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真的要跟他結婚?」賀蘭陵在微信上問。
這是我收到的第無數條相同訊息的微信。還有人直接就問婚期什麼時候,被我一個微笑表情懟回去了。
我打字:你們都覺得我會答應?
他激動地回:我操,你不答應就是傻逼!話說你和他怎麼回事?那一天我看到的金主大人其實就是他吧。
我告訴他,很複雜,一言難盡。
挺好的,賀蘭陵回道,反正你也不吃虧。雖然李詩芸說你們只是玩一玩,但我覺得不像。難道結婚都不夠證明什麼嗎?
我笑:她要是不這麼想,就得想為什麼不是自己,憑什麼是我之類的。
賀蘭陵一想也是,就跳過這個話題,繼續聊電影。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去了英國,一個星期之後我的戲份殺青,再度回國。我回國的時候恰逢霍先生出國,總之我們完美錯開,連面也沒見上。
後來的日子我與花草為伍。霍先生的管家每個星期來三次,隔一天就要請人打掃屋子。在我看來,這些清潔工有些過分年輕了:大約三十多歲的女人,衣著乾淨整潔,面上時常掛著笑。她拿起雞毛撣子輕輕彈走裝飾物上的灰塵,輕巧地轉動身體在各個房間來回穿梭。有時候我在客廳看報紙,能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這是在拍電影。大概是歐洲文藝片。我像個中年富商,終日裡坐在家中鬱鬱寡歡,就期待著和年輕活力的女僕來一發。想到這裡我驚起一身雞皮疙瘩,先不提我們倆的年紀,我怎麼可能和女人來一發。
蔡姓女士打掃完房子,就會給身在花園的我泡一壺茶。
「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她有些謙卑地說。
我連忙從吊兒郎當的坐姿中抽身:「哦,再見,蔡……蔡姐。」我差點就要叫她小蔡。
她立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轉身拎起自己的帆布包,匆匆離開。
我現在是失業人士,但是這一回不是我的意願,而是江姐的建議。她說媒體好像聽到了動靜,就等著逮我。
我一沒殺人,二沒犯法,什麼叫等著逮我?我真是越發討厭這些媒體人。
盛夏時節,院子裡的花全部盛開,紅粉一片。我在網上新買了躺椅,就放在花園裡。我正躺在椅子上看書,花香四溢薰得我要睡著。要是再有一陣暖風,那我便是無處可躲,能直接昏睡到晚上。
某一天家中來了客人。霍先生的侄女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喊:「小嬸嬸陪我打屁股啊!」
我一愣:「打……打什麼?」
「打遊戲。」她嫌棄地看我一眼,自覺跑到書房,打開電腦下載遊戲。
我跟在後面叫她,糊裡糊塗道:「等等,你別亂翻書房的東西。那個,你說你要住在這兒?」
「對啊,我媽不是跟你說了嘛,她和我爸出國玩,把我托付給你照顧。」
「你媽……你媽怎麼想的。把你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交給二十幾的年輕男人照顧?更何況我們無親無故,她就不怕……」
「可是。」她眨眨眼睛,「你不是我小嬸嬸嘛。」
我扶住額頭:「叫哥哥。」
「叫哥哥的話輩分就亂了!」
「叫嬸嬸我精神都要錯亂了。」
「好吧。那就哥哥。」她無所謂道,邊玩電腦邊聊,「我看過你演的電視劇誒,古裝戲比現代戲帥。對了,你能不能幫我要簽名,我最近可喜歡一個男子組合。」她說著又去找照片。
我奇怪地說:「你叔叔能直接帶你去見他們。」
「切,他才不會。他禁止我接觸任何娛樂圈的人。說什麼娛樂圈的人不好,自己還不是找了明星談戀愛。」
我:「……」因為你叔叔是老板。
我們聊著聊著,不知道為什麼扯到同志電影,後來又聊起同性婚姻,她問我:「你和我叔叔進行到哪一步了?」
我想了想,清一聲嗓子:「其實,他前不久說想和我結婚。」
「什麼?你們還沒結婚啊?」霍霖大驚小怪道,「我以為你們都老夫老妻了呢。」
「……」現在的小朋友都真是令人招架不住。我扯了扯嘴角:「他說去英國結婚,我覺得沒必要。反正國內不承認,我們也不能正大光明的公布出去,何必呢。」
「哎呀,求婚哪有什麼何必不何必,當然是因為他愛你啊。這個不是要外人和政府承認,是你們自己承認。」她朝我擠眉弄眼,「我叔叔這人缺愛,缺安全感,你要好好呵護他。」
我哭笑不得:「哦。」
「其實你們完全可以移民,這樣就是名正言順的婚姻啦。結了婚以後迅速找人代孕生孩子,過不了多久就可以走向其樂融融的家庭生活。哇,真是完美。」她憧憬地說。
我卻笑不出來。
我覺得我很需要人生導師,無奈能指點迷津的朋友太少。
我先是找項浩然,他在電話裡大叫:「我靠,你要結婚怎麼不跟我提前說,有沒有拿我當兄弟!」
「我謝謝您了。」我虛弱地說,「你有認真聽我說話嗎?我的意思是他要結婚,我想拒絕。」
「那就拒絕!什麼年代了還玩逼婚。他都人到中年,你還正青春年少呢。老夫少妻,晚年九成九性生活不和諧。」
我發現我真是找錯人了,只好說:「好好好,那就這樣,我掛了。」
「等等!」他突然叫住我,磕磕巴巴問,「結婚,也挺好的。你……你們不是很難遇到能夠共度一生的人嘛。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不想結婚?」
我告訴他,其實我也不知道。
然後是江姐的勸說:「我一直都覺得你腦子有坑。你說你遇上霍先生那麼好的人,有什麼可顧慮的。你說你不期待結果,可是現在可以有結果了,你卻要把它推出去。結婚不好嗎?你們這樣跟結婚也沒區別呀。」
「結婚沒什麼不好。」我對她說,「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結婚,結婚有種象征意義,我有點恐慌。」
「也許你比想像中的更投入。」她沉思片刻,對我說,「你還是害怕某一天會分手。」
我不知道她的說法對不對,因為我現在也弄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霍先生回來的那一天陽光很好,我在花園裡睡著了,被他叫醒。我一動,身上的書本掉到地上,他撿起來,問:「你看到哪一章了?」
我搖頭:「目錄。」
他笑起來,兩排牙齒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我從國外帶了巧克力,你要吃嗎?」他邊說邊回到房裡。我跟在後面說:「當然要啊。」
吃完巧克力我正在舔手指,他倒茶,不經意問:「你考慮完了嗎?」我一僵,轉頭看向他,他面無表情端起茶杯,輕輕吹氣。
「額……」我乾笑,「結婚是吧,這個……」
霍先生失望地歎口氣:「你能告訴我,我有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我搖頭:「你很好,是我不好。」
「你不要拿這種藉口搪塞我。我知道你愛我,我也愛你。你為什麼不答應結婚?就算死,也總要人死明白吧?」
我依舊選擇逃避:「確實是我的原因。」
「所以到底是什麼原因?!」他氣得站起來,「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因為我很自私!」我自暴自棄地叫道,「因為我不想承擔責任只想享受生活!我很年輕,霍先生,就像你當初拒絕前女友一樣,我認為自己沒必要結婚。我以為身為同性戀就能擺脫柴米油鹽的生活!我討厭孩子,討厭龐大的家庭,討厭過度親密的關係。」
「霍先生,我很了解你。」我對他說,「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久,你越憧憬像普通夫妻那樣,有孩子,有家人,生活幸福美滿。因為這就是大眾認為的最正確的傳統。哪怕是同性戀,也要傳宗接代吧?最好兒女雙全?不好意思,我很清楚自己是男人,是同性戀,生不出孩子也不想生孩子。你要找人代孕,或是什麼別的高科技手段,那是你和女人的孩子,與我無關。」
「孩子。」他澀聲道,「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可以不要。」
「現在說這種話,你終有一天會後悔的。」我冷冷地說,「你的親戚朋友,你的事業,社會輿論……你又不是我,我憑什麼要求你在這種事上遷就我。」
「憑我愛你!」他突然失控地叫道,「我願意遷就你,不行嗎?我願意為你改變想法,你呢,你願意遷就我嗎?我想每天和你在一起,想了解你的想法,你的喜好,你的全部,這是你說的過度親密的生活嗎?」
「你讓我很不安。」霍先生說。
我有些頹然地說:「這才是我最害怕的。你會逐漸看清我的真實面目,我們都希望對方成為自己理想中的模樣,這意味著爭吵會越來越多。之前那種平和的生活不好嗎?你身上沒有已婚者的責任,哪怕有一天不再喜歡我……」
「我為什麼會不喜歡你?!」他打斷我。
我苦笑:「你打算說你會永遠愛我嗎?」
他終於笑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既不相信我會永遠愛你,也不希望我只是在玩弄你的感情,是想我怎麼做?現在分手嗎?」
我張開嘴,啞口無言。
「不,不是……對不起,我不是在提分手。」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忽然轉身:「我還有事要處理,這件事我們明天再說。」
我喉嚨裡的等字還未出口,他已經不見身影。
這才是最叫人難過的事,當他求婚的那一刻我就該想到。這世上沒有完美契合的人,愛情也不會是塊小甜餅。
我的人生到底經歷了什麼變成這鬼樣?!我不是品學兼優,家庭和睦,運氣爆棚嗎?我他媽怎麼沒變成一個沒腦子的傻白甜?!
江姐可算說對一件事,原來我比想像中的更愛他。哪個傻逼說分手不會哭,啪啪啪,臉打得真疼。
我他媽簡直要哭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