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喵—喵—★」
「喵—咕—」
這是在幹麼?
「喵—喵—喵咪—★」
「呼喵……」
這個場面是怎麼回事?
我的眼前是一邊唱著謎樣歌曲一邊在黑貓前面搖頭晃腦的早希,以及華麗地無視那個狀態的早希、似乎很無聊地在打哈欠的黑貓。
——在早上上學的途中出現這樣的場面。
不管是它愛理不理的態度,或是那雙蔚藍的眼眸,感覺這隻貓完全不把早希當一回事啊。
「嗚嗚……貓咪又不理我了啦,佑作。」
「因為你是幽靈,貓當然看不見你。」
「只要我努力一點,說不定貓咪就看得到我了!」
丟下這句話,早希再次唱起謎樣歌曲和跳舞。嗯……加油吧。
「話說你啊,總是留在我們家門前。就算停在這種地方也沒東西餵你喔。」
「喵?」
「趕快去找個看其來有可能會養寵物的人不是比較好嗎?」
「喵—咕。」
「太狡猾了!佑作自己就可以跟貓咪對話!」
「哪有,這不算對話吧。」
早希用只能以扭扭怩怩來形容的動作擡頭望著我。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人家……想跟佑作合為一體。」
「什麼?大清早的你在講什麼鬼話啊?」
「那個啊、不是有種叫做附身的方法嗎?我在想只要用那種方法轉移到佑作身上的話,說不定就可以跟貓咪玩了。」
「原來是說這個啊——不對,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到啊!」
不不,也不能斷定辦不到。要說為什麼,因為早希就是貨真價實的幽靈。
「俗話說有志者事竟成,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不是嗎?」
真是個樂觀積極的幽靈。
「哼—哼—哼—認命吧佑作。」
「咦?喂、喂?」
早希帶著邪惡笑容徐徐逼近,我連忙躲開。
那半透明的身體掠過我的鼻尖,有種輕柔的感觸。
「喂喂,站好不要動嘛。這樣很難進去耶—」
「不要亂說啦,萬一不能恢復原狀該怎麼辦?」
「沒問題沒問題,一下子就好了。我不會讓你痛的。」
這些話絕對是一點根據也沒有。
「我好想跟佑作合而為一喔。不管是心靈或身體……就像是溶在一起一樣。」
唔。用帶著淚光的眼神講那種話,會讓我失去理智啊。
「可、可是啊,連心靈也被佔走實在有點——」
「那我只要身體就好了。」
「結果你的目標還是身體啊?」
「對啊,不行嗎?」
「當然不行—!」
話說回來,我就這樣在大馬路旁玩起單人拌嘴劇場,萬一被人看到就沒有臉活下去了。
「你看,花時間作這種事連貓都跑掉了。」
「啊啊,貓咪……」
早希看著若無旁人慢慢離去的黑貓背影,她的表情似乎很寂寞。
「喏、佑作,可不可以養那隻貓咪?」
「不可能。媽媽討厭動物。」
「那、像我一樣隨便養在外面怎麼樣?」
「你是我們家養的嗎?」
「嗯,我是佑作的寵物。咕喵—」
「……不,不要講這種蠢話,要走了。」
我走得很急。雖然這個時間還不會遲到,我還是故意加快腳步。
「哇!等我啦佑作!喏喏……我想養貓啦。」
「寵物有一隻就夠了。」
「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我強忍著想吐槽「你要怎麼照顧」的心情,一邊看著從後面追上來的早希的眼睛說:
「我說啊,要照顧動物是很麻煩的事情。不但要準備飼料跟水,還要清理排洩物。跟你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啊……」
糟糕,說得太過火了——我的心裡充斥著後悔的念頭。
我轉過身來,而早希悶不吭聲地停下腳步。
「……說的也是呢,養動物什麼的,我沒有辦法盡到責任。我……不要說是寵物了,就連生物都不算。」
「啊、不是啦,剛剛說的是……」
「沒關係。我不會再說這麼任性的話了。」
「啊、啊啊。你能夠了解是很好啦。」
接著我們就在尷尬的氣氛中往學校前進。
不管是走在我很喜歡的堤頂步道時,或是像平常一樣在鞋櫃前道別時,早希的臉上都有一點寂寞。
貓……啊。試著努力說服爸媽吧。
〇
我們班上有個叫做笹田的男生。不但相貌端正個性優良,功課好之外運動也難不倒他,是個十足犯規的傢伙。因此同學和老師一眼就認定他是班長的最佳人選。他也從一年級開始,連續三年都連任班長。
「咖啡廳、人偶劇、鬼屋、照片展覽——還有其他的提案嗎?」
由這樣的笹田擔任主席,讓早上的班會平穩地進行著。議題是關於暑假之後舉行的校慶,班上該準備什麼活動。黑板上列著老實說很老套的提案。我想差不多也到了多數表決的階段了。
雖然我覺得笹田的確是統合班級的最佳人選。可是該怎麼說才好——作為班級的領導人還欠那麼臨門一腳。笹田的個性隨遇而安,沒有那種自己引導班級的氣魄。
……但是隻不過是我這個外貌和個性還過得去,功課和運動都馬馬虎虎的學生,個人的偏見吧。我和笹田都一樣,在這失控的班級裡什麼也做不到。
「那麼就以上四個提案採多數表決……」
我正在想著事情如同預期一般發展時,第一堂課開始的鐘聲響了。
「時間到了啊……明天的朝會再作結論。在此之前請大家好好考慮。」
笹田一離開講臺,教室就突然掀起一片交談聲。話題當然是關於班上的活動主題。仔細聽一下,發現女生大多認同咖啡廳,男生多半支援鬼屋,而沒什麼幹勁的傢伙們則比較喜歡照片展覽,人偶劇看起來大概沒什麼希望了。
「……佑作、佑作。」
旁邊有個人小聲地叫我。這位是在炎炎夏日中套著深藍色長袍的可疑人物,御崎美夏。
「鬼屋是什麼東西?聽起來有種充滿魅力的感覺。」
雖然她壓低了聲音,我還是聽得出語調帶有一點點的興奮。
「難道啊、難不成這就是美夏大顯身手的時候?」
「……我想這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東西。」
「嗯?不是會出現惡靈嗎?」
「鬼屋只是個噱頭而已。是人扮成鬼的樣子去嚇客人。話說回來,你沒聽過鬼屋嗎?這可是校慶這類活動的固定節目喔。」
「唔嗯。因為美夏以前沒有來過學校這種地方嘛。」
……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不過……真要說起來,鬼屋也許正好適合美夏呢。你這身打扮再配上『惡靈退散!』之類的臺詞,似乎可以成為不錯的宣傳。」
「美夏不是為了跟一般人玩耍才成為驅魔師的!」
美夏隨即換上一副不屑的表情,很不高興地把臉別開。
呃……剛才我說錯話了嗎?
「驅魔師是驅除危害世間的惡靈的神聖職業。美夏可是以這份工作為榮。」
美夏彷彿是要說給自己聽一般低語。可是這番強而有力的話,卻反倒讓我覺得不安。
只要聽到惡靈,美夏的眼睛就會閃閃發光,反之則是急速冷卻。就像燭火一樣,灑上油就會熊熊燃燒,潑了水就會熄滅。
那是不穩定又危險的存在。
火焰會讓周圍的人心生畏懼。接著迎向被水澆熄的命運。
不被撲滅的方法有兩個。一個是火勢大到連水都無法澆熄:不然就要避免引起恐慌,靜靜地冒著輕煙燃燒。
美夏是哪一種型別呢?從她嬌小身軀隱藏的巨大自尊心來看,我想肯定是後者吧。這樣一來,也只有猛烈燃燒到連身軀都化成灰這個選項了
問題在於,替美夏火上加油的人會是誰?
「佑作,課本借我看。」
「喀咚」好大的一聲。美夏站起來把桌子拉到我旁邊。
——是我?
不可能吧。
〇
「小美夏,那個啊、想拜託你一件事——」
「唔、」
剛剛唔了一聲吧。叫住美夏的女生也是一臉摸不著頭緒的神情。
「……這、這個、那個……美夏有件……重、重大任務要……」
「這樣啊。那要不要一起吃午餐?如果你願意在用餐時,聽聽我們的事情就太好了。」
「咦……跟、跟美夏一起?」
美夏的視線四處遊蕩,不知為何移向我這邊。
「這不是很好嗎?是交朋友的好機會喔。」
「朋友什麼的,美夏才……」
「好啦好啦,能交到朋友順便還有飯吃,豈不是一石二鳥?」
「……一石二鳥……鳥……烤雞……」
嘴邊流下好長一條口水。真是容易摸清的傢伙。
算了,對我來說也是一石二鳥,這時候就推她一把吧。
「雞肉是最好的食物喔。營養價值高對健康很好,最重要的是很便宜。」
「那個……這些話都被我聽到羅,阪元君?」
女生微眯著眼向我抗議。
「啊,抱歉。總之跟美夏好好相處吧。還有這傢伙大概沒有帶便常吧,可以分她點東西吃嗎?」
「總覺得阪元君完全就是美夏的監護人了呢。阪元君要不要一起來?以小美夏監護人的身分。」
我被認定成監護人了啊。
「不了,我還是不要打擾女孩子之間的聚餐。而且我還有點事要辦。先這樣羅。」
我抓起要帶走的東西,像是逃走一般離開現場。
話說回來,剛剛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啊?
嘴上說著要美夏去交朋友,可是反而我自己卻一點也沒有融入班上……
我從門邊回頭往後偷瞄一眼,只見美夏用怨恨的眼神注視著我。
「佑作打算拋下美夏,自己去見千佳子嗎?」
「是、是又怎樣?」
「……胸部、嗎?」
「什麼……?」
「因為美夏的胸部很小……所以佑作才選擇千佳子嗎?」
等等,在美夏的心中我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這樣就沒辦法了,男人就是這種生物。美夏會心甘情願地接受的。」
「呃……總之我先走了。」
在陷入像早上那種人生難題劇場的情況之前,我趕忙離開教室。
我可以聽見教室裡女生詢問「誰是千佳子?」的聲音,還有美夏堅持用胸部尺寸來說明的聲音。
可是、可是啊。
我也親身體會到,不能夠小看美夏的觀察力。
的確……的確就像美夏說的一樣。
的確——很大。
「那個,佑作先生?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哪裡呀?」
「嗯?嗚哇?」
我一將視線上移,就看見千佳子雙頰染紅的臉。用波蘿麵包遮住嘴巴的動作,有種微妙的香豔氣息。
「沒有……對不起,不小心就——」
「不小心就?」
不小心就被這對大胸部給吸引住了;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
「不、不小心就想事情想入神了……」
「真拿你沒辦法呢,佑作先生。」
我想一定被她看穿了吧,不過千佳子用笑容原諒了我。套句美夏說的話:男人就是這種生物,所以只能心甘情願地接受。話雖如此,我這個樣子還真是難看啊。
「而且好可惜喔。我還以為又可以跟小美一起吃飯呢。」
「嗯,關於這件事很不好意思。明明昨天約好了。」
「沒關係啦,因為跟班上同學好好相處也很薰要。」
千佳子的話,讓我的胸中感到一陣刺痛。
在沒有人的樓梯間,和低年級的女生面對面坐著,野餐座墊上是攤開的便當和甜麵包。
這是多麼不合日常生活的畫面。普通的高中男生應該在吵鬧的教室裡,一邊跟好朋友瞎扯,一邊吃飯才對;而我卻在這種地方跟女生祕密幽會。
在吃完飯稍事休息的空檔,我拿出那個東西。
「這個,昨天的手帕。是千佳子忘在這裡的對吧?」
「哎呀……是我的呢。而且,難道還特地洗過才帶來嗎?」
千佳子小心翼翼地接過摺成四折的手帕。
「真是非常感謝,讓你費心了。」
「不用客氣,因為原本就是美夏拿去用的。比起這件事——」
千佳子忙著把手帕收進口袋裡。
「——昨天,我想把這個還給你而跑去一年級的教室。」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然後,怎麼了?」
「我找不到千佳子的班級。不管問誰都說不知道。」
「……」
「你是哪一班的?」
「…………」
沉默。她看著我,鏡片另一頭的眼睛越來越沉靜冰冷。
「我說你啊,真的是一年級的學生嗎?不對——」
這是質問。也可說是調查。或是逼問。
「——說起來,你是這間學校的學生嗎?」
隨著脫口而出的話語,我從懷疑轉變成確信。
美夏說過——自己是因為工作才來學校的。
早希說過——千佳子不是幽靈。
再加上每個一年級學生都說——沒有千佳子這個女生。
從這些事實能夠匯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千佳子,難不成你是——」
沒錯,美夏從來沒說過她是為了驅除早希而來的。因為早希根本不是惡靈。早希承認、也接受自己成為幽靈的事實。應該不會危害到任何人才對。那麼,如果美夏驅除的物件不是早希——
「呵呵……呵呵呵……」
「千佳、子?」
很可疑,千佳子真的笑得很可疑。可是那個聲音,
「——如果是這樣,該怎麼辦呢?」
就像研磨透亮的冰晶一樣,寒氣逼人。
「不對,說的精確一點。佑作先生,你能夠作什麼呢?」
「?」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太不小心了,佑作先生。在這種求助無門的地方讓我們兩個獨處。至少有小美在的話,也許還能做些什麼也不一定……」
「那、那是因為……」
沒有帶美夏一起來是我的失策。因為美夏在這裡的話,肯定是二話不說就開始驅除了……我希望至少能夠透過交談來解決……就是因為我的想法都那麼天真,才會沒有考慮到自身安全。我還太嫩了。
千佳子把書抱在胸前,緩緩擺動身體站了起來。
「喂喂,試著叫小美過來怎麼樣啊?用丟臉的聲音呼救好不好啊?」
不可能,我根本做不出這種事。因為,我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喉嚨跟嘴巴了。現在我的發聲器官,不過是條讓空氣咻咻地進出的管子罷了。
噗哧一聲,千佳子笑了。那肯定是嘲笑。
「原來如此,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啦。」
往前一步,接著又往前一步。
千佳子已經靠近到快碰到我的鼻尖了。
我沒有勇氣擡頭看那張臉。我也不想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千佳子是用什麼表情在笑。
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呵呵……佑作先生,好可愛喔。」
想靠言語交流來解決什麼的,我到底是天真到什麼地步啊。
我從根本上就搞錯了。絕對地大錯特錯。因為跟早希漫長的相處時間,讓我徹底地忘記。
沒錯,幽靈是應該感到恐怖的物件。
幽靈這樣的稱呼不夠貼切。適合千佳子的名稱,就是……
——惡靈。
「你這個樣子……真的會被我吃掉喔?」
「……咦?」
我張開眼睛,只看到千佳子一臉苦笑。表情很有人味,直到剛才為止那種超然的氣氛已經點滴不剩。
「真是的。虧我還有點期待呢。佑作先生支開小美,獨自跟我一同用餐;而且吃飯時還一邊盯著我看……」
「咦、不是啦那是……對不起。」
怎麼會這樣,我反射性地道了歉。
我那遲鈍的腦袋終於被事實給喚醒。剛才那些全都是……開玩笑?
「結果佑作先生一直都在想那種事情,太讓我失望了。」
她用手中的書,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一年級裡沒有人認識我,大概是因為我的存在感比較低吧。因為我不是很顯眼的關係,在班上也沒有什麼朋友呢。」
混著嘆息低聲細語的千佳子,看起來有點悲傷。
「這樣啊。抱歉,跟你說這些奇怪的話。」
「不會不會,我才該為惡作劇而道歉。一起了頭就不禁覺得越來越好玩。」
「這份魄力完全不像外行人。難道千佳子是話劇社的社員嗎?」
「不是,我沒有特別參加哪個社團……話說回來,剛才佑作先生的表情呀,扭曲到很不可思議的境界呢……呵呵。」
「唔……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我低下頭,彷彿要逃離千佳子的視線,開始收拾便當盒。
真是的……丟臉丟到家了。
「不過啊,還好只是個玩笑,佑作先生你說對吧?」
「嗯?」
「我要是認真起來的話——佑作先生,就算是一個吻也能手到擒來喔。」
「……什麼?」
「還是說,現在讓我奪走你的嘴脣呢?」
小惡魔?這就是傳說中的小惡魔啊?
「下次我會帶美夏一起來的,嗯。」
「呵呵,這樣才聰明嘛。」
就算是抓著美夏的脖子也要把她拉來,絕對。
我滿身瘡痍地踏上歸途,結果在走廊上遇到一臉不開心的美夏。看她兩手溼溼的,想必剛上完廁所吧。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不會照顧自己。
「那是甚麼意思?」
「智代說的,有很多朋友、也有戀人的傢伙就叫做現實充的樣子。」
智代……?應該是找美夏一起吃飯的女生吧。
「我哪裡像現實充了。這種稱號應該用在像笹田這種傢伙身上才對。」
我沒什麼朋友,也沒有戀人啊。
「那,午休時間自己一個人跑去跟女生吃飯,然後又紅著臉回來的傢伙應該要叫什麼才對?」
……這傢伙,對剛才被拋下的事情還懷恨在心嗎?
「跟千佳子共進的午餐開心嗎?」
「在很多層意義上,我對於沒有帶你一起去感到後悔。」
「這樣啊。美夏可是跟智代過了一段有意義的時間喔。」
擡頭挺胸自誇的美夏,看起來有點礙眼。不過看在她胸部沒什麼起伏的份上,我壓下了心中的怒氣。
「太好了,交到朋友了呢。你們說了些什麼?」
「……祕密。」
我原本以為她會跟平常一樣,像個小孩子不高興地別開臉。不過卻和預料中相反,美夏還是一臉真摯的表情。而那雙眼眸之中,寄宿著早上感覺到的,湛藍沉靜的火焰。
「智代不是朋友,而是客人——或是該說是客戶。把客戶的資料洩漏出去是不可以的。」
「你說是客戶,是之前提起的驅魔之類的工作嗎?」
「……祕密。」
美夏長袍一翻,轉身走回教室。
只見有樣東西從長袍中輕輕飄落下來。
「——照片?」
我撿起來一看,那是以雷門為背景,幾個高中女生合照的立可拍照片。看來是一張沒有古怪的旅行留影——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左上角照到奇怪的黑影,恰好遮住其中一個高中女生的臉。
「……原來如此。」
昨天的確也發生了一樣的事情。被這塊陰影蓋住的高中女生,八成就是那個叫智代的吧,大概是因為心裡不安才找美夏商量。
「佑作!」
帶著驚人氣勢折返回來的美夏,把照片搶了回去。
「不準看!會被詛咒喔!這是很危險的惡靈!」
「不是吧……這個,只是手指蓋在相機的鏡頭上而已吧?」
「手、手指?」
「你看,像這樣用兩隻手拿起相機的話——形狀跟角度都剛剛好不是嗎?」
「……唔—……」
美夏盯著照片,好像要把它吃下去一樣,只見她的眉頭漸漸皺成一團。
「才,才不是。這個肯定是五百年前死於非命的義大利貴族的——」
「為什麼這種人會出現在淺草啊?」
「你、你、你不相信美夏的眼力嗎……?」
嗯。你的聲音都在抖了。
「算、算了。美夏不是為了賺錢才當驅魔師的。我是為了守護世界的秩序而戰的驅魔師。」
「昨天說要收除靈費而把錢搶走的,不知道是何方人士啊?」
「餓肚子沒辦法打仗不是嗎?」
……這麼說也對啦。
看到我愣在原地,美夏誤以為她把我辯倒了,於是挺著沒有存在感的胸部走回教室去。
「糟了,忘了叫她注意手要好好擦乾……」
不過啊,反正她大概也不會帶手帕出來吧。
她應該要稍微有點身為女性的自覺——不對啊,這樣我不就真的成了美夏的監護人了。
〇
可能是昨天和今天的靈異講座產生效果,一到放學時間,美夏的周圍聚集了好幾個女生。就連坐在旁邊的我都覺得熱到受不了,身在風暴中心的美夏一定更難熬吧。
話說回來,女生為什麼就喜歡用這種方式聊天哩?
「已經過世奶奶的聲音——」
「一到半夜就會有不明的雜音——」
「從那個世界來的報紙——」
真無聊。她們不是真的感到害怕,也不是真的相信幽靈存在。只不過是想要增加話題。只是將這個當作一成不變的生活
「我知道了。大家靠過來,讓美夏幫你們除靈。」
看到美夏緊握手杖的樣子,那群女生髮出一陣驚叫。真是夠了,美夏也一樣,如果能察覺到自己只是被捉弄就好了。
算了,如果這能改善人際關係的話就沒差啦。
因為像早希——靜森早希其實是個不擅於和他人交往的人。
「好啦美夏,我要回去了。」
「等、等一下啦佑作!今天放學以後——」
從女性集團中飛出的小手,抓住我制服的衣角。
「——你一定要跟美夏在一起!」
「不是吧。已經陪你好幾次了——咦?」
纏著美夏的那群人,不知道何時安靜了下來,不只這樣,還對我投注冷酷的眼光。
難不成是,造成什麼誤會了嗎……?
「啊、不是啦,我只不過是……」
「沒錯,佑作只是美夏的客人罷了。」
勉強從人群中擠出來的美夏,手還是緊抓著我的衣服,一邊靠在我身上一邊說道。
女生們鴉雀無聲。
你這樣講……反而造成不必要的誤會吧?
「好了,我們走吧,佑作。儘量找個沒有人的地方比較好。」
我聽到背後傳來麥椿、原著膠技之類的詞彙。因為這些詞彙太可怕了,我沒有辦法轉換出正確的寫法。
「等、等等啦,美夏。讓我把誤會解開!不然我就再也不能來上學了。」
啊,再會了,我心愛的學校生活。
算了,也沒有到心愛的程度啦……
——那麼。
「為什麼我要在女廁前面枯等啊?」
因為太丟臉了,讓我在無意識間把話講了出來。因為我現在這樣簡直就是個變態。
美夏帶著我衝出教室以後,飛也似地跑到廁所。看來她急著動身不是因為高度的職業意識,而是單純的尿意。我的學校生活居然是被這種玩意而破壞掉,實在教人難以忍受。
我靠在牆上發呆等美夏出來。我身旁是同樣倚在牆邊的美夏的手杖。雖然聽她說過這是手工打造的,不過作工還真是好。這是玩具店賣的魔法杖完全無法相比的傑出作品。可是這威風凜凜的氣質,卻因為靠在學校廁所前的牆上而大打折扣。
「……你也很辛苦啊,有那樣的主人。」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嗚哇?」
美夏就站在旁邊。果不其然,她的雙手還是溼淋淋的。
「話說,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沒、沒有啊。你聽錯了吧?」
呼……嚇我一跳。
話說回來,我到底在幹麼啊?
其實也不能怪我,因為像漫畫或動畫裡面不是經常會出現嗎?魔杖有自我意識會開口說話之類的。靠著這項能力,它可以成為女主角的好夥伴,或是肩負起監護人的工作。沒、沒什麼大不了的嘛,像早希也常常在跟貓講話,我的舉動就跟那個是一樣的道理……吧?
「怪了。我真的有聽到佑作的聲音呀。」
糟糕,她懷疑起來了——這樣就只好使出密技「扯開話題」。
「那、那種事情不重要。你要把手好好擦乾再出來啊,這個樣子太不像話了。」
「可是,我沒有手帕。」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我在自己的口袋裡翻找,可是……沒有。對了,今天早上只記得要帶千佳子的手帕,結果忘了準備自己的份。我真蠢。
才剛教訓完美夏,結果自己也半斤八兩,我連忙在身上尋找可以擦手的物品。
「哎呀,你們兩個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這是巧合——不,這可是天助我也,千佳子帶著溫和的微笑,像往常一樣把美夏哥哥寫的書夾在腋下。
「唔,是千佳子啊。」
面對表情明顯不高興的美夏,千佳子笑著拿出手帕,是我才剛還給她的那一條。
美夏在接過手帕的同時,持續對千佳子放出警戒的眼神。
「午休的時候,你跟佑作做了些什麼?」
「呵呵。小美該不會是吃醋了?」
「你、你在說什麼?美夏只是、覺得美夏的客人被傳輸奇怪的事,會感到很困擾——」
「請你放心。我們只是很普通地一起吃飯而已。是這樣吧,佑作先生?」
「……是真的嗎,佑作?」
為什麼兩個人都要問我……
「嗯?沒錯。我不是也說過,如果也帶美夏一起去就好了。」
「唔—……」
那是懷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被逼入絕境。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啊。
這樣的話只有再用一次密技了。
「對了,千佳子又是為什麼要跑到這種地方?」
「討厭啦,請不要問女孩子這種事情好嗎?」
雙頰飛紅的千佳子苦笑著。附帶一提,這裡是廁所的正前方。
「啊、啊啊,抱歉。」
「沒錯。那麼容我先行一步。」
千佳子低頭行了個禮,走進廁所。
呼,總算是脫離危機了。
「好啦美夏,我們也走吧。」
「……唔—……」
美夏帶著複雜的神情僵在原地。
「怎麼啦?你還在懷疑嗎?」
「沒有。是這個。」
我低頭一看,美夏手中有一條熟悉的粉紅色手帕。
——結果還是跟哪才一樣,我呆呆地在廁所前等待。
「唔—……好慢。」
「美夏,沒想到你這麼沒耐性。你可是三番兩次都讓我枯等。」
「今天只是偶然間有點便祕的感覺罷了。平常可是一下就解決了。」
「……」
「千佳子也便祕了嗎?」
「……誰知道。」
怎麼能這麼爽快地講出這種事情啊,這傢伙。
「……我說啊。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你不覺得這種事情怪怪的嗎?」
「唔嗯,美夏常常為便祕所苦呢。」
「我不是說這個啦,是說你應該矜持一點。我聽到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佑作的話好奇怪。」
美夏的表情無動於衷,她擡起頭看著我。
「排洩是生理現象,是活著的證據。而且美夏也是活著的人,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這個,雖然死人是不會上廁所啦……」
實際上,我也沒看過早希跑廁所的樣子就是了。
我覺得美夏的想法確實很單純。這傢伙只要餓了,肚子就會大方地叫起來;只要有生理需求,也不在意男生眼光而直奔廁所。這是因為她把這件事單純地歸類於生理現象之故。
因此,她對不被生理現象束縛的死者相當冷淡。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才報以冷淡的態度吧。
「……午休的時候,我支開美夏去見千佳子的理由是——」
因為美夏是這樣的人,我才會想把事情講清楚吧。然後,希望她能一笑置之。我真是愚蠢。
「我之前懷疑千佳子可能是幽靈。」
「太愚蠢了,千佳子毫無疑問地是人類。」
……當面被這麼說還是會覺得有點悶啊。
「如果千佳子是幽靈的話,美夏會第一個發現。而且幽靈不是普通人能夠輕易看見的。就算是驅魔師,也有一些無法察覺幽靈氣息的二流人物。沒有靈感的佑作是不可能看見幽靈的。」
我,沒有靈感?可是我能清楚看見早希……
「也就是說,美夏是超~一流的驅魔師。不管怎麼說,我可是那位御崎秋人的妹妹喔。」
「總覺得你自誇的部分很牽強。」
「美夏只是列舉事實而已。」
「對啦對啦,只是任性地列舉事實而已。」
「唔——……」
可以感覺到身旁那一位不滿地擡頭瞪著我,但是我絕對不會轉頭去看她。看來我也十分熟悉和美夏相處的方式了。
話又說回來,千佳子真的有點慢。美夏也跟我一樣漸漸不耐煩了,她不斷地擺弄手杖,嘴裡還碎碎念——然後,
「千佳子該不會……進了裡面數來第三間廁所吧。」美夏喃喃自語。
「嗯?那會怎麼樣嗎?」
「說來話長。」
「反正也沒事做,說來聽聽吧。」
「剛才美夏進到裡面第二間隔間。美夏脫下內褲坐在馬桶上,小腹沒什麼用力——」
「你還是長話短說吧。」
「唔—……」美夏在表示明確的不滿以後,說出結論。「美夏感覺到旁邊的隔間有不好的氣息。」
不好的,氣息?
美夏不平穩的語氣,讓我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就像有蟲子在黑暗的底層爬來爬去一樣,雖然那個氣息還不足以成長到喚來惡靈的程度,不過那確實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氣息。」
「聽你這樣一說,我以前也聽說過……女廁有幽靈出沒的傳聞。」
那時候我認為只是女生之間流傳的無稽之談,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出問題的地方的確就是三年級女廁裡面——
在我準備進一步思考那那個瞬間。
—一聲尖叫。
雖然很短很小聲,可是從女廁傳出的聲音,肯定就是千佳子。
「佑作,我們走!」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喔!」我也予以迴應。
「等等,我也要去?」
「千佳子碰到危險了!佑作難道想說要見死不救嗎?」
青色的火焰在美夏的眼中熊熊燃燒。
那是驅魔師的眼神。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美夏真正的神情。
「……我知道了!」
我已經不管丟臉和流言了。就算有人在後面指指點點,或是被人嘲笑,我都不在意。
這是為了千佳子——為了拯救一個女孩子啊!
我跟著美夏進入廁所裡的瞬間,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不是那種看見異形、寒氣逼人的異樣感。
——而是應該存在的東西,不在了。
花了幾秒鐘,我的腦袋終於理解出了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沒有小便斗啊。」
「你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不是啦,你想想看,感覺真的很不對勁啊。如果你也去過男廁就知道我在講什麼了。」
「比起這個千佳子更重要啦!千佳子在哪?」
對、對喔。
我打起精神環顧四周。千佳子的所在之處——就算不去找也很明顯了。
在排成一列的隔間當中,只有從裡面數過來第三間標示著上鎖的紅色記號。
「佑作,把門踢開!」
「你、你認真的?」
「一刻都不能等了!」
「喔、喔!」
我用盡全力助跑,對著那扇門飛踢。
「————————!」
我感覺到足以麻痺右腳的衝擊力,同時廁所裡也迴盪著千佳子的尖叫聲。
「千佳子?」
隔間裡面是一臉驚恐的千佳子——她靜靜地坐在馬桶上。裙子捲到腰部,而內褲則是褪到腳踝處。是白色的。
「……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第二聲尖叫了。千佳子眼角浮出淚珠,很明顯在害怕。
——害怕我。
「為、為、為什麼佑作先生會?不對,你、你不要看這邊!」
我腦袋一片空白,只管站在毫無防備的千佳子面前。
「那個……幽靈呢?」
「佑作先生這個變態!色狼!快點出去啦!」
「可是,剛才的尖叫——」
「只是因為衛生紙用完才會一時慌亂啦!」
「衛、衛生紙……?」
「佑作先生!」
「啊……對、對不起!」
我連忙衝出廁所。
離開廁所的瞬間,我看見美夏裝作不認識我,假裝在洗手的樣子。
「我—說—你—啊」
「唔—唔—!」
被我施以鎖頭攻擊的美夏,四肢猛烈的掙扎。雖然一旁經過的學生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但是我已經不在乎多丟那幾個臉了。真要說起來,在廁所前面跟女生玩起摔角遊戲,跟陽陽那件事比起來一點也不丟臉。
「什麼惡靈啊?只是很普通地在上廁所而已嘛。」
因為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我又想起千佳子很普通地上廁所的瞬間畫面。整個一覽無遺……而且還是從正面……
「啊啊啊啊!怎麼辦?要用什麼理由才好?」
「可是、美夏確實感覺到奇妙的氣息……」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你的靈感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嗎?實在是可疑到不行。」
「太失禮了,美夏可是獨當一面的驅魔師呢。」
「好吧,退一百步來想,廁所裡面有幽靈好了。不過那就是你所說的惡靈嗎?只要學生走進廁所就會被襲擊嗎?要是真有這種事,會成為一項非常嚴重的事件吧。」
我對這個一直抱持著疑問。幽靈確實存在,早希是最好的例子。可是無法想像早希是凶惡的幽靈。雖然她有種鬱悶的感覺……就算如此,我從來不覺得早希給我添過什麼麻煩。
沒錯。這世上也有好的幽靈不是嗎?
「惡靈會危害人類。惡靈是不得不驅除的存在。」
「你為什麼可以這麼肯定?」
「美夏只是列舉事實而已。」
又來了。
只要一提到關於幽靈或驅魔師的事情,美夏就會變得很頑固。我說的話就像耳邊風一樣。雖然我的確是外行人……
「佑作,千佳子出來羅。」
我從沉思中驚醒,雙手放開美夏的頭。沒錯,現在千佳子的事情比美夏更重要。
千佳子閉著眼睛,一臉疲憊。她眉頭皺起的細紋確確實實地訴說著憤怒的訊息。
總、總之必須先解開誤會。
「那、那個啊。剛才是美夏弄錯了,也就是說,那是為了要幫助千佳子才——」
「…………呼。」
非常、非常明顯的嘆息聲。表示這位女士打從心底震怒了。其實也是啦,因為……那個樣子被直接看光光了。
「我、我沒有別的意思,那個——對不起。」
「……沒關係了。因為是佑作先生,個性有點冒失也不意外。」
「你、你願意原諒我嗎?」
「……嗯,對。」
天使——在我心裡浮現出這樣的詞彙。之前說你是幽靈啊小惡魔什麼的,實在很抱歉,千佳子是天使,肯定不會錯的。
啊啊,天使寬大的心胸赦免了我的罪,千佳子大人萬歲——
「佑作也好,千佳子也好,只不過是看到排洩器官,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止了。
美夏……你剛才說什麼……?
隔了數秒鐘,幹體予的臉頰滾燙到眼鏡上整片起霧的程度。
「排、排洩器官?」
「美夏哪裡說錯了嗎?」
「……美夏,過來一下。」
要是讓這傢伙再說下去就糟了。如此判斷的我,以光速將美夏拉到柱子旁邊。
「你在幹麼,佑作?放開我。」
「你啊,事情好不容易要圓滿收場了,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剛才就說了,排洩不是什麼丟臉的行為。」
「我說美夏,人類的那個地方除了排洩,還有其他功能——」
「嗯?什麼意思?」
這傢伙,根本什麼也不懂……
「總之,在千佳子面前不準提起下半身的話題!不對,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行!」
「佑作的思考沒有邏輯性,我很難理解。」
「不用多想,請你看一下現場的氣氛再開口!」
「唔—……」
我把美夏帶回全身著火,已成沸騰狀態的千佳子身邊。
「那、那、那個,佑作先生……」
「我沒看到!」
「是、是?」
「我完全沒有看到喔!」
「是、是這樣啊。沒有看到呢。」
「沒錯,沒看到沒看到。」
……就當作是這樣吧。這才是成熟的應對方法。
我目送滿臉通紅、精神恍惚地離去的千佳子背影。終於可以安心地大呼一口氣。
「怎麼會造成這麼多騷動……」
「——喂,佑作。」
因為感覺到袖子被拉扯,我低頭往下看,只見美夏靜靜地注視千佳子離去的方向。
「你不覺得千佳子有點奇怪嗎?」
「我想,任誰碰到那種事都會變奇怪吧?」
「我不是說這個。為什麼千佳子要特地跑來三年級這邊上廁所?而且,千佳子離開的方向——」
有種氣溫驟降的感覺。
美夏所說的「奇怪」的事情。我終於開始理解事情的原貌了。
「——樓梯。」
千佳子的確是往樓梯的方向走去。而樓梯的盡頭,就是通往屋頂的樓梯間。我想不出來她去那種地方要做什麼,況且往屋頂的門也已經鎖住了。我想她應該不會又把東西忘在那裡了吧?當然也有下樓的可能性,可是究竟是為了什麼,千佳子要特地從一年級的教師上到這裡呢?
「佑作,我們快追!」
美夏抱起手杖大喊。
「喔、喔!」
我也予以迴應。
「等等,剛才也是這樣啊?」
算了,都跳上賊船了。不管到哪裡我都奉陪。
我一邊追著翻飛的長袍一邊想。
明明剛才還對美夏說她很可疑、弄錯了之類的,我自己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沒錯,我想起來了。午休時間詢問千佳子是不是幽靈時,那時候千佳子用笑容否定我的話。但是也僅止於此,全一年級學生都不知道千佳子的存在是鐵錚錚的事實。還有她在放學之後的行動。
我真是個笨蛋——不正因為這些事情才開始懷疑千佳子有什麼問題嗎?
「停下來,佑作。」
我模仿美夏的動作,也把身體藏在牆邊。
我從躲藏處探頭窺伺,看到千佳子正在踏上樓梯。
「往上……走嗎?」
「佑作,那上面有什麼東西?」
「就跟你知道的一樣。」
「也就是說?」
「——什麼都沒有。」
「會不會是去屋頂?」
「出不去的,因為有上鎖。」
「死路、嗎?那千佳子的目的是——」
完全摸不著頭緒。就是因為這樣,才有問題。
我們就這樣隱藏氣息窺探著。
一分——兩分——自從千佳子的身影消失在樓上,就沒有動靜了。
不同於焦急的我,美夏一動也不動,只是一直盯著樓梯。這個姿態就像追逐獵物的獵人。事實上,和惡靈對峙時的美夏——或是說驅魔師,也許就等同於獵人一樣吧。
四分——五分——越是等待,我的疑心就越來越大。
我漸漸地按耐不住了。
「要去、看看嗎?」
「……唔嗯,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美夏把連帽重新整理到蓋住眼睛的狀態,率先從躲藏處衝了出去。
她的速度如同一陣疾風。我光是追在後頭,保持不被拋下就已經很吃力了。
「千佳子?」
用輕快腳步踏上最上層的美夏,環顧四周後大喝一聲。
但是——那裡空無一人。
「……咦?」
就像中午過來的時候一樣,堆放著一些建材,不過沒有足夠藏起一個人的地方。
難道錯過了嗎?怎麼可能。
「千佳子……到哪裡去了?」
「難不成——」
我站在分隔屋頂和樓梯間的門前。
用力握緊門把——果然轉不開。
「那、千佳子究竟……?」
「……不可能……可是……消失了。千佳子她、消失了。」
「難道——」
前幾天還是三個人一起吃午飯的場所。
這個普通的場所,漸漸轉變成異常的舞臺——
「——千佳子、果然是幽靈吧?」
〇
經過夏至來到七月中旬,這個時期白天長得嚇人。雖然心想已經在學校逗留很長的時間,但是外頭的天空才剛開始染上緋紅。
一邊聽著蟬叫聲一邊走在堤頂上。背後是兩道伸長的影子。
「那麼,再來確認一次吧。」
這個情景如果放在電影裡,肯定是美到讓人感動的一幕,但是我卻只能說出普通至極的臺詞,真教人洩氣。
「美夏前來驅除的物件,就是早希嗎?」
腳下是平常走慣的上學路徑。是以往和早希一起走過的道路。可是現在在我身旁的卻是美夏。
深藍色的長袍在夕陽下更顯深沉,而那隻琥珀手杖則變得更加鮮豔。
「唔嗯,沒有錯。是哥哥叫我到那所學校去的。為了驅除早希。」
「不是……千佳子嗎?」
「很羅唆耶,佑作。這世上沒有一個驅魔師會分不清人類和惡靈。就這麼不相信美夏嗎?」
「說實在的,我完全不相信……」
但是,現在只能仰賴美夏的話也是事實。那就讓個一百步,相信她說的話吧。可是,就算這樣也——
「美夏不過是收到指示,來驅除在那所學校裡一個名叫早希的惡靈罷了。」
就是這個。
即使是讓個一千步,對我來說也有不能讓步的東西。
「早希不是惡靈。」
「還不是惡靈,像這種情況遲早會變成惡靈的。」
並肩走在一起的我還有美夏是什麼關係呢?既不是朋友,當然更不可能是戀人。照美夏的說法,就像是驅魔師跟客戶的關係。
可是我並沒有深受惡靈所苦,原本也完全不知道驅魔師的存在。正因為這樣,我才想好好說個明白。
「你說『還不是』是什麼意思?這種說法簡直就是斷定接下來肯定會變成惡靈一樣。」
「那是這個世界的道理。幽靈在死後一年還沒辦法獲得充分的力量。所以在現在這個時點上,稱作惡靈是不正確的。可是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一定會——」
那個早希……會成為惡靈?
好奇怪。雖然我也講不清楚,可是這其中一定有個地方很奇怪。
「你之前說過早希在屋頂上之類的。」
「死者會被束縛在死去的場所。」
「可是,早希在——」
我停了下來。就這樣說出來,真的好嗎?
我應該做的事情,不是調查千佳子的真面目,更不是協助美夏,最重要的是保護早希。
把早希的事情告訴美夏,算不算是和這個目的互相矛盾呢?
這算不算是——對於早希的一種背叛呢?
「嗯?怎麼了,佑作?」
與日本人迥異的青色眼眸仰望著我。那是一雙清澈見底、純粹無暇的眼眸。也因為這份純粹,也許美夏會成為早希——甚至是我的敵人。
「會害怕是正常的。因為對每個人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事情—深愛之人的死。」
「……深愛的人、嗎?」
「唔嗯,哥哥是這樣告訴我的呀?」
愛,這是早希掛在嘴邊的字眼。可是現在美夏卻以完全相反的意思來使用它。
——早希對我來說,是我所深愛的人嗎?
我擡頭望著染成赤紅的天空,開始回想。
一開始只不過是單純的青梅竹馬。住得近年齡也相近,僅僅如此而已。我們總是和樂融融地在一起玩。可是上了高中以後就開始疏遠了。理由很單純,高中生有著高中生的無形拘束,那是和異性朋友感情太好會覺得丟臉的不成文規定。
然而就在那段受到拘束的期間,那傢伙死了。被拘束的力量綁住的我,無法對那傢伙伸出援手。
到了現在我還能說得出口嗎?我深愛著、早希這種話。
「……是啊,我喜歡早希。」
我徵住了。我的嘴巴無視思考而自行構築言語。
可是這或許是真實吧。我的確是被許許多多的無形拘束給綁住了。不管是現在或是過去。但是我想所謂的真實,一定非常簡單才對。
「說的沒錯,我喜歡早希。」
這樣子就不算是背叛了。如果喜歡那傢伙的心情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想要保護那傢伙的話,應該將一切都告訴美夏。再以此為基礎,去尋找能夠守住早希的方法就沒問題了。美夏一定也會幫助我的。
因為美夏已經知道了嘛,關於我和早希兩人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我喜歡早希這件事。
「早希不在學校裡。應該這樣講,是我堅持要她不要去的。」
美夏眯細雙眼。
「這是,怎麼回事?」
「早希現在跟我生活在一起。這條路也是,我每天都跟早希一起走去上學。」
「……」
美夏略微低下頭陷入沉默。因為她的速度稍微變慢了些,我也配合著放慢腳步。我不知道美夏以驅魔師的立場思考什麼。可是我想要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美夏。
「我想,美夏要驅除的幽靈不是早希吧?那傢伙的確是沒有成佛,變成了幽靈,可是她現在也很享受當幽靈的生活啊。我沒有辦法想像那傢伙變成惡靈的樣子。也許學校裡面還有別的幽靈也說不定喔?比方說,千佳——」
「——不可能。」
美夏突然停下腳步。我也連忙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這樣剛好變成和美夏對峙的態勢。
夕陽慢慢地被吸入河面的另一頭。我的影子隨之延伸,正好蓋住美夏,讓我沒辦法判斷她的表情。
「可、可是啊,從種種狀況來考慮的話——」
「佑作能夠聽早希的聲音嗎?應該這麼問,能夠看見早希的樣子嗎?」
「……咦?」
預料之外的質問,讓我的腦袋一瞬間陷入空白。
「是啊……那又如何?」
「不可能。根據美夏的觀察,佑作沒有靈感能力。正在轉化成惡靈的情況另當別論,但是沒有靈感的佑作應該是沒有辦法聽見幽靈的聲音,更不要說看見身影了。」
「但事實際上我聽得見早希的聲音,也看得見她的樣子。我沒有靈感這種是應該是哪裡弄錯了吧?」
「美夏說的話是不可能出錯的。佑作能看見早希是不可能的事情。硬要找出可能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早希已經——」
冷淡的語氣。頑固的態度。過於逞強的,話語。
和一年前的早希一模一樣。
——幽靈啊……是存在的喔。
然而我卻沒有接納她所說的話。
那時的我,真是個笨蛋。
在我的心中響起「喀鏘」一聲,切換開關的聲音。
「又要提那個嗎?你這個優秀的驅魔師什麼都知道,我只不過是像個笨蛋的普通人而已!」
「冷靜一點。美夏只是單純將事實——」
「同樣的話我已經聽到煩了!」
想讓別人接受自己的意見,必須講道理才能說服得了。只是列舉事實的話,就算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事理,別人也絕對不會接納的。
美夏就連……這樣天經地義的道理也不懂。
「沒錯。我的確是個笨蛋。就算只有一瞬間,我居然相信了你!你敢再說一次要驅除早希,我會把你當作敵人來看待!」
「美夏……是為了佑作才……」
「我說過那樣才會造成我的困擾吧!早希沒有給任何人添過麻煩,就連學校也不去了,只是靜靜地過生活。可是為什麼?你莫名其妙地跑出來,也不聽聽我說話就要驅除早希?用這種作法,你還比較像惡靈吧!」
「——?
美夏只是站在那裡發抖。
在這個瞬間,我才想起美夏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子。
「……已經夠了。」
我轉身離去。這個場景如果放在電影裡,肯定是美到讓人感動的一幕,但是我卻只能對著小孩子狂吼,這副慘狀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是啊,美夏是個孩子,是個連理所當然的事情也不懂的孩子。
那麼我到底想在美夏身上尋求什麼?理解?同情?
我何德何能,能夠擁有向美夏尋求這些東西的權利?
當然沒有。因為沒有半點力量的我才是最像小孩子的人。
所以激辯就到此結束了。不對,剛剛那些根本算不上是辯論。因此再多費脣舌也沒有意義。只是永遠的平行線。
「唔—……」
————咦?
制服的下襬被拉住了。
「怎、怎樣啦,美夏?」
「美、美夏是驅魔師。驅除惡靈是,美夏的本分。」
「早希不是惡靈!」
我試圖將那隻手揮開,但是美夏的手指牢牢扣住我的制服,解都解不開。
逞強又頑固的言行舉止。簡直就是小孩子。不只是美夏,我也是一樣。
但是、可是,正因為是個小孩——
「美夏知道了,不會驅除早希的。可是美夏是個驅魔師,必須驅除惡靈。」
「你是笨蛋嗎?這話很矛盾吧?」
「所、所以啊——」
只見那小小的身體努力地挺直,她擡起下巴,用那雙湛藍眼眸向上直視著我。
「啪嚓」,她的連帽垂落下來,金色的髮絲隨風起舞。夕陽映照在那頭秀髮上,因為太耀眼而顯得閃閃發光。
「美夏要用自己的眼睛來確認早希是不是惡靈!」
金髮碧眼的驅魔師·御崎美夏,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
「所以啊,美夏希望能去佑作的家裡一趟。」
「去……我家?」
「是呀,就是早希居住的那個家。」
我沒有那個權利拒絕她的要求。
帶著美夏回到家裡時,天色已經有些灰暗了。夕陽只在天空留下一抹殘紅,而整個市街都逐漸沉入夜晚的薄幕之中。
我們倆在玄關前進行最後確認。
「聽好羅,絕對不能動手喔。我不是在開玩笑,不然我會真的生氣喔。」
「佑作是說不能信賴美夏我嗎?」
「沒錯,因為你是個驅魔師。」
「的確,驅魔師是以驅除惡靈為業的人。」
這是絕對的定義,無法顛覆的定理。
「所以美夏……身為驅魔師的美夏,想要試著相信佑作的話。佑作說早希不是惡靈的那番話。」
「……」
「就算這樣也不能相信美夏嗎?」
「……不,我相信你。」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只能選擇接受了。我最後再觀察一次美夏的全身上下——
「話說你打算用這副打扮進我家嗎?」
「嗯?怎麼了?」
飄逸的長袍、巨大的手杖,還有銀製懷錶——怪異、太怪異了。
「至少把那件上衣脫掉吧,我媽看到會昏倒的。」
「不、不可以啦,脫、脫掉的話靈力會……」
「用不到靈力吧?因為不需要驅除。」
「這、這是兩碼子事……」
美夏縮成一團好像要把身體藏起來。這是怎樣?
「乖乖脫掉,不要動。啊、我瞭解啦,這邊是這樣固定的。」
「喂、喂、喂喂!手不要隨便放上來!呀啊……不、不要脫……!」
當我總算解下夾子,褪開肩膀以上部分的瞬間。
「哎呀佑作,你回來啦?」
在最糟糕的時間點開門探頭出來的,是母親大人。
「放、放手啦佑作!不可以……這個是……!」
現在,我
——人在玄關前,強行脫下(看起來是)國中女生的衣服。
最後,媽媽還是落到昏倒的下場。
「哎呀哎呀,是佑作的朋友啊。媽媽好像不小心產生不得了的誤會呢?」
照顧失去意識的媽媽,接著向她解釋清楚以後,外面已經完全入夜了。
「說起來呀,佑作已經好久沒有帶學校的朋友來家裡玩了呢。而且還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媽媽好高興喔。」
「御崎美夏。現任女高中生驅魔師。」
這是在說什麼?又是班上女生教的東西啊……
「預定在這個城鎮停留一陣子。要是有惡靈上的煩惱,交給美夏就對了。」
「哎呀哎呀,真是有趣的孩子呢!」
啊,媽媽的嘴角在抽動。即使如此臉上還是沒有露骨的表情,真不愧是大人啊。
「怎麼樣,佑作。美夏表現得不錯吧?」
「也是,比學校的自我介紹像樣多了。」
「當然羅,目標是超越頂點的驅魔師,這就是美夏。」
「那我們去房間羅。」
讓美夏再繼續講下去,破綻只會越來越大,還是早點去房裡把該辦的事情辦一辦吧。不過我覺得,早就已經破綻百出了……
「不可以對小美夏做奇怪的事情喔。」
「……才不會。」
雖然我很想吐槽媽媽您似乎誤會了些什麼,不過把女生帶進自己房間,大致上就是一種被誤解也無可奈何的行為吧。
我連忙在被追問曖昧的問題之前,把美夏帶離客廳。
跟在後頭髮出啪嚏啪嚏腳步聲的美夏,意外地擺出乖順的表情。雖然她不是那種人前人後兩樣性情的個性,但想不到美夏在別人家裡的舉止這麼成熟。還是因為即將和早希見面才心生緊張呢?
「佑、佑作。什麼叫奇怪的事情?你、你要對美夏做什麼?」
「……」
「為、為什麼擺出一副看到笨蛋的眼神?」
我無視於她,上了二樓。
眼前是自己熟悉的房門。而另一頭就是問題所在之處了。
「聽好羅,美夏。你不可以突然開始驅魔喔。」
「唔、唔嗯。」
為什麼在這時候要重擺持杖的架勢?
「那,我開門羅——」
握住門把的瞬間,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已經被汗水弄溼了。
早希就在這扇門後面,我已經可以感覺到她的氣息了。但這也是我所能感受到的極限了。
早希這個存在到底是什麼——不清楚。早希的目的又是什麼——不清楚。竟是一些不清楚的事情。
可是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對我來說她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為了不讓門把被汗水滑開,我牢牢握緊再旋轉門把。
——喀擦。
「歡迎回來,佑作!」
「嗯……嗚哇!」
突然間整片視野都被遮住——我只看到早希的臉部大特寫。
「真是的,好慢喔—!要晚回家的話就要先打回來說清楚會晚回家嘛。」
「嗯、嗯嗯,抱歉。」
我反射性地道了歉,接著馬上在心中反問,我到底該怎麼通知你啊。
「我好寂寞喔!你知道嗎?你不知道吧?」
「沒有,我知道,我知道啦。」
「你—騙—人—!佑作連一點點都不瞭解我的心情!」
「……你很寂寞吧?」
「叮咚叮咚—正確答—案!」
好像傻瓜一樣……
一想到進門之前還窮緊張真是愚蠢啊,我們之間的交流就像往常一樣。
「……咦?這個人是……」
早希暫時把臉移開,隨即睜大雙眼。
早希視線的目標——是縮著身子躲在我背後的美夏。
「佑、佑作居然帶女孩子回家!好淫亂!不單純的異性交往!」
「不是啦!笨蛋!你不要大聲嚷嚷……!」
為什麼我們家的女性都是這副德性。
「唔—……」
突然間,美夏從我背後露出小巧的臉龐,眼珠子向上窺伺著早希的樣子。
「哇!而且好小!根本是蘿莉!佑作是蘿莉控!」
「才不是!雖然這傢伙的確是個蘿莉,但是我不是蘿莉控!」
「不然就是那個羅?姘居的妻子親眼目睹丈夫外遇現場的場面?」
「為什麼是妻子?為什麼是外遇?」
「啊,可是佑作喜歡的是巨乳。那就是童顏巨乳羅?嗚哇,好異常的癖好。」
「不要隨便決定別人的喜好—!」
啊啊啊啊……情況實在太混亂了
「話說佑作,在別人面前跟我說話沒關係嗎?不會被認為你腦筋有問題嗎?」
「沒關係,這傢伙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驅魔師御崎美夏。好了美夏,總之先進到房間裡面吧。」
「喔……喔喔……瞭解。」
我推著美夏的背讓她進了房間,接著無可避免的,會演變成驅魔師跟幽靈對峙的場面。
本來應該是這樣。
「唔—……」
大概又開始怯場了,美夏只是低著頭,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這個人就是寫情書給佑作的御崎美夏小姐?這樣啊,所以今晚到佑作的房裡玩——不對,這果然是外遇?佑作,給我一個解釋?」
「冷、冷靜一點。今天是為了跟早希見面才帶她來的。」
「……跟我?」
「對啊,總之是第一次見面,先自我介紹吧。」
「啊,嗯——」
早希重新面對著美夏。這兩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第一次會面,這個畫面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個,第一次見面。叫你……美夏小姐可以嗎?我是身為幽靈的早希。」
「……呃……」
「……呃?」
伴隨著風切聲,美夏高高拉起手杖。
「呃、呃、呃……惡靈退散!」
「喂,美夏!這樣跟約定——」
我連忙介入制止,可是為時已晚。
揮下手杖的速度和舉起時一樣快,就這樣擊中早希的頭頂——
——咻
沒有中。
手杖揮下的方向跟早希身處之處相差九十度。
「喂、美夏!不要開這種惡質的玩笑——」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美夏一次又一次地揮舞手杖。她的神情險惡、語調淒厲至極。
「……美夏?」
——開玩笑嗎?這是在……開玩笑吧?不會吧。
可是她揮杖毫無目標,就連應該在她眼前的早希也沒擦到半分。
「佑作……?這是……?」
「啊……啊啊……」
「惡靈退散!惡靈退散!」
即使如此,美夏還是沒有停止這項行為。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她太緊張而混亂了。可是看到美夏持續不斷揮舞手杖,好像在逃離什麼東西的樣子時,我終於察覺到事情並不是這樣。
「美夏,你——看不見嗎?」
「……咿!」
聽見我的話,她似乎害怕到身體僵硬,也不再揮擊手杖了。
美夏的眼中浮出淚珠。那裡不再燃燒著青色火焰,僅僅剩下一片空洞。火焰已經消失殆盡。
「你、你……你在說什麼啊,佑作?」
「你看不見早希的樣子對吧?」
「——?」
不成聲的聲音。那是名為絕望的叫聲。
手杖掉在地上,響起乾澀的聲音。
美夏雙膝跪地,就像沙作的城堡被海浪淘空一樣。
之後只剩下美夏的啜泣聲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裡。
〇
究竟,真的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嗎?
如此自信滿滿的美夏,其實看不見幽靈?
也就是說到現在為止的事情,都是美夏騙我的?難不成連驅魔師也全都是美夏編出來的謊言嗎?
的確,如果照這個方向思考的話,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不管是那個可疑的照片監定,或是執著於驅魔師的固執態度都是。未成年少女擁有「驅魔師」如此誇張的稱號,這種事本來就很可疑了。可是……
可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幽靈這樣的存在,也存在能夠看見幽靈的人類。所以我覺得就算有驅魔師這種職業,或是協會這種組織也不讓人意外。
美夏究竟只是單純的說謊,還是——
「睡得很熟呢,美夏小姐。」
「是啊,大概是哭累了。」
美夏哭了一會兒,就這樣在我的床上睡著了。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美夏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
「抱歉啊,弄得雞犬不寧。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沒關係,這不是佑作的錯。而且多半也不能怪這孩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一邊泛著淚光,一邊不斷猛烈地揮舞手杖的美夏。
她面對的是什麼……?
——是對著看不見的幽靈。
「早希,你覺得呢?你能相信美夏嗎?」
「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美夏很痛苦,她心裡有煩惱。所以就算美夏說的話全都是假的,這也無關緊要。」
「……也是……」
一定就跟早希說的一樣。就算美夏是在說謊,剛才的眼淚也不可能是假的。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應該沒辦法裝哭裝得那麼像。
美夏睡得很香很安穩。我摸了摸她的頭。
「嗯……哥哥……」美夏微微地笑了。
哥哥嗎?美夏果然還是個孩子。是個緊抓著驅魔師這個沉重的巨大榮耀的小孩子。
「我能不能幫得上美夏的忙呢?」
「身為幽靈的你,要幫這個自稱驅魔師的傢伙?」
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實在是個奇妙的狀況。但是同時我也認為,這想法很有早希的風格。
「對啊,要是能夠幫得上忙就好了……」
我們兩個一起看著美夏的睡臉。
正想著她不知道還要睡多久。很快地,她緩緩張開眼睛。
「喔!美夏,你醒啦。」
「……唔……?哥……」
那細細的眼睛眨了兩次、三次,然後在第四次大大地睜開。
啪撲!
她用涼毯把臉遮住。
「……看、到了嗎……?」
「美夏?」
「佑作、看到了嗎……?美夏那種、不中用的樣子……」
「——」
想辦法回個話似乎會比較好,但是面對抓著一片布在面前發抖的少女,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還是不在這裡比較好。」
「早希?」
我回過頭去,早希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該怎麼辦……」
我真的很想問。我想問美夏剛才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這番話一定又會傷到美夏。美夏的心像是一塊榮耀的結晶,很容易被我說出的話破壞殆盡。
「我說美夏,今天已經很晚了,就住在我家吧。」
「……」
「沒問題的,我會有技巧地跟我媽說明。」
「……像這種惡靈的居所,怎麼待得下去。」
「?」
她壓抑住感情,音量也很小。可是那個聲音充滿憎惡。很露骨的、敵意。
——敵意?
不對,美夏看不見幽靈。她能夠對看不見的東西抱持敵意嗎?不對,這是不可能的。
「早希……已經不在這了。」
「可是一定還在這個家裡的某處吧?」
美夏她……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那些自己的眼睛看不見的存在、那些超越人類知能的存在。所謂敵意可說是恐懼的另一面。
「而且……哥哥還在等美夏。不能讓他操心。」
美夏用緩慢的動作起身,低頭看著銀製懷錶。雖然視線還有一點搖擺不定,但是已經沒有先前那種慌亂的感覺了。而是又沉回湛藍清冷的狀態。
「我知道了。至少讓我送你回家吧。」
美夏的確相信了。她相信我所說的,早希不是惡靈這件事。
所以——即使看不見早希,也是僅止於感到害怕的程度。她是真的認為早希不是惡靈。
沒錯吧,美夏。
那一天的夜空很高很澄淨。以銀河為中心,有無數的星星閃耀著。但是美夏對這樣的星空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戴上連帽低頭靜靜地站著。
美夏獨自站在晚上微暗的街道上。那雙眼睛究竟映照著什麼呢?至少,一定是和我眼中映照的東西不同吧。
說來諷刺。應該是平凡高中生的我,能看見幽靈。而自願成為孤高驅魔師的少女,她的眼睛卻看不到幽靈。
為什麼我看得到,美夏卻不行呢?要是反過來的話,我現在也能繼續過著安穩的生活了,而美夏也能夠繼續驅除潛伏在黑暗之中的惡靈吧,就像故事中那種安穩舒適的世界一樣,像是咬合緊密的齒輪緩緩地轉動一般的世界。
但是世界並不會對我們這麼溫柔。齒輪不會咬合得剛剛好,只能不斷髮出嘎吱嘎吱的聲響轉動著。那就是名為現實的世界。
那裡沒有劍也沒有魔法。連夢想和希望,也不存在。
「喂、美夏。你家是哪個方向。」
我用手帶上身後的門,同時喚著那個嬌小的背影。
但是沒有迴應。美夏還是一樣呆站在道路正中央。
「我說啊,不然再休息一下也好——」
「喵—咕」
嗯……?
我往叫聲的方向看過去,發現電線杆的影子下有隻眼熟的黑貓。它的身體幾乎和夜色溶為一體,只能看見兩隻湛藍的眼珠散發出妖魅的光芒。
「原來是你啊,又在這種地方徘徊。」
「喵—咕—」
這隻貓似乎叫的比往常還用力,美夏似乎被這個叫聲點醒而擡起頭來。
「……哥哥?」
哥……哥?
齒輪「嘎吱」一響咬合起來了。
「哥哥!」
她朝向那隻貓飛奔而出。
長袍輕柔地隨風飄舞,連帽落在腦後。美夏的臉露了出來——
「?」
我不禁愣住了。
——那是滿面的笑容。
「哥哥!」
美夏蹲著張開雙手,而貓咪也在同一時間飛入她的懷中。
兩個人——不對,是一個和一隻在滿天星斗下緊緊相擁。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因為這麼晚了還沒回來,所以跑來看看……果然是這樣啊。」
「?」
貓、貓說話了……?
不不不不,弄錯了,是幻聽,這是我的腦部製造出的幻影。
「阪元佑作,今天的事我放你一馬。但是,萬一你又讓美夏哭泣,那時候我會——」
兩隻湛藍的眼珠越過美夏的肩膀直盯著我
不、不是幻聽……
「——殺了你。」
咿————————?
這是怎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