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阮靜說的喜歡, 並不是友誼那一類的,慎秋聽出來了。不過讓他覺得奇怪的是, 她為什麼要這麼問。
突然問什麼喜歡那種東西,其實有點難回答。
慎秋知道江攬雲在旁邊,可他說得還是很認真,仔細想了之後才回答的:“還好。”
阮靜聽到這個才放心, 她松了口氣:“記得不管喜不喜歡,同學之間的分寸要保持好知道嗎?喜歡哪個同學不要緊,現在還有點太早了。”
“好。”
阮靜點了點頭:“我還有些事情要忙, 你一個人在那要照顧好自己。”
慎秋點頭“恩”了一聲,然後兩個人又聊了幾句,才掛斷了視頻通話。
阮靜打電話過來主要就是問這件事的,既然兒子沒什麼想法,那她也就不擔心了, 專心去忙自己的工作。
慎秋的僅僅只有兩個字, 卻讓江攬雲驀地涼了又涼。他之前很期待慎秋說些什麼的,可這回答讓他失望了。
或許他只是在阮靜女士面前做做樣子, 不讓她擔心而已。
可他知道無論自己再怎麼自欺欺人, 慎秋說得就是真的,“還好”,止步于同學朋友的距離, 心裡感情不越線。
慎秋掛了電話,把腦袋重新歪回江攬雲的肩膀,眯了眯眼想要再睡一會兒, 淩晨就起了,現在還沒到早上。
“江攬雲,你困嗎?”
慎秋問了句。
江攬雲現在想裝作一點都不在意地回答,可他做不到。慎秋說的話有點傷到了他,單方面的付出總是淒慘的。
明明知道這一點,可還是想聽到他說喜歡兩個字,而不是還好。
“還好。”江攬雲的回答有點賭氣。
“那就快點睡吧,一會兒上課了。要知道學習上面我很可能略勝你一籌啊,江同學,要好好加油。”慎秋和他開了個玩笑,然後拍了拍他肩。
江攬雲獨自想了許久,才把那股失望驅散乾淨。
這種事情強求不來。況且這個結果他早就猜到了不是嗎?現在只是本尊說出來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以後日子那麼長,慢慢培養就好了,糾結於這一點也沒什麼用。
慎秋看他不回答,然後就把腦袋正回來了,不壓著他肩膀:“你現在怎麼不太高興啊,我又沒惹到你,為什麼總覺得你對我很不滿,我說話你都不回我。”
江攬雲眯眼看他:“我這不在和你說話麼,你說一句我以後要回十句啊?有沒有發覺自己太貪心了?”
慎秋放心了,又把頭枕了回去:“是有點,我得改。”
他覺得自己現在好像有點無法無天,壞習慣多了很多,沒以前那麼拘謹,什麼都不好意思做了,臉皮變得很厚。
這麼一想,他就有點臉紅,覺得自己做得過分了點,還有昨晚那件事。
慎秋訕訕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
江攬雲揉揉他腦袋:“哪兒不好意思了?”
“我不應該老是在你不願意的情況下幫你出來。”慎秋老老實實回答。
江攬雲立刻捂住他嘴,周圍都是人,車裡空間也不大:“噓!這種事不能在公共場合說!”他壓低了聲音提醒。
慎秋被捂著嘴,只能睜著眼睛點頭。
“我不說了。”
江攬雲又好氣又好笑,掌心被他呼出的氣弄的有點發熱,然後就鬆開了手。
到了早晨七點才到學校,有車來接兩個人,把東西一齊放回了家,然後準備了上課的東西才走。
學校裡一陣歡騰,然後到上課的時候就蔫了不少。
全都是假期後遺症,玩得太嗨,現在上課都不那麼能集中注意力。
陳阿渡也是,第一節課就開始打哈欠。
課程不算特別難,教的是新課,慎秋好好記了筆記,密密麻麻全是重點,然後再看了看江攬雲,只拿了支筆,書上空無一物。
“你不記筆記?不怕忘了?”他移過去,很小聲地問他。
江攬雲指了指頭:“全記在腦子裡了,書上記的話太多餘了。”
這麼一對比像是智商碾壓,慎秋又回去了,再也不問他筆記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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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放學回家,照例把作業做好,然後洗澡睡覺,偶爾在手機上和人聊聊天,活得像個老年人。
晚上淩晨,都已經入睡了,可一個電話吵醒了他。
慎秋揉揉眼睛,滑開手機螢幕,然後接通。
也不知道這個點鐘了,是誰打電話過來的。
那頭的聲音壓的很低,像是有些癲狂,在平靜無波的夜裡顯得如鬼魅一般,啞著嗓子說話:“慎秋,我現在很想過去殺了你,如果不是你,我不可能會得到現在的結局!你真該死!”
慎秋手臂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周圍好像冷了許多似的。
這聲音在黑夜裡實在顯得恐怖。
莫名其妙的。
慎秋想要判斷是誰的聲音,可從電話裡被降了調子,那人的情緒又不穩定,讓慎秋判斷不了他是自己認識的哪一個人。
“你是誰?為什麼要半夜打電話給我?”
他沒和別人有過恩怨,也沒欠過誰,為什麼會有人想殺他,帶著這麼濃的恨意,以及一些其他莫名其妙難以理解的感情。
“我的聲音你聽不出來麼?”那頭笑了笑,“你那天在天臺,就不該拉我。可你為什麼要拉我,是不是不想讓我死嗎?”
他的問話顛三倒四,讓人不清楚目的。
這時候慎秋才知道,他是季如安。
可季如安被父母送出了國,現下應該早就和他無關了才對,怎麼半夜打電話給他……還說要殺了他……
那頭的季如安有些絕望的興味:“我真恨你,恨你們叫慎秋的人!永遠壓了我一頭,哈哈哈,幸好那個慎秋被我毀了容,他永遠也比不過我!”
慎秋瞳孔驟地一縮:“你做的?!”
不可能,那時候季如安才多大,和自己同齡,怎麼可能做的了這麼殘忍的事情?!傷害同胞,欺淩同學。
慎秋在那場火裡差點殞命,連嗓子都毀了,唯獨只剩一雙眼睛。
季如安這種人,好像就是天生的惡人,永遠和好字搭不上邊。
祁星繁被大家喊成天生的殺人犯,可他也從不欺淩弱小,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他只保護他哥哥,同樣是房子燃燒,同樣是揍人,可出於的目的不一樣,所有的舉動也都變了意味。
當季如安因為嫉妒而把他鎖在廢棄房屋裡的時候,當火燒起來開不了門的時候,他明明可以立刻去叫人,可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冷漠地圍觀被他鎖在屋裡的慎秋。
“哈哈哈哈是我做的又怎麼樣,我只上了鎖,其他人想害你又怪不到我頭上去。慎秋沒死,早就走了大運!”
季如安笑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一連咳了好幾聲:“慎秋,慎秋,慎秋!我在後山把你撞的頭破血流,那時候我看得還挺爽的,可你為什麼後來要拉我一把?!明知道我會死,可你拉了我,你是不是就是想看到我現在的結局?!”
什麼結局,什麼會死,慎秋通通不想瞭解。救人是他的第一反應,他不想救季如安,也不想大半夜被他吵醒聽他說這些。
“國內傳遍了吧,你是不是在等著看我的笑話?在等著了吧。”季如安慘笑兩聲,說著以為慎秋知道的東西。
“為什麼你不在這裡呢,我一個人,語言不通,活的還真是夠慘的了。”
孤獨無助,整個世界都黯淡無光。
一個人在異國他鄉一邊威脅慎秋一邊又很想他,唯一一個,好像對自己稍微好點的人,臨死的時候拉了自己一把。
“你別掛電話了,就讓我一個人說一會吧,反正以後也再也見不到了,就當施捨我的吧,我這個污點,就最後一次汙你耳朵。”
說到最後,居然有了哀求的意味。
季如安可憐,但絕對可恨。
被人放棄直接送出國,語言不通,成績平平,讓他在這裡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優越感。
他只有在霸淩途中,才能獲得一絲高興。
可惜他忘了,這裡是別的國家,對於校園霸淩的罪行立了法。他霸淩本國同學,依靠自己的家庭地位,聚集了一幫本國學生,然後對一個人展開霸淩。
這種事情有一就有二,完全改不了。他家裡人還想著送他出去改改,可他改不了這些壞習慣。
季如安的自卑壓抑在了骨子裡,從被拋棄開始,然後做惡累累。
當那個同學把他告上法庭,拿出驗傷單的時候,這一切才終於有了結束。季如安的一生,都將再也起不了頭。
害死他的是他自己,不是別人。他每做的一件惡行,都將在他最後的判罪書里加上一筆,然後狠狠被全世界踩在泥裡。
和他一起霸淩的幾個同學,都獲了罪,他作為主謀,判刑最高,十三年監.禁,其餘均為五年至六年。因為都是未成年被告,法律規定,季如安的父母要替他付賠償款。
季如安獲罪入獄的事情,新聞上寫得很明確,而且傳遍了全國,人人唾駡。
因為慎秋這三天在和江攬雲旅遊,沒有關注新聞,這才不知道季如安的下場。
慎秋救了他,他才覺得好像全世界對他好的只有這麼一個陌生人了。
既想責怪,可又是唯一的牽腸掛肚。如果慎秋不救他,他可能就死在那,再也不用去坐牢了。可慎秋救了他,讓他有了現在的結果。
十三年監.禁,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三十歲了,沒有公司會要他這個有過坐牢經歷的傢伙,也沒人敢接近他,他連學歷都沒有,高中都沒畢業。
他的未來慘澹無光,很快就要在牢裡度過近乎十三年!
“其實我認識的你,和之前死掉的那個人,很像,像到有時候我會因此而做噩夢。夢見育英的天臺,有人掐著我脖子,把我扔下樓。”
季如安說話斷斷續續,周圍有風聲,他似乎在一個有風的地方。
“以後我也打擾不到你了……”
像季如安這種人,是到死也說不出抱歉兩個字的。他想高傲地離開,也滿懷他悲慘的嫉妒心而消失在這個世界。
“或許你以後能看到我越獄的消息。”他呵呵笑了兩聲,沒了之前的戾氣,好像一個歷經一生的滄桑老者。
可他才活了十七年,人生半程未展開,就喪失了未來的希望。
“我在怪你,我也不想怪你,其實,我也沒資格怪你。你救了我,我甚至有點感激,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只是想一個勁地逼你,也許你這樣能記住我。”
他說話通過話筒穿過來,有些無助,也藏著一顆骯髒而卑微乞求的心臟,它跳動的,可也緩慢。
慎秋拿著手機,聽著他說的那些話,默默無言地坐在黑暗中:“你是讓我現在覺得,其實你人還好嗎?”
他唇角微彎,覺得有些可笑:“你是想我代替以前那個死掉的慎秋原諒你嗎?”
名字一樣,或許能減輕些他的負罪心。
季如安聽到他話,被他一瞬間戳穿了心思,有些啞口無言。
慎秋手指捏著被單,上面出現了深深的褶皺,他用的力氣很重,好像在隱忍些什麼。
他眼眶裡早已蓄滿了熱氣,很快就要滾滾而落似的。從季如安的語氣中可以知道,他感覺到了抱歉,可這抱歉來得太遲了。
遲到的抱歉根本算不作道歉,該承受的不該承受的,死去的那個人已經承受乾淨了。
慎秋面無表情,既不是覺得難受,也不是傷心,他只是想起了自己被霸淩的曾經,那段黑暗到無以復加的日子。
連自己也無法回憶的曾經。
被人弄的渾身是傷,衣服上的痕跡再也洗不乾淨,頭被按在馬桶裡抽水,手指被人踩在沙地上碾動,被強制性孤立,季如安口中為他所製造的名字:怪物,噁心,去死……
就連死之前,聽到的也是那樣的話……
——怪物就應該活在陰溝裡不是嗎?
如果悔改就能得到原諒的話,那因此而喪失希望的人該由誰來原諒?他們又做錯了什麼?季如安傷害的,不止慎秋一個人。
踐踏別人尊嚴的時候,季如安有過一絲憐憫嗎?難道傷人者一悔改,受害者就要感恩戴德去立刻原諒嗎?
“慎秋,我要死了,我不想活下去了……”季如安這麼說,像是在賣慘,“我現在在一個很高的地方,我只想和你說會兒話,把想說的,沒說的,通通說完,然後再死,不然太可惜了。”
他仰著腦袋,頭望向天空,星星不多,到了可以數清的地步。
“我這一生,實在是太無趣了。”
他到了想要自殺前,才明白那些道理,可太遲了,他不會再留著生命去消耗光陰了。
“你也叫慎秋……我想把你當成以前的慎秋,不管你恨我也好,想弄死我也行,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季如安有些破罐子破摔起來,輕笑兩聲:“其實我在福利院的時候,就很想靠近他,他有那麼多朋友,而我一個朋友都沒有。”
嫉妒他,也想靠近他,成為他朋友中的一個。
後來在天臺上,看到那雙曾經璀璨的眼睛變得那麼低落,就開始心慌,連他眼睛都不敢看。
季如安沒想到慎秋真的會跳樓,他一直以為,慎秋會像以前那樣,即使毀了容,也活得很好,自給自足,打工賺錢付自己的生活費。
不想看到他連毀了容,也還有人對他好。
慎秋不需要很多朋友,也不應該有很多朋友,他只需要一個朋友,那就是自己。
這種感情藏得太深,連季如安自己也只以為他是討厭慎秋而已。他是討厭慎秋與人接觸,討厭慎秋有機會對別人好。
想把他關起來,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可他做不到這些,他手伸不了那麼長去圈養一個人,他做不到讓慎秋悄然無聲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所以他只能讓慎秋開始沒有朋友,把他弄的渾身骯髒,除了醜陋的臉之外,連校服都不再乾淨,所有人對他趨而避之。
要是有人想幫他,那就代替他的位置,成為那個被沒有一個朋友的傢伙,成為被孤立的對象。
可即使這樣,在天臺上的時候,那個陳姝也還對他面露擔憂,怕也不敢上前幫忙。
就連這種時候了,都有人還在擔心他。
季如安嫉妒得發狂,福利院裡他就是特殊的那一個,唯一有姓名的人,連他自己都只能和院長一起姓。到現在他也是和曾經一樣的傢伙。
不應該有人關心他,所有人都應該討厭他,恨他,噁心他,離他遠遠的!自己才是那個天之驕子,被眾人圍聚,他早就該從神壇上拉下來了!
季如安的內心矛盾充斥著,嫉妒和關注全都聚集在一個人身上,他加注給慎秋的,全部都是災難。
毀了容的慎秋,依舊有秦雲陪他。被孤立之後,即使有著季如安的威脅,也仍有人為他擔憂,打工的老闆也對他很好,根本不在乎他長什麼樣子。
季如安眼中的慎秋,永遠都比他自己要活的開心輕鬆得多。
這樣的人,怎麼會想要去死。他根本想不通,他沒對慎秋做些什麼,那些只是小事而已,他的內心怎麼會那麼脆弱呢,這些都受不了呢?
季如安喃喃自語:“你說,慎秋為什麼要死,我現在是毫無希望了,才會去死,可他有那麼多人,為什麼要死……他不配死,他應該活著……”
“活著……然後一直接受你的霸淩嗎?”
季如安那顆跳動心臟的血液暫態間似乎被人用刀子紮開了死了,往外噗呲噗呲地濺血。
他動作一滯,然後頭垂了下去,看著自己腳邊的沙礫塵土:“不……那不是霸淩……只是……”
只是關心?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季如安的一生明明可以活的很好,可他卻思慮太多,自己畫地為牢,讓自己囚禁在了自己的嫉妒心裡,然後止步不前。
他嫉妒慎秋的人緣,嫉妒他朋友多,嫉妒秦雲的長相,嫉妒他哥的父母,嫉妒育德學生的好家境,嫉妒他們能很輕易地獲得很多東西。
其實校園霸淩這種事情,季東洲肯定也是知道的,並且也是縱容的,不然就不會任由他轉學,亦或是他想把季如安養廢。
可就算是溺殺,也輪不到季如安的頭上,季如安從來就是個無身份無地位的養子,用來陪太子讀書所以收養的他。
季東洲的地位永遠在季如安上面,繼承權之類的也到不了他頭上。
季如安清楚地知道這一切,扭曲的家庭地位造就了一顆早已扭曲的心。連家庭都無法讓他卸下面具,他小心翼翼生存,只有在慎秋面前,才露出他的本性,可他只是把一切怒火發洩在慎秋身上,然後負能量留在他的身上。
他以為慎秋會一直都在,直到他死了。
人死如燈滅。
從小開始扭曲的三觀,就註定讓他永遠也感受不到別人對他的好,他所見只有惡與矛盾。
“我只是……想在我死之前,聽到你的原諒……死了之後,也許就不用下地獄了。”
他隱隱約約好像是在對死去的慎秋說話 已經感覺到了自己的錯,第一次感覺到了,這些行為是錯的。
慎秋受不了,他也不需要自己的多加關懷。
是他自私地想得到一切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在離他而去。
異國的天空似乎在黑暗裡都很明亮,高樓大廈閃著耀眼的光,每個人都步履匆匆為自己的未來忙碌,而站在高處的一個人,早已因為自己做得的錯事而喪失了未來。
季如安在等一個回答,他想要原諒,想從受害致死的人口裡,聽到原諒。
作者有話要說: 判刑的量來自于南加州3名中國留學生施虐同胞案的主犯,三人於17日在洛杉磯波莫那高等法院宣判,三人被判6年到13年的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