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在下雨。
那是一直不問斷的、秋日梅雨季。就好像忘記了晴天的感覺,一直不斷的、不斷的下著小雨。
但初秋的天空,不曉得那裡吹來了風,把我心中的烏雲吹開、讓我的心情變晴天了。
學園祭的第二天。諷刺的是,今天是最適合舉辦學園祭的天氣。
「我不要啦不要啦不要啦——!」
今天的早希也很亢奮。
「我要和佑作一起去學園祭我想去學園祭我想去學園祭——!」
「真是的,你為什麼這麼任性呢。」
「嗚——……」
「……怎麼啦。」
任性的應該是我。
我把自己的願望寄託在別人身上,自己卻不要為了實現願望而努力。
真可怕。
然後承認願望沒有實現,真可怕。
「因為~今天是學園祭的第二天吧?是高中三年級最後一天的學園祭吧?如果今天不去,就真的真的沒有下次了吧?」
「……」
可是,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還真讓人害怕。甚至連還來不及承認的願望都不會實現。
「欸……早希,你真的很想去學園祭嗎?」
想和我再次去那個學校嗎?
「當然的啊。我從剛剛就一直跟你強調了吧?」
「……嗯,說的也是。」
跟我的期望一樣。早希也想再去學校一次。
然後,想做那時做不到的事。讓大家看看我們的感情有多好、想再去擾亂笹田他們,再和早希兩個人一起開懷大笑。
「——走吧,我們去學校。」
決定之後,就開始行動。
「我今天下午有事。所以在這之前一起去學園祭繞繞吧。」
「……這樣……好嗎?」
我知道那不會實現的夢想。
大家不會認為我們的感情有多好。
只會認為我是一邊自言自語,又吵又奇怪的人而已。
但是——那也沒關係不是嗎。覺得我有點奇怪也沒關係不是嗎。因為今天是高三學園祭的最後一天了。
如果放棄了今天就沒有下次了。
「嗯嗯。就大膽的玩吧,早希。」
「……嗯,好啊!」
雨依然下個不停。
但是,如果一直拉上窗廉隱居自己的話,就算偶爾有陽光露臉,也不會發覺的吧。
先拿出勇氣往外踏出第一步看看吧——
〇
「哇~~真可怕!人好多喔。」
「……」
「你看!你看!有好多攤販喔。哇,好香;」
「……」
「你看,那邊有搭了舞臺耶,佑作!有樂團要演奏嗎?」
「……」
「哼——!」
嘟著嘴的早希湊近了我的臉。
「你為什麼都不說話啦,佑作!這樣就不好玩啦!」
為——為什麼啊。
我看一下週遭,充滿學園祭氣氛的中庭裡,擺滿了攤販。學生又和父母親七手八腳的忙亂著,我站在人來人往的中間,往來的人看著我,好像是我造成了他們的困擾了。
「啊!對了。大家看不到我是吧。」
沒錯!所以我才不能在這樣的地方跟你說話啊。
總之,假裝沒看到,沒看到。就算有多少奇怪的眼光都沒有關係,但也沒有必要自己漏了餡。
「那麼~這樣也沒有關係吧。」
早希把水手服的鈕釦一顆一顆解開。
看不到看不到。
「反正,怎麼樣都不會被看到吧——」
手伸到裙子的鈕釦上。
……沒看到……
「完全沒關係吧!」
咻,裙子掉落地面。
……
「啊!你在做什麼啦——」
「哈哈哈,說話了!佑作說話了!」
「你這個白痴!竟然在大家面前做這種事!」
「嗯?沒有人會發現我啊?」
「我會發現啊!好了、好了、快把穿上裙子!」
看著不情不願穿上裙子的早希,我嘆了口氣——然後靜下心來觀察周遭的反應。
呃……大家都盯著這裡看……
當然不是盯著半裸的早希,是盯著突然大叫的我看。
「真是的,這樣就破功了啦。走了啦早希。」
「吼~這樣就不用來了啊。今天要玩夠本的耶!」
早希大吼大叫的聲音似乎可以傳到九霄雲外。怎麼覺得,早希她有種被要的不甘心。
「……唉~算了。」
說不定……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在意別人眼光而退縮好像笨蛋。因為,就算別人看不見,就算她的存在與普通人不同,但早希的確是在這裡。
只有我能看得到早希。只有我聽得到早希的聲音。這樣,別人的眼光、別人暗中的竊竊私語也都跟我們沒有關係了。
那種事,笑笑就過了。
「哇!有烤雞店耶!Let-sGO!」
「喂,等一下早希!不可以一個人先走。」
「佑作你就跟我一樣,擠過這些人就好了啊!你看~就這樣,擠~擠~擠~」
「那只有幽靈才做得到的吧。」
「哈哈,那我要丟下你一個人了喔——」
「等、等等我啊……喂?」
眼前的路被眾多人潮擋住。是舞臺那裡的活動要開始了嗎?周遭突然開始聚集人潮。
好不容易將人潮擠開再穿越過擁擠的人群,但都看不到早希的身影。
「喂喂!迷路的幽靈,這樣不好玩喔!」
就算廣播也不可能有人找得出來,看得到他的大概只有我跟美夏之類的吧——
「……誰、誰……來救救我……」
——我眼前出現一位,被擠的亂七八糟的黑貓人型布偶。
「……唉唷,啊……啊……」
一轉眼,黑貓又被人潮推著走。
「那……現在的話……」
千佳子?該不會她今天也來了吧?
如此說來,我應該去救她比較好嗎?
「真是的!拿她沒辦法——」
「我——恨——你。」
肩膀上出現了一張人臉。
「我的媽啊!」
「你在做什麼——?想說我不注意你就要去找別的女生了!」
「早、早希……你在喔?」
「我一直在這裡啊。對於容易偷吃的佑作啊,我二十四小時監視中喔。」
「不是,我沒有偷吃啦,是剛剛千佳子她……」
「烤——雞——」
臉,出現在肩上。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不要再嚇我了。這樣對心臟不好。」
「嗯。那~抱歉羅。我們要全面征服烤雞!」
笑臉,我看到滿臉笑容的早希。
本來是要打算去解救千佳子的,但我們家幽靈的嫉妒心真令我傻眼。算了!不管千佳子應該也沒關係吧……
「雖然你一直往前衝,但是啊;你可以吃東西嗎?」
「沒問題吧?」
「你還真有自信啊你……」
「反正,我的份,佑作會幫我吃啊!」
「……這樣的話不就沒有意義了。」
「有意義啊。」
「……好啦;我知道了,就全部征服吧!」
早希的個性就是一旦說出口就不會退縮,這個我很瞭解。而且今天也決定了要徹底配合早希的任性。
……只是最近一直請美夏吃東西,身上已經沒什麼錢了……
該不會,是因為這樣?
早希對食物這麼執著,不是因為明明幽靈還這麼會吃,而是因為我一直只請美夏——
「鯛——魚——燒。」
「啊?什、什麼?」
「我要追加鯛魚燒。佑作,你又在想別的女生了吧!」
……為什麼她會知道啊?
「今天是你和我的約會耶!不可以想其它女生!」
嘟起嘴指責我的早希。
比起嫉妒,這比較像是佔有慾……
但是,為什麼我卻沒有討厭的感覺呢。
「……好。今天不想其它女生。」
「嗯嗯,可以可以。」
因為這個一定也是我的期望。
與早希互相訴說情意,完全不在意別人眼光及竊竊私語——那是一年前的我做不到的事。
而且,也是一年前的我期望做到的。
在班上只有一個被欺負的女生、也是別人看不見的幽靈女生,我想這兩者是一樣的。我沒有跟她說話的勇氣。我沒有告訴她內心想法的勇氣。
不管在自己心中再怎麼想、在自己房內再怎麼喃喃自語都沒有用。
那是,一定要在學校,在本人面前說才行的。
「——我喜歡你,早希。」
「那,我最最喜歡你了喔~佑作。」
周遭的人對我——不,是對著我們投以怪異的眼光走過。
被眾多人包圍的我們一直大笑著。
已經沒有必要遠離別人、沒有必要隱藏了。
「走了喔,早希。這次不準一個人先走喔。」
「嗯,我不會再次離開佑作了喔。」
再次……嗎?
如果這是幽靈說的,實在是有點可怕。但如果是早希說的就沒關係了。我這麼想著。
撥開人群、再擠開人群,終於到達烤雞攤位,這好像是和我一樣是三年級的攤位。那個穿著圍裙、綁著頭巾在烤雞的男生,總覺得很眼熟。
名字好像——啊,對了。好像叫做松下。一年級和我同班的。轉眼間,沒想到升上二年級後就漸漸疏遠了。以前是那麼要好的啊……
早希輕飄飄地接近松下——
「請給我各個部位的烤雞各兩支。」
早希說的話嚇到我了。
「喂,你是開玩笑的吧?各兩支?」
「嗯,佑作跟我的份。」
「……然後,你的份也是給我吃嗎?」
「啊哈哈,你要加油喔!」
「太不講理了……」
松下用『真可憐的人』的眼神看著頭低低的我。啊啊……是這樣嗎?我很可憐嗎?
「阪元,你的腦袋沒事吧……」
……被誤會了。
「呃……嗯啊,沒問題沒問題,什麼問題都沒有!」
「哎呀,就算是學園祭也不要太過興奮了,要有點節制啊。」
他好像覺得我是奇怪的人。被大部分的人這麼覺得也沒有辦法,但在認識的人面前還是不想被這麼覺得……
我拿出錢包來假裝沒事。
「那、那個,多少錢?」
「真是的!你冷靜一點啦阪元。要付錢前要先點餐啊。」
啊?我還沒點嗎?
「——各個部位的烤雞,各兩支。」
真像笨蛋又說了一次,真想叫人哭泣。想到一個人要吃各種烤雞各二支就越難過了。
「O—K——那麼你等一下,總共是500元。」
「咦?還真是便宜呢。」
「那個啊……要點餐前要先看選單喔。」
松下指著選單,上面寫著一隻50元,共有五種。果然是學園祭的烤雞,價錢還算有良心,但種類也不多——我漫不經心的邊想著邊注視著俐落將烤雞裝進袋中的松下。
上了高中的我,是個普通的高中生,也過著普通的高中生活,我常和松下一起行動。要去釣馬子時,我們兩個就一起出現在大街上,結果都是沒和女孩子說到話,然後跑去遊戲間消磨時間……每天都過著這種愚蠢的生活。
如果沒有松下的話,我和青梅竹馬的她會像現在這樣交往嗎。我能迴應那傢伙的想法嗎。
不,那一定是不會吧。
我後來會和松下一起行動的真正理由——其實是因為和青梅竹馬的她像現在這樣交往,我覺得很丟臉。
「喂,松下,你還記不記得?以前跟我們同班的靜森早——」
「啊、我討厭肝臟類的。我不要吃。」
「呃?你說什麼?阪元。」
「……那一支就夠了。」
松下一陣失神後,嘴角掛著一抹苦笑。
「還真體貼啊坺元,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體貼?你在說什麼?」
「好了,九支烤雞。總共450元。」
照他說的付完錢,拿了裝好袋的烤雞。
「哈哈,你別再裝了啦。那個人,是你女朋友吧?」
……女——朋——友??
我跟早希互相看了一下。
該不會——他看得到吧?
「但是阪元啊~戀愛會讓人改變的,真的~」
「欸,松下,你從剛剛開始在說什——」
「就叫你不要再裝了啊~你看,她的名字叫什麼啊,就那個很小隻、看起來很害羞的那個女生……」
背脊一陣涼。
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們最近不是很好嗎?有謠言說在學校外也有常常看到你們兩個在一起耶。真是羨慕啊~我連一個女朋友都……」
不知不覺中拳頭開始握緊,裝烤雞的袋子發出卡滋卡滋的聲音。
「對了,我想到了。名字叫做什麼、御崎美夏的是吧?」
「不……才不是,不是她……」
「事到如今就不要再隱瞞了啦,這樣就太見外了。還特地買了各兩支烤雞、還把肝臟挑起來,都是為了她吧?」
「……這個是……」
我偷偷觀察附近的人。附近也只有緊閉雙脣的早希。
「你們的話題在學校一直持續發燒耶。阪元佑作跟御崎美夏,是有名的情侶呢~」
從剛剛開始大家就一直看著我。那……不只是因為我的言行舉止很奇怪的關係嗎……?
一直被注視的是,我跟……美夏嗎?
「你到底是用什麼甜言蜜語引誘到她的啊~阪元……有什麼祕訣快點告訴我啊。」
美夏的嘴脣,微微在發抖。
「……欸,佑作。」
不對。
「那麼,你都去了那裡啊?不是有謠言說,你在暑假的時候做了什麼壞事嗎。還是你去了——」
「……佑作!」
不對的。
「我是對那個小傢伙不太能夠接受啦。算了,我就直說了。你一直因為靜森的事振作不起來,但你竟然用那麼破天荒的方式——」
「佑作!」
「不是這樣的啦!早希!」
我本來要抱住早希的身軀。但是雙手卻穿過了她的身軀、沒有抱到。
結果,烤雞的袋子也掉到腳邊了。
「我知道了。嗯,我知道……不是佑作。」
我聽到早希的聲音。只有我聰得到的聲音。
「但是……這和那時候是一樣的吧,不管怎麼說看到了幽靈,誰都不肯相信……我真的很不甘心。所以……」
「但是,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啊。你讓我相信有幽靈的存在啊!」
「但是其它人都不相信。我和佑作……誰都不認同我們是一對?」
「不要太在意這種事了。我相信。你也相信。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們到目前為止都是這樣活過來的。之後也是相同的生存方式就好了,很簡單不是嗎。
但是早希卻微微顫抖著。
「我討厭這樣。害怕別人的眼光和別人的竊竊私語,這樣的生存方式我不要。我想要好好面對大家生存。我想要擡頭挺胸地生存。」
擡起頭,早希一直盯著我看。好像是要把我看穿的樣子……
「佑作你應該也知道吧。一直遠離別人、隱藏自己一點意義都沒有!一定要面對他人啊!」
「但是,你——」
因為早希是幽靈。是一直引人注目的幽靈。
就算不想遠離他人,就算不想隱藏自己——就算想面對大家,但這些都是無法實現的願望。
「就算再怎麼喜歡……我還是不能說……」
對我來說無法做到。
對大家來說都一樣。
「這樣的話……就跟那時都一樣了……」
被別人否定很可怕。被別人拒絕很可怕。被別人傷害很可怕。
想讓大家知道。想讓大家認同。想讓大家相信。
「我這麼喜歡你。我這麼愛你。就算死了也不願離開你!」
一瞬間大哭。但眼淚一下就停止了,接下來聽到的聲音,冷淡到讓身上的汗毛豎起。
「……我討厭這樣的世界!」
身影忽然搖晃了一下——
「喂!喂!早希?」
伸出去的手突然停止。不對,我為什麼想把手伸出去呢。我應該是抓不到早希的啊。這雙手怎麼這麼沒有用。
看著不堅定而放下的手,也看到散落一地的烤雞。
早希,消失在運動場上。
〇
奔走在中庭、來回走在校園中,找尋所有可能的地方。但是卻沒有看到早希的身影。
本來要找到神出鬼沒的幽靈就是浪費時間的行為——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後,回到教室的我,看到時鐘的指標早就超過中午十二點了。
「……你遲到了啦!佑作!「
佇立在休息室的美夏似乎是在瞪著我。完全無法忍受這個視線的我,不敢正眼看她。
「不好意思喔。但是為什麼你會在休息室。休息時間早過了吧。」
「今天幫TOMOYO代班。因為他有急事。」
「急事?是做了什麼蠢事嗎?」
美夏不迴應我的胡說,手上拿著掛在旁邊的手杖。
「——因為我感覺到惡靈的存在。」
……惡靈?
「從剛開始就有種不好的感覺徘徊在這問學校。但是也不是道行不高的惡靈。」
突然,我的腦中浮現美夏最後說的話。
——我討厭這樣的世界。
否定世界的幽靈,也就是——
「等、等一下美夏!」
我抓住美夏的肩,阻止她衝到教室外面。只有這種時候我討厭擅自動作的手。
「幹麼啦!佑作,不要打擾我。」
「但、但是你已經不是驅魔師了,班上的……」
「美夏是驅魔師。雖然沒有得到協會認可,但也不能任意讓惡靈逃掉吧?」
「那學園祭要怎麼辦呢,沒有主角是個大問題吧?」
「放走惡靈才是個大問題。」
美夏完全沒在聽。這是當然的……讓美夏認為她還是個驅魔師的人,就是我自己嘛。
「安心吧,佑作你不用擔心。美夏會驅除惡靈的!」
這好像在那裡也聽過的話。但是對我來說,過去跟現在這句話的意義完全不同。
把早希……驅除?
還是否定這世界……?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結局出現。
「——我、把早希也帶來學校了。」
一瞬間,美夏停止所有動作。
「……早希……?」
「嗯,她說不管怎樣都要跟,所以就把她帶來了。」
不管怎樣,都不能讓美夏去找那傢伙。守護她是我的任務。不多加考慮就把她帶來參加學園祭是我的責任。
「那傢伙,今天講話稍微剌傷了她,就拗了起來。就是這樣。沒有必要特地去找她啦。這種事常常都會發生的,馬上就沒事了——」
「嗯……那種感覺是早希的……」
但美夏的表情從開心漸漸轉為嚴肅。握著手杖的手加深了力道。
「——這樣的話,美夏就一定非去不可了。」
「你想做僕麼啦!找跟你說那傢伙是來做什麼的。她只是想再一次來學校……她只是想跟我一起來參加學園祭而已……」
但是,就連這麼微小的願望也不能實現,別人——大家都不允許這種事發生。我只能支援早希的願望而已,卻什麼也無法改變。
「……死者說著戲言。」
美夏不屑地說著,讓我忘了前面還有其他同學,而提高了音量說話。
「不要說得好像事不關己,本來都是你的錯!」
對了,如果沒有美夏……如果沒有我跟美夏那個奇怪的謠言——
「美夏做了什麼?」
「……」
我不得不選擇沉默。我找不到反駁的字眼。
「美夏要驅除早希。你阻止我也沒用的!佑作!」
因為美夏看得到幽靈,所以也找得到早希。就算早希再怎麼神出鬼沒也沒有用的吧。最後找到美夏的早希——
「咦?」
等等。
——如果是美夏也看得到早希?
「……欸~美夏,你可以看得到幽靈吧?」
「佑作你在說什麼啊?那是當然的啊。」
「……如果是你,就可以看得到早希了吧?」
「你很煩耶,到底想說什麼?」
「……」
就在這裡,我發現了。
可以看得到早希的人——可以認同我和早希的人,就在這裡。
這是奇蹟、還是命運?算了~都可以。
被別人否定很可怕。被別人拒絕很可怕。被別人傷害很可怕。
我想讓大家都知道。我想讓大家都認同。我想讓大家都相信。
雖然那是不會實現的夢想。
如果有美夏——如果有可以看到那傢伙的美夏的話,
「美夏……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一定,可以救那傢伙的。
天色漸晚,我和美夏站在仍然一片熱鬧的學園祭之中。剛剛掉落在地面的烤雞已經不見蹤影了,但這裡是我最後見到早希的地方。
「喂!阪元,你剛剛臉色突然變了是發生什麼事啦?喔,對了~這裡有九支烤雞。特別免費贈送給你的,這次別再掉了喔。」
松下似乎什麼都不曉得,笑著拿出烤雞。但是現在不是吃那個的時候。我正要搖頭拒絕他的好意——
「要給美夏的嗎?」
「哇?……到什麼,這次你有帶女朋友耶。」
「女、女、女、女刖友?是美夏嗎?」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啊。你們看起來很搭喔。」
「是、是這樣啊,謝謝。那麼就不客氣拿一隻肝臟羅。」
……哈。
「你在做什麼啊美夏,快點走了啦。」
「喏喏喏。」
一轉頭看到的是,嘴裡塞了八隻烤雞的美夏。
「我再說一次。你在做什麼?」
「喏喏喏。」
「不好意思,那你喝了東西之後再回答我。」
「……呼。」
邊走邊把一串串烤雞咬起來吃的美夏。怎麼看起來比較像魔術師,不像驅魔師……
但不管是驅魔師還是魔術師都沒關係。現在我最需要的是美夏她的能力。
「美夏,你有感覺到早希嗎?」
「就在附近。但人再多一點就很難感覺出來了。」
嘴角下垂緊閉,似乎很在意,但卻裝做亳不在乎的樣子繼續說。
「這樣的話,只好先到處走看看了……」
「那你要拜託美夏什麼事?找出早希之後想做什麼?」
特地帶美夏來這裡的理由……不是要用美夏的特殊能力找出早希而已。
真正的原因不只如此。
「那傢伙——早希的真正願望,不只是要和我一起來學校而已。早希來學校的目的是想要讓別人認同自己的存在。」
「那是幽靈典型的幻想症之一。因為他們深信自己還沒死——所以他們才與人類接觸。他們卻不知道那是成為惡靈的第一步。」
「不是,事情不是這樣的!」
因為看得到幽靈所以一直遭受到他人欺負的早希。對!希望別人認同自己,是早希生前就想要的願望。
因為她自己是幽靈,只有我能相信她的話。但是最後那傢伙的存在變得更不被重視。
「早希知道自己是幽靈。所以她想要讓別人知道自己的感受。」
「早希的感受是什麼?」
「呃……這要怎麼說呢……」
這樣的話,一定要在這裡說那件事不可嗎?
不……不說不行了耶。
「那傢伙——喜歡我。」
又再說了一次,怎麼覺得好丟臉。自己臉紅的非常明顯。
「但是……這種事無法讓別人知道。誰都不會認同我和早希的。這就是現在那傢伙的痛苦。」
「幽……幽靈跟人類談戀愛……這種事好愚蠢。那是沒有結果的。」
美夏在中庭的中央停止了腳步。
那表情與語調都異常認真。
「……佑作,那種謊話你也相信嗎?」
湛藍眼眸盯著我看,似乎是要讓我認同這句話。有點晃動的眼神中,可以看出美夏在等我說出否定的答案。
「嗯!我相信。」
我也直視著她回答。回答了美夏,也就是迴應了早希的感覺。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人那傢伙是幽靈。不能好好談戀愛。不管我們再怎樣喜歡彼此,也不會獲得別人認同。」
「這樣的話……!」
「但是美夏——你是驅魔師啊。是為了幫助人類和幽靈溝通而存在的。」
「美……美夏是驅魔師。驅魔師是為了驅除惡靈而存在的。」
「但是你自己知道吧?因為你喜歡秋人,就算秋人成為幽靈後你也一直在他身旁啊?」
「才、才不是!美夏是被哥哥騙了——」
「不會錯的。你心中某個地方應該明白秋人已經死了。但你一直不承認它而活著。」
一連串的話,似乎要刺進美夏的心。
這是很殘酷的行為。但是我不能停止。因為我知道這些話應該不至於讓美夏心碎。而且這麼堅強的美夏,我相信她能夠拯救我們。
「你一直用秋人的名字驅魔,事實上不就是要欺騙你自己嗎?欺騙自己秋人還活著,以及要讓協會認同。」
要讓自己接受,很容易。但這樣和自己對話,結果什麼也不會改變。真正需要的是——真正要追求的是,得到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別人的認同。
「如果是喜歡秋人的你,應該可以瞭解我的感受吧?」
「美、美、美夏……美夏喜歡的是……」
美夏的聲音在顫抖。好像是要保護自己似的,兩隻手拿著手杖。
強大的驅魔師,御崎美夏。但是這個驅魔師也是有弱點的。
「美、美夏要驅除早希!不是以驅魔師身分,而是以御崎美夏的身分!」
「啊——這樣也可以啦。」
「……什麼……?」
憤怒的美夏突然沒了力氣,手杖匡啷一聲掉落地面。
「佑作……你說什麼……?」
「不管怎樣,再這樣下去那傢伙遲早會成為惡靈的。我不要讓那傢伙帶著悲傷的臉消失。不過最少在臨死前……可以讓她看到認同她的人。我想幫她實現願望——」
「美夏、美夏不會認同早希的!絕對不會!」
使盡全身力氣喊叫後,美夏轉身背對我。
「美夏不能再幫你了。要找早希的話,佑作你一個人去找吧。」
「喂!等一下啊!」
看著背對離我遠去的背影,我伸長了手,但這次是不可能再把她留下來了。美夏漸漸在人群中消失。
「……我知道了啦!那我就在屋頂上等到學園祭結束!我一定會找到早希帶她出去的!」
大聲喊出的音量也在人群中被淹沒。但最少讓美夏聽到了。因為最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她有在聽我說話。
「……要來喔,美夏。」
「嗯,怎麼了?你讓她生氣了吧?」
「呃哇!?」
在我耳邊的是——早希。
「你、你在這裡?這麼說的話,你該不會從剛剛就一直聽——」
「嗯!全部、一字不漏的都聽到了!」
根本就像聽不懂我話中的意思,早希哈哈哈地笑了。
但……我不是這個意思。
「……佑作,你剛剛有說驅除我也沒關係吧!」
「那、那是因為與其讓你變成惡靈,倒不如……」
「原來如此啊。只是個幽靈就這麼麻煩了,變成惡靈應該更麻煩吧!」
「不、不是這樣的,我是為了你所以……」
靜靜的看著語無倫次的我,早希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
早希臉上,沒有浮現如同往常般邪惡的笑容。
「我是一年前就死掉的人。能夠像這樣將自己的心情跟佑作說,就已經是奇蹟了。可以這麼做已經不得不滿足了吧!」
「……對不起……」
「不用道歉,佑作為了我的任性才跟美夏這麼說的吧?我很高興呢!」
比起讓別人認同自己,自己認同自己要簡單多了。因為除了自己以外的,都只是別人,對其它人來說,自己也只是別人而已。
……沒錯,這個對美夏來說就是個困擾。
「你太過分了,佑作。美夏,好像喜歡你喔。」
「啊……或許是這樣吧。」
我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再怎麼說我也沒有那麼遲純。
「你知道還說那種話……」
「因為我知道,不管是哪位驅魔師……即使是千佳子,就算看得見身為幽靈的你,也只會都當成惡靈驅除,這樣是不行的。如果有人不是把你當成惡靈,而是以靜森早希的身分看待的話,那傢伙——就只能夠是美夏。」
「佑作太過分,利用美夏對你的感覺。」
「但是——那不是你的希望嗎?那也是我的希望。」
「我早就想讓大家知道我們感情多好,我早就想在大家面前說我喜歡早希,但是,一年前的我沒有哪個勇氣。被當成欺負的物件,讓我好害怕。」
現在我已經不會輸給他們了。
「可以認同我們的,只有美夏了。」
那個到現在我都打算努力拯救她的女子,是諷刺吧。而這個驅魔師的能力只能夠驅除早希,這也是命運吧。
「嗯……也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早希點點頭表示同意。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逃。一直隱藏在佑作的房間。但是來到了很久不見的學校,我才被迫知道這樣真的不行。然後我也知道了這段期間內,在佑作周遭的事物一直不斷在改變。」
我周遭的變化。那也是因為美夏引起的。
「在這樣下去,就只有佑作會留下來而已了。因為我的關係,只有佑作的時間會一直靜止。」
告訴我靜止的時間可以再次轉動的也是美夏。讓我們看到希望的是——美夏。
所以——
「所以——如果要被美夏驅除的話,沒關係的。」
那是,實現我們願望的唯一方法。這樣的話,即使被美夏怨恨也沒關係。
「那就讓美夏知道,我們的感情有多好。我們之間緊緊相連著。」
「……啊,對喔。這個時候,就徹底讓她明白吧!」
早希不只是個幽靈。對現在的美夏來說她是個應該被驅除的幽靈,但在這之前,她是個可恨的情敵。
「唉,但她的勝利就好像已經決定好的事。」
以美夏那麼強大的力量,要驅除早希是件輕而以舉的事。
「佑作佑作,你知道有句諺語叫『輸了比賽但精神上是贏的』嗎?」
「那早希你知道『敗犬隻會遠吠』嗎?」
「又、又還沒輸啦!」
看到回到平常模樣的早希,我笑了出來。
沒錯——的確是還沒輸。
你的氣勢絕對不會輸別人。
「欸~離學園祭結束還有時間吧?」
看了一下時鐘。離學園祭結束——與美夏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兩小時。
「那麼!作戰會議!」
「作戰?什麼東西?」
早希雙手放在身後,用邪惡的——但又單純的笑容看著我。
「就在美夏面前,展現我們相愛的一面!」
「相……愛……?」
「對啊~相愛!」
……怎麼覺得好想死。
那是我和早希一生一次的願望啊……
「呼呼呼!好期待啊!」
「我先宣告喔,不準有十八禁的動作喔。那傢伙還是個小孩。」
「哎呀!這麼無趣喔!我們來點激烈又瘋狂的事啦!」
「你在說什麼啊?這裡可是學校耶。」
「————那~我們回家吧?不要管美夏了。」
……呃。
強壓住一瞬間受到誘惑的心。
不如同外表所見,我們已同居一年以上了。到目前為止都打算做那種事好幾次。但是,每次虛幻感就越來越強,這樣就會很想死。
閉居在兩人世界中已經是極限了。自己騙自己,也已經是極限了。
「我——已經不能逃了。」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
就算要和早希分離,也沒關係。
因為只有這麼做,我們希望才有可能實現。
我們跟美夏——要面對人群。
「早希~還有點時間耶。作戰會議什麼的就不用了,這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逛逛學園祭吧?」
「贊成!啊,那我想去鬼屋玩啊!」
「……我可以想像的到結果,是你害怕然後哭天喊地的樣子。」
「說這種話,真正害怕的是你吧?」
「怎麼可能,我已經習慣幽靈了。」
在身旁是當然的。平常就一直都在。
我的身旁有早希,早希的身旁有我。
但是,這樣的日子即將改變……不,是不得不改變。
「很——陰——森——喔。」
「對了,還沒吃中飯耶。好,那我們先去攤販那裡逛逛吧!」
終於,和早希的約會開始了。
〇
大家都說——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難過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慢。
回頭看這一年的時間,感覺一眨眼就過了。這樣也就是代表,我跟早希在一起的時候是很開心的吧。不對,原因說不定是在這一年裡我的時間是靜止的。
到底是那一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也是一眨眼,就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
在運動場上掀起一陣熱鬧的舞臺及帳篷已經被解體,而不要的木材被堆在運動場中的親子攤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學生及老師全場忙碌奔走著。
學園祭——結束了。
「那個~等一下晚上的活動是要跳土風舞吧!」
「這個……好像沒有這個活動吧……」
「……我好想和佑作一起跳喔。」
「我是可以啦,但是土風舞不就是要一直換舞伴嗎?」
「啊——那樣不行啦。佑作不能和別的女生一起跳舞喔!」
「不是我的問題,是你——」
算了……反正也是個不能實現的夢。
眼光轉向堆積如山的木材。營火準備的很順利。我們班老早就在收拾了吧。
「美夏那傢伙,現在該不會在屋頂等吧……」
「我們應該要走了,對吧?」
「……嗯……」
我已經決定不再逃避了。
就算再逃也不會幸福。因為我知道只有坦然面對才能實現願望。
但是,腳卻怎樣也動不了。
「佑作,其實你還在考慮吧?」
「……呃……好像是這樣。」
對我來說真的太快了吧,今天的日子,還有今天以前的每天。想多再看一下早希和學園祭。想永遠漫步在校園中。
「那個~你沒有這樣的經驗嗎?在休假日的早上,正在做美夢時,突然鬧鐘一響美夢就被迫中斷了。之後把鬧鐘關了窩進被窩裡。就為了再繼續做那個夢。」
「……」
「但是,這種夢最後多半都變惡夢。所以比起後來的結果變成惡夢,只有做一半的美夢就醒來了不是更好嗎?」
這就叫做夢嗎?
跟早希在一起的時間,就是個虛幻的夢嗎。
「對啊……沒錯。」
做夢的時間確實比較快樂,但做夢不可能會幸福,只有做夢願望不會實現——我知道,或許人在無意識的時候會做惡夢。說不定這就是回到現實的理由。
就算被這裡的人投以冷淡的眼光,能和早希一起跳舞也很開心吧。但最終都會變成惡夢。
我,討厭這樣的結束方法。
快樂的夢,我想讓它一直快樂的到結束。
「走吧,早希。」
對著早希伸出我的手。
她猶豫了一下,
「……嗯。」
然後牽什我的於。
那時,從她的手中感覺到沉重及暖和是我的錯覺嗎?
「謝謝你,早希。」
「為什麼?」
「……沒事。」
結果早希最後並沒有成為惡靈。在最後一刻,選擇被美夏驅除。
若成為惡靈,更是容易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吧。但是這樣早希就無法傳達她最想跟大家說的事。我最想跟大家說的事也無法說了。
那就是,早希喜歡我。
然後,我喜歡早希。
所以——謝謝你喜歡我,早希。
「佑作你怎麼了?臉怎麼這麼紅。」
「因為心情吧?不對、是因為夕陽。」
我們站在一起,擡頭看快被山的另一端吞沒的夕陽。
夕陽火紅到就像整個世界在燃燒。若這裡再加上營火的話,想必會更加美麗吧。
「為了我的事……謝謝你。」
那應該跟我說的話。因為早希的聲音只有我聽得到。但是為什麼我覺得早希似乎是對著這熾紅的景色感謝。包括我、還有對全世界感謝。
那也就是——別離的話。
「……謝謝……」
在夕陽下從我眼眶中溢位淚水的理由,怎樣都無法解釋。
我們與為了要參與營火晚會的學生走相反方向,走上學校的樓梯。握著的手絕不放開。一步步走著,往那個地方前進。
穿過吊著禁止進入牌的鎖,在那個前方、也是階梯的終點。此入口通往被封鎖的地方。
「這裡是……一年前我把佑作叫出來的地方。」
早希的細白手指撫摸著鐵製的門。
「那時真的很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要道歉的是我。我不相信你的話。那時的我是天真過著暑假的愚蠢高中生,一點都沒有注意到你的煩惱。」
如果那時,我沒有甩開早希的手的話——不!不要再說如果了。再怎麼焦躁,那時的我還是個愚蠢的高中生,所以就算髮生了什麼偶然跟奇蹟,我也不可能會握住早希的手。
「但是……現在你有好好的握住我的手了。」
「雖然沒什麼感覺。」
「哈哈,我也是。」
那一天,早希死了。所以,無法實現的願望有一大堆。
但是現在又可以實現的願望。
「美夏……可以請她等我一下嗎?」
「嗯……我想美夏不會等的。」
「但是,如果我不在的話……」
「比起那種事,你應該還有其它要擔心的事吧?」
「比如是佑作變成一個人後會怎樣之類的事嗎?」
「……我不覺得這是幽靈在最後的最後該擔心的事。」
真是夠了這傢伙……美夏要驅除自己這件事,她真的知道嗎?
「欸~佑作。如果我不在的話,你喜歡美夏也沒關係的。」
不……她應該是知道吧?
「不要說蠢話,我沒有戀童癖!」
「但是美夏再過個幾年,說不定就變成美少女了。」
「到時候再說。」
「你還真優柔寡斷。」
「開玩笑的啦,我會很堅定不移的。」
「話是這麼說,我還是覺得不安……」
好像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就像平常一樣聊著天。但是就算是聊天也是最後一次了。
不想結束是因為我現在在做夢嗎。是因為現在我還是個小孩子吧?我希望這個快樂的夢永遠都不要結束。
「如果我不在你可以每天都會準時起床嗎?每天都會乖乖去學校,跟同學也會成為好朋友?」
「好好好……我知道了」
所以,時間到了。
所以,跟早希分開的時間到了。
「如果有喜歡的人會好好地跟人家說喜歡你嗎?會好好地告訴別人你的心意,不會要無聊的脾氣喔?」
「這是當然的,我不會再犯相同的錯。」
所以,我不要再逃了。
所以,決定好好面對。
「——但是,我不會忘了早希。」
這一年簡直過得很頹廢又無意義。但是,這一年是為了讓我正視到自己的錯誤所需要花費的時間,絕對沒有浪費。
「早希在我身邊的日子,我絕對不會忘記。」
「嗯……那拜託你了。」
而且,不只是我不會忘記早希的吧。
在這扇門對面的美夏,也絕對不會忘記早希的。
「哈哈……這是最好的臨別禮物了。」
把我當成最重要的人。這樣的早希不想帶著怨恨從世界上消失。想帶著笑容離開。
這也是我真正的願望。
「那麼,要走了嗎?」
為了實現我的願望。
「嗯,走吧。」
為了實現早希的願望。
我們兩人手牽著手,開敔往頂樓上的門扉。
在那裡,有一個背對夕陽站立的小小人影。
「——你遲到了,佑作。」
那個是穿著制服拿著手杖的——御崎美夏。
從遠處的運動場上,傳來焦急等候營火晚會點火的學生們喧鬧的聲音。學園祭結束後,就是營火晚會的開始。
我握緊早希的手。在我們對面的那個女生一直盯著我們看。
「可以等一下嗎……美夏。」
「美夏是驅魔師,是不會拒絕驅魔的請求。」
「謝謝,謝謝你配合我們這無理的要求。」
「……呃……」
美夏拿著手杖還是在警戒的姿勢。
這樣就可以了。因為這樣就是證明她認同早希。
「早希跟美夏是第一次好好面對面吧!」
「嗯……」
我知道早希的身軀也和美夏一樣緊張顫抖。
幽靈和驅魔師間的對峙——我沒辦法跟她們說不要緊張吧。
我推推早希的背,讓她站在美夏面前。
「你看~早希,你終於和可以看到你的人見面了吧。有什麼話想對她說?」
「嗯……那個,初次見面。可以叫你……美夏嗎?我是幽靈早希。」
瞬間,腦中一片混亂。
這個……這句話,之前在那裡也……
「——佑作,你從剛剛開始就在跟誰說話?」
「……咦?」
美夏放下了手杖,驚訝地看了看四周。
「而且,你沒帶早希來喔?早希現在在哪裡?」
「你……你在說什麼?你看,早希就在——」
我將手放到一直在眼前的早希肩上。但是手卻從早希的身體穿過——
該不會……
「……看不見……早希嗎……?」
之前也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就在美夏來我房間的時候。
但是,那時美夏看不見早希是因為美夏失去驅魔能力……
「……等等、等等我啦……」
不對。
不是因為美夏失去驅魔能力,而是自己這麼想而已。那時早希的身影美夏應該看得到。不對、不只是那時候。早希跟美夏也有在學校見過面。去海邊的時候也是一樣。
早希跟美夏,應該見過好幾次面了。
「別、別開玩笑了美夏。早希就在這裡啊。你應該看得到吧?」
「……是佑作你才在開玩笑吧。」
美夏的表情立刻變得可怕起來。
「在這間學校的確有惡靈存在的感覺。但是、現在這個地方沒有。這裡沒有早希。」
沒有——早希?
不要這麼愚蠢了。早希就在這裡。現在,在我跟美夏面前。
「佑作你在嘲笑美夏吧?你覺得連這種謊言都無法拆穿的美夏是老糊塗了嗎?」
「哪、哪有這種事!」
「你覺得美夏,是抱持著怎麼樣的心情來到這裡的?美夏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站在這裡的?」
美夏壓抑著聲音,一字一句說出。她那銳利的眼光通過早希朝向我這裡。
「……玩弄別人的感情,也不要太過分了。」
美夏朝著腳好像被釘住而動彈不得的我和早希走了過來。
美夏的身體與早希重疊後,穿越。
「佑作你說謊,你看錯了吧。」
然後,與我擦身而過。
「——等、等一下,美夏!」
一瞬間,我抓住美夏的手腕。美夏的表情痛苦扭曲,無法放鬆。
「我沒有騙人!早希就在這裡,是真的!」
「別羅嗦!放開我!」
「不要!你就是因為不想認同早希所以才假裝沒看到的!不是嗎?」
除了你沒有別人了,可以認同早希的人。
所以,這隻手絕對不會放開。也不能放開。
「早希就在這裡!如果你要怨恨我也沒有關係——想要驅除她的話就驅除吧!這樣為什麼你還要逃走?」
「逃走的是佑作!說謊的是你吧!」
「我說了什麼謊了?」
「去問你們班的人啊!這個頂樓平常是開放的!因為某件事所以這裡被禁止進入,但卻沒鎖起來的事!」
「……什麼……」
不經意的,把手放開了。
「佑作說過這裡是鎖住的。但那件事是——騙人的!」
是怎麼回事……?
以前,我的確想開啟這個門,但門把轉不開。對啊!確實是轉不開不是嗎。
「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那時千賀子也曾在樓梯間消失了啊。那時,千賀子也只是到頂樓而已不是嗎?但是不想上頂樓的佑作,不是騙人說鎖起來了嗎?」
「為什麼……我會撒那種謊……」
「這裡是早希去世的地方,所以——對佑作來說是不想回憶起來的地方。」
眼前的早希別過頭,那眼神裡夾雜不安地看著我。
「不是的……我沒有說謊……」
「要不然早希在那裡?為什麼佑作一個人來頂樓?」
早希向我伸出了手。像是求助般,慢慢地伸出來。
「早、早希在這裡啊?美夏,相信我啦!你回想一下,在海邊的時候啊?穿著全白比基尼的早希在海邊玩啊?」
「美夏沒看到。」
「這樣的話,一定是早希是特別的幽靈!所以才會連你都看不到!」
「……看不到的東西,要我怎麼相信才好?」
「那……那麼我看到的這麼又是什麼啊……」
這個……我覺得是早希的這個傢伙是…
「佑、作……?」
早希伸出的手,突然停在空中。
「那個,佑作……?」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
我看到早希縮回伸出的手放在胸前。
顫抖的雙膝、流下淚的眼睛、被夕陽染紅的水手服、被風吹的微微擺動的裙子。
這些……我看到的這些……
「不是隻是——幻想而已嗎?」
「騙人!這是早希!一年前開始就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幽靈早希!」
每天都和早希聊天!有煩惱的時候立刻和早希商量!常常如果我做了可恥的事時,都會被早希罵!有開心的事也會和早希一起笑!不管再怎麼任性的事,早希都會配合!
「早希……不會是幻想!」
「佑作,你真的相信嗎?」
「當然!因為我聽得到早希的聲音!因為我看得到早希的身影!」
「……有什麼證據?」
美夏把臉別開嘀咕起來。
「這裡……沒有早希。」
「哎呀!相信我,美夏!早希的幽靈在這裡!不對,在這裡是真正的早希!」
但是美夏將我的手揮開。
「一直等佑作的美夏真是蠢斃了。」
美夏的背影越來越小。美夏垂下的雙肩,顯示對我的失望及拒絕我的要求。
「等等啊!你相信我啊……美夏。」
美夏應該有感到,但是她沒有停下腳步。
美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
「早希在啊……她在啊……」
我的喃喃自語,被關上厚重的門的聲音掩蓋掉了。
「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雙膝下跪。
在天色漸暗的屋頂上,只留下我。
——不要。
「……佑,佑作……?」
這裡,還有一個人。雖然聲音微弱但我還是有聽到,雖然身軀似乎快被黑暗吞沒,我還是有看到。
擡頭看她。
「你……是誰……?」
「我是早希啊……?」
對了,在這裡的是早希。
但是……
「是……靜森早希嗎?」
「——啊——」
早希生硬的笑容凍結了。
「你、你在說什麼啦。我是早希,佑作知道的那個早希呀。」
對喔,我在想什麼。懷疑受到美夏言語影響的早希做什麼呢。
「啊啊……你是早希!」
我現在要思考的事,不是這個。
「……你,有見過千佳子吧?」
「嗯,在海邊時有見過一次。」
那時,千佳子是什麼反應呢?——我找尋記憶中,那天在海邊發生的事。但是,千佳子的態度好像是有注意到早希。
「那、那秋人呢?」
「那傢伙應該在海邊也看過了——不,那傢伙也看到了早希但裝作沒看到。在上學途中偶然遇到的時候也是。」
對了!誰也沒有注意到早希。誰都沒看見早希。
「那個,佑作……我該不會真的——」
「怎麼會有那麼蠢的事!」
早希……是我幻想出來的?
就這樣被耍了,虛幻的。
「……那……幽靈是現實的嗎……?」
「啊……」
「是這樣……沒錯吧?」
說可以看得到幽靈的人……不就會被當成騙子或是有幻想症嗎?
我是個平常的人,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生。
——可以看得到幽靈,太奇怪了。
「這麼……愚蠢的事……」
看向站在我旁邊的早希。
一直在我身邊的早希。不被死去場所束縛的早希。找不到惡靈氣息的早希。如果早希是我的幻想,這些都可以解釋。
「我、我是……幽靈吧?我……是早希吧?」
「當然啊,你是早希。」
只是這樣不夠,證明早希是幽靈的證據還不夠。
「你是幽靈早希。我一定會證明給他們看。」
讓他們看證據的話應該就可以認同美夏了,能夠做到只有我。
能夠看到早希的——只有我。
「——對對。就是這種氣勢啦!小佑。」
頂樓突然出現另一個聲音。
一看——不知何時站在樓梯口?那裡悠悠地站著一位穿黑貓裝的人。
「……千佳子……?」
似乎是迴應我的疑問,黑貓將頭套拿起來。在頭套底下的是,滿臉笑容的千佳子。
「午安——不對,是晚安吧。你看,天都快黑了。」
太陽似乎是要被山的另一側吸入。火紅的夕陽照射著千佳子。
「……是幽靈最容易出現的時間。他(她)們最能表現存在感的時間吧。」
「千、千佳子!你可以看得到吧?站在這裡的,早希!」
一句話就夠了。只有說一句早希在這裡就可以了。只要肯定我和早希的話,就夠了。
「這樣子啊……」
千佳子緩緩環視屋頂,
「喂——到底是怎樣?」
然後,頭稍微傾斜。
「這……這個時候跟我開這種玩笑……」
「這種事,不要管它不就好了嗎?你不這麼想嗎,佑作?」
千佳子把黑貓的頭放在腳下,往這邊走過來。
——我以及,早希這裡。
「別人怎麼看,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事。重要的是自己的感覺——佑作你自己是怎麼想的,不是嗎?」
「我、我……相信早希……」
「這樣就夠了啊。除此之外都不重要,沒有必要去聽。」
聽到千佳子說的。
她的話,簡直就像在責備小孩般溫柔。
「就算被全世界的人否定都沒有關係。如果你相信、那就是真的,是全世界的人都錯了。
「但是……那個……」
絕不用被誰認同。在絕不停下腳步的世界裡,將自己脫離。
「佑作,原本就沒有幽靈存在不是嗎?」
幽靈——本來就不能存在這世上。
早希就是因為相信幽靈的存在,才被班上的人排擠、傷害。我就是因為相信幽靈的存在,才無法從一年前的夏天裡出來。美夏——還有在這裡的千佳子,都嚐到了孤獨的感覺。
「在你相信有幽靈時,就決定了與世界上的人的不同。但是,這樣也很好不是嗎。而且是誰規定,選擇和絕大多數人一樣的世界就是唯一的正確的路呢?又是誰規定,一定要欺壓與這世界理念不同的人呢?」
太陽完全隱沒在世界另一端了。
好像是說好一樣,運動場上燃燒起紅色火焰。
「——一定要驅除惡靈的這種事,又是誰規定的?」
營火晚會開始了。
「為了維持世界的秩序?那不過是集合大家的意見而已。良好的秩序,也只是對大眾來說適合的秩序而已。而且,佑作已經不是大眾的其中一部分了。」
響起土風舞的音樂。大家以營火為中心圍成圈圈,手牽著手跳起舞。
但是,我不在那個圈圈中。
我想一起跳的人——沒有。
「……你要跟我說的是,承認吧?」
承認我已經回不去那個圈圈,承認自己與這世界的理念不同。
「不過,這樣還不行。還沒有讓最後的希望——美夏相信!就這樣抱著孤獨生存下去,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呵呵……這樣的話跟她說就好了啊!」
「……啊……」
千佳子的紅色眼睛,映著火焰又更紅了。
「證明給他看就好了啊,證明早希不是你的幻想。」
「要……怎麼做……?」
如果做得出來,早就做了。
就是因為做不出來,我的手才會被美夏甩開。
「——早希是怎麼證明幽靈的存在的?」
千佳子的臉靠得很近。我無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不相信幽靈的你,是怎麼去證明的?」
背碰到了欄杆。
回頭一看,像豆子一樣大小的人在運動場上,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火焰粉末飛舞著的熱氣,讓我想到炎熱的夏天。
——證明給她看。
那天早希說的意思,的確……
「……我……」
「對!如果你死了,早希還會繼續存在的話,就能證明早希不是你的幻想了。這樣的話,美夏也不得不認同了吧。」
「我……死了的話……?」
啊……原來如此。
我現在終於能夠了解早希的心情了。
你的行為不是超幼稚。也不是因為失去理智。你只有這麼做——
「不行!佑作!」
阻止我將腳放在欄杆上的,是早希.
不對,正確來說不是因為早希阻止我。只是我停止了動作。
「為什麼要阻止我啦……早希……」
「就算……我是幻想也沒關係。是佑作的幻想也沒關係!所以不要做這種事!不要再發生同一個錯誤了!」
「你在說什麼啦……不是什麼錯誤,這是為了你……」
「我沒有關係!反正我也只是不存在這世上的人!」
「不是這樣的!」
早希在這裡。一直和我在一起。幻想也沒關係。什麼都沒關係!
越過欄杆,站上屋頂的邊緣。身體被風吹得搖晃。
沒什麼大不了。四層樓的高度——跳下去既能夠死去,又不會太過畏懼踏出腳步。
那傢伙做得到,我沒有理由做不到。
「不……不要啊!佑作……如果死了就什麼都結束了啊……」
「不會結束的。我相信你——是幽靈。就算死了,也是變成幽靈回到你身邊。」
「如果……早希真的不在這裡呢?如果我只是佑作的幻想……呢?」
「不會有這種事的。」
因為你看,早希現在在這裡。在我面前哭泣著。淚水和鼻水滾滾落下的同時,也在拼命地勸阻我。
「我、我是幻想啦!這是……幻想症!你怎麼說不聽!」
眼前對著我大罵的傢伙不可能是我的幻想。超乎我想像的扭曲的臉,這個表情絕不可能是我的幻想。
但是……為什麼這傢伙要說謊呢。
「說謊的是佑作你!說為了要為我死?那不是個大謊言嗎!佑作一直在逃避吧?想要從已經無處可逃的世界逃出去吧?」
「才不是……我……」
「不可以!已經不能再逃了!只要踏出那一步之前做的都白費了?」
「……呃?」
腳,在晃動。恐懼蔓延,離地面的距離如此遙遠。
那是,就是這樣。
「——佑作你從剛剛開始,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
背後傳來千佳子強忍著笑的聲音。一瞬間,什麼恐懼都消失不見了。
剩下的只有憤怒。那是對一直否定我的這個世界的,憤怒。
「別羅嗦!早希就在這裡啊!」
我知道早希屏住氣息。
我知道千佳子在笑。
我知道我的腳——已經跨越出最後一步。
「佑、佑作?」
早希的手伸向我。但那都沒有用了。
我感到身體在一瞬間的漂浮感後,就憑著重力掉落。
運動場上升起的巨大火焰、響起的愚蠢音樂,什麼都不知情的學生繼續和異性手牽手跳著舞。
——這樣,夏天結束。
這說不定是報應、理所當然的報應。
那一天,我甩開緊拉著我的早希的手。
如果我抓住那隻手的話……
不,至少馬上返回頂樓的話……
只是這樣應該就可以救早希了。
閉上眼,場景就像真實般上演。
一定是我,好幾次好幾次都在幻想這樣的場景吧。
一直一直,都在後悔吧。
接下來總是瘋狂的害怕著吧。
所以說不定早希的存在就是這樣產生的。
——為了不要讓後悔壓碎我的心。
——為了不要讓瘋狂統治自己。
但是,已經無法挽回了。
睜開眼。
早希邊大聲喊叫,邊朝著我伸手。
我一次也沒牽緊的手。連一次都沒有握緊的手。
沒有用了。
我錯了一次。再重來第二次也沒有用了。
什麼、都沒有用了。
——但是。
我想牽起那雙手。
這樣的心情,是真的……
我朝向早希伸出手。
只是因為我的幻想而存在的——早希。無法接觸到那個身體。也無法,牽起這雙手。
我伸出的手,正想碰觸到早希的手掌——
「……呃?」
沒有碰到。
手突然被牽住,支撐全身重量的肩膀咯吱咯吱作響。
一瞬間,超大的聲音貫穿全身。
「——佑作!」
在我手前方的是,美夏。
「美……夏……為什麼……」
「等一下再說。我要拉你上去,好好抓著我!」
「啊……啊啊……」
往下一看,我在離地面很遠的地方搖晃。如果現在放開手的確會……
「呃……會滑。手不要出汗啦!」
「別、別亂說……」
這副小小身軀裡面為何還隱藏這種力氣。美夏用一隻手就把我拉上去了。
好強、好大的力氣。一點都沒有放開我的手,她的手簡直就像幾萬人的力量緊握住我。
為了迴應這樣子的美夏,我也用盡全力握住美夏的手。
就像是要確定存在於此的東西。
雙膝脆在頂樓冷冰冰的水泥地上,上氣不接下氣。扶著美夏好不容易站起來。支撐著我全身重量的手腕、肩膀一陣悶痛。當然,美夏也和我一樣。
「……啊啊……你、你為什麼要回來啦……」
否定我的美夏。從我面前離去的美夏。為什麼這樣的美夏還要回來呢。為什麼要救傷害自己的我呢。
「——因為,我、不想、後悔——」
理由很單純。
雖然這麼單純,但不是這麼容易瞭解的。
我花了一年。但是美夏她——
「美夏看不到早希。所以我不相信早希。但是……我看得到佑作。所以我決定相信佑作。我相信佑作會這麼說,一定有你的理由。」
美夏有很強大的力量。那不是體力也不是靈力,什麼都不是。
是正視現實的力量。
「我的理由嗎……很單純的。我沒有力量,所以我需要早希。」
……是這樣吧,早希?
眼神望向空中。
我看見了擔心我、守護著我的,早希。
最後還讓你擔心了,真是抱歉。最後——還給你添麻煩了,真抱歉。
「不會……我不覺得是麻煩,因為我是因為佑作而存在的。」
早希的話心中的迴響。那句話,沒有謊言、沒有虛偽。
因為早希,是為了我才產生的。
「佑作,真正的早希應該在某個地方吧。」
「我不知道……不過在天國就好了,對吧。」
「啊啊,對啊……」
我是真的這麼想。
現在我被這世界束縛的惡夢,不想結束。
「……佑作。」
美夏簡短的話語讓我回過神來,視線轉回屋頂。
那裡是,靜靜觀看的千佳子。
「哎呀,你還是回來了耶——美夏小姐。」
「不要這樣叫我!噁心。」
美夏離開我身旁,面向千佳子單手拿著手杖。另一邊的千佳子悠悠地站著,但醜惡的噘著嘴。
「這話真是過分耶,我們是朋友啊!」
「別開玩笑了。你不是千佳子——你是什麼東西?」
不是……千佳子?
「怎麼回事,美夏?」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不對,你看不到。千佳子——被惡靈附身了。」
「……惡靈……?」
中午的時候,美夏有說有感覺到惡靈。那個,不是指早希……
「放心吧,佑作。我會驅除惡靈的。」
那雙眼裡燃著藍色火焰。
驅魔師的眼睛。為了驅除這世上的黑暗勢力而存在的火焰。
「哈哈……注意到了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千佳子的右手拿著一本書。一陣旋風捲起,千佳子穿的黑貓裝消失了。在黑貓裝底下出現的是——令人熟悉的打扮。我突然感到一陣暈眩。千佳子一如往常的制服上,穿著深藍色的法衣及掛著銀色的懷錶。這個打扮簡直就像過去的美夏。
開啟手中的書。紅色的雙眼,在一瞬間失去了色彩後又開始顯現藍光。
寫在書上的名字是——那個深藍的雙眼是——
「——真不愧是我的美夏。真是沒辦法啊!」
「啊……」
美夏的身軀在顫抖。睜大了藍色的雙眼。
「……不會……吧!」
「喂~~怎麼了啦?美夏。你該不會忘記了吧?你看~是我喔!」
驅魔師的打扮。她曾經是——不,他曾經是驅魔師。
而且應該是在海邊被千佳子驅除的、惡靈。
「哥……哥?」
——御崎、秋人。
「為什麼那麼驚訝啊?美夏。該不會你覺得我被這小姑娘驅除了吧?哈哈……那可是大笑話啊!」
秋人張開雙手靠近美夏。
「我的身體潛入這個懷錶中了。那時剛好有我的遺物,真是太幸運了。就算我是再厲害的特級驅魔師,但也不是各種東西都能附身。雖然懷錶很狹窄,但這是欺瞞小姑娘眼睛再好不過的地方了。」
法衣在晃動。慢慢地、慢慢地,靠近美夏。
美夏則是把手杖放在地上,用雙手支撐著身體。
「……不要……過來……」
「我好不容易才能附身在人類身上啊。對了!好久沒摸摸你的頭了吧。還是抱一下比較好呢?你想做什麼我都可以配合你喔。我是為了美夏才以這種方式回來的耶~」
「……不要……過來……!」
美夏拼命抵抗著。在這種場面沒有倒下就是美夏最強的抵抗了。搖晃的雙腳沒有倒下,眯起來的雙眼沒有逃避,一直面對著秋人。
但是秋人沒有停止他的腳步。
「可愛的美夏,我的美夏。好了~快讓我看看你平常的笑臉啊。」
「你……騙人……雖然你長得很像………但是美夏的哥哥……」
「誠實一點吧!美夏。沒有我的日子很寂寞吧?很想我吧?」
「沒……沒有……」
美夏將雙眼移開後,又馬上看往秋人。眼裡已充滿淚水。
「美、美夏……不寂寞……!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你才是騙人的吧。狡辯!表面話!」
秋人站在美夏面前,伸出手。想要將美夏眼角流出的淚擦掉。
「不要否定自己的慾望,要否定的是這個世界的——」
秋人的話說到一半。深湛藍眼眸對我怒目相向。
——秋人看到我後,用力抓住我伸向美夏的那隻手。
「可以請你不要打擾我們許久未見的兄妹敘舊時間嗎……阪元佑作。」
「……不要碰美夏!」
「哈哈~~這真是可笑啊。和你在一起的話,美夏就連寂寞的時間都沒有了,我終於知道原因了。」
秋人的眼睛眯成了一線。
「你還真的是個——很矛盾的人耶。」
好像是被髒東西碰到的感覺,將他的手揮開。
疼痛尚未解除的肩又再次劇烈疼痛起來。
「你到目前為止都在做什麼?被美夏拋棄,所以你恨美夏——不對,是恨全世界不是嗎?」
沒有否認。的確我是想死了算了。但是,
「美夏救了我。」
「對嘛,只是這樣而已吧。你什麼都沒改變。只是沒有自殺成功而已吧。」
沒有否認。現在還是看得到在我視線範圍內的某個角落哭泣的早希。
——承認早希是自己的幻想。
——承認自己是自己的幻想。
只有這樣,不能稱得上有改變。
「有改變的,不是我。有改變的是——」
「玩笑話到此為止。」
秋人舔了一下千佳子細白的手指,開始捲起手中的書。
「再給你適合的死法吧,如果是你一定能成為很棒的惡靈。」
接下來他開始唸咒。跟之前從千佳子口中聽到的咒文完全不同的語言。不對,我也無法判斷那是不是種語言。
因為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只有有點過度幻想、誤會自己看得到幽靈的,極為普通的高中生。
「佑……佑作?」
「沒有關係的,早希,你不用擔心。」
「……但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深信。
沒有任何力量的我,只有相信一件事。
那就是——會改變的,不是我。
「——到此為止了,惡靈!」
是——美夏。
秋人停止唸咒,用怪異的臉看著美夏。
「惡靈?對喔~我的確是淪落為惡靈。但是,這樣有什麼不可以?」
「惡、惡靈是為了被驅除而存在的……!」
「真是崇高的想法,對吧。但是在現實中,這種道理是說不通的。我當了這麼久的驅魔師看到太多例子了。這個小姑娘好像叫做遠野千佳子吧?明明是驅魔師,心裡卻抱有妄念,所以就被我附體了。」
美夏一直將手杖擺在眼前,但秋人一點都不害怕。
「當然,美夏跟阪元佑作都一樣。」
像唱歌一樣,也像啐啐念般的繼續說道。
「——人啊,無法克服相愛的人死亡的事實。」
好像是在說這世上的真理。
好像是在否定這世界。
「看到這個男了吧,美夏。就算失去了靜森早希也還是在追求那個幻影,一直愛著那個幻影。這個也可以叫做幸福嗎?這個也可以叫做活著嗎?」
手杖稍稍晃了一下。秋人的話觸動到美夏的內心。
「這世上不允許這樣的人。所以,死是唯一可以解救他的方法。」
是……這樣嗎。但美夏握住我的手。
「呵呵,你該不會對這個男的心動了吧?這麼糟糕的人!」
「——啊?」
藍光一閃。
不對,那是眼神裡有藍色火焰,往地板一踢的美夏。
瞬間要往秋人揮過去的手杖,被秋人用手擋住了。但美夏還是沒有減緩力道。疼痛的雙手拉住手杖,想壓制住秋人的身體。
「佑作活著,美夏也活著。但是哥哥你——已經死了!」
「呵呵,原來是這些生死的小問題喔。我一個人都一直是存在的。現在也是美夏的哥哥。」
秋人把手收回的同時也抓著美夏的手杖。連同手杖及美夏一起拉回自己身邊,在美夏耳邊說著。
「——我愛你喔,美夏!」
「呃?」
大大的眼中流出了淚水。
「那個男的這麼跟你說嗎?不可能吧。他是被幻想侷限住的男子,永遠都是不可能的。但是若是我就可以說。可以每天都說。不管幾次都可以說……」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美夏……美夏……!」
想要用力奪回手杖,但被秋人用力壓住無法動作。兩個人間的距離不變。
「喂,阪元佑作!你救得了美夏嗎!」
秋人對我說。
被緊緊壓制的美夏。
站在我旁邊的是,早希。
「我……我……」
「不要聽他的話佑作!美、美夏不需要別人救!」
「要這麼逞強嗎,美夏。你是打算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十年……呵呵,還是一生都要這麼孤獨?」
我,被美夏救起。差點死掉。
這樣……從此以後該怎麼生存?
該怎麼面對現在站在我旁邊的女生?
「我就快不行了,就快被這個哥哥洗腦了。」
「那時————」
美夏受到極大驚嚇,眼淚潸然掉落。
「——就再看到幻想就可以了」
「什……麼……?」
趁秋人不注意時,美夏揮舞手杖。兩個人再次隔著一段距離對峙。
「佑作說的。因為自己沒有力量所以需要早希。」
「你想說什麼,美夏?」
「幻想是,人為了要生活下去的想法。死者無法理解的,活下去的力量。」
對!我很軟弱。要在這世上生存下去,還不夠堅強。
但是我還是活到今天了。活過來了。
這個理由不用多說,就是因為有早希在我身邊。
「幻想不是不好的。雖然是不適當的,但緊黏著生命的樣子——拼死也要活下去的樣子,美夏很喜歡。」
那是,美夏說出的理由。為什麼要救我的理由。
「你肯定幻想,卻否定惡靈……否定我的意思嗎……!」
「對抗邪惡是生者的特權。死者,就應該安靜地長眠。」
驅魔師說的話。
這是生者在向死者告別。
「哥,你讓美夏驅除吧!」
「……美夏做得到嗎……要將我驅除……」
秋人把書丟開,雙手大大張開。
簡直就像對美夏說,衝過來也沒關係。
「我是美夏一個人的哥哥。是一起吃飯一起睡覺,唯一的親人啊!」
沒有任何防備的姿勢,等著美夏。
等著妹妹衝過去的時候。
「美夏……我是你的……」
「……但是現在,你只不過是個惡靈!」
而在這裡的不是秋人的妹妹。她是驅魔師·御崎美夏。
「惡靈——退散!」
這個動作超級緩慢。舉起手杖也是,拿著手杖往下劃圓弧也是,就像慢動作場景般。
所以也可以仔細地補捉到秋人最後的樣子。他直到最後的最後,一點都沒有懷疑美夏會衝過去,連動都不動。從過去到現在,秋人永遠都一直愛著美夏。
但是,事情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將雙手張開的秋人,身體突然往後方一退。不對,或許是在那一瞬間又回到千佳子的身體裡也說不定。強力撞擊地板的身軀痛得大叫,那似乎是女生髮出的聲音。
總而言之,一瞬間就結束了。仔細一看,屋頂已被夜色包圍,沒有任何東西在動,若沒有從運動場上傳來僅有的笑聲及土風舞音樂的話,說不定會有時間停止的錯覺。
但那不是,
突然間,出現一個乾渴的聲音。
「……美夏?」
聽到手杖倒落的聲音時,我跑去美夏的身邊。
美夏輕輕坐下,持續微弱呼吸。
「沒、沒事吧美夏?」
「……好像用力過度了……佑作,手……」
「啊,啊。」
半抱起美夏讓她站起來。
「沒有……受傷吧?」
「……嗯。可是……我擔心千佳子……」
擡起頭,看見橫躺在頂樓臉朝上的千佳子。那麼大力被震走,說不定身體哪邊會很痛。
兩個人,慢慢走向千佳子。胸部還有呼吸的動作,應該是還有氣息……
「不會再……突然起身攻擊我們吧!」
「不用擔心,剛剛這麼做是有用的」。
——有用。
對了……雖然是自己的哥哥是惡靈,但美夏還是把他驅除了。
想跟美夏說的話有很多,但找不到適合的話,我只能沉默。
讓美夏坐在千佳子面前,看看千佳子的樣子。
「沒問題的,沒有受傷。好像只有失去意識而已。」
「這樣啊……」
感覺安心的嘆息中帶著一些疲倦,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佑作,不好意思……可以把法衣和懷錶還我嗎?」
「咦……啊!是那個嗎?」
「因為那個是對美夏——很重要的哥哥的遺物。」
磨損的深藍色法衣及停止運轉的銀色懷錶。那個是驅魔師的證明,也是現在死亡的御崎秋人的象徵。
我把手伸進千佳子的胸前,拿走懷錶。
「……對喔,之前也過這樣的情形!」
「嗯?什麼東西?」
「你看~千佳子之前被懷疑是幽靈時,昏了過去——」
「啊……我們一起觸控千佳子的身體。」
「……我沒有、我沒有摸啊……啊……算了!」
事實上,現在正在做相同的事。
扶起千佳子的上半身,從法衣的袖子中抽出她的手。
「嗯……那真是個很好的回憶啊!」
「是嗎?那是我想封印的記憶……」
「那時……真開心。」
「……」
那,現在呢?
未來呢?
美夏從現在開始會怎麼生存下去呢。失去哥哥的美夏,從現在開始會有什麼開心的事等著她呢。
「……你看,拿下來了喔!」
結果,我什麼都問不出口。只是把法衣及懷錶給了看起來若無其事的美夏,就已盡我所能了。
美夏的臉上,浮上一抹淺淺的笑,向我伸出手——
——你沉迷了啊。
……呃?
誰的,聲音……?
「你沉迷了,阪元佑作!」
不對……這個是……
我的聲音。
「沒錯,你永遠不會有幸福的。」
「……哥……哥……?」
美夏伸出的手,定住不動。
那雙湛藍眼眸釘住我。
不對,我什麼都沒說——!
……聲音……出不來……?
「對啊~美夏,是我。」
秋人?為什麼,秋人應該被軀除了……
「嗯,你的確是把附在小姑娘身上的我驅除了。我啊,是殘留在懷錶中的御崎秋人。」
我披上拿上手上的法衣。將秋人的遺物,包覆我的身體。
可惡……我不要聽……
「抵抗也是沒有用的,阪元佑作。雖然我只是殘留物,但對於一點靈力都沒有的高中生——要附體在活在幻想中的你,是很容易的。」
「放開佑作!要不然的話——」
「要不然的話……你要怎麼做呢,美夏?」
仔細看了看美夏。用盡全身力氣,跌坐在地的姿勢——一直髮抖的身軀——那隻手連手杖也握不住了。
「呵呵……可愛的美夏。沒有我的守護你什麼都做不出來耶」
我的手伸向美夏。不、不對!這不是我的意思!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阪元佑作,我給你一個重大任務,幫我把我妹妹殺了吧!」
什……麼……
秋人到底在想什麼!
「不、不要啊,佑……?」
我的雙手掐住美夏的脖子。她比我想像中的更為纖細、脆弱,似乎再多一點力道就會被我掐死。
「……」
停手!秋人!你要把她殺了嗎?
「嗯~沒錯!要救美夏的話沒有其它方法了。」
殺了她……就是救她?殺了美夏,她就會比較開心嗎?
「美夏還小,但是有一天她會了解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吧。」
一直在做夢的秋人!美夏還小,這是什麼理由!
「……佑……佑作……」
「怎麼了啊美夏,你就快死了你知道嗎?有感覺到接近永遠的平靜了嗎?」
秋人你錯了!你發瘋了!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做的!
指尖刺入美夏纖細的脖子中。抓破美夏的面板而滲出血來。
但是我沒有讓它停止的方法。不要說是我的手沒有力氣去阻止,我的手甚至是要殺美夏的凶器。
我嘴角的一抹微笑,是在嘲笑秋人還是我自己?
「哈哈……什麼都不能打擾我了。我和美夏要永遠——」
「——那如果這樣子呢,秋人?」
「誰、是誰?」
擡起頭。
站在那裡的是——早希。
「至少最後,再一次相信美夏?」
早希?為什麼你……
「抱歉佑作,因為我怎樣都無法原諒。」
早希抓住我的手,雖然是很不起眼的動作,但我的手放開、不再抓住美夏的脖子。
「為、為什麼我可以聽到你的聲音?為什麼你可以碰我?」
因為早希……早希應該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啊……
「該、該不會你是惡靈?不、不對,我是特級驅魔師,不可能會輸給惡靈的……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的……」
「你還不瞭解嗎?我——早希,只是佑作的幻想啊?對秋人你來說,可以聽到我的聲音、看得到我的人。那是當然的啊。因為那是佑作的身體嘛。」
但、但是……為什麼早希能碰到我呢?如果早希只是我的幻想,為什麼可以碰觸到——
「佑作之前一直深信『因為我是幽靈,所以碰不到』吧?但是,佑作已經不再認為我是幽靈了。」
如此一來,這個聲音、這個樣子、甚至是這個碰觸——全都是我自己想像出來的?
「秋人,先讓我跟糾正你一件事。佑作的想法絕對不是懦弱。只是在這一年裡跟我一起生活。因為一直相信原本不存在的我。」
「那,那到底怎麼回事……!」
「死了之後就會忘了吧,這是人類為了生存下去而產生的力量。」
「……這……只是阪元佑作的……力量?」
「沒錯。」
早希用力點點頭。同時我開始放鬆,想動一動身體卻倒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啊。」
編造出來的話,讓現場恢復平靜。
身體還是無法自由活動。但那不是被秋人控制的關係,而是因為我的身體已經精疲力竭了吧!痛覺已經麻痺了嗎?身體突然倒下去卻不覺得痛,只是貼近水泥地的臉頰卻冰冷得很舒服。
「耶——我們贏了耶,佑作。」
……贏了……?
結束了啊……?這場愚蠢的紛爭……
這次,真的結束了……嗎?
「啊……我輸了啊,阪元佑作。我徹底輸了。」
轉過另一頭,看到的是失去意識而躺在地上的千佳子,以及恍惚坐在地上的美夏。
每個人都全身是傷。互相爭吵、互相讒罵、互相傷害。但是,現在這裡只剩寂靜。
「那個……再往右邊倒一點,美夏的內褲就……」
他說。
你是為了這個特地倒下去的吧?
「這是當然的啊。最後看到這個好東西,死也甘願吧?」
……是用什麼眼光在看妹妹啊。
「這件法衣也有美夏的體香也相當不錯耶。好像可以成佛了我。」
算我拜託你,不要用我的嘴說出這麼噁心的話。
「〇咻咻〇咻咻〇咻咻〇咻咻——!」
你還是國中生耶!
「好~遵命~那限制級話題~結束!」
早希就站在我面前。如果現在一擡頭,她一定會看到我臉上浮現邪惡的笑容吧……
「喂!阪元佑作,這個是你的幻想吧。惡魔,退散!」
不要胡說了……話說回來,有這麼想看她的內褲嗎。
「嗯——拿你沒辦法啊。那要看我的內褲嗎?」
「……你的思考模式也只有國中生程度啊。」
真吵,你才要快點消失。
「像你有這種意向的能力的人,要消除我這種渣滓,應該很容易。但你不這麼做的原因,不是因為我還有其它用處嗎?」
用處……?
不是沒有其它用處。只是有其它想知道的事吧……
「是什麼呢?那先告訴我冥界的的土產是什麼吧。」
……要去冥界的不是我,是你吧。
「對了,要不要順便告訴我美夏的三圍啊。」
我知道嗎?不對,我大概知道,但是……
「欸?我要告你騷擾她!」
不是不是,那是在做法衣時沒辦法的啊。
「但是,那件法衣本來是我的東西,美夏根本不需要穿得多合身,所以沒必要去測量她的尺寸不是嗎?」
……
「嘖!你明知故犯!阪元佑作!」
啊啊~夠了,話題不能再進行下去了不是嗎。
你自己先對我說的話,才是你想聽的事吧。你看,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結局是這樣,意義又在那裡呢?
「……那時,因為美夏慢慢注意到我的本體。如果被美夏驅除的話,我們就不能在一起了。為了不要讓這種事發生,就必須要讓大家看到和幻想和平共處的你。」
把我們當成試驗品的意思吧。心地還真壞啊……
「但是有一個不在我計劃中的人——一個叫做遠野千佳子的驅魔師出現,美夏先知道了這件事。我不得不變更計劃。」
美夏被迫面對秋人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亡的事實。而且,已經慢慢地向前踏出了。這出乎秋人的意料之外。
「所以才打算逼你自殺。美夏因為否定早希的存在,所以也想讓你死吧。這樣的話,才不會重蹈覆徹。我也不會被否定。」
最後會讓他大大抓狂,是因為美夏沒有完全拋下我。美夏比你想得還堅強許多。美夏不是你想的小孩子。
「呼呼……手很痛耶。但是這個就是結果,你就承認吧!」
那麼啊,你從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嗎?我看到的早希只是我的幻想的事。
「一年前在這間高中發生的自殺案——我是偶然間知道的。當時,透過協會幫忙開始調查的。調查死掉的人變成幽靈,留在這世上而成為惡靈的可能性是不是零?」
——咦?
「結果是,什麼都沒有。靜森早希的幽靈沒有留在這世上。如果是這樣也很正常。但要調查這件事的背景有點特別。要調查的起因是,有位男學生在跳樓事件發生後,宣稱他有看到幽靈。」
那個……該不會……
「沒錯!那個男學生就是你。所以我才注意到你。神奇的是,你和兩年前的事件發生以後,就從沒說過看到幽靈的美夏簡直是相反。」
只是,因為這樣?只是因為這麼微小的證據,他就注意到連我也沒察覺到的早希本體嗎?
「你根本沒擔任起美夏哥哥的責任。不……或是,因為你很像我吧?你的心情,透明得容易被人發現。」
呃……什麼我跟你很像……不好笑。
「剛剛用遠野千佳子的嘴裡說出來的話,不是為了要催你自殺隨便說的。那是我的真心話喔。而且你也同意了。」
……羅嗦。真是幼稚至極。
對啊!如果是健全的高中生的話誰會這麼想?我被這世界否定。我憎恨這世界。我想再看一次這世界。
——咦?
「你怎麼了啊,阪元佑作。」
這樣的話,也不用調查我吧。抱持著幻想的男高中生——這種人到處都有,就算不選擇這種人,在這個世界應該有真正和惡靈共同生活的人才是。這樣不是應該要讓美夏看看那種傢伙嗎?
「……那時候,就算讓美夏看到惡靈,也只是認為他是人類而已,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要說謊。美夏注意到你的本體了吧?這樣的話,老實證明自己的本體,再讓她知道你是惡靈就好了。
「……」
你說過的……期待我、期待我能有救美夏的力量。
照這麼說,你不是一直在期待嗎?期待我自己注意到早希的本體,然後消除那個幻想。然後美夏也一樣,接受你死的事實。
「……我不過是個渣滓。不知道以前的御崎秋人在想什麼耶。」
你真的希望嗎?被已長大的美夏親手驅除。
「……這個……嘛。」
秋人自誇的,是那時候。
「哥……哥……?」
突然在我前面的前面,出現一張臉。脖子上還留著青紫色手痕的——美夏。
用害怕的眼神,伸長脖子說道。
「是……哥哥……?」
「是啊,美夏。是我喔」
等、等等,不對吧?是我啊,是我?
「哥……哥……嚇死……我了……嗚哇……」
但我的頭,瞬間被按進美夏的胸膛。雙頰滴落滾燙的淚滴。
真是的……拿她沒辦法啊。
「好、好害怕喔……早希……好害怕喔……」
「對不起喔,美夏,我對美夏做了很過分的事……傷害了這麼可愛的美夏……」
老實說,實在是個扭曲的兄妹情。但就算是扭曲,這個對秋人來說是愛的表現——就相信他吧。
我舉起沉重的手,代替秋人擦拭美夏的眼淚。
「不要再哭了喔。我已經不會再弄傷美夏了。」
「……哥哥……?」
「對不起喔。我知道我在美夏身旁傷害了美夏。但是……我離不開你。因為我擔心美夏,所以我無法從你身旁離開。」
「……哥哥……你要去那裡……?」
美夏淚眼汪汪地直盯著我看,讓我心都痛了。
但是,不能不說再見。
向驅魔師的御崎美夏告別。這樣,跟自己的妹妹御崎美夏告別是哥哥的任務。
「……很遠的地方喔。你不能跟我去的,很遠的地方」
那是在那裡呢。那是什麼地方呢。我只知道,那個地方一定不是這裡。
「……哥哥……不要去……」
美夏又再次滴落抖大的淚珠。
「……不要……丟下美夏一個人……」
輕輕揉著她的頭。為了哄很重要很重要的妹妹,溫柔地、輕輕地。
「……美夏也一起……」
「不可以喔,美夏。」
那是不行的。
安息是死者的特權。生者不管怎麼痛苦、寂寞,都必須以努力拼命掙扎才行。
「那是你教我的喔,美夏」
「美夏……教的……?」
閉上眼。
因為我知道美夏已經不再流淚了——不對。因為我知道就算她在哭泣,也已經停止了。因為我知道,我已經不用再一直保護美夏了。
「你一個人也可以生存下去——承認這件事,我也花了兩年。」
「美、美夏還沒……」
「再見了,美夏。」
「……不要!」
被緊緊的,緊緊的抱住。
被美夏身上的味道包覆的感覺,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如果說我很想離開,那是騙人的。
但是竟然你可以和我一起聞到美夏的味道,這真是讓我超懊悔的,阪元佑作。
「——呃?喂,秋人?」
嘴裡說出的話。我自己的話。
「……佑……佑作……?」
眼睛闔上。殘留淚水的眼睛,睜得大大直盯著我看。然後,我的頭被美夏按入胸前。
「……哥哥……呢?」
「秋人已經……」
「……」
「美夏……?」
「……佑作……?」
「嗯~是我喔。」
「……」她的雙頰瞬間變紅。「啊、惡、惡、惡靈——」
「等、等一下、我不是惡靈——」
「——惡靈退散!」
滿天星星在我眼前飛舞。
額頭受到強烈的重擊炸裂開來。
在微弱的意識中,我好像聽到了誰的聲音。
我應該有想對那傢伙說的話,但那傢伙一直喋喋不休說個不停,我根本沒開口的機會。
算了,夢都是這樣。
那傢伙說了很多話。
在夢裡,好像也被問到了美夏的三圍這些,不曉得為什麼要問的問題,醒了之後幾乎所有的記憶都模糊了,也想不起來。
算了,夢都是這樣。
但是,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那就是,那傢伙死去之前說的——
〇
營火晚會,接近尾聲了。
將現場所有的木材丟入營火中,營火猛烈燃燒起來,而大量的粉末也捲入夜空。圍著營火的圈圈變大了,是因為參加的人變多了嗎?還是大家都要避開營火的粉末呢?一定是這兩個原因都有吧。
我和美夏還留在屋頂上,靠著欄杆看著學生們圍著圈圈在跳舞。
唉,正確來說我是在看美夏的側臉——
「……簡直就是送神火。」
一直盯著火焰看的美夏突然說出這句話。
「送神火?」
「嗯,在盂蘭盆會結束後,要將鬼魂送回那個世界而點燃的火。」
原來如此,盂蘭盆會已經結束很久了,但確實有這麼做沒錯。
夏天一定是,帶著感傷的幽靈們回到這世上的季節吧。但是這個和夏天一定會結束是一樣的道理,每個幽靈都不能不回去。而人類的工作就是在點燃火焰後,將他們風光的送回。
「哥哥也……已經平安抵達了吧!」
那裡是和這裡完全不同的地方。是很遙遠的那方。
但是說不定,那裡是很簡單就可以到達的地方。例如說,我現在如果從欄杆跳下,馬上就會到達了。
不是……那裡還是個很遠的地方。至少不是我現在到得了的地方。
「哥哥……不會恨美夏吧……」
「被你驅除,應該有點不甘心吧!」
「……為什麼,這麼肯定呢?」
「那是當然的吧,因為那傢伙——」
御崎秋人。大家都說他是個很特別的驅魔師。但是他死了還留在這人世間的理由是很單純、也很容易瞭解的。
「——因為他什麼辦法也沒有,是個大笨蛋。」
「呃?」
我逃開美夏的視線,大聲的說。我的耳朵紅通通的不是隻是因為火焰的影響吧。
「我是獨生子所以不是很清楚……也許很少有哥哥會像他這麼小小聲說愛自己的妹妹。」
「……哈……」
「我想不要那麼害羞,更有自信一點會比較好喔。」
「……哈——」
美夏的臉慢慢低了下去。
是……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嗎?又要來一次惡靈退散了嗎?
「……哈——哈啾!」
……呃?
「佑作,我流鼻水了。」
美夏再擡起來的臉上,出現了從鼻子垂下的液體,這真是女生不該有的狀況。
「哈啾!哈啾!」
「呃,還真髒。來吧,我幫你擦,你不要動!」
拿出面紙幫美夏擦鼻涕。總覺得以前好像也有做過這樣不合理的事……
「……我也不是不懂秋人的感覺……」
那傢伙也一定不要拋下美夏不管吧。也想在美夏身旁,像這樣一直照顧她吧。
「嗯?你說什麼,佑作。」
「沒事,剩下的自己擤出來。」
美夏坦率地拿來了面紙,一點也不可愛的發出擤鼻涕的聲音,擤著鼻涕。
這樣——我擡頭看看天空。
雖然偶爾風會吹送過來火焰的熱氣,但現在已是天空出現星星的時間了。接下來夏天就要結束,即將迎接秋天來臨了。身體也感覺到有些許的寒意了……
我脫掉羽毛編織的法衣,披在美夏肩上。
「佑作……?」
「那傢伙重要的遺物我不可能一直穿著吧。話說回來,我也不想一直是這麼丟臉的裝扮。」
「是、是這樣啊……」
美夏緊張的將手穿過法衣的袖子,突然悶哼了一聲停止了動作。
「怎麼了?又是鼻涕嗎?」
「……佑作的,味道……」
「不要聞啦!」
你們還真的是一對很相像的兄妹啊……
「但是……這感觸好懷念喔。」
穿好法衣的美夏,為了讓我確認一次而轉了一圈給我看。然後我再看到的美夏,帶著一張羞怯的笑臉。
「雖然,尺寸有點不合。」
「沒、沒關係的,美夏會再長大。」
「喔……」
從上面扣扣扣,敲了幾下頭。
「不、不要把我當笨蛋!」
但是,對我來說希望你長大的不是身高,而是——
把眼光移到胸前想著。
「——啊。」
「你又、又在嘲笑我的身體部位了嗎?」
「不是這樣的,是懷錶喔。」
「……懷錶?」
兩人的視線移到懷錶上。那本來是證明秋人驅魔師身分的懷錶,現在在美夏的胸前散發出銀色光輝。
「那傢伙,有託我留言給你。」
留言……不對,也許叫做遺言比較適合。因為那是他最後說的話。
「哥、哥……說了什麼?」
不過,留言比遺言適合吧。那內容比起遺言還要有用多了。
「——他希望你能讓懷錶的指標再繼續前進。」
「……指標……?」
美夏兩手拿著懷錶,貼近耳朵。
「……呃。沒有聲音耶。」
「你沒注意到吧,已經壞掉很久了,那個懷錶。」
或許是,兩年前秋人死的時候就壞了吧。
想要讓那個指標繼續前進——想要讓停止轉動的時間再繼續轉動,簡直也是秋人最後跟我說的玩笑話。
「交給你了,美夏的手指看起來比較靈巧。」
不曉得為什麼,美夏呼吸急促地捲起袖子。
「不對……我想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是真的,把內蓋開啟來——呃,這個?」
咻……
……現在,好像有什麼彈簧的東西飛上天了……
「嗯。打開了。那這個是——」
砰——
…這次是,像齒輪的東西……
「那……那個……美夏老師,該不會裡面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吧?」
「……嗯。美夏也有點注意到了……」
美夏手中滿滿都是謎樣的零件。
「不要說要讓它可以再轉動了,現在你完全弄壞了它,怎麼辦啊!」
「哥、哥哥太壞心了。亂拜託美夏這種事!」
「不要把責任推給死人!完全沒有意義!」
「哼——」
屋頂大戰的第二回合,該不會是現在吧。
「讓你們久等了,美夏,小佑~飲料買回來了喔。」
救命的天使出現了。雙手抱著飲料的千佳子。
「我回來了!呃……啊啊!又再吵架了喔!佑作你不可以讓美夏哭啦!」
順帶一提,你也是。
「幹麼來加油添醋啊,你好不容易識趣地消失的。」
「羅嗦,反正你全聽到了吧?」
「嗯~」
「咳……我要告你侵害隱私權!」
先不管美夏,我開始跟早希爭吵——不對,是我突然開始一個人相聲。千佳子用呆滯的臉看著我。
「那個……不快點喝的話會冷掉喔?」
抱著四罐飲料苦笑的千佳子。
先來說明一下剛剛的情況。恢復意識的千佳子說一定要道歉才行,就離開了屋頂先去買飲料。
那真的是為了要道歉嗎?雖然不確定是不是為了要留我跟美夏兩個人獨處……但從千佳子跟早希一起消失來看,我覺得她或許真的是要留我跟美夏獨處,不是嗎?
打算把飲料拿給美夏的千佳子,突然嚇到睜大了眼。
「哎呀……美夏,你怎麼了啊?」
「救、救我,千佳子……!懷錶……」
美夏雙手滿滿都是零件,所以動不了。
「別擔心,請交給我處理。」
真不愧是現任的驅魔師、遠野千佳子。微笑地拿取零件後,開始熟練的開始組裝。
即使如此……雖然那個不是千佳子本身的意思,但讓剛剛要取自己性命的千佳子買飲料、又讓她修理懷錶,總覺得有點奇怪。
拿到了兩罐飲料,我拉開其中一罐的拉環。飄散出來的香醇味,真是非常普通。
順道一提,另一罐是早希早就想喝的奶茶。
「啊哈哈,言歸於好了——」
「……我才覺得你笑得很和睦才奇怪耶,早希。」
「因為佑作笑了,我也笑了。」
「原來如此啊!」
好像是要對抗越來越旺盛的營火似的,這屋頂上的人也越來越吵雜。也是~這裡有四個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哎呀……怎麼零件好像不夠耶。這就糟糕了。」
「修、修不好嗎?」
「也不是修不好,只是這個懷錶是用特殊零件……嗯,對了,這樣就必須要去芬蘭總公司拿才行了。」
芬蘭?怎麼變成一件大工程了啊……
「呃……不能馬上修好嗎?美夏一定要修好它才行。」
「要去芬蘭的話,首先要先坐船越過半島,然後要進入絲路就一定要穿越過沙漠——只是去程就要花半年喔。」
「要、要那麼久喔……?」
「而且現在在中國好像產生了大量的惡靈,所以要穿越中國的話,要先制服他們所在的大本營——蒙古才可以。」
……陣仗不會太大了嗎?
背對微微發抖的美夏,我小聲的跟千佳子說。
「欸,千佳子,只不是要拿到懷錶的零件,一定要冒這麼大的險不可嗎?」
「沒有,如果是空運的話三天就能送到了。」
「喂?」
「不過……這可是個大好機會。為了美夏再次取得驅魔師資格,好像必須去本部直接談判才行。」
說完,千佳子浮現只有我看得到惡作劇的笑容。
「剛剛說了這麼嚴重又誇張的事,真是非常對不起。但從這次的事件裡讓我明白了,自己還不是很出色的驅魔師——還有、對我來說尚在見習階段的美夏,是個偉大的驅魔師。」
兩個人的視線一起回到,一直凝視著懷錶的美夏。
「美夏的事,可否請您交給我呢?我一定會讓她成為大家都承認的優秀驅魔師的。」
「說什麼請我交給你,美夏又不是我的東西。」
繼續假裝鎮靜,開啟第二罐的拉環。這次散發出的是奶茶的香甜味道。
「呵呵,就是這樣啊。那就代美夏謝謝你喔。」
「那還是要按照美夏的意思之後再決定。」
但是,這答案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吧。原本看著懷錶的美夏擡起頭,看著我跟千佳子說。
「美夏要去!不管是怎樣的惡靈,美夏都會驅除它的。」
藍色的眼睛,發出光芒。
那種光芒是從來沒看過的。
「那就沒辦法了。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吧。」
「沒關係的,美夏一個人也可以的。」
「美夏,你有帶船費嗎?」
「……呃——」
美夏一下子就同意了。美夏要再次啟程了。經過兩年的時間,這次要再一次往驅魔師的道路前進了。
秋人絕對沒想過事情的發展會變成這樣的吧?
「可是,也不需要特地走陸路吧」
「這樣比較有趣——啊……不是不是,是對我跟美夏來說都是個很好的修行啊。」
「算了,都可以啦……」
「呵呵,我突然想到和老師一起美洲大陸旅行的時候。」
「……你還挺開心的啊,千佳子。」
「不不,是要讓可愛的小朋友去旅行啊」
雖然我想知道「可愛的小朋友」是指美夏還是千佳子,但還是不要再深入問下去了吧。
比起這個,我還更想知道——
「……你們還會回來嗎?」
還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是不可能和她們一起去絲路的。這樣的話,就真的要向她們道別了。
對!對我來說重要的是,會不會再一次遇見這兩位驅魔師。
「這個問題,你直接問美夏不是比較快嗎?」
「問美夏?」
胸前掛著千佳子暫時組裝起來的懷錶,美夏已經是準備好去旅行的神情了。她信心滿滿地說。
「你等著吧!佑作。美夏一定會有一番作為後再回來的。」
「呵呵……你看吧~佑作」
一番作為啊。
我看向美夏的胸前——仍是靜止不動的懷錶。這個懷錶再次轉動的那天,一定是在不遠的將來吧。
「嗯,我很期待喔!」
「佑作你、你又再看美夏身上的缺點了——」
「才不是!你那裡也要有一番作為啊!」
「會有一天的!一定!美夏不會放棄的!」
「……算了~這我倒是不期待……」
雖然按照秋人的預測,美夏將來一定是個很棒的女生。但不曉得那個笨蛋哥哥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但從絲路之旅回來的美夏變成泳裝巨乳美女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的。」
「你一個人在幻想什麼?又自言自語的說不可能。佑作你很沒禮貌耶。」
「什麼啦~你不是說幻想沒有不好嗎?」
「不準幻想美夏的事!」
「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可是,你不是要回去了嗎?
這樣就不要幻想了。耐心的等吧。
「嗯!那麼,千佳子我們趕快出發吧。」
「什麼?現在嗎?可是還有很多的準備——」
「美夏做事都是速戰速決的。」
……這傢伙只是想去絲路而已。說不定她以為絲路是個鋪滿絹布的地毯。
「欸~美夏、千佳子。我是沒有想要阻止你們,但至少今天好好放鬆一下吧?」
我手指著運動場上。
「都來了,跳個舞也沒有不好吧?」
我想——說出來雖然有點丟臉,但她們兩位驅魔師和同年級的同學圍成圈圈一起跳舞的經驗應該不多吧。
「反正學園祭很吵鬧,穿著制服也沒關係吧。而且增加的是女生,一定很受歡迎。」
我的話讓這兩個女生猶豫起來。最先轉變成苦笑表情的是千佳子。
「真的很可惜……在這間學校沒有我想和他一起跳的男生。」
「……呃。」
「啊啊~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請不要讓我受到這種驚嚇啊!」
揮揮手拒絕的千佳子,我瞭解。這是真心話。也或許是強烈的諷刺。
果然是帶有書卷味的千佳子——好像總是沒有適合千佳子的傢伙。
「那、美夏呢?」
「美、美夏……」
「要嗎?」
「……美、美夏不知道要怎麼跳?」
什麼啊~剛剛一直很煩惱的樣子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很簡單的。怎麼說呢~正確的跳法我也不知道。但是——首先就這樣牽起對方的手……」
從下方把美夏的手牽起。
「啊……啊……?」
「肩膀不要出力啦。好像是從後面抱住的感覺——」
「——啊?」
美夏簡直就像一顆圓木一樣硬邦邦的。
「反正你先走看看,我會配合你的。」
「……但、但……是……」
「喂喂~我會跟著你跳,不用那麼緊張——」
從後面看美夏的臉,看到了那個。
——美夏脖子還有留下,淺淺的黑色手印。面板破皮的地方已經結痂了。在黑暗中看不太出來,但在靠近火焰的地方很容易被發現吧。
那手印不是別人的,就是我的傑作。
「對不起……這樣,就沒辦法了吧!」
「佑、佑作你不用道歉的。這是美夏跟哥哥的問題。」
「……但是,那是我做的。」
因為我產生幻覺所以才會被秋人附體的。所以也傷害了美夏。
現在的我沒有產生幻覺了吧……?
已經不會再傷害美夏了吧……?
「不用在意。這個傷口,我回去的時候會把它弄乾淨的。」
幻覺也只是浪費時間。美夏說她會成長後再回來,我相信她。
剩下的,只要好好等待就好了。
「那麼還有句話沒有跟你說——謝謝你~美夏。」
「嗯?為什麼?」
不曉得原因的美夏,一臉茫然。
「……沒事。」
如果美夏沒有牽著這雙手,我的命也沒了。我是被這雙小手給救了。
我總是傷害了周遭的人,又被周遭的人救。這樣,在美夏回來前要成長的是我啊!
「再見啦~美夏。我們要分開一陣子了。」
「嗯,變成強者吧!佑作。」
原本牽著美夏的手轉而握住。握手是最適合離別的。
「那麼千佳子,一路上會很辛苦但還是麻煩你照顧美夏了。」
「請您不用擔心。緊急事件發生時,我會負起責任開飛機的。」
「……還有這個法寶喔。」
這樣,她們兩個有可能只需要幾天就會回來了嗎。
這樣,根本不會成長啊……
「呵呵~佑作你要考試會很累的,請加油喔。」
「都要說再見了,你還這麼壞心。我好不容易才忘記考試的。」
「不不,這是對高三生的加油打氣,非常正常的。」
「……我知道了啦。我會加油的。」
千佳子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站在美夏旁邊。
然後好像想到什麼竊笑一聲,跟美夏咬了咬耳朵。
「啊!對了!美夏~我聽過關於這個屋頂的傳說——」
呃?是什麼?不跟我說嗎?
千佳子繼續跟美夏晈著耳朵,美夏的臉越來越紅。
「——美夏你該不會也知道吧?」
「才、才、沒有咧!是偶然的。」
「呵呵……這樣的話,你會毫不眷戀就離開學校的理由也——」
「不、不是,我都說了不是了啊!」
我不是很清楚她們說什麼,好像是女生的話題的樣子。
被千佳子戲弄的美夏,害羞地揮起手杖。怎麼覺得千佳子奪走了我戲弄美夏的樂趣而有點不甘心的感覺……不過說不定,她們會出乎大家意料,成為好朋友。看這種情況,在漫長路途上也不用令人擔心了吧。
美夏的身旁已經不需要秋人陪伴,也不需要我了。
「佑作,美夏說早希也麻煩你了。」
「呃?幹麼隨便——!」
……早希?
對了,早希在哪裡呢……?
「嗯?叫我嗎——?」
「哇!不要突然出現啦!」
若無其事般站在我身旁的早希。現在在美夏身旁的不是秋人也不是我,而是千佳子,但我身旁始終站的是早希。
「我一直都在喔~一直在佑作身旁呢。」
綻放笑顏,微笑。
這是證明我和早希的關係吧。證明對我來說,早希不是年幼女子,也不是同班的幽靈。
證明早希是我的一部分。
「美夏,我會負起責任照顧佑作的,請放心的去吧。」
「——為什麼我說得出這麼丟臉的臺詞啊?」
「嗯。」
「駁回你的發言。」
「箝制言論!侵害言論自由!」
「這種事不用特地說,她們應該也知道吧。」
沒錯。她是知道的。就像我相信美夏所以看著她離開,美夏也是相信我所以才踏上這個旅程。
如果我也有懷錶的話,它在很早之前就已經在轉動了。
證據就是——夏天就快結束了。
「佑作,美夏要出發了。」
「嗯~~去吧。」
只要說這句話就可以了。
美夏轉身的同時,法衣也隨風飄揚。這件法衣與當初看到的不一樣,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是美夏的一部分了。這個姿態就是驅魔師·御崎美夏。
千佳子跟我們九十度鞠躬後,便追著那件隨風飄揚的法衣去了。
我們分開了。不需多餘的話語、眼淚及擁抱。因為我相信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終於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升降口後。
「……走了啊?」
「啊……對耶。」
突然被寂靜包圍的屋頂。只有土風舞的輕快旋律不絕於耳。
「營火晚會,也快結束了吧。佑作要快點去才行啊!」
「嗯?為什麼?」
「你又來了……事實上~你想和大家一起牽手跳舞吧?」
「……如果是你這麼說,那也許就是這樣。」
進入圍著圈圈的人群中。那不是用說的那麼簡單的事,那是在這世上生存所必要的。
但是,現在再……
再……
「快點下去吧。如果被剛才分開的那些傢伙遇見了就尷尬了吧?去玩一下吧。」
「哈哈,說得也是。」
從這裡看,營火晚會也能完全看得見。從這裡聽,跳舞的音樂也能聽得很清楚。
「——所以,要來跳一下嗎?」
我伸出手。
因為,如果下去的話就不能和你跳了。
因為,現在還想和你在一起久一點。
「……嗯,來跳吧!」
早希低著頭,靜靜地將我們的手疊在一起。
之後,開始兩個人的舞。
在無人的屋頂上,我跳著舞步。
正確的舞步我並不知道。當然早希也不會知道。
但是,這裡有營火及音樂相伴,所以這是個很棒的土風舞。
在營火及音樂的相伴下,我繼續跳著舞。
一隻手放在肩上,另一隻手放在腰上,我慢慢旋轉跳著。
不用擔心會不會踩到對方的腳,無所限制地旋轉又旋轉跳著。
沒有結束。
我早晚都會下去跟大家一起跳。
所以,現在我只要持續專心的跳著。
只是一心一意的跳著。
旋轉、旋轉地持續跳著。
祝福,夏天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