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弓永醫生夫婦倆人的房間是他們迄今為止見到的最特殊的房間。一進門的那個房間裡鋪著絨毯,是個很普通的客廳。他好像用了電視劇裡的道具似的,把自己的房間擺弄得像個小學校長的房間。在其他地方這倒是沒什麼,但是要把這樣的佈局放在這個研究所裡來看的話還是比較稀奇的,好像是特意擺弄出來的,非常滑稽。
玻璃架子上擺放著洋酒和玻璃杯,一些結婚儀式的贈品,另外還有一個毫無特徵的水晶表。犀川看了一下表,只見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二十分了。
弓永富彥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犀川和萌繪坐在了沙發上,他的夫人弓永澄江從裡屋出來了,當她聽到犀川和萌繪不要喝東西之後又回去了。
“犀川老師,現在的情況真是複雜啊。”弓永把杯子放在桌子的一側,用手撫摸著鬍鬚說道,“雖然我不是很贊成,但因為是大家決定的事我也沒有辦法。不向外界公佈真賀田女士的死訊……這是山根副所長提出來的。”
“是山根副所長提出來的嗎?”犀川盤盤腿問道。
“嗯,是的。”
“您看到真賀田四季博士和新藤所長的屍體後有什麼感想呢?”犀川直截了當地進入了主題,“關於死因,或者您覺得有什麼事比較奇怪,什麼都行,您說說吧……”
“啊,您可真像一個偵探啊。”弓永再次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裡面的飲料,“可以嗎?我沒有什麼證據,只是說說我個人的看法……我先說真賀田女士吧……昨天夜裡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她還是稍微有些僵硬。死斑已經消失了。雖然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手腳都被割掉了,所以我並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但至少我可以斷定真賀田博士是兩到三天之前就已經死亡的。不可能是當天死亡的。而且她死之後很久凶手才把她的手腳割了下來。可能是在浴室進行的吧。這可是挺費事的一個活,得花好幾個小時呢。如果凶手只有一個人的話我想他得花上個半天吧。對了,那個機器人P1上面裝了兩個鋁製的接合點。機器人就是依靠它才把屍體固定在自己的後背上的……總之整個過程是要花費很長時間的。這是我比較感興趣的地方。”
“死因是什麼?”
“雖然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身體上沒有出現傷痕,但是如果不脫下那個婚紗檢查檢查的話我們還是不能妄下結論……在警察到來之前我們不能採取太多的措施。但她肯定不是被絞死的。因為她的腦袋還好好的在那兒嘛!”
“其他的呢?”
“大概就是這些……新藤所長的死因倒是很明確。”
“真賀田博士和新藤所長的身體一直是由弓永醫生您來照看的吧?”犀川問道。
弓永夫人從廚房走了出來,她坐到了桌子旁邊的那張椅子上。
“從我來這之後就是這樣了。”弓永醫生看了一眼他妻子後說道,“已經有十一年了吧?不,已經是十二年了……”
她的夫人輕輕地點了點頭。
“弓永夫人,我聽說您進過真賀田博士的房間啊。”犀川向弓永澄江問道。
“是的……那大概是三年之前吧……”弓永夫人小聲地回答道,“我去過兩次……四季女士因為過度減肥而導致身體崩潰,我去給她輸了液。大概持續了一週左右,但我只是頭兩天進去了。嗯,是的,確實如此。一天兩次,每次五分鐘,從次數上來說我一共進過那間臥室四次。從那之後就是四季女士自己打針了。”
“您還記得那時候房間裡的樣子嗎?”犀川問道,“您印象怎麼樣啊?”
“我沒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弓永夫人回答道,“房間裡有個機器人,個子很矮,還能說話。”
“房間收拾得整齊嗎?”犀川問道。
“嗯,要怎麼說呢……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收拾得很整齊。”
“除了臥室您沒進其他房間嗎?”
“沒有。我穿過客廳,對了……旁邊就是廚房,然後就進了廚房內側的臥室。”弓永夫人一邊回憶一邊說道,“我沒有進其他房間。”
“弓永醫生,您一次都沒進去過嗎?”犀川向弓永醫生問道。
“嗯,是的。我一次都沒進去過。”弓永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最近,真賀田女士又開始自己量血壓了,她的健康管理都是由自己來負責的。她想要什麼藥就會跟我說。我就相當於一個藥店。”
“所長怎麼樣呢?”犀川把兩隻手放到了膝蓋上。
“所長除了血壓有點低之外,其他並沒有什麼問題。”弓永說道,“他原來就是醫生……有他在還輪不到我出場。他的夫人也很懂……”
“所裡的工作人員生病時都會來您的房間吧?”犀川一邊四下打量一邊問道,“我怎麼沒有看到診療裝置呢?……”
“不,診療室在別的地方。但是一般的病還是在我房間裡看的。我們所裡的年輕人很多,所以我並不是很忙。雖然不能經常逛街,但這個工作待遇不錯,也不是很累。如果島上再有一個高爾夫球場那就更完美了。”
“弓永醫生的房間裡也有終端裝置嗎?”萌繪問道。
“當然有了。”弓永看著萌繪微笑著回答道,“在裡面那個房間裡。西之園小姐,這個研究所的任何一個房間裡都有終端裝置。醫藥品的訂購全部都是依靠電子郵件的,而且我作為醫生,其中一半的工作就是來回答所裡的工作人員在電子郵件中提出的問題。我們這幾乎不用電話,大家都用電子郵件。我們所裡的諮詢都是這樣進行的。我們所長以前也在醫院待過,所以研究所經常接到一些醫療方面的軟體開發的工作。他勉勉強強也算得上是開發小組的一員吧……”
“真賀田四季博士的精神狀態怎麼樣啊?”犀川轉換了話題。
“我沒有直接見過真賀田四季博士,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關於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這畢竟不是我的專業嘛!”弓永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是說說個人的感想……我覺得那就像獨角戲一樣。我本人是見過慄本其志雄和佐佐木棲麻的。也就是說,我與正在假裝他們兩個人的樣子的真賀田女士說過話。我感覺有些異樣,但真賀田女士平時就是和常人不一樣的……”弓永說完,看了看他的夫人。“你和真賀田道流說過話吧?……”
弓永夫人點點頭說道:“只有一次。”
“真賀田女士的人格中有道流這麼一個角色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她很少出現在人前。我因為一時感興趣,就向和真賀田女士剛談過工作的我們所裡的工作人員打聽了一下,我看了那時候拍下的真賀田女士的錄影帶,然後進行了調查……我發現道流幾乎不在男人的面前出現。”
“真賀田博士分裂出的這三個人格……那麼知道她們的原型嗎?”犀川問道。他雖然想吸菸,但還是忍住了。所謂原型指的是新藤所長夫人告訴他的真賀田女士死去的哥哥、在美國遭遇交通事故的家政管理人員以及在殺人事件中被血染紅的娃娃。
“嗯,聽說過……”弓永醫生回答道,“這與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是不一樣的。真賀田女士的多重人格應該怎麼形容才好呢?……那是積極的、有目的的。是她自己主動形成了別人的人格。”
“我聽說弓永先生是新藤所長大學時代的學弟啊……關於十五年前那次殺人事件您從所長那裡聽到什麼了沒有?”犀川問道。
“關於那次事件的簡單經過我是聽他說了一些。”弓永回答道,“新藤先生,哦不,是新藤所長,他非常介意這件事……因為那件事所長離開了醫院,來到了這裡。他從醫院的院長變成了軟體開發研究所的所長。他的人生改變了。夫人也跟著來到了這裡。”
弓永把他知道的關於過去的那件事的一切都告訴了犀川。弓永知道的情報和犀川從新藤夫人那裡聽來的東西是一樣的。
萌繪側頭捋了捋頭髮。“弓永先生,我想問的問題是關於那個密室的。我們調查了在真賀田博士房間的那扇黃色的門前拍下的全部VTR資料。確定這一週之內誰也沒有進出過那個房間。所以,弓永先生,您剛才說的那個假設無論如何也是不會成立的。”
“假設?我剛才說什麼了?”弓永的聲音很溫柔。
“您剛才說凶手可能不止一個。”萌繪說道,“這和記錄是不符的……”
“哦,是,確實如此。”弓永好像想起來了。
“那之後我們也調查了真賀田博士的房間。”萌繪繼續說道,“弓永先生您現在是怎麼想的呢?您怎麼解釋那個密室呢?”
“哦,密室啊……我沒什麼解釋啊……”弓永醫生一邊笑著一邊回答道,“我是以科學的眼光來考慮問題的人。可能這個研究所裡沒有和我的想法一樣的人。可能犀川老師、西之園小姐也不會相信我。但眼前的問題確實讓人覺得難以置信。我當然不相信幽靈呀什麼的,但至少就目前這種情況來說這件事不像是活著的人乾的。”
“那是誰幹的呢?”萌繪追問道。
“可能是機器人吧。”弓永說完後,犀川和萌繪交換了一下眼神。
“機器人?您說機器人是凶手嗎?”萌繪眯著眼問道。
“至少我覺得有這種可能性。”弓永摸著鬍鬚說道,“比起幽靈來,這種想法更具科學性吧?”
“但即使是機器人也不能進出那個房間啊。”萌繪用左手捶了捶左肩。她聽了弓永的話打了一個寒戰。
“把機器人拆分成一塊一塊的話是能進出那個房間的。”弓永說完後站了起來,他走到玻璃架子旁邊把門關上了,“這是我自己做的……”
他取出了一個橫放在架子上的盛威士忌的酒瓶。透明的瓶子裡有一隻小帆船。是那種專門放在酒瓶裡的船。
“西之園小姐,道理和這個是一樣的。”弓永一臉滿足地說道,“把零碎的東西放進去,再組合一下的話……也就是說,我覺得是真賀田女士命令那個機器人來處理自己的屍體的……”
“但是你們並沒有那樣的機器人啊。”萌繪很快地回答道,“你們有能處理這麼複雜任務的機器人嗎?”
“我並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我也不太瞭解。但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弓永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酒瓶放回了架子上,“自己也是能分解自己的。”
“即使分解,也會留下什麼痕跡的吧?”萌繪問道。
“那個叫MICHIRU的機器人被解體之後也是能從那個垃圾筒扔下去的。這些你想過嗎?”犀川代替弓永回答道。
“確實如您所說,犀川老師。怎麼樣呢,我的……假設?”弓永看著犀川,微笑地問道,“這種想法有科學根據嗎?”
“沒有。”犀川爽快地回答道,“不,我是說眼下的情況還不容我們這樣想。實際上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
“老師,我覺得這是絕對不可能的。”萌繪皺皺眉頭說道,“得打掃浴室,得給屍體穿上婚紗,還得把屍體放到自己的後背上……您說這些都是機器人做的嗎?”
“是的,我也覺得有點勉強。”犀川嘆了一口氣,“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是的,西之園小姐。比起超能力呀鬼神什麼的,我覺得還是這種想法比較科學。”
“道理是這個道理……”萌繪翻了翻白眼。
“西之園小姐,這就是所謂的科學啊。”弓永醫生撓了撓自己花白的頭髮,“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是怎麼誕生的呢?這個奇蹟是根據哪個理論,又是為什麼產生的呢?……我們只能考慮可能性最大的那個。我們只能相信那個。對吧?……現在僅僅是由機器人工作就能生產出汽車、電氣製品了。那個機器人要乾的只是把死人的手腳割下來,而不是給活人動手術呀什麼的。所以我認為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但是,把那個機器人解體後扔掉,這是不是有點難呢?……”萌繪做出了一些讓步。
“西之園,大樓的建設現場是不是有個大型起重機啊?”犀川問道,“大樓現場的那個起重機的高度隨著工程的進展而不斷被升高……大樓完工的時候也是起重機最高的時候。你覺得他們怎麼樣才能讓屋頂那個起重機降下來呢?”
萌繪看著犀川沉默了。“是用直升飛機吊嗎?”
“還沒到這種程度。”犀川搖搖頭說道,“他們先用大起重機把小一點的起重機運到屋頂,然後藉助小起重機的力量把那臺大型起重機放下來。”
“那個小起重機怎麼辦呢?”
“再把比它更小的起重機運到屋頂,這次是把上次那臺小一點的起重機放下來。就這樣來一點一點變小,到最後的那個依靠人力就能搬運了。”
“哦,是嗎。可是老師,這與剛才我們所說的話有關係嗎?”萌繪看了犀川一眼。
“最初處理屍體、打掃浴室的機器人……可能不止一個。其中一個機器人把剩下的幾個解體後扔到了垃圾筒裡。接著,一個更小的機器人把剛才的那個機器人也解體了。最後的工作即使是像MICHIRU那樣簡單的機器人也能完成。”
“犀川老師。”弓永醫生的目光裡充滿著讚許,他微笑著說道,“我沒有考慮到這種程度。如此說來,確實也有實現的可能性啊。”
“難以置信!”萌繪靠到了沙發背上。
“連我都難以相信。”犀川聳聳肩說道,“如果還有更簡單的方法的話,我是樂意拋棄這種稀奇古怪的假設的。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考慮到其他更好的解釋……”
萌繪舉起了一隻手問道:“正如這個假設所說,機器人是由真賀田四季博士設計的,對吧?也就是說真賀田四季博士是自殺……”
“是啊。”犀川點點頭,“當然,這只是我們推理的結論。”
“那新藤所長是誰殺的呢?”萌繪窮追不捨。
“可能是其他的什麼人吧。”犀川爽快地回答道。
“唉?您是說真賀田博士的自殺和新藤所長的被謀殺毫無關係嘍?”
“可能是吧。”犀川馬上點了點頭,“沒有理由非得有關係吧?”
“這倒是。”萌繪無法可說了,“這樣……我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犀川說道,“非常不可思議。”
“老師,您是在取笑我吧!”萌繪好像生氣了。
“怎麼會呢。”弓永饒有打趣地笑著說道,“西之園小姐,這只是我們推測出的其中一個可能性罷了。這是推理小說中偵探經常用的臺詞啊。咱們冷靜地討論吧。”
“我一直很冷靜啊。”萌繪更生氣了。
“順便說一句……”犀川面無表情地說道,“能去屋頂殺所長的人有很多。我們認識的這些人中就有好幾個有嫌疑……比如說一樓的所長夫人和真賀田未來小姐。她們兩個人一直待在一起,有可能共同策劃了這起殺人事件。”
“那個時候我去過所長夫人的房間,我想不會是這樣的。”坐在旁邊的弓永夫人說道,“我去所長夫人房間的時候,她們兩個人一直都在啊。”
“不。所長的直升飛機到達很久之後,夫人您才上樓去了所長夫人的房間。”犀川冷冷地回答道,“所以在您去那兒之前,她們兩個人還是有可能殺死所長的……而且弓永先生上了一樓之後,新藤夫人一個人去了新藤所長的辦公室吧?”
“嗯,是的。我一直在照看未來小姐……”弓永夫人急忙說道。
“那我們就可以假設:那個時候新藤夫人一個人上了屋頂,殺死了新藤所長。”犀川說完,重新盤了盤腿,“就像弓永先生所說,我們只是在推測這種可能性。我沒有讀過推理小說,所以不能像書中的偵探那樣分析得那麼透徹……”
萌繪靠在沙發背上,擡頭看著天窗說道:“但是,黛博拉管理系統裡的記錄檔案中為什麼沒有留下那個人開啟屋頂那扇門的資料呢?……”
“對……這正是問題之所在。”犀川肯定了萌繪的這句話,“但是,資料的問題也就是軟體的問題我們先暫時放到一邊吧。”
“犀川老師……如果是這樣的話,誰都可以從屋頂上另一側的那個進出口出入了。”弓永醫生說出了自己的意見,“您懷疑所長夫人是不現實的。特別是她是絕對不會和未來小姐一起合謀殺人的。”
“對。”犀川聳聳肩說道。
“這和我看到的電梯層數的顯示也是不一致的。”萌繪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確實如此。”犀川再次肯定了萌繪的話。
“我還是覺得太難以置信了。”萌繪對旁邊的犀川說道。
“難以置信。”犀川微笑著點頭,“太奇怪了。”
“老師……”萌繪的臉頰氣得鼓了起來。
“難道一些奇怪的意見我們就不聽了嗎?”犀川用兩隻手的食指做了一個斜的十字。
2
犀川和萌繪在研究所裡四處轉悠。他們誰也沒有碰見,倒是碰見了幾次機器人P1。犀川一邊回憶著研究所的平面圖一邊向前走,萌繪的第六感一向很準確。兩個人乘坐電梯來到了屋頂上。
要從這個建築物裡上樓頂的話只能用電梯。走樓梯是不行的。在一般的建築物裡這種情況是不利於防止災害發生的。但是這個研究所的防火、防災措施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每個房間裡安裝的防火噴頭的數量都是普通標準的三倍,房門同時具有自動的防火功能。強制排煙裝置的設計也是很獨特的。發生緊急情況時,所裡的工作人員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才是最安全的。這裡的建築物不是以四處避難為前提設計的。至於這個建築物應付地震的措施那就更值得一提了。它裡面沒有窗戶,沒有大一點的房間。所有房間的牆壁使用的都是抗震材料。這個研究所裡建築物構造的安全性是極其高的,幾乎能和核電站相媲美了。
天空很晴朗。東邊的天空中閃爍著黎明前的星光。金星並不是一顆特殊的行星。與地球相比,水星和金星在離太陽更近的軌道上執行,所以我們總是能在太陽的附近看到它們。這也正是它們只在黎明出現的原因。
犀川和萌繪兩個人從大樓的東面出來了。他們在屋頂看到了對面的直升飛機和出口處的電梯間。兩個電梯間大概都有六米多高。屋頂上沒有一般情況下應該有的冷卻槽等裝置,也沒有什麼障礙物,只是一個很空曠的像停車場一樣的空地。
他們決定過去看看那架直升飛機。他們開啟機艙門往裡一看,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座艙裡的中央控制檯被挖了一個四角形的窟窿,無線通話器不見了。
萌繪沒說話,她用手指了一下那個窟窿。犀川說道:“我聽山根先生說了,那個無線通話器是取下來修理去了。”犀川一個人進了飛機。他把手伸進衣兜兒,目不轉睛地盯著操作席周圍看。萌繪在外面等他。
“我一直都坐不了直升飛機。”犀川一邊說著一邊從裡面走了出來,“我只在尼亞加拉大瀑布坐過一次。好像當時花了二十美元吧……那時候一美元相當於二百五十日元,二十美元就是五千日元……太貴了。”
“我還是成不了推理小說中描寫的那樣的偵探啊。”萌繪一邊走著一邊說道,“別人跟我說的我也聽不懂,自己去找證據也沒什麼收穫……看來只能等警察來了。”
“咱們做的只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犀川靠在鐵絲網上眺望著東方的天空。屋頂四周從外側邊緣到裡側一共三米多長的地方都圍著大概一米多高的鐵絲網,所以大樓周圍的地面是看不見的。
萌繪“嗖”的一下越過了鐵絲網。
“危險!”犀川大叫道。
萌繪回頭看看,說道:“沒關係。”然後她一直走到了邊上,向下看去。
“你可真大膽啊。”犀川一邊點菸一邊說道。實際上在鐵絲網外面的那個是萌繪,並不是他自己,他只是特別緊張罷了。
萌繪越過鐵絲網回來了。“只要有跟繩子就能在這上上下下了。有六七米高吧……”
“我可不行。”犀川吐了一個菸圈說道,“我在高度方面一向比較弱。”
“我正好相反,我喜歡高的地方。”萌繪微微一笑。
“那就恭喜你了。”
“老師,你又想到什麼了嗎?我們接下來應該調查什麼了?”
“還沒有,你讓我再想想……”犀川把身體斜靠在鐵絲網上,吸著煙。
空氣很溫潤,這種情況下人的心情也特別好。正前方東面的天空是粉紅色的,遠處傳來了海浪的聲音。屋頂上鋪設了柏油防水層。現在天空的下方還是暗黑色。天亮前的這段時間是最安靜的。
犀川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但至於那個東西是什麼他現在還不能判斷。
犀川看看錶,時間已經是凌晨四點半了。他每天都有核對手錶秒針的習慣。但自從來到這個島上之後,他還一次都沒核對過。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島上是不需要準確的時間的。電腦內部的系統時間也並不是那麼精確。電腦每天也是通過網路來校正時間的。
犀川一向對時間要求很嚴。他上課從來沒有遲到過。一般情況下來說,學生是出錢的客人,教師是被僱傭的一方。犀川認為學生是可以遲到的,但教師則是絕對不能遲到的。實際上他對遲到的學生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上課遲到和早退都是學生的自由、學生的權利。教師沒有責怪他們的權利。
有句俗話叫“時間就是金錢”。犀川覺得這句話看輕了時間的價值。比起金錢來,時間要貴重幾千倍,時間的價值與生命的價值是一樣的。
萌繪在空曠的屋頂上走來走去。犀川的視線雖然一直跟著她,但思緒卻早就已經跑到別的地方去了。他正在想自己下一步應該考慮些什麼呢。
手裡的煙漸漸短了。他把煙放在地上,用腳踩滅了。
他決定看看長谷部幫他打印出的那份清單。A4的紙一共有四十頁左右。最初的十頁是過去十年裡出入過那扇黃色的門的物品清單。上面記著日期、時間、是送進還是送出、物品名稱以及確認人的姓名。剩下的三十頁上面,記錄的是郵寄來的物品情況。犀川大體上掃了一眼,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所有的物品都經過了認真的確認。
進入那扇黃色門裡的大型物品都是些機械製品、工作材料和電氣製品,裝箱的物品也都經過了重新包裝。郵寄來的物品包括生活物品、書籍、電子產品、易消耗品和食品。那個房間裡扔出來的垃圾也很多。最近真賀田博士扔了一套舊傢俱和一些機械製品。郵寄類的物品裡經常會出現一些不可燃的垃圾。
通過這些,犀川已經對真賀田博士的生活狀況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他很想見見活著的真賀田四季。他想近距離地接觸一下這種非同一般的才能。他原本就是為了見這個天才才來到這裡的。那會怎麼樣呢?……說不定他會見到比他想像中的才能還強的才能……如果這是一個戲法的話,那它應該贏得拍手喝彩。如果這所有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一切都是一個人創造的話,那她肯定是天才。
萌繪回到了這裡。她背後的天空已經泛白了。她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頭髮也閃閃發光了。
“老師?……”
“早上好。”犀川說道。
萌繪“撲哧”一聲笑了。“早上好。您的想法都總結過了嗎?”
“沒有,還是很混亂。”犀川取出了一支菸。
“我無論怎麼考慮都還是覺得情報不足。”萌繪抱著胳膊說道,“我只能期待著警察的搜查了。”
“但是,西之園,所有的問題我們都考慮過了。”犀川說道,“凶手是誰……這我們交給警察來調查就行了……但我們看到了那一切……凶手是怎麼完成這一切的呢。這不是我們情報不足的問題。而是我們考慮不周的問題。”
3
犀川和萌繪又來到了山根的房間。房間裡兩臺終端裝置的顯示器都打開了,山根好像正在工作似的。
“如果你們想洗澡的話就請儘管用吧!”山根對犀川和萌繪說道,“如果想吃什麼也請儘管說……”
犀川去了裡面的廚房看了看冰箱。萌繪說想洗澡就去了浴室。犀川喝了一杯涼牛奶後回到了山根待的那個房間。
“西之園去洗澡了。”犀川坐在了山根旁邊的椅子上,“我用杯子喝了一杯牛奶。”
“沒關係。”山根並沒有停下敲鍵盤的手,他看看犀川說道,“還有空著的房間,你想睡的話也可以去那兒睡一會兒,只是現在沒有吃的東西了……”
“如果山根先生想吃什麼的話,我給您做吧。”犀川一邊點菸一邊說道,“我也只會做煎雞蛋……”
“能拜託您給我做點嗎?”山根微笑著看著犀川的臉,“我現在手頭有工作放不下。我正在試驗最後的辦法。”
山根一邊跟犀川說話一邊敲打著鍵盤。像他這種水平的人即使在大學裡也是很少發現的。山根的盲打到了這種程度已經是專業級別的水平了。
“最後的辦法是什麼啊?”犀川吐了一個菸圈問道。
“停止執行‘RedMagic’。”山根快速地回答道,“把系統切換成普通的UNIX,這是研究所建所以來的頭一次。我現在正和水谷、島田一起做準備。只是切換系統的話並不是很難,但目前研究所裡的很多裝置都是依靠‘RedMagic’才運轉起來的,怎麼樣處理它們才是問題之所在。如果一旦處理不好,門可能也會打不開了……”
“快完成了嗎?”
“是的……還得需要三四個小時……”山根回答道,“雖然有些麻煩,但我們只能這樣做了。如果過後系統不能恢復的話那麻煩可就大了。這和我們研究所被炸掉是相同的效果……”
犀川去了廚房。他從冰箱裡拿出三個雞蛋,找到了平底煎鍋和油。調料也馬上就找到了。爐子是一個電爐子。冰箱裡還有一些臘肉。犀川高興地想,東西真是太齊全了!
臘肉在平底煎鍋上發出“嗞嗞”的聲音。犀川把麵包放進烤箱之後就開始煎雞蛋。
“啊,太香了!”萌繪從浴室出來了,她的頭髮稍微有點溼,“這是老師您做的嗎?”
“正如你所見。”犀川說道,“到餐具架那兒拿幾個盤子過來。”
五分鐘之後,早餐被端到了放著賽車模型的葫蘆形的桌子上。山根放下了手裡的工作走了過來。“真是不好意思,竟然讓客人做飯……”
“關於系統的異常,結論還是不是病毒嗎?”萌繪左手拿著叉子問道。
“是的,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懷疑。”山根一邊嚼著烤麵包一邊回答道,“從‘RedMagic’極強的安全性和它的訪問路徑來說,外部的病毒是不可能潛入的。我們懷疑的是系統內部最近安裝的那些程式。也就是說我們懷疑的是特洛伊程式……即特洛伊木馬。”
“普通的病毒和特洛伊木馬有什麼區別啊?”萌繪問道。她突然想起犀川已經給她解釋過了。
“普通的病毒是依附在正常的程式和資料檔案上的。”山根慢慢地說道,“這與病原菌進入了健康人的身體是一個道理,只要好好注意,經常做健康檢查是能發現的。而且……有些情況下是可以把那些病毒除去的。特洛伊木馬自從產生之後就一直依附在一些有用的程式上,一直具有破壞功能……即使是用防毒軟體也發現不了這種型別的病毒。也就是說,特洛伊木馬是在毫無異常的正常的狀態下發揮其破壞作用的。這種情況下,防毒軟體也不起作用……”
犀川想:也不知道萌繪聽沒聽說過那個特洛伊木馬的故事。他小學時從學校裡借來的書中看到了這個故事。他一直記著那幅插畫:身穿盔甲的軍隊從那個高約十米的大木馬裡湧了出來。
“特洛伊木馬程式一直依附著那些有用的程式。然後不斷地擴大,擴大……突然有一天系統就崩潰了……”犀川一邊喝咖啡一邊吸菸。
“最近一段時間送到我們研究所的程式中或者我們所裡的工作人員自己新設計出的程式中是否存在著特洛伊木馬呢?我們有些懷疑。”
“你們還不知道系統異常的原因嗎?”萌繪一邊吃著烤麵包一邊說道。
“要調查的話得花費很長的時間。在那之前我們想切換系統來一次徹底的重啟。而且,我們想放棄‘RedMagic’……這是我們到目前為止所採取的最大舉措。雖然可能會有很多困難,但不能與外界聯絡才是我們最致命的要害……”
4
山根吃完飯之後馬上又開始了他的工作,犀川和萌繪離開了他的房間。按照山根教他們的路線,犀川和萌繪上了一樓,來到了走廊最北邊的那個房間門前。這個房間本來是沒有人住的,但不一會兒戴著棒球帽的望月就來了。
“山根副所長剛才聯絡我了……”望月的笑臉總是讓人覺得和藹可親,“已經是換班的時間了。”他看了看錶,犀川也跟著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已經過了六點了。
“這是焚燒垃圾的那個房間嗎?”犀川朝這個小房間的四周看了看。
在房間的另一面確實有幾個帶著儀表的操作盤。
“控制系統都在這兒了。”望月說道,“老師您想看什麼呢?”
“我想看看垃圾堆。”犀川馬上回答道。
“啊,是這樣啊。”望月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是想找真賀田女士的手腳嗎?這好像很難吧……從垃圾筒到電氣爐的這段距離是由傳送帶連線的,即使有恐怕現在也已經成了灰燼了吧。”
“電氣爐是在這個房間的下面嗎?”犀川問道。
“差不多吧。但爐身不是在正下方,煙囪離這個大樓也稍微有點遠……我們一個月打掃一次爐灰。”
“你們怎麼處理那些爐灰呢?”犀川問道。
“把它們埋在稍遠的地方。”
“你們怎麼處理那些金屬和不可燃的東西呢?”
“和爐灰一起扔掉。”望月回答道。
“啊,那我們可就沒辦法了……”犀川聳聳肩走了出去。
望月和萌繪也出了那個房間。犀川在走廊的角落裡找到一個菸灰缸,他點起了一支菸。
“犀川老師……”望月靠了過來,“從您走以後,我和長谷部那個傢伙就一直在看錄影帶。我們往前追溯,現在已經檢視到前年一月份左右的了。”
“那你們辛苦了。”犀川一邊吐著菸圈一邊說道,“你們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錄影帶上的東西和交給老師您的那個清單上記的一樣,沒有一項漏記的。”望月微微一笑,“在這兩年裡惟一進入過那個房間的是一個修電視機的傢伙……”
“什麼?”犀川說道,“有人進過那個房間?”
“嗯,是坐船從島外邊來的人……是負責維修電器的。”
“您說的是真賀田女士工作間裡的那臺舊電視機嗎?”犀川問道。他想起真賀田女士的工作間裡有一臺十四英寸的小電視機。“比起你們用船把維修人員請來,買臺新的不是更省錢嗎?”
“是映象管壞了,他只要把零件帶來替換一下就行了。”望月解釋道,“真賀田女士很喜歡那臺電視機的形狀,她一直都非常珍惜,那臺電視機大概已經有十年以上的歷史了吧……”
“修電視機的那個人見到真賀田博士了嗎?”萌繪問道。
“沒有。我記得我們開啟門之後真賀田女士就像逃跑似的躲進了裡面的房間。那個修電視機的人自己進房間替換掉了壞的映象管……大概三十分鐘後他就出來了。他說自己沒有見到真賀田博士。”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萌繪問道。
“去年春天……大概四月份吧。”望月回答道,“我們再往前查查嗎?”
“那就拜託你們了。”犀川一隻手裡拿著煙,他低頭行了一個禮。
“沒事,反正我們也是閒著。您不用客氣。”
5
犀川、萌繪和望月告別之後又回到了山根的房間。他還在工作,犀川和萌繪沒有打擾他,靜靜地把吃早餐時剩下的咖啡喝了。
七點一過,黛博拉管理系統通知說大門口來了客人。犀川和萌繪聽到了濱中的聲音,於是他們兩個人就一起去大門口迎接。除了濱中之外還來了兩個研究生,他們把犀川和萌繪的行李送了過來。
“還沒有和外界取得聯絡嗎?”濱中很擔心似的問道。
犀川點點頭。“我暫時可能回不去了。你們就先走吧……我想中午一過船就會來的……”
“西之園,這是……”濱中把萌繪的遮陽傘交給了她。
“謝謝!”萌繪微笑著說道,“這次露營我玩得很開心。”
學生們離開了。
犀川和萌繪把行李放到山根的房間之後就去了一樓的那個談話室。山根不怎麼說話,他一直盯著顯示器敲打鍵盤。
犀川在談話室玩了五分鐘左右的彈子機遊戲,他馬上就發現自己不太適合玩這個遊戲。但萌繪卻能玩得特別好。他點上煙在旁邊看萌繪玩。
“您調查以前的錄影帶是想幹什麼呢?”萌繪問道,她把雙手扶在遊戲機的兩側,不停地按著按鈕,“您是想調查一下那間屋子裡到底有誰嗎?”
“不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犀川慢慢地回答道,“我只是想找一點啟發性的東西……突破口什麼的……”
犀川想:我這句話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看萌繪那麼專心地玩著遊戲,犀川就走到沙發跟前坐了下來。遠遠地看過去,只見正在玩彈子機遊戲的萌繪幾乎要把整個身體都撞在那臺機器上了。犀川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看過一部由埃爾頓·約翰主演的關於彈子機遊戲的電影。
犀川吸完煙之後突然覺得很困,他閉上了眼睛。
他只聽到熱鬧的電子聲音。弓永醫生酒瓶裡的那隻小船浮上了他的腦海。那真的是先用小鉗子把零件放進酒瓶之後才組裝的嗎?……真是難以分辨啊。
零碎地放入之後再進行組裝……
然後再拆成零碎的取出……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幾句話。
機械可以這樣,但人是不可以的……
6
犀川睜眼一看,萌繪在他面前的沙發上睡得正香。他看了一下表,已經快到十一點了。自己睡的時間可真長啊。
萌繪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睡了。犀川想她肯定也累了。他怕把萌繪吵醒,就輕輕地站起來走到旁邊用打火機點了一支菸。他覺得頭腦雖然清醒了,但嗓子好像又有點疼。犀川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一邊看著萌繪一邊靜靜地吸著煙。
犀川想想這是到目前為止他和萌繪在一起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次。以前他和萌繪說過的所有的話加起來也沒有這兩天多。不僅如此,犀川能這樣頻繁地和別人說話也是很罕見的。他從小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即使現在長大了也還是不擅長主動和別人說話。在他以往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單獨和一個女孩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從來沒有意識到。
他現在意識到了。
他不明白自己現在為什麼會想起這些。
犀川想盤腿的時候萌繪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擡起了頭。
“啊,我竟然睡著了。”她說道。
“早上好。”犀川說道,“快到十一點了。”
萌繪看看手錶。“真的……我睡了快三個小時……”
“船馬上就來了,不久之後研究所就能與警察取得聯絡了。這樣我們可能就要無聊起來了……”
“我沒關係,一點都不無聊。”萌繪微笑著說道,“因為一直和老師您在一起嗎……”
“那就好了。”犀川努力保持著臉色不變,他想他可能成功了。
“從昨天開始我就很高興……”萌繪說完,吐了吐舌頭,“這樣說不太好……我感到很害怕,心情不好,頭也疼……我一想起那天的事來就覺得傷心……但是我把自己想的事跟老師說過之後心裡就輕鬆多了。如果我們能解開這個事件的謎底的話那就更好了……”
“你把這次的事件說成謎讓別人聽見會生氣的。”犀川小聲說道,“已經死了兩個人了。”
“但是這是哪兒都會發生的事啊。”萌繪爽快地回答道,“只是這次在比較近的地方發生了而已。”
“你可真奇怪啊。”犀川評價道。但是萌繪的話和自己的想法很接近,犀川心裡一驚。
“老師您也特別奇怪。”萌繪嘟起小嘴,眼睛眯成了月牙形。“您的心情現在肯定特別好吧?”
“哦?我?”犀川稍微有點吃驚。
“我知道的。”萌繪把右手的食指指向自己的太陽穴,“您肯定注意到什麼了吧。”
“沒有……”犀川搖搖頭。他不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好,也沒有注意到什麼可疑的地方。但他確實想到了某些事情。“對了……是那個‘F’吧?……”
“F?”萌繪端正了一下坐姿。
“我指的是‘全部成為F’這句話。”犀川說道。
“你明白了嗎?”萌繪驚叫道。
“不……一點也不明白……”犀川微笑著說。
“什麼意思啊?”萌繪皺皺眉頭,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
“還不明白……雖然還不明白但是我已經決定下一步來考慮它了。”犀川解釋道,“我感覺到我好像就快想通了。怎麼說才好呢?它和解數學題是一個道理。‘只要從這裡下手就能解開’這種感覺你也有過吧。”
“沒有過。”萌繪馬上回答道。
“啊,是嗎?”犀川無話可說了,“可能我的思路和你不太一樣。我總是能先看到解決問題的途徑。然後就一直沿著它考慮下去。我覺得在那條路的前方一定會有答案。到目前為止我的這種預感還從來沒有出錯過。”
“真奇怪。您的意思是說雖然還沒弄懂,但您堅信自己一定會弄懂嗎?”萌繪驚訝地說道,“‘我馬上就會想到答案’之類的想法我可從來沒有過。如果有的話什麼問題也不會怕了……”
“你的腦袋總是轉得很快。這是你的思維方法。人與人是不一樣的。”
“‘全部成為F’這句話是什麼的切入口呢?”萌繪問道。
“是某個我們不懂的問題的切入口。”犀川回答道。
“哦……”萌繪靠在沙發上抱著自己的雙膝。她脫掉了自己的鞋子,“F……是‘完成’的意思,‘公式’的意思,‘幻影’的意思,還是‘自由’的意思?或者是‘未來’的意思?……啊,難道是指未來小姐?”
“唉!這些都只是你的思維模式而已。我們是要從隨意的猜測中找出正確的答案……但是你有點偏離了這個方向。”犀川說道,“照你這樣說的話,四季女士是‘fourseasons’也是F啊;還有道流,他是‘full’也是F啊……”
“感覺像諧音一樣。”萌繪呆呆地回答道。
“‘全部’是指什麼呢?”犀川問道。
“是指真賀田四季博士身體中的那四個人格嗎?”萌繪坐在沙發上縮成一團。
“如果主語是‘大家’的話是不是更自然呢?”犀川一邊考慮著一邊說道,“‘全部成為F’這句話肯定有什麼特殊的含義。”
這時房間裡突然響起了一個女性的電子聲音。
“已經通知全體工作人員了。”是黛博拉管理系統的聲音。
萌繪從沙發上下來了。
“十一點整的時候,主幹系統會停止工作。所有的功能都會停止執行十分鐘。”
犀川看了看錶。
“只剩下兩分鐘了。”
“是要停止‘RedMagic’的執行吧。”萌繪一邊穿鞋子一邊說道。
“嗯……可能是這樣的。不停電的話就好了……”
“但是我們也去不了別的地方。走廊裡的燈都滅了,可能門也打不開了。我們只能待在這裡……”
犀川看著手錶上的秒針。還剩一分鐘。
萌繪也緊張地擡頭看著天窗。
犀川的手錶正好指到了十一點上。但是燈並沒有滅。
“十一點了。”犀川說道。
“照明看起來沒問題。真是太好了。要是黑呼呼的話就太不方便了。因為這裡沒有一個窗戶。”萌繪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啊……”犀川又看了一眼表,已經十一點三十秒了,“看起來好像真的沒問題啊。雖說要重啟系統,但還是不能控制,也只能維持現狀了吧……”
“可能進行的很順利吧?”
“嗯,應該是。如果連這樣也不行的話,我們真是要絕望了……”
犀川看著天花板上依然亮著的日光燈。
但就在這時燈突然滅了。
7
犀川的腦海裡閃過一道光。這絕對不是黑暗中的錯覺。也絕不會是視覺錯誤。
“啊?”犀川因為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這個想法而渾身顫抖起來。
犀川身體中那個計算最快的“他”出現了。這個“他”才是最原始的他。他亂罵一通後就開始了計算。最原始的那個“他”總是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
“老師!”萌繪用手碰碰犀川的膝蓋。犀川通過坐墊的觸覺知道萌繪正坐到自己的旁邊。
他一動不動。
犀川經常這樣。他經常無緣無故地感到自己輕飄飄的。渾身出汗。心跳和呼吸加快。他預感到自己快要叫出來了。他預感到自己好像要跑起來似的。外表雖然安靜,但內心卻是很緊張的。
他從孩提時代就經常這樣。
但是,他有處理的辦法。只要集中精神控制住自己就可以了。慢慢地舉起手,慢慢地調整呼吸,然後慢慢地說話。
“沒關係,別擔心……”犀川冷靜地回答道。
但是,支配他的思考的那個原始的“他”卻像發瘋了似的。不停地大叫,大鬧,亂吐唾液……努力控制著自己外表的他被自己身體中那個原始的“他”捶打著,辱罵著。原始的那個“他”是最聰明的一個“他”。他睜開眼睛,他知道誰也不敢忤逆他。
他靜靜地等待,他相信不久之後他就能從這種狀態裡解放出來。
“樓裡停電了嗎?”萌繪小聲地問道。
(笨死了!這樣的對話有什麼意思啊!)原始的那個“他”大聲叱責道。
“可能是吧。”控制著外表的那個他慢慢地回答道。
犀川注意到萌繪正在握著自己的右手。她的手冰涼。
犀川還是一動不動。
原始的那個“他”正在計算。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這不是很容易懂的嗎!真是……)
“老師?”萌繪說道。
“什麼?”表面上的那個他回答道。
“我……老師……”萌繪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這樣啊!我真傻啊!)
“太簡單了……”犀川慢慢說道。
“啊?”萌繪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犀川渾身都在顫抖。好恐怖的景象啊,不,一點也不恐怖。那不是什麼景象。令人感到恐怖的是那種可以稱之為完美的精神和思想。
“完美之中的不完美……”犀川說道。說不定還是用英語交流的。
“老師,您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呢?”
(啊,原來是這樣啊……我看到了……)
“我,我……”萌繪緊緊地握住了犀川的手。
“如果不確認的話……”犀川說道。
(根本沒有確認的必要!這是理所當然的!)
“什麼?要確認什麼啊?”萌繪問道。
不久他就看到了自己在高速路上飛馳的情景。路上有很多平緩的彎道,沒有其他的車。橙色的光線折射過來,感覺就像坐在一個大桌子上一樣。從後視鏡裡可以看到一個漸漸消失的半圓。車上感覺不到加速度,塑料的鑰匙圈也一動不動。這可能是因為自己的駕駛是與地球同步的吧。他在相同的地方轉來轉去……
如果扭轉方向盤的話就會加快速度。
如果再把方向盤倒回來的話就能跳過導向軌道。
他感到了疑問。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
進去的東西出來了。
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東西了。
他的視覺得到了解放。
眼前是漆黑一片。犀川想呼吸。他必須要呼吸……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
原始的那個“他”吐出了最後的臺詞,去了裡面的那間客廳。隔扇關上了。他稍微看了看就退出來了。隔壁房間的那個隔扇也關上了。榻榻米傾斜著,好像要劃下來似的。
最後的那個隔扇也被關上了。
他感到了疑問。
“沒關係……”他覺得自己很久都沒說話了,“我想吸菸。你能拿開你的手嗎?……”
萌繪默默地放開了犀川的手。
犀川從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一支菸,用打火機點上了火,這一瞬間周圍變得亮了起來。萌繪擔心地看著犀川,她的臉離犀川很近。
手稍微顫抖了一下。
心跳變慢了。
菸頭發著紅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吐了出來。他拿著香菸的手轉了一個圈,菸頭上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了一個圓。犀川拿著香菸快速地划動,一會兒是橢圓形,一會兒是直線。
萌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太有趣了。”犀川小聲地說道,“像鐳射的光柱似的……”
“真像個孩子。”萌繪說道。
犀川把香菸放回嘴裡。“對不起,我剛才心情有點不好……我是說真的,我覺得自己剛才好像瘋了似的……”
“我那天晚上也是這樣。”萌繪在旁邊說道,“不停地打您還讓您受傷了……”
“嗯,可能是這樣吧。”犀川說道,“我沒有能打的人,所以就只好打自己了……原來如此啊……我又明白了一個道理。”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關於事件的真相我已經稍微有些瞭解了……”犀川說道,“剛才我一直在考慮那件事。西之園,沒聽你說話真是抱歉……”
“真相?”萌繪問道。
“不,還不能說是真相。只是比現在的假設又前進了一步。”
“是那個有關機器人解體的假設嗎?”
“那個不提也罷。”犀川說道。
“老師,您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吧!”萌繪握著犀川的手臂說道,“到底是用的什麼辦法啊?”
“在這麼黑的地方說實在是太恐怖了。”
8
房間的燈亮了,但黛博拉管理系統卻什麼也沒說。
萌繪從犀川的身邊站起來,她說道:“現在電燈亮了,老師您就快說吧!”
“我一定會說的……你能稍微再等一下嗎?”犀川說道,“我這次可不是開玩笑。咱們還是先去山根先生的房間看看吧!”
兩個人從談話室走了出來。走廊裡的燈光隨著他們兩人的移動而調整著亮度。他們下了斜坡來到山根房間的那扇綠色的門前敲了敲。
“我是犀川。”還沒等黛博拉管理系統問,犀川就把右手放到了牆壁上的玻璃板上,並且自報了姓名。
門開了。
山根不在。
“山根先生?”犀川開啟廚房的門朝裡喊著。沒人回答,於是他進去了。但是山根既不在起居室也不在臥室。
他們回到了剛才那個房間。萌繪看了看工作站的顯示器,只見上面開著很多視窗。
“電腦沒停電啊……”萌繪回頭看看犀川。
“不,剛才那不是停電。只是把黛博拉管理系統重新啟動了一次而已……”犀川說道,“因為要切換系統,所以電腦必須都得重啟一次。山根先生是在重啟之後才打開的那些視窗吧……”
犀川看了看顯示器。最上面的那個視窗顯示了切換UNIX系統成功的訊息。萌繪移動滑鼠把選單視窗拖到了最前面。上面有一個電話圖示。她用滑鼠點開了那個圖示。
桌面上彈出了一個新視窗,裡邊排列著幾個按鍵電話的按鈕。萌繪看看犀川,然後她滑動滑鼠墊上的滑鼠按下了畫面中幾個按鍵電話的按鈕。他們已經非常熟悉的那個電子聲音很快就從電腦裡傳了出來。然後就是連線的聲音。不久他們就聽到了對方的鈴聲。
“您好,這裡是西之園家。”喇叭裡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取訪野!是我。”萌繪尖叫道。
“小姐,您還好吧?”取訪野老人慢慢地問道,“我下午兩點去碼頭接您。”
“可不得了了!拜託你了,快來吧!請你也告訴我叔叔。”萌繪語速很快地說道。
“是殺人事件。我們現在在真賀田研究所。”犀川在旁邊補充道,“兩個人被謀殺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是打不出電話去。”
“小姐,您沒有受傷吧?”取訪野老人又問道。
“我沒事。拜託你了,很急!取訪野!”
“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你來也沒辦法解決啊。得讓警察來。”
“這我也知道了。”取訪野老人還是不緊不慢的,“小姐,您一定要冷靜。犀川老師……我們小姐就拜託給你了……我馬上就去,你們千萬不要做輕率的事啊……”
“好,那就這樣吧!我要結束通話了。取訪野……”萌繪用滑鼠切斷了電話。
犀川點了一支菸。
“可能警察已經給山根先生打過電話了。”
“嗯,變更系統可真好啊。”萌繪高興地說道。
“這麼說來還是軟體的問題嘍。”犀川坐在了桌子旁邊的那張椅子上,“這樣咱們就不用等船了。”
“山根到底先生去哪兒了?”萌繪也來到桌子旁邊坐下了。
“能與外界聯絡後他肯定很忙吧。說不定現在正在水谷先生或者島田小姐的房間呢。咱們就在這裡等他吧。”
萌繪擡頭看看天窗,然後嘆了一口氣。
“啊,感覺時間真是太長了。可其實只有三十七個小時……”
“是嗎?”犀川吐了一個菸圈說道。
“老師……”
“啊,剛才那件事啊……現在可以了,我說嗎?”
犀川開始在頭腦中整理自己的想法。
“不,您還是別說了……老師。”萌繪滿臉疑問地看著犀川,“我也來考慮一下。”
“原來如此。”犀川點點頭。
“老師,您瞭解到什麼地步了?凶手是誰您已經知道了嗎?”
“不,還沒有到這個地步……”犀川謹慎地回答道,“我並不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而只是發現了一個很科學的實施犯罪的方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