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他已經走了, 隔壁的人都走了,外面沒人。”
慎秋聽見之前打鬥的動靜, 欠債的先走,祁星衍後走的。
“那就好,你不要出來,我很快就回去。”
“好。”慎秋應答了句, 他本來也就是在等他。
江攬雲給他買了早飯,在他吃飯的時候順便收拾好東西,等他剛吃完, 江攬雲也都收拾好了行李,東西不多,收拾起來很方便。
“這地方真的太小了,沒有酒店,旅館也基本都是這樣的。我訂了一個比較遠的民宿, 乾乾淨淨風評不錯, 不過還得坐車。到時候再接著旅遊就方便多了,不像昨天那樣, 還以為要睡長椅。”
他背上背包, 給慎秋拿了張抽紙:“吃完擦乾淨手,把垃圾扔進垃圾桶裡,然後我們就退房了。今天上午十點的車, 得儘快一點。”
江攬雲好像已經開始習慣性照顧慎秋了,做的事情都無比順手。
“好。”慎秋忙著把嘴裡東西咽下去,然後一邊擦手一邊背包。
有一個江攬雲這樣的朋友真的是事事順心了, 慎秋根本不用擔心什麼,他都準備好了。
“你真厲害啊,什麼都能辦好。”慎秋略微有些感歎,他一個上午都不用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好。
江攬雲一點不謙虛:“當然。”
上午九點,兩個人已經坐上了換新地方的車。
窗外的場景飛速駛過,一排又一排的小樹長著幾抹新綠,江攬雲還在其中一顆的樹上發現了建在枝椏中間的鳥窩,烏灰灰的壓著,團著像朵雲,還有塑膠樹皮的幾塊參雜在裡面,晃了一眼,他就注意到了這些。
“慎秋,你說這些樹上的鳥窩會是什麼鳥留下的?”
江攬雲他指了指窗外的樹,被急速駛過軌道後忽然透進來的陽光刺了一下眼睛,他伸手遮了遮,將窗簾拉起了一點。
“可能是麻雀?我不太清楚,但是一般選擇在這裡築巢的大概也就這麼幾種,我以前在福利院的時候親眼看過燕子搭窩呢!”
慎秋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難以自持的興奮,眼神隨著過去的鳥窩轉了七十度,直到那鳥窩瞬間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直至消失不見。
“那燕子怎麼搭窩的?”
江攬雲順著慎秋的話問下去。
“它們會選擇一個平房築巢,也許吧。因為我當初住在福利院的時候,那個時候就有燕子,不過現在沒有了,所以我覺得是平房.它們會來來回回的銜些泥土,或者樹枝,一點點的堆緊實……”
慎秋興沖沖的說到半途,原本正在勻速行駛的車劇烈的顛簸了一下,接著緩慢地向前移動了兩三米,最後徹底的熄了火。
一時間沒了動靜,車內的幾人都面面相覷。
“怎麼了師傅?”
前座的一個小夥子在車剛停下的瞬間就問了出來,側著身子探出頭看司機。
司機重新發動了幾下,接著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耐,猛錘了幾下方向盤,鳴笛聲刺耳。
“車子好像出了點故障。”
司機這麼說著,然後下車檢查。
“哎呦,這可怎麼辦呐,我們難道就在這邊待著了嗎?”一個小姑娘唉聲。
“確實,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就算是休息也麻煩。”另一人附和。
“太不靠譜了,車壞在半道上,我的家那邊連影兒都沒見著呢!”
……
車內頓時議論聲四起。
司機上車後又是一陣鳴笛聲。
等車內安靜了下來,司機將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他皺著眉頭,眉中間快形成了一個小川字,額頭冒出些虛汗,他開口,嗓門大的沙啞,“別吵了,我已經聯繫另一輛車了,再等一會兒就能到,到時候換車坐。”
“我先下車透透氣。”
密閉的空間內,連呼吸的味道都能聞得清楚。
太悶了,車壞了空調也沒法開,車裡人都陸陸續續下了車,慎秋也跟著江攬雲一起下去了。
“其實這裡的風景也很好。”
慎秋的手臂搭在橫欄上,遠眺高速下的人群,風吹起他短髮,迎著風,薄薄的鬢髮被風吹到耳後,顯得有些柔軟。
江攬雲轉過身,他的視力很好,能看的很遠。在他的視線之內,有著大片的空曠。
也幸好是出來旅遊的,酒店也訂好了,不用擔心時間了,正好趁著車壞的時間看看風景。
這次來這個小鎮旅遊,好像一直都既順利又不順利的感覺。
不遠處的草原上零星的有幾座搭起來的小包,還有群羊,一個挨著一個,或者分佈均勻的羊群,低著頭啃著草,還有坐在地上的幾個牧民,穿著羊皮袍。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抽著自卷的大煙,綠色中點綴著些許以紅色為主的彩,加上片片白,像是平原上的晚霞時的天空。
微風像是倦怠著的水流,從他們的脖子間溫柔的略過。
“風景確實不錯。”
“可惜沒帶相機,不然我一定拍下來。”慎秋舉起手臂,做了一個虛晃著的拍片姿勢,然後摁下快門,自己配音了一聲。
“哢。”
“你要是這麼喜歡,也可以在這裡多呆幾天,或者經常來玩。畢竟這是你親生父母所在的地方,也許哪一天就能碰見。”
又頓了頓,江攬雲頭側了側,眼神四處飄離的看著無垠的草原。
“這裡就挺好的。我在當地聯繫了一家民宿,說是大概可以暫住一段時間。”
慎秋說:“其實過去了這麼久,我一個人已經能生活得很好了,可惜那種說見到父母的心情變成了執念,好像一定要見見他們似的,你有這種感覺嗎?”
江攬雲皺了皺眉,眉峰從中間蹙起,眉尾依舊平穩出初。
“我只認我的養父母。”江攬雲伸出左手,將慎秋被吹亂的劉海整理到服帖,在慎秋疑惑的視線裡回答他。
“也許自從他們拋棄我的時候,我就只有我的養父母了。”
…………
司機修不好車,於是叫了另一幫人來接人。
他們換了車,一路上行駛的更慢,路並不曲折,一路向前,不過索性也離得近了,沒用多長時間就目的地。
下車的時候將慎秋將行李一起搬了下來,江攬雲幫他的忙,把他的全部行李帶到租房的樓上。
三層高的民宿小樓,外部被油漆刷上了一層白色,除了迎客面塗了漆,剩下三面都是磚灰色,醒目的紅門,標準的藏區碉房。
辦民宿的老闆是個女人,穿著標準的藏族服飾,皮膚有些微黑,臉頰泛紅,體態豐腴微胖,一見他們進來便熱情洋溢的幫忙提著東西,說的一口流利但帶著口音的漢語。
民宿老闆拉姆接過慎秋的背包,將東西擺在前臺處,領著他們參觀這裡。
天已經有些黑了,室內有些暗,吊著燈是昏黃色的,燈罩是各色細線繞著的圓形籠,地面上投下斑駁的燈影。
四面通透,一路走,還開了個小後門方便人進出,正前方掛著一幅領導人畫像,用框子裱地方方正正,增添了一點民族氣氛。
樓下的小院子裡一簇繞著杆子生長的葡萄葉子,進門時門口有個墊板,墊板兩側放著幾盆多肉,整體景致。
房內實木地板,實木桌子,實木凳子,圓形窗戶……一切都泛著原生態的乾淨草木香。和江攬雲來時在網上看的屋主傳來的照片一樣。小桌上擺著玻璃制的杯子,紋路規整,呈魚鱗向下,插著一株驅蟲草。
陽臺上還設置了一張秋千椅。
不得不說,這裡的屋主人挺會生活。
到達之後天就開始下起了小雨,路上濕漉漉的,轉頭縫裡夾著青苔,江攬雲的心情很好,兩個人從二樓小窗戶看風景。
水洗色的天空,一望無垠。
慎秋的心情也很好,幾乎是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沒有停下來過,在江攬雲的耳邊不停興奮地說著話。
但是因為他的聲音好聽,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很吵鬧,反而會覺得有一種淡淡的熱騰感,在微涼的雨季裡,有一絲溫暖。
那天邊仿佛好像和地面連成一線。
一輛摩托車徑直闖入了兩個人的視線內,不知道是過來住宿的還是民宿老闆的兒子。
車上兩個人,騎著摩托車的是個帶著異域色彩的長相的少年,沒有帶著頭盔,個子很高,和後面背著的那個男生一對比,瘦削的像根棍。
他眼窩很深,大寬雙眼皮,鼻樑也有些高,皮膚白的病態,一對棕金色有些灰藍的瞳孔,過於英俊的相貌還有些年少的稚氣,很容易讓人忽略他身邊人的長相。
反正都是陌生人,一個也不認識。
還以為兩個人都是少數民族人,直到後面那人下了摩托車慎秋才發現,後座那個是今天早上要債的那個人!
這麼快又遇見了,還真有緣啊。
前面那個有著濃重異域色彩的少年是祁星衍他弟弟,騎摩托車過去接他的。
兩個人臉上都掛了彩,好像和人打了架。
現在看來,好像傷的地方更多了。
祁星衍妝還沒來得及卸,滿臉都是亂七八糟的,慎秋因為這樣才認出來的。
慎秋往樓下興奮地招了招手:“喂!”
江攬雲看了一眼慎秋視線的方向,眼神落到了坐在摩托車後座的那個男生身上。
後座的男生皮膚很白,到不像是前座的那個是天生蒼白,而是化妝品塗的白,此刻滿臉都是胡亂的妝,看上去有點滑稽。
江攬雲問:“你認識?”
慎秋點點頭,嗯了一聲,“是隔壁的住戶。”
祁星衍聽見樓上的聲音,抱著剛摘下的頭盔去看,就看見了今天早上幫他的那個小弟弟。
他笑起來,也朝慎秋招了招手:“我上去找你!”
屋外正下著雨,濺起少部分的泥濘粘在了下來的二人褲腿上。
騎車的那個異域少年也跟著祁星衍一起上來了。他顴骨青紫,嘴角也破了皮,衣服像是從泥堆裡滾了一圈,眸子裡戾氣很重。
祁星衍順口介紹了他一句:“這是我弟,祁星繁。”
他說著略帶得意地朝慎秋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又見到你了,早上的那個小可愛。”
祁星衍說話時咧著嘴角,一時扯上了傷口抽氣了一聲。
“怎麼臉上都是傷啊?”慎秋看著他疼得抽氣的模樣,有些擔心。
“找債主要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祁星衍說著,捋了捋半長的頭髮,將手臂搭在了祁星繁的肩上,拍了拍包,“要到了。”
他仍舊是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他笑嘻嘻的。他帶著祁星繁,兩個人一起去揍了今天早上那個不肯給錢的男人,直到把他打趴下起都起不來,然後拿走了屬於自己的錢。
祁星繁站在祁星衍身邊,襯得膚白唇紅,腰板很正,脖頸線條很直,完全不像是藏族人,也不像是中國人的長相。金到發白的頭髮被剃成了寸板,臉上帶著傷也一點沒有影響到他自身的相貌。
“民宿裡有藥,可以幫你們收拾一下。”
祁星衍連忙擺手,“別,我這些小傷還不算事,算了。”
江攬雲提醒了一句:“不收拾的話會很容易感染破傷風的。”
他不比慎秋身體好,小時候經歷的這種情況多了,也知道要是傷口發炎接著一連幾天都會發點低燒。
這麼說,祁星衍也覺得需要收拾一下了,畢竟身體是自己的。
慎秋一人走在最前面,江攬雲也走在後面,再後面跟著祁星衍和祁星繁。
這裡地方很小,沒有走幾步遠便看見了紅門,裡面準備了客人需要的東西,他們來的時候老闆娘拉姆帶他們看過一遍。
慎秋的拿出一小箱子藥包,攤在小桌子上,搬了兩個小凳子,讓那兩個人坐下。
江攬雲看了一眼祁星繁,他臉上不止有拳腳的痕跡,還有些臉頰上的破皮處。
慎秋和祁星衍認識,自然先給他處理。
慎秋幫祁星衍塗著酒精消毒,小心翼翼地將祁星衍臉上的泥土剝乾淨:“拿回自己的東西還要受傷,那人太可惡了……”
“那幫慫人可沒我們牛逼,我們倆只是掛了彩,他手腕爛了個洞,祁星繁踢的,牛逼不牛逼?”
祁星衍原本就不是能閑下來的主,加上他對慎秋頗有好感,自然和他說了事情經過。
慎秋幫祁星衍處理,江攬雲自然是幫祁星繁處理。
他在被上藥時顯得很沉默,安安穩穩地讓江攬雲給他塗藥水。
眼睫毛很長,和他的發色一樣,金且泛白。
江攬雲問他:“不是中國人?”
“是。”祁星繁沉默半晌又斬釘截鐵。
江攬雲繼續幫他處理傷口,動作仔細。
他抬眼直視問他話的人,又重複了一遍,“我是中國人。”
“我知道了,疼就說一聲。”江攬雲動作沒停。
他對隔壁住戶的印象不太好,可現在他們都受了傷,慎秋對那個濃妝的男人態度還很好,他心裡有點吃味,總覺得慎秋好像又要被人帶走了似的。
等晚上再和他說吧,現在這邊兩個人都在。
慎秋拿棉簽沾了藥水塗在破皮的傷口上,祁星衍覺得臉上有些癢。他不自覺地伸手,接著被慎秋按下。
“手上有細菌,別抓。”
柔軟的掌心碰到了他冰涼的手,奇異地安撫下來了那一丁點的瘙癢不適。
祁星繁在被上完藥之後就下樓了,給拉姆去幫忙,他是民宿的人。江攬雲也被拉姆叫下了樓,問他們晚上要吃什麼,有很多菜。
祁星衍留下了,他把臉上亂七八糟的妝弄了半天才乾淨,然後又得再重新上一遍藥。
他一直都笑眯眯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慎秋一邊小心幫他上藥一邊問:“心情這麼好嗎?”
“當然,拿了錢還揍了人,爽,看他被打趴下我就高興。”祁星衍確實高興,不僅是打了人,還有就是慎秋認出來他了,即使他當時還沒卸妝,但臉上早就亂做一團了。
這趟旅行還是挺有意義的,但是遇見祁星衍這樣的人就已經值得了。
而且他還是第一次住民宿,感覺很新奇。
“你怎麼也來這了啊?”慎秋問。
“這是我家的民宿,很巧吧。”祁星衍也覺得巧。
祁星衍是半個漢族人,他媽是藏族人,他爸是漢族人,當初做生意來了一趟,他媽生下了他之後,他爸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拉姆開民宿實在忙得厲害,根本沒什麼空管他,他基本是從小野到大的,然後就是退學。
“祁星繁是少數民族嗎?”
他的臉實在是太異域了。
藥上好了,祁星衍站起來活動活動了身體,回答了慎秋的話。
“他應該是外國人,我們這是邊界,估計被扔掉的,很久都沒人來找。拉姆怕他凍死,就把他撿回來了。”
祁星繁的名字是民宿主人拉姆起的,祁星衍是他爸起的,不過他爸不負責任,有了他之後就立刻走得遠遠的,當拉姆和她肚子裡的孩子不存在,連電話號碼給的都是假的。
卸了妝的祁星衍有點清秀乾淨,不過因為祁星繁是外國人所以五官很深邃,祁星衍和他一比倒顯得和他年紀差不多,看不出來祁星衍比他大足足了八.九歲。
“好不好看?”
祁星衍湊過來問慎秋。
“好看。”
慎秋回答得有些肯定,因為他的確覺得他挺好看的。
祁星衍笑起來,此情此景他很想一把攬住慎秋然後笑嘻嘻和他說明天帶他去吃點好的。
可他覺得自己葷素不忌男女不忌,總覺得不管外表洗得多乾淨,內心還是骯髒的,於是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坐下來,說得很爽快:“我答應下次請你吃東西的,你不是說來旅遊的嗎?這地方我很熟,大不了這幾天不幹那行了,正好散散心,也賠你們逛逛。”
祁星衍被之前那男人弄的心情不太好,就準備歇兩天,暫時不去了,玩幾天散心。
他這人隨性慣了,那人欠著他,他怎麼著也得把人扒層皮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