到的樣子成長了許多,以些許成熟的表情回答是光。

  就在是光一邊為葵的變化感到疑惑,同時又漲紅了臉說「天已經黑了,我送你回去吧」的時候。

  「!」

  是光看到了家門前一個小個子的女性靜靜地站在自家門前。

  (母親……)

  她的身旁站著一個國小一年級左右的男孩,握著那個男孩的手的同時,她那不可靠的瘦削的雙肩也在不斷顫抖,現在,她的臉上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飽含著罪惡感的目光直直看向是光。

  葵也注意到了那個女性是在空的妹妹的店裡遇到的同一個人吧,站在是光的身旁緊張地縮緊身子。

  是光用力的皺起雙眉,這讓他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同樣目不轉睛地回望著自己的母親。

  (為什麼……為什麼要來啊,明明說了不認識我。又擺出那副想要哭泣的表情,又要對我道歉說對不起麼?)

  喉嚨的內部變得痛苦起來,全身上下也都一陣陣生疼,腦袋則是沸騰了一般的燥熱。

  明明內心是如此的氣憤,如此的悔恨,就連緊握的雙拳也不停地顫動。但是湧上心頭的不是憎恨,而是在孩童時代感受到的對母親的渴求。

  這個人並不愛我。

  她並不覺得我可愛,她不知道要用怎樣的方式來愛我。只是一邊哭著向小晴傾訴,一邊揮灑著淚花向自己的兒子懺悔,懺悔,不斷的懺悔……最後變得消瘦,變得身心俱疲,結果還是經不住為人母的責任,拋棄了是光,離家出走。

  她是個如此懦弱,如此卑鄙的母親。如此過分,如此的不稱職……

  (但是,我還是喜歡著這樣的母親)

  我希望她笑,希望她能轉過身來看一看我。

  因為最喜歡母親了,所以希望她能夠停止停止哭泣,想要對她說一句「我會守護你的,所以別再哭了」。

  母親離去之後,我也一直執著於自己沒有得到母親的一絲愛這件事。

  自己的眼神是那麼的凶惡,自己是個如此不可愛的小屁孩,哪怕拉動起自己的臉頰也完全笑不出來。所以母親那麼的努力,那麼的痛苦,再怎麼哭我也無法變得讓她喜愛。

  就像說著自己是蟬蛻的空殼,說著自己是個無聊的女人和光不相配的,併為此感到絕望的空一樣,是光也一直煩惱著,苦悶著,掙扎著,最終還是放棄了。

  但是,自己真的需要的難道不是被愛,而是去愛人嗎?

  是光把雛說過的話在顫抖的心中反覆咀嚼。

  ——如果被愛和愛人,兩者只能選擇其一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去愛人。

  ——因為那樣子,一定會更幸福嘛!

  雛甜蜜蜜地笑著斷言說。

  就算不能明言自己是最喜歡的哥哥的家人,但是隻要自己確實和那樣出色的人有著血緣關係……只要能夠呆在他的身邊,就幸福得快要失去呼吸了

  (喜歡。最喜歡了。)

  憎恨也好,憤怒也罷,已經什麼都不剩下了。

  不斷湧上喉間,來回往復的熾熱的情感只剩下這份心意。

  越重要的東西一定是越過於接近反而看不到。

  就不禁會去祈願,想要被愛,被溫柔地對待。當這一切都化成空,變得絕望的時候,就越是看不到重要的東西。只是在空洞的黑暗中,獨自迷惘。

  遠離之後,終於明白了,終於看到了。

  (沒錯,我想要的是母親能夠笑著)

  在這段分開居住的時間裡,不斷地擔心著母親是不是又在自責又在折磨者自己——腦子裡浮現出的滿是母親哭泣的面容,整顆心臟痛苦得快要碎成兩瓣。

  牽著母親的手的男孩,肩上斜跨著的揹包上繫著一個毛氈製成的玩具熊,垂在空中。

  「媽媽,肚子餓了,我們回去吧」

  男孩面向母親,天真的笑著說。

  (啊啊,那傢伙能夠好好地笑出來啊)

  那是毫無保留地相信著自己母親的笑容,為這笑容是光感到五味陳雜。

  太好了,母親在那傢伙的面前一定能夠好好地笑著吧。

  一定深愛著那傢伙。

  幸福地生活著吧。

  所以是光的弟弟才會像那樣緊緊地握住母親的手,張著嘴大笑。

  只是這樣的小事,就讓是光感到無比開心。

  這份開心隨著湧上眼眶的淚水,在喉間在眼裡火辣辣地生疼。

  母親,你再也不用擺出哭泣的面龐了。

  再也不用為我感到罪惡感,為我感到痛苦了。

  就算以後我們不再相遇——就算你一生無法愛我,我也會一直愛著你,母親。只要你能一直幸福,一直微笑——。

  去獲得幸福吧。

  去開懷大笑吧。

  再也沒有什麼憎恨,絕望。

  只有這個才是我的願望,只有這個才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

  聲音哽咽在喉間,無法化為語言。

  所以,把力量集中在嘴邊,拼命地揚起嘴角。

  察覺到身邊的葵吃驚地屏住了呼吸。

  以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是光的是光母親,忽然驚訝地睜大雙眼,而後表情又變得更想哭了。

  最喜歡你了,母親,最喜歡了。

  我現在有在笑嗎?

  我的心情有在傳達嗎?

  強行擡起的面部肌肉抽搐著生疼。因為太過使勁,而使得眼淚滑落下來。

  但是,我要笑。

  為了最重要的人。

  現在不笑的話怎麼行。

  (我沒問題的。就算母親不在了,我也會好好地笑著,好好地活著。朋友也交到了)

  是光一邊吸著鼻水,一邊笑著。

  纖細的五指悄悄地握住了是光冰冷僵硬的手。

  是葵。

  是光也反握起那雙溫暖而又柔軟的手。

  母親緊緊的皺起眉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啟動雙脣,話語卻未成形。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個躬。

  「怎麼了,媽媽?那個大哥哥為什麼在一邊哭一邊笑呢?媽媽為什麼也在哭呢?」

  為了讓感到不可思議的男孩安心下來,母親撫摸了一下他的頭,然後牽著他的手,轉身離去。

  街燈照亮了母親纖細的背影。

  握著葵的手,是光邊笑邊哭守望著那個背影離開。

  再也不去祈禱那個背影會轉過身來。

  取而代之的是,希望母親能和那個身邊的男孩子一生幸福,一生歡笑。

  在街燈亮光的另一端,一個纖細的背影還有一個小小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不見。

  緊握著的葵的手是如此的柔軟,如此的溫暖,滑落在臉頰上的淚珠也是如此的溫暖。

  是光以顫抖的手回握葵的手,葵就愈發地緊握著是光的手。

  胸中的心也在一同顫抖——。

  如果有注意到的話,現在光正以沁著悲傷的,美麗的微笑看著是光兩人。

  ◇◇◇

  是光,你知道『星星的時間』嗎?

  米歇爾-恩德在他的故事『莫莫』中說過『世間萬物,包括遠在天邊的群星,都有且只有一次與彼此相遇的瞬間』——簡直就像是奇蹟一樣,這是個特別的瞬間。

  對於我來說,空就是那樣的人。

  在我痛苦得無法忍受的時候,都奇蹟般地出現在我的面前,給予我擁抱。

  憧憬的人。無法得到的人。

  遙在遠方的人。

  讓我在絕望和痛苦中得到淨化的人,是空。

  那時候抱著我救贖我的人,是空。

  空一直都是我的“憧憬”。

  因為把她看得太過神聖,而忽略了空身為女性弱小而又纖細的部分。因為我的忽略,讓空一直痛苦著,也讓你留下了難過的回憶。

  越是重要的東西,說不定人就越無法去正視它。

  但是就算知道空是那麼懦弱,那麼膽怯的人,果然還是覺得她可愛。

  不,說不定就是因為看到了她軟弱的部分才越發地愛上了她。

  人不僅為他人的堅強與美貌所吸引,也一定會被弱小的部分吸引吧。

  人本來就是弱小的,需要他人伸出手來拉自己一把。

  吶,是光。

  那個時候葵小姐緊緊地握住了你的手,而你也回握了葵小姐的手吧。

  那個時候,你們心中的星星不就相遇了嗎?

  星星和星星相互共鳴,發出美麗清澈的聲音,這難道沒有讓你的心感到震動嗎。

  就算那份感情之事一瞬間的事情,但那也是一個特別的瞬間,讓人難以忘懷。

  那個時候,我看得到你們倆相互支撐樣子……

  是光。

  接下來我們倆也會慢慢地變化吧。

  我在這地球上到底還能呆多久呢。一定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就好像日轉星移一樣,我現在能確信地說,不管是怎樣的變化都一定會來臨。

  為了重要的人,你笑了出來。

  那個笑容盛滿了你對母親的想念,如此勇敢,如此溫柔。是個溫暖而又堅強的笑容。

  練習的價值算是有了。

  那真的是讓人感慨萬千的笑容。要是我還有肉體的話,一定會抱著你,表揚你說,真是做的太好了。

  你的母親,在多少年後,都會想起你的笑容而被救贖吧。

  你今後也會不斷變化,不斷成長。

  十年後,會是誰站在你的身邊呢。

  不論誰站在你的身邊。

  不論誰站在葵小姐的身邊。

  我在那天空之上,一定會深深地愛著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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