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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也曾愛著他(第一卷)》第5章
  來到過去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真不敢相信。

  重複了七次睡覺又醒來後,我與尼亞正逐步接近未來。雖然無法確切形容,但那是一種很不愉快的感覺,同時也很疲倦。就像被迫將一本讀到兩百頁的書,從大約三十頁起重新抄寫一遍。既不是學習,也不是娛樂。兩者混雜在一起的結果,就是皆被拋在一邊,殘留下來的只有痛苦。

  彷彿是義務一般,我再一次經歷著那段時間。

  小小的我與尼亞一樣愛纏著我們,而且非常聒噪。大尼亞依然對我有所顧慮,但彼此之間的距離已比現代縮短了些許。這樣是好是壞?在得出答案之前,我應該已經回到原來的時代了吧。

  前提是,如果鬆平貴弘真的有能力的話。

  *

  「我說你啊,壓根徹底忘記我了吧。我很寂寞耶。」

  這一個星期來,我們的身體健康都沒有任何變化。我與真知毫無窒礙地生活在不可置信的時間當中。本來我已經做好了覺悟,心想那臺時光機坐起來這麼不舒服,至少會得個經濟艙症候群吧,但看來並不比飛機有害。

  在過去展開的生活,就從一大早幫忙外婆田裡的工作開始。之後是感激不盡地吃早餐,上午繼續賣力幹活,結束之後累得倒地不起。

  我很快就墜入夢鄉,醒來後發呆沒多久就又到夕陽西下時候,然後吃晚餐,最後回到發電所,一天就此結束。換言之,我幾乎一整天都待在外婆家裡。

  既不用去大學上課,倒不如說是沒辦法去,也沒有其他事可做。真知確實地遵循著歷史,與我開始練習腳踏車後第二天就會騎了,自然也就不用再陪著她一起練習。我沒有阻止她,明知不阻止的話往後會釀成悲劇,我依然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插手干預。

  真知有時會陪在一旁恍惚出神地注視著田地,但大多時候都是獨自一人出外散步。雖然我不清楚在這座狹窄的小島上,她都出門去看了些什麼,但基本上都會在中午前回來,再一起吃外婆煮的午餐。之後真知也大多和我一樣在睡覺。

  有時我也會心想,難得來到了過去,就只是在做這些事情嗎?但是,事實上也真的完全無事可做。我們既不打算竭力改變過去,回到未來的方法也是全權交予他人,根本沒有什麼該做的事。那我們來到這個時代的意義是什麼?就算有人這麼問我,我也只能默不作聲。可是,我光是能與外婆說上話就很滿足了。

  而且,與真知之間的距離似乎也縮減了不少。除此之外,我沒有更多的奢求。

  在這種情況下,我趁著空檔來探望鬆平先生,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說他好寂寞。而且前半句內容的確說對了,我忙著幫忙田裡的工作,完全將時光機的事情拋在腦後,也沒到研究所遺蹟這裡露過臉。瓦礫山今日依然健在。

  「看來你開心到都忘了這傢伙呢。」

  鬆平先生拍了拍小卡車。小卡車只有塗漆比先前又剝落了不少,看向車子內部,則是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變化。不過車內有打掃過,原本四處散亂的垃圾全都清理掉了。

  竟然會打掃,就鬆平先生而言還真是難得呢。

  「修理還順利嗎?」

  我刻意無視鬆平先生的話語詢問狀況,他立即答道:

  「在你看來可能覺得很順利,但在我看來可是很普通呢。」

  「根本不構成回答!」

  「大致上都修好了。只要再添進燃料和交換零件就結束了。」

  「喔喔~!」

  「不過呢,換零件這步驟比較麻煩就是了。要是不慎拆解了內部的裝置,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可能無法修回原樣。那樣一來直到開發出新的裝置,就得再等九年了呢~」

  「喔喔……」

  真是徹頭徹尾的人力時光機。為了九年要花九年的時間。這已經不是科學,是人生了。

  「不過,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我的傑作啊。」

  「我們就是因為你的傑作才會跑到這裡來喔。」

  我承認他很了不起,但他完全沒考慮到後果。明明提倡時光旅行,為什麼做事又這麼執著於剎那間的快樂呢?只要現在好就好的這個人竟然在研究時間,真是諷剌。

  「所以我有好好反省,還打掃了車子裡頭啊。」

  「喔。」

  就算向我炫耀這種事情,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況且弄髒車子的本來就是鬆平先生。

  「不不不,打掃的人是我喔。」

  「嗚哇!」

  忽然有個人影自小卡車的車斗上一躍而起。對方似乎至今都躺在車斗上,所以我完全沒有發現。坐起身的女孩子是前田小姐。她身上穿著制服,四處可見日晒後的痕跡。她用手指梳理頭髮後,朝我擡手打招呼。

  「哈囉~外面的人。話說回來你們在說什麼?學者先生的發明嗎?」

  啊,都被她聽見了嗎?這下可糟了。正當我冷汗涔涔時,鬆平先生卻一派悠然自得。明明他應該早就知道前田小姐也在這裡。

  「沒錯,這傢伙就是成功的案例喔。」

  「少數成功的案例之一?」

  「真沒禮貌!除了失敗作品以外,其他可是都成功了喔!」

  所以說啊,你就算炫耀這種事,我們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啦。而且成功的案例不就只有這次而已嗎?

  前田小姐從車斗上跳下來。由於她跳躍時未做任何防備,裙子向上翻起,可以看見內褲。但這個人九年後經常穿著泳裝在島上四處遊蕩,所以一點新鮮感也沒有。

  況且最先湧上心頭的,也只有原本年紀比自己大的人現在卻比自己小這種古怪感。

  「我就在想你會過來,所以一直在這裡等呢,雖然等了一個星期。」

  「等我?」

  「嗯。因為你有著島上居民沒有的帥氣啊。」

  她粗魯無禮地上下打量著我。雖然覺得不快,但既然她都說了我很帥氣,我也無法無視。「那真是謝謝你了。」我彆扭地點頭致謝。

  「你是大學生嗎?」

  「是啊。」

  「嗯哼~大學呀,應該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吧?」

  有嗎?由於我不太明白她指的「像我這樣的人」是哪種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身後的鬆平先生則是不負責任地胡亂答腔:「哦~有喔有喔,有很多這種不起眼的。」

  「怎麼樣怎麼樣?」

  在她連聲催促之下,我不由得點了點頭,下一秒前田小姐的雙眼發亮,似乎還想舔舌頭般地嘴角向上揚起。那種傻乎乎的笑容與未來的前田小姐,以及做實驗時的鬆平先生如出一轍。原來如此,毋庸置疑他們是親戚。

  「你在傻笑什麼?」

  「一想到本島上有很多這麼帥氣的人,真是期待明年呢!呀呵~!」

  前田小姐毫不掩飾自己的願望,高舉雙手,然後維持著那副滿懷希望的姿勢一溜煙跑走,消失在遠方。難不成她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一直在等我?……真是的。

  無論過了多少年,那個人也一樣一點也沒變呢。明年起應該是高中生吧。

  不過,她真的只是為了問這個問題才出現在這裡嗎?她手上好像還拿著某樣東西,但我沒有仔細看,直接加以忽略。既然穿著制服,也許是書包吧。

  「呵呵呵,我聽到囉~」

  「哎呀?」

  另一個人從小卡車的車斗上坐起身。是小時候的真知。她像是要仿效前田小姐,過度用力地從車斗上跳下來。「啊哇哇哇。」她的雙腳似乎因著地時的衝擊而發麻,膝蓋一軟癱坐在地,無法站起來。

  「真是亂來呢。」

  我伸出手想協助真知起身,結果被那隻小手緊緊攀住。要這樣直接拉她起來,的確是有點重。但我還是運用拔起田裡石頭時的訣竅拉她起身。真知低頭致謝。

  「謝謝你!」

  「不客氣。那麼,你剛才在做什麼?」

  「偷聽!」

  由於她臉頰上有著非常明顯的紅色壓痕,剛才應該是在午睡吧。

  「這東西是祕密兵器嗎?叫作小卡車,很厲害嗎?」

  真知拍了拍車斗。她說小卡車時,發音很奇特,變成了kei←tora→,寫成漢字的話大概就變成了景虎吧(注1:日文中「小卡車」的發音與「景虎」類似。)。真像是古時候的武將。而且她還有嚴重的誤解。

  祕密兵器?要和誰戰鬥啊?

  「嗯嗯,很厲害喔。說到有多厲害的話,大概就跟野茂(注2:野茂英雄,一九六八年生,曾為美國職棒投手,現已引退。擅長球路為直球和指叉球,投球姿勢是非常獨特的龍捲風式投法。)的指叉球一樣厲害。」鬆平先生又選了一個有些難懂的比較物件。是說,野茂的指叉球是時光機等級嗎?野茂好強。聽見鬆平先生的話後,真知一瞬間瞪大眼睛,正想再歪過頭時,多半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立即一臉得地頷首。

  「是嗎~野茂啊~那傢伙很厲害呢~!」

  「你是不懂裝懂吧?」

  「哈哈哈!」

  她笑著打馬虎眼。真知對棒球沒有興趣,所以不可能會知道。

  她像要逃避追問般,一個箭步衝進一旁的草叢,拉出自己的腳踏車。原來藏在那種地方啊,因為她很喜歡那輛車。

  就像喜歡把找到的東西埋起來的小狗一樣。

  自從會騎腳踏車之後,真知每天都騎腳踏車上下學。在島上的孩童當中,只有真知會這樣做,因為用走的也沒有太大差別。

  況且騎腳踏車上下坡很危險,父母反而還會告誡孩子們不準騎。

  真知推著腳踏車回到我跟前。

  「大哥哥,你有空嗎?」

  「嗯,算吧。」

  其實我正在想要不要回外婆家睡午覺。真知拉住我的手。

  「那跟我來吧,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好地方?」

  先撇開這點不說,你那個危險的邀約發言是在模仿誰呀?在我看來,真知教育方面的問題真教人好奇。雖然現代的真知可能會說「要你多管閒事」,但要我放任眼前的小真知不管,心情上實在很困難。彷彿我成了爸爸一樣。

  「很好~那我們出發吧~!」

  她擅自當作已徵得我的同意,準備蹬向腳踏車踏板。從她前進的方向是北邊這點看來,我已經大致猜到了好地方的真面目。但我往雙腳使力,站住不動。

  「唔唔,怎麼啦?」

  「我先打個招呼再過去。你先走吧,我馬上就會追上去。」

  我用拇指指向鬆平先生說。真知「唔~」地噘起嘴脣,但旋即就恢復好心情,蹬向地面說:「那要快點跟上來喔~!」她往前加速後,踩向腳踏車的踏板。

  那傢伙在騎車時,看來真的很開心呢。

  真知在參加自行車競賽以後,依然繼續騎著她的腳踏車。搬家至本島的時候,應該也帶著腳踏車吧。

  雖然回來的時候是坐在輪椅上,轉動著有別於腳踏車的車輪。

  這陣感傷就先擱在一旁,得趕緊追上真知才行。我轉頭看向鬆平先生說道:

  「呃,那麼……接下來就繼續麻煩你了!」

  「喔。你還真是……呢。」

  鬆平先生難得欲言又止地吞吞吐吐。見到這個人擺出這副模樣,我心裡很不安。他該不會是想告訴我他無法修好時光機吧?正當我做著心理準備時,鬆平先生搖搖頭,像要甩開某些思緒。

  「不,沒事。想知道的話,就去問九年後的我吧。」

  「真是故弄玄虛呢。這也是實驗嗎?」

  「算是吧。接下來我會和你一起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吧?你就當作是那些實驗的開端吧。」

  實驗的開端……嗎?聽起來真不錯。我很喜歡,決定接下這個任務。

  回去之後,馬上就問鬆平先生吧。鐵定不是什麼好事。

  與鬆平先生道別後我追上小真知。真知不疾不徐地往前進,所以我很快就追上了她。

  「你要帶我去哪裡呢?」

  騎著腳踏車走在前頭的真知轉過頭來,笑嘻嘻地宣佈目的地。

  「我要帶你去參觀島上最高的地方!」

  「……嗯,果然。」

  我想得到的地方只有一處,她真的很喜歡高的地方呢。

  *

  一個人在島上時,似乎有很高的機率會遇見小尼亞,這是我的錯覺嗎?也許原因出在於他每次一看到我,就會立即興沖沖地湊上來吧。

  原以為是巧合或偶然的事情,其實反過來看都是基於人蓄意的作為才會成立,這很常見。人的意志會創造出偶然。無人發現的話就是偶然,開誠佈公的話,就是必然。

  只是即便是偶然,會在南邊海岬遇見他還真是稀奇。

  「竟然一大早就能遇見你,真是個美好的開始呢~咻~」

  尼亞噘起嘴巴想吹口哨卻沒成功,見到他這副怪模怪樣後,我無力地笑了起來。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喔。」

  「啊,是嗎?這句話的重點在於使用的時間呢。」

  我到底喜歡這個笨蛋的哪一點呢?啊,因為我也是笨蛋嗎?

  昨天的我還是個笨蛋,但明天會不一樣。好了,快點不一樣吧。

  「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對於小尼亞出現在連島民也很少前來的南邊海岬,我感到疑惑。尼亞將手放在下巴上,眯起雙眼看向旁邊,擺出自以為是偵探的姿勢。

  「我在找我的搭檔,但都找不到她。」

  搭檔?難道是在說以前的我?擅自將我視為夥伴,我可不要。可是印象中,當時我們好像總是一起行動。然而實際上見到他們的生活之後,出乎意料地發現也有分開的時候。現在就是這樣,記憶會受到印象強烈的影響。

  「我在島上繞一圈了,但一直找不到她~」

  「……是嗎?」

  我的所在位置。我思索之後,能想到的地方也很少。

  「你去過燈塔了嗎?」

  「嗯,我去過了,但她不在那裡……哎呀呀,我跟你提過燈塔嗎?」

  啊。

  「嗯,在三天前。」

  我隨口撒了謊。反正尼亞不可能記得住幾天前的事情。看,他馬上就一臉「這樣啊~」的頓悟表情,然後朝我投來靦腆又純真的笑容。

  唔唔。那個笑臉又再一次徹底擾亂我的呼吸。笑容裡有著現在的尼亞所沒有的,當時的我也無法察覺到的可愛。我不由得害羞起來。

  「那麼,你就好好加油找到搭檔吧。」

  「嗯!」

  我匆匆忙忙與他道別。本該是這樣。但我往前進後,尼亞卻不知為何小碎步地跟了上來。回過頭與他目光對上時,他就嘿嘿傻笑。我擠出僵硬的笑容,再次往前進。真難應付。一點惡意也沒有,我已經找不到任何對應的方法。

  不得已之下,我與尼亞一起在島上閒晃。我自身並沒有目的地,也完全不想去找自己,但尼亞東張西望,頻頻環顧四周。無論是經過小學門前,還是經過有著大片石灰岩地帶的海面。不不,如果我浮在海面上的話,會引發其他問題吧?而且那裡又不是游泳的地方。不過,我沒有那種記憶,所以應該沒問題。

  越過海岸再往前進,馬上就能看見發電所和鬆平科學服務中心。研究所前方依然停著那輛車,鬆平貴弘也在。「嚕~啦啦~」他看來心情很好,彷彿隨時會唱起「乘上宇宙的風吧」這種歌曲。隔著白袍也能看出科學狂的後背如巖盤般凹凸不平。那傢伙像是感應到氣息般轉過身來。

  「嗨!這次是小鬼頭和大女人的組合嗎?」

  我早已習慣他輕佻的語氣,但話語中有令我在意的地方。

  「這次?那傢伙來過這裡嗎?」

  「也就是說我的搭檔曾來過這裡嗎~」

  尼亞也順勢跟著胡言亂語。我說,誰是你搭檔啊?

  「他們直到剛才都還在這裡喔,但後來被小鬼頭拉走了。」

  小鬼頭是說我嗎?看來我又帶著尼亞到處亂跑了。……唉,為什麼那傢伙連大尼亞也喜歡呢?而且尼亞似乎也很高興,否定這一點的話,我也只會像個笨蛋,心情真複雜。

  「那傢伙搞什麼嘛~真不像話~」

  尼亞對於搭檔與別的男人玩耍似乎感到十分憤慨。反正今天我也是和「尼亞」一起玩耍,有什麼關係呢?我本想對他這麼說,但自制地忍住了。

  「那個組合乍看之下真是幅充滿犯罪氣息的圖畫呢。」

  鬆平貴弘深有所感地說。一點也沒有深有所感的必要!

  「順便說聲,你們也散發出了些許危險的氣息喔。如果你欺負這個孩子的話。」

  「吵死了,你這個招搖撞騙的科學家!老師沒有跟你說過少說話多做事嗎?」

  「我師父可是一位兩者都很擅長的偉大人物喔!」

  啊~是嗎?我對你的師父一點興趣也沒……不,如果鬆平貴弘不行的話,還有找他師父幫忙修理這個辦法呢,倒不如說只剩下這個方法。還是先把他記下來吧。

  當我正思索著這些事情時,有人拉了拉我的手肘。由於其餘在場的人只剩下小尼亞,所以必然會是他。尼亞正笑嘻嘻地擡頭看著我。幹……幹嘛?

  「噯,我們一起玩吧。」

  「啥?和你嗎?」

  「對啊對啊,一起巡航,你意下如何呢?」

  他的眼睛正訴說著:快陪我玩!他的行為跟以前的我沒有兩樣嘛。

  而且感覺上是因為搭檔在和其他人玩耍,才找我當替代品。雖說是替代品嘛……嗯~

  話說回來,巡航又是什麼啊?

  我按著額頭陷入苦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算推說我很忙,他也有可能會跟上來。

  「……沒辦法,我就陪你玩吧。」

  只要稍微陪他玩一下,他應該就會心滿意足了吧。我天真地如此認為,因而輕易地點頭答應,於是尼亞便毫無預警地跳到我的腿上來。他移動屁股,端坐在我的雙腿上。(小孩子就是厲害…)

  「等……等……等等——」

  雖然雙腳沒有感覺,感情方面可是很有感覺。尼亞坐在我的膝蓋上……那個……什麼?這種渾身發癢的感覺是什麼?這種難為情的感覺是什麼?過敏?蓴麻疹?

  「嗯~坐起來真是舒服呢。」

  才不舒服。一點也不好。我甚至考慮著要不要推開這個小小的背影。但是那份嬌小從我身上奪走了攻擊的意志。小尼亞並沒有任何過錯。不,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揹負著罪過了,但是現在,還只是單純的尼亞。

  如此一來,我完全無法推開他。根本上而言我……啊~!

  再想下去實在太難為情了,我甚至不想去想像!

  頓時我再也無法靜止不動,正所謂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就這樣往前進。

  「……只有一下下而已喔,真的喔。」

  我繼續讓小尼亞坐在我的膝蓋上,漫無目的地往前移動。

  如果被尼亞看到這一幕,該怎麼解釋才好?該怎麼跟他說我是迫於無奈呢?

  「耶咿~!」

  耶咿~!個頭啦。

  *

  真知帶我來到燈塔後,我坐在最高的階梯上眺望島嶼附近的遼闊海面,心情卻平靜不下來。

  因為小真知正坐在我的膝蓋上,頭髮隔著襯衫搔著我的胸口。每當真知搖動腦袋瓜子,我就將身子往後仰,讓肩胛骨大力地蹭向堅硬的牆壁。

  「唔嘻嘻。」

  立起膝蓋坐在我腿上的真知在近距離下仰頭看我,爽朗純真地笑著。臉頰有些泛紅。

  要是被長大後的真知目擊到這一幕,她很有可能會輾死我。雖然不能說幸好,但真知多半不會爬上來燈塔的頂端,所以這個可能性很低。

  「現在這時候小鴿子正與他相見歡唷。」

  「嗯?」

  真知突然說些奇怪的話。我看向她的臉龐,她無法抑制地嘻嘻笑個不停。

  「什麼事這麼好笑?」

  「呵呵呵,今天我跑去那傢伙的房間,在鴿子時鐘上灌注了藝術家之魂喔。」

  「鴿子時鐘……喔!」

  就是我房裡的那個。原來鴿子時鐘上的塗鴉是真知在這時期畫的啊?從當時起就是個謎團,現在犯人卻老實地向我自首。等見到大真知的時候,再跟她說這件事吧。

  「唔嘻嘻嘻。」真知令人發毛地笑著,我邊摸著她的腦袋邊再次看向大海。十一點鐘出發的定期船也已消失在水平線的另一端,沒有任何事物在廣闊的海原上搖搖晃晃。如同一座大水塘的大海風平浪靜,維持著和平,像是固定住這座島嶼。

  本島顯得朦朧不清,宛如被一層薄霧籠罩住一樣。

  母親今天也潛進了這片大海的某處搜尋著獵物。我曾有一次去看過母親工作的情況,但跟九年後沒有太大變化。至於她是現在就已經有些蒼老,還是九年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就交給想像了。父親則在小學工作,所以很難見到他。

  「噯~噯~你跟那個大姊姊是非比尋常的關係嗎?」

  「非比尋常……嗯~算是吧。」

  畢竟也不算什麼事都沒有。我含糊地肯定後,真知眯起雙眼。

  「生活過得很靡爛嗎?」

  「這倒不至於吧。」

  「是嗎~沒有你儂我儂啊~」

  太好了呢~!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很明顯她誤解了話語的意思,嗯,但算了吧。再過九年,她也會發現到這個誤會吧。也許下次跟真知聊聊看這個話題也不錯。

  雖然肯定會被揍。

  「大哥哥你會一直待在島上嗎?」

  小真知用同時帶著期待與不安的眼神看向我問。反倒是你,會一直待在島上嗎?

  「一直的話不可能吧……但會待一陣子。」

  至少會再待一個星期,之後就非得回去不可。

  從這個舒適安逸的時代,回到我已失去了大半事物的現代。

  回到我非得待著不可的世界。仔細想來,那裡也像是一座牢籠。

  「一陣子嗎~?嗯~一陣子啊……」

  「大約再一個星期吧。」

  「咦~那才不是一陣子!一個星期根本不算是一陣子~!」

  她用獨特的語感譴責著我。真沒想到會有真知捨不得與我分離的這一天到來。這陣衝擊令我的喉嚨頓時哽住。不對,並不是它到來了,而是我主動在拉近它呢。但胸口還是感到窒悶,毫不留情地狠狠揪了一下。

  「………………………………」

  燈塔上只有我與小真知,當中流動的時間如同待在海里般冰冷。狂亂的風呼嘯地吹過屋頂,甚至連心底深處也竄起寒意。

  但是這陣寒冷當中也包含著清爽,連根捲起了纏繞在肌膚上猶如靄霧般不明確的思緒後,替我將它們丟棄至大海的另一端。在這陣風當中,有我和真知。

  雖然有可能會招來誤解,但我甚至感受到了幸福。

  所以我絕不想再一次與這孩子吵架。

  雖然已經無法改變時間的流動了。

  既然真知已經學會如何騎腳踏車,那麼我就無法採用正面攻擊法取勝。這一點早已證明完畢。既然如此,就只能想想該怎麼做才能讓打賭本身失效。打斷真知的腳。這我當然辦不到。砸爛真知的腳踏車。我也無法破壞真知非常珍惜的東西。真是束手無策。況且就算因為發生了那樣的意外而使得賭注失效,我也不會覺得自己贏了吧。那麼即便不是自行車競賽,總有一天我們還是會進行其他比賽再互相打賭,然後我又輸給真知。因為我永遠都不可能贏得了真知。

  如此這般,要改變歷史真是件困難的事情。我也能理解《回到未來》的男主角為何那般費盡千辛萬苦。當時我還嘲笑他辛苦的模樣,但現在真想拍拍他的肩膀表示我深有同感。

  「那~那~大哥哥你會參加自行車競賽嗎?」

  當我想著腳踏車的時候,小真知正巧丟來了與腳踏車有關的問題。我會參加沒錯,但不是現在的這個我。由於無法向她解釋,我只是給予否定的回答。

  「我不是島上的人,應該不能參加吧……」

  「咦~才沒有那回事嗶~」

  「為什麼要嗶……而且我也沒有腳踏車。」

  「喔喔,那就沒辦法了。」

  她很乾脆地放棄。真知言行舉止的切換模式十分獨特,打從以前起我就老是被耍得團團轉。她總是執著於我覺得無關緊要的事,卻又對我非常重視的事物興致缺缺。

  既然價值觀不合,就表示我們其實出乎意料地很合不來嗎?

  嗯,甚至會大吵一架後決裂,那當然是合不來吧。

  「我啊,今年是第一次參加比賽喔。」

  小真知完全沒提及我為什麼會知道自行車競賽的事,開心地向我報告。我撫摸著她柔順的髮絲,佯裝不知情地應聲:「這樣子啊。」(果然是蘿莉控啊)

  「嗯,我可以保證一定會把大家都遠遠地甩在後頭,然後獲勝!」

  「……你一定可以的。」

  真知甚至追過了目標是連續三年奪冠的大人主辦者,抵達了終點,而我只能在遠遠的後方看著她的背影。下星期,小小的我將會體驗到那種不甘心的滋味。

  「我問你,你為什麼想要騎腳踏車?」

  「因為很快!」

  小真知回答時眼睛裡沒有一絲陰霾,瞳孔中央倒映著我的身影。

  「如果用腳也跑不贏腳踏車的話,那我也要騎腳踏車。然後我要贏!」

  她「喝!喝!」地接連剌出拳頭。……不管怎麼說,真是直接呢。

  一直線地往目標前進。與不停地走在彎彎曲曲道路上的我們,完全不一樣。

  這時候的真知非常單純,也因此洋溢著無比的魅力。我自己也拋開了所有亂七八糟的思緒,兩手空空地在島上閒晃。這樣子真的好嗎?我揚起苦笑。

  我想起了以往外婆骨折後我去探望她時,她曾經說過的話。

  思考困難的事情時,簡單的事情也會變得無法做到。

  而無法做到簡單事情的傢伙,也無法做到困難的事情。

  「……外婆真是有智慧呢。」

  或許我們該活得更簡單一點才是。

  因為無論是道歉還是重頭來過,在開始時都應該更簡單才對。

  *

  「再快點再快點~!」

  「看我的!」

  小尼亞不停地要求我快一點快一點,我不得不使出高速跑來跑去。加上尼亞體重的重量之後,輪椅與我皆發出悲鳴。快死了。缺氧和乳酸和我。太痛苦了。

  也因為尼亞坐上來後重心變得不穩,要維持住輪椅的平衡非常累人。

  再加上我們身處碼頭前方,大人們的視線也讓我覺得很剌眼。

  這個時代的優點已經抹滅到一個也不剩了。我到底在做什麼呀?

  「咕哇啦卡嘰——!」

  拜託饒了我吧——

  *

  「拉了偶吧……」

  「嗯……在說夢話嗎?」

  背上的小真知含糊地嘟嘟噥噥,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中午過後我們離開燈塔,這回輪到我騎腳踏車,同時揹著她。

  自那之後小真知一直坐在我的膝蓋上,然後就睡著了。就算搖動她的肩膀,她也只是咕噥說了幾句話,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揹著她回家。我用外套代替繩子將小真知固定於後背上,就這樣騎著腳踏車。這是我第一次揹負著幾十公斤的物體同時騎腳踏車,沒想到出乎意料地累。尤其是因為連日來的農地工作而痠痛不已的腰部發出了悲鳴。我終於明白揹著龜殼修煉是件多麼辛苦的事。

  若直接送小真知回家,她母親肯定會當我是可疑人物,所以我往外婆家前進。只要讓她在那裡睡覺就沒問題了吧。為了不被人誤會我是綁架犯,我騎在與人來人往的碼頭正好反方向的南邊道路上,所幸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人,順利地抵達了外婆家。

  外婆正獨自一人在家裡聽著廣播。島上當然沒有廣播電臺,所以算是竊取其他地區的訊號收聽,因此節目當中經常會出現其他縣名。連節目的名稱本身也包含了與這座小島無緣的縣名。外婆總會收聽這個節目。

  我走進屋裡後,外婆邊繼續聽著廣播邊回過頭來。

  「你現在也兼任保姆嗎?」

  「這是情非得已。」

  我戳了戳小真知的臉頰。她像在說「不要吵我啦」地搖了搖頭,但沒有張開眼皮。外婆看來也察覺到了她的睡臉,「哎呀呀。」於是擺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但仍是站起身,攤開摺疊在房間角落裡的被褥並鋪好。讓小真知躺在被褥上後,我穿上外套。

  「嗯……」

  帶著幸福睡臉的小真知翻了個身,捉住我褲子的下襬。她確實還在睡覺,所以這應該是無意識的舉動吧,但我無法撥開她的手。等了一會兒後,她似乎毫不打算放開,我只好坐在被褥旁邊陪她。

  外婆也再次坐回了收音機前,同時調侃我:

  「看來她很喜歡你嘛,是怎麼哄騙到她的呀?」

  「說得真難聽呢。是因為我是本島的人,她覺得很新奇吧。」

  「哼。」

  外婆哼了一聲。而這究竟是何種感情的流露,我實在無法捉摸。

  我與外婆一同託著腮聽廣播。DJ正以輕快又悅耳的嗓音念出聽眾寄來的明信片,聽來真讓人懷念。以往我也曾坐在外婆身旁一起聽著這個廣播。

  「真是和平呢。」

  「是啊。」

  「你到這座島上來是要做什麼呢?」

  真是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不再托腮擡起頭來,用指頭按壓眼睛。我邊用手指按摩,邊思索問題的答案。然而這是一個我自從來到這裡後就一直在煩惱,但直到現在也想不出答案的難題。也許我這一輩子都得不出答案吧。

  「我不知道。」

  我老實回答後,外婆只是應道:「是嗎?」能夠聽到在外婆的回答中極常出現的「是嗎?」讓我有些高興。

  靜靜坐著不動後就開始發睏。大概是因為已經很習慣午睡了吧。外婆想必是察覺到了我的睡意,像在說「快點去睡吧」朝我喝斥道:

  「你也去那裡睡不就得了?」

  「唔唔……嗯……是啊……」

  我心想著「這樣好嗎~?」卻還是抵抗不了睡魔,鑽進了小真知躺著的被窩裡。眼皮瞬間往下掉,完全沒有餘力去欣賞她的睡臉。我將半顆腦袋枕在枕頭上後,意識逐漸飄遠。(無節操啊少年)

  伴隨著一種自己往下滑落數公分的感覺,我開始發出響亮的鼾聲。

  玩了就睡,隨心所欲,真知也在身邊。

  這樣的日子會再持續一個星期。

  反過來說,再一個星期就會結束。

  *

  「你也差不多該下來了吧!」

  我推了推小尼亞的背部後,他很乾脆地跳下了我的膝蓋。正確來說是掉了下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后,以蹲著的動作於地面著地,但又馬上「噹啷——!」地復活。

  他說不定在我腿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為什麼我沒有早點把他推下去呢?

  「啊~真好玩!」

  「你當然覺得很好玩,也很輕鬆吧?」

  我可是拚了命地在轉動輪椅,累得全身筋疲力盡。接下來有十年都不想再動了。

  「大姊姊,你好厲害喔。搞不好在自行車競賽上能奪得冠軍喔!」

  「我說過了,這又不是腳踏車。」

  而且如果想利用這東西跑下有高低差的坡道的話,就會往前摔倒落得悽慘的下場。這點我已經親身經歷過了。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玩樂,繼續去找我的搭檔了。」

  尼亞自以為成功地擺出正經的表情說。搭檔就在你面前喔~真是的。

  「希望你能很快找到她啊。」

  「嗯!那麼大姊姊,明天見囉~」

  尼亞精神奕奕地揮著手跑開。直到尼亞不再回頭看我之後,我才輕輕地揮了揮手。因為要是在他看得見的時候揮手,他有可能又會跑回來。

  「明天見……嗎……」

  明明根本不曉得是否每天都能見到面,也沒向我確認是否希望能再見到他,真是種自以為是的問候語。但是,只要我還待在這個島上的這個時代,一定還會再遇見他吧。

  不過這種情況也即將結束。

  尼亞會衝向我的這些時間,將再次成為過去。

  這應該是件我引頸期盼,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但臉龐卻莫名地往下垂。

  我一定是哪裡不太對勁,甚至讓我幾乎要忘卻我們吵架的理由。

  然後,一個星期又即將過去。

  鬆平貴弘宣告能回到未來的那一天,一點一點逼近。

  *

  星期四,自行車競賽將在兩天後到來,這天有猛烈的雷雨降臨。

  屋外籠罩在強烈的雷雨當中,草菴的情況就像正等著先被狂風吹跑,或是先被暴雨擊垮。不過在我所知的歷史當中,外婆家並沒有因為這次的惡劣天候而倒塌。草菴是在外婆變痴呆的數年之後才拆除,所以還是在遙遠的未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明明有窗戶,紙拉門卻因為從縫隙灌進來的風而不停晃動。儘管現在已是十月下旬,吹進來的風仍相當溫暖,搔著我的鼻子。剛洗完澡還在發熱的肌膚,似乎正因這陣風而不快地變冷。

  發電所的辦公室因為看起來隨時都會連同骨架瓦解崩塌,不得已之下我們來到外婆家避難。當然我和真知在半路上就淋成了落湯雞,因此外婆命令我們先去洗澡,並準備了替換衣物等東西。我先洗過澡後,真知一個人無法洗澡,於是請外婆幫忙。外婆似乎因為不知該如何動手而吃了不少苦頭,但總不能我和真知一起進去洗澡吧。我是無所謂,但真知非常排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當然無所謂啦)

  我抓起披在溼發上的浴巾一角,擦了擦暴露在風中的臉頰。髮尾滴下的水珠弄溼了衣服領口。我低頭看向那些水珠,看著看著意識逐漸飄遠。

  眼皮像是腫脹般變得無比沉重,當我恍然回神時,我似乎已睡了一陣子。直到外婆出現叫醒打盹的我,我才回頭看向屋內的時鐘確認時間,看樣子已過了三十分鐘。

  頭髮也已經全乾了,相反地浴巾則變得無比潮溼。身體也都凍僵了,只覺得好冷。我抖了抖洗完澡後凍僵的身子,揉揉矇矓的雙眼。

  那麼,外婆出來了,沒見到真知的身影。

  「鶯谷呢!」

  我沒有問「真知呢?」光從這點看來,想必我也相當適應過去了吧。

  「在屋裡休息呢。啊啊,幫那孩子洗澡真是累人。」

  外婆敲打著肩膀坐在我身旁。和服的袖子因為熱水而溼透,顯得相當笨重。好一半晌,我與外婆都盯著映照在紙拉門上的影子瞧。或許外婆也在擔心房屋會不會毀損。即使我跟她保證說「不會有事」,也只能讓她安心一時吧。

  「田地變得亂七八糟了呢。」

  「是啊。明明不久前才經歷過一場混亂,真是頭疼。」

  當初來到這個時代時,因為地震造成的災害,田地裡滿是石頭。以前的我就只會丟石子玩耍,完全沒有幫到外婆的忙。儘管如此,外婆還是沒有對我說過半句責備的話。我捂著因後悔而隱隱作疼的胸口時,外婆開口說道:

  「你是八神先生對吧?」

  「嗯?啊,是的,我是八神,你好。」

  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曾如此自稱。因為沒有半個人叫過我的名字。

  「你說你們是外面的人,是在說謊吧?」

  外婆忽然直搗核心。我胸口一陣緊張,不向覺地挺直背脊。見到我的反應後,外婆更是追根究柢。

  「你們是島上的人吧?」

  雖然是質問,但話語中有著確信的音色。窗戶不停喀答作響,彷彿與我遊移的眼珠互相同步。我明白到已經無法再欺瞞下去,於是決定坦白承認。

  我吐舌並舉高雙手錶示投降。

  「你怎麼發現的?」

  「口音。你講話的語氣跟島上的人一樣,有種特別的腔調。」

  「……是嗎?」

  原來如此。之前外婆轉過身要我講話給她聽,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吧。這麼說來,鬆平先生也說過島上居民都有種獨特的口音。真是敗給他們了呢。

  「我是因為有不得不隱瞞的苦衷,真是非常抱歉。」

  我縮回舌頭並低頭致歉。外婆也移開身軀,哼哼笑了起來。

  「我不會深究原因。不過既然同是島民,當然就該互相幫助。」

  原來外婆是因為早就察覺到我們是島上的居民,才會對我們這般親切嗎?雖然曾有過諸多天真的妄想,但看來我全都猜錯了呢。嗯,說得也是啦。

  外婆果然是這座島上的居民。對外排他,對內則很溫柔。

  「這段日子來真是承蒙你的關照了。」

  「嗯,聽你這種說法,是快要回去了嗎?」

  「我們預定三天後回去。……外婆。」

  「嗯嗯?」

  「也許你無法相信,但我來自未來,是你九年後的孫子。」

  一意識到將要回去,瞬間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外婆瞪大了雙眼。嗯,這也是當然的。可是,我想告訴外婆真相。

  因為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能夠與外婆「談天」。

  外婆的反應非常曖昧模糊,很難判定我這麼做是否正確。

  「……嗯~」

  「……我開玩笑的。」

  我縮回身子重新坐好,用浴巾遮住臉上的表情,自我解嘲。沒辦法像大雄一樣那麼順利呢。但是,這樣子就好了。在我的時代裡,外婆也依然活著。

  縱然心意無法相通,縱然直視外婆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

  「我可是很自豪自己的聽力呢,剛剛你喊的那聲外婆,發音跟我孫子真是一模一樣吶。」

  「因為我很擅長模仿,在本島就是靠這個吃飯。」

  我接連撒下大謊。雖然我對外婆耳力很好一事感到感動,但不想再招致更多的混亂。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不久之後就要回去了。所以,那個……就沒辦法幫忙你田裡的工作了——」

  在我說完對不起之前,外婆就放聲哈哈大笑,像在說「算了吧」般連連擺手。

  「你哪能幫上什麼忙呀,既沒體力,又老是扯別人的後腿。」

  「……對不起。呃,那個,如果造成你困擾的話,可以跟我說一聲啊。」

  真丟臉。過去的我是因為不想礙手礙腳,才會不幫外婆的忙嗎?

  不不,怎麼可能~當時單純只是在偷懶罷了。

  只是懶得去思考未來。

  「困擾?怎麼會呢?」

  外婆站起身,然後低頭看向我得意微笑。

  「因為你是我的孫子啊。」

  「………………………………」

  我瞬間以為自己的呼吸要停止了,眼中甚至看不見籠罩住這個家的暴風雨。但是這種感覺也如同縫隙間灌進來的風一般,稍縱即逝。

  「開玩笑的啦。」

  外婆發出像山中姥姥般「嘻嘻嘻」的笑聲後,將手塞進袖子裡轉身離開。

  ……啊啊,是嗎?是在……開玩笑呢。

  我對外婆的發言感到不知所措,被一種腦袋和臼齒都在搖搖晃晃的感覺耍得團團轉,最後托住臉頰深深嘆了一口氣。

  「……就算是開玩笑……」

  我不曉得有多少年沒被外婆當作是孫子看待了。

  每一次回想,頭皮上就堆積著類似汗水的物體,同時帶著滾燙的熱意,我用浴巾遮住臉龐。氣息在浴巾上彈回,撲在我的臉上。悶熱感與冷意互相膠著。

  原本乾燥的臉頰,再次因淚水而溼成一片。

  *

  狂風正覆蓋住這座小島,這點連在屋內也感覺得到。這是個暴風雨的夜晚。

  等這場暴風雨過去後,我們就能順利地回到原來的時代了嗎?

  又或者,會遇上下一場暴風雨?

  「……我記得好像有船隻在這場暴風雨裡翻覆,其他也發生了不少事情。」

  整座小島會鬧得人仰馬翻吧?我記得甚至還有個同年級的小孩不幸罹難。

  說到騷動,白天時島上的大人大呼小叫地說著什麼綁架,四處奔走。在這座島上綁架?我可從來沒聽說過。至少在我的記憶當中,沒有小孩子曾被捲進這種犯罪裡。更何況在這種狹小的島嶼上綁架小孩,又能藏在哪裡啊?明明要離開這座島就只有搭定期船這個方法。一定是大人們搞錯了,是頑劣小鬼的惡作劇吧。

  我推動輪椅,再往後拉。一邊搖搖晃晃,一邊回顧這段不可思議的體驗。直到現在我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作一個很長的夢。可是一觸控到輪椅的車輪,上頭的溫度便讓我感受到了現實。

  車輪像要違抗室內的高溫般,十分冰涼。

  自從遭逢意外以來,我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場蒙上了霞霧的夢境。總覺得很沒有真實感,雙眼的焦點模模糊糊地無法對焦。就像被包覆在一個巨大的膜裡,所有事物的界線都變得曖昧不清。

  就算回到了這個時代,我的眼前還是一片朦朦朧朧。

  但是,很甜。這片霞霧就像糖果般甜蜜,洋溢著幸福的氛圍。

  如果這種夢能夠一直作下去的話,一定會很幸福吧。

  「……啊。」

  長大後的尼亞朝我走來。他坐在我身旁,用指尖搔著眉心。如果叫他走開,他似乎會真的走掉,但我又想不到其他能說的話,最後只能默許他待著。

  「鬆平先生現在應該正拚命地保護著研究所吧?」

  「是啊,因為研究所將會被破壞到完全認不出原形啊。」

  我們聊些無關緊要的事。儘管尼亞嘴上說著這些話,但小時候的尼亞現在應該正遇到很可怕的事情。也許是想起了那件事,尼亞顯得愁眉苦臉。

  「……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時代、這一天呢?」

  明明好像也有其他時代更適合啊。好比說明年之類的。

  尼亞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發出了沉吟聲,然後朝向別的地方開口。

  仔細一看我才發現他全身都溼透了。這種時候他還跑出去外面嗎?

  「我倒是好像明白了喔。」

  「咦?」

  「我想我明白了我們為何會來到這裡。」

  說話時尼亞的表情與陰鬱地往下垂落的瀏海不同,非常明亮輕快。

  那種矛盾的組合讓我的胸口開始躁動不安。

  「你還記得自行車競賽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忘記呢?」

  說得也是。我也真是的,怎麼會問他這種問題呢?

  就算是因為一直看著尼亞的臉會心生不安,才想改變話題。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接近我?是在試探我嗎?

  自行車競賽,徹底扭轉我與尼亞命運的轉捩點。

  九年後將會廢除的這個比賽,在這個時代裡依然存在著。

  然後一想像到不是小尼亞,而是大尼亞想向我說些什麼,我就尷尬地胸口忐忑跳動,內心一片驚濤駭浪。正巧就像外頭的暴風雨一樣。這個混帳,你到底有什麼事!我真想揪起他的衣領趕快解決,但還是強忍了下來等著尼亞開口。

  終於尼亞深深地低下頭,低得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睡著了,然後他說:

  「對不起。」

  「………………………………」

  至於他是針對哪件事道歉,當然連想都不用想。

  懇求原諒時的尼亞顯得既軟弱又無助,就跟平常差不了多少。

  如此說來,這說不定是他第一次向我道歉。我們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也忘了,一直意氣用事。讓這件事情梗在心裡,就像感冒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尼亞也在這座島上想過了很多事情嗎?

  但同時我也覺得,一直以來我等待的話語似乎不是這句道歉。所以——

  「已經無所謂了。」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尼亞擡起頭來,同時瞪向窗外的暴風雨。

  無法看見風。就像心一樣,無法用肉眼去捕捉。但是風會打在窗戶上,拍向牆壁,讓人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心一樣。因為會與對方互相碰撞,互相傷害。

  「不管是好好聽你說話,還是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然後我頓了一拍,確定自己能否認同後,才接著開口。

  沒錯,因為一切——

  「一切在這場暴風雨過後,才會真正開始。」

  *

  於是兩天後,我與真知的命運之日到來了。

  命運並非是愈壯闊愈好,即便很微小,也足以改變我們的人生。對於這個命運,我得出的答案就是將一切託付給車輪。

  「你從哪裡找到那輛腳踏車的啊?」

  真知帶著「你又沒錢」的弦外之音,疑惑地問我。我拍了拍車頭答道:

  「這是鬆平先生的私人物品。你看,很眼熟吧,這是鬆平號。」

  就是總是停放在鬆平科學服務中心前方的那輛車。順便說聲,這是輛普通的淑女車。車架上還用油性麥克筆寫著鬆平號,後輪上也貼有疑似是學生時期檢查合格標籤的貼紙,都泛黃了。

  而且車籃還是桃子色的,設計品味真是低俗,我絕不想在公共道路上騎這輛車。就連外星人可能也不願意坐上這個車籃。會坐的只有更加下等的地球人而已。(這是在neta艾莉歐麼)

  「……那麼,你真的要參加嗎?」

  「嗯,我要參加。」

  我朝真知頷首後,轉動肩膀。大概是因為幫忙田裡的工作,肩膀有些沉重,另外腰也好痛。

  「我想試著再一次抵達終點。」

  「說話真是莫名其妙。」

  我對真知的反駁揚起苦笑。我只是臨時起意說說看,但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繞行島上一週的比賽是從本島引進的少數活動之一。沒有直接沿用公路車競賽這個名稱而是取名為自行車競賽,反而更加適合我們。主辦者會從前一天起在島上的散步步道上張貼塑膠橫條,做出比賽的路線。規則很簡單,只要騎在路線上繞行小島一圈,再回到起跑點的碼頭即可。比賽不到一個鐘頭就會結束。

  和正式的比賽不同,我們的比賽既不採取團體制,也沒有中途休息。

  只是,這座小島的坡道多得不像話。連上下坡也全都囊括在路線裡,尤其下坡最為恐怖。因為就連有階梯的地方,也得騎著腳踏車下去,跟智利舉辦的城市下坡賽一樣駭人。至今雖然還沒有人出意外身亡,但經常有人受傷。也因此參加比賽的人包括主辦者在內,每年都只有五、六個人。雖然這場比賽並未打出只限定島民的口號,但原本就很少會有人從本島來到這裡。

  會興高采烈參加這種比賽的傻子,就是今年的我們。

  「幸好天氣晴朗呢~跟我記憶中一樣。」

  天空萬里無雲,正好適合用蒼天來形容。兩天前的雷雨已經徹底遠離,只剩下混沌不堪的地面。這下子肯定很難騎吧。

  「聽說時光機已經修好了,隨時可以回去喔。」

  「嗯,那明天回去吧。」

  雖然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何是以騎腳踏車作為時光旅行的結尾,但我已經決定要活得簡單一點。所以我要去做我想做的事。

  為了活得簡單一點,我認為在此做個了結是絕對有必要的。

  「喂,真知。」

  「幹嘛?」

  「如果我這場比賽獲勝的話,就告訴你我當時沒能說出口的祕密吧。」

  「不,不必了。」

  她一臉嚴肅地拒絕,還擡起掌心,朝我連連搖頭。

  「太過於事到如今了。倒不如說,我也覺得你不會贏。」

  「因為真知有參加?」

  「因為歷史是不會改變的。」

  真知邊點頭邊說得煞有其事。明明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證明過這件事。

  從現在起,就讓我來證明真知的主張是否正確吧。

  我將鬆平號往前推,前往起點。

  再一次前往那個曾經成為我們終點的所在。

  *

  暴風雨過後,遺留下的是奇蹟的終曲。

  這之後,我們將回到原來的時代……情況會有什麼改變嗎?經過這場時光旅行後,似乎有什麼新的事物誕生,又似乎什麼事也沒有改變。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事件發生,彷彿只能夠看著舊傷口的瘡疤被一點一點揭開。

  可是,瘡疤底下會長出新的面板。我終於也領悟到了這一點。

  我也往前跨出一步吧。

  當作是今後即將大力起飛的助跑。

  *

  「哎呀~諸位也來了耶。」

  「咦?那是在說我嗎?」

  「諸位是也。」

  看來確實是指我一個人沒錯。父親在小學裡都在教些什麼啊?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父親的指導能力。

  在碼頭前方,過去的我與小真知早已混在大人當中,等著比賽開始。所有人都騎著淑女車,或者該說所有參賽者都是騎著有車籃的腳踏車。除了我們以外,參賽的大人包括主辦者大叔在內共計三人,總計是六人。也和我的記憶一致。

  只是我從來沒有預料過,自己有天竟會混在記憶的這幕風景裡。

  「外面的人也要參加嗎?」

  過去的我擡起趴在腳踏車上的小臉,有些緊張兮兮地問我。從他的樣子看來,果然他已經和真知互相打賭了吧。真是拿他沒輒呢。

  「要參加嗎~?」

  小真知也順著過去的我的話問。對兩人的問題我皆回以點頭。

  「嗯,請多指教囉。」

  過去的我推起臉頰般地嘿嘿傻笑後,懶洋洋地揮了揮手。

  「加油喔~」

  我知道自己將會落敗,所以無法回以「你也加油喔」。

  我曖昧地笑笑,將腳踏車停在小真知旁邊。昨天我已報名參加比賽。主辦者向我確認是不是本島人,我點頭答是,但他並沒有拒絕我的參賽。畢竟參加人數很少,也不得不歡迎外來的人吧。況且,自行車競賽的主辦者就是前田小姐的父親。我請前田小姐幫忙關說之後,很快就拿到許可了。在過去我就已經知道,前田小姐的父親非常寵愛女兒。

  他還問我:「這項比賽多少有些危險,沒關係嗎?」我回答:「沒關係。」

  同時在內心錯愕反問:「哪裡是有些了啊?」明明每年都有參賽者的腳踏車摔得粉碎。至於優勝獎品,雖然簡陋,但基本上還是會準備。但是決定獎品的人並不是主辦者,而是他的女兒前田小姐。每年都依她的心情決定。

  而今年自行車競賽的獎品是魔術方塊造型的時鐘。

  我和過去的我一樣繃緊身子,趴伏在腳踏車上。一閉上眼睛,思緒的浪潮就一湧而上。

  未來是一片白紙,一切都尚未決定。對現在的我而言,未來是什麼?九年後究竟會是現代,還是變成了新的未來?腦袋裡大半部分都充斥著這些雜念。一種封閉又壓迫的感覺縈繞不去,彷彿腦海裡全都是海水,只有上層一小部分露出了海面。由於思考過度,我開始緊張起來。

  也許最好不要閉著眼睛,因此我張開眼,然後在聚集於碼頭邊約四、五人左右的稀疏觀眾當中,見到了真知的身影。比起我們,觀眾們的視線大多先投注在真知身上。真知像是完全不介意那些視線般,神色冷靜地凝視著我。我給予迴應。

  我和方才的我一樣,試著朝真知揮手。真知顯得驚訝又不知所措,但馬上舉起手直至肩膀的高度,然後就此定住不動沒有揮手。這動作真像是一尊大佛。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我握緊腳踏車的手把,等著比賽開始。

  負責喊起跑口令的人是開卡車的大叔,也就是劍崎先生。他與主辦者是好朋友,所以才會出面幫忙吧。由於我已經歷過一次,因此十分清楚喊起跑口令的時機,以及斷句的間隔時間。

  所以比起其他參賽者,我的情況應該更加有利,況且物件可是小學生,如果這樣子還輸了,可不僅丟人現眼這麼簡單。頓時,我緊張的程度完全不輸給從前。

  「各就各位~」

  劍崎先生用著他絲毫感受不到霸氣的嗓音,準備喊出開始。記得這之後是先喊「預備~」沒錯,然後兩秒之後就是開始。太完美了,是說已經過兩秒了,我趕緊蹬上踏板。「開始——!」

  我有些偷跑地踩下踏板,往前領先一個腦袋的距離。終於要開始了。

  說得誇張一點,我正在這場我與真知的命運開始劇烈轉動的比賽上,再一次往前狂奔。

  在我加速的期間,有道嬌小的影子一口氣追過我。是真知。她完全沒打算儲存體力,卯足全力往前直衝。這個展開和以前一模一樣。而且麻煩的是,真知將會就這樣一路領先到最後。

  島上的散步步道原本就很狹窄,現在又因為比賽的關係,以塑膠橫條限制住了道路寬度。再加上路面崎嶇不平,非常難以在中途超越前方的腳踏車。至今我已經看過有好幾個大人想勉強超車,卻因為路面的高低差距而車輪打滑跌倒。

  我不認為真知計算到了這一點。但是她不停加速,不讓任何人跑在她前頭。我和過去的我都拚了命地踩著踏板想追上她,卻無法縮短距離。縱然追上了,也無法超過先發制人的真知。

  明知這一點卻還讓她超前,是我太大意了。我竭盡全力蹬著鬆平號,緊追著真知的後輪與尾巴。現在畢竟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再被她單方面拉開距離。雖然很緩慢,但我正逐漸追上她,不再看不見真知的背影。

  剩下的就是要在哪裡追過她。離開碼頭後,我們遇到了第一個下坡。對於曾經活生生摔下這個下坡的我而言,要使勁全力衝下這個坡道,簡直是瘋子的行為。但這個比賽本來就不正常了,所以也只能騎下去。

  領先的真知完全沒有放慢速度,就這麼衝下坡道。只要後輪一浮起來,腳踏車就會翻覆,坐在上頭的人也會摔倒在地面上,比賽就此結束。甚至有可能會死。但真知看來一點恐懼也沒有,一鼓作氣衝下坡道。(舉辦這樣的比賽真的大丈夫嗎?)

  參加這場比賽時我相當放心,因為我早就知道真知最後會毫髮無傷地跑完全程。但是,我的參賽或許會改變這個過去也說不定。然而若不改變,我就無法成為第一。我鼓起勇氣,也跟著奔下坡道。

  平常走路時覺得很長的坡道在一瞬間就飛越而過,緊接著下一個恐怖襲來。雖然是要穿梭在住宅區之間,但那裡的路線滿是階梯。設定路線時基本上都避開了需要往上攀爬階梯的道路,但對於往下的道路可就沒那麼好心了。我叩咚叩咚地騎在一連串階梯上。

  我整個人壓在腳踏車上,或是緊緊捉住把手,極力地穩住車體的跳動。像在說「避震器是什麼呀?」的淑女車車籃激烈搖晃,我不禁擔心鬆平號會不會被震得四分五裂。真的四分五裂的話,我可能會撞到腦袋然後一命嗚呼。

  根據我的經驗,在高低起伏劇烈的住宅區路線這裡,會消耗掉我的大半體力。但是若不緊緊跟著前方的真知,之後就無法逆轉局勢。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反敗為勝。只要能在那之前持續跟在真知身後,我就能超過她。剩下的就是靠體力一決勝負。

  我僅回頭望了一眼,只見拚命想追上來的過去的我十分遙遠。距離較近的是那位主辦人大叔,他瞪大了雙眼嘴脣發紫,同時緊跟在後。簡直就跟恐怖電影沒兩樣。

  我繼續往前狂奔,同時對真知的體力感到佩服。自當時起我就懷疑過真知是不是普通人類,但現在我還是很懷疑。真知毫不減緩腳踏車的速度,甚至讓人懷疑該不會是這座島上的神明還是什麼,分了點力量給她。真知散發著永遠都要跑在第一的氣勢,讓人眼花撩亂地不停動著自己短短的雙腿和車輪。儘管身體有時輕盈地彷彿要飄離腳踏車浮進半空中,真知還是不將大人放在眼裡。她一直是我的憧憬。

  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參加這場比賽。

  只有一次也好,就算利用時間這個違規的手段,我也想贏過她。

  然後,我一直等待的機會來了。

  小學前方,在小島南邊可說是唯一一塊平地的那段路線,是我絕無僅有的反敗為勝契機。如果是那裡,就算用不符合人體工學的姿勢在狹窄的路線上追過真知,也不太可能會被坡道絆倒。

  我用「眼前就是終點了!」的氣魄與錯覺鼓舞自己,追上真知的腳踏車。不停地追,再追,直到追上她。然後一鼓作氣衝上前,與那輛跟嬌小的身影不相稱的偌大腳踏車平行。

  首先,車輪的聲響互相重疊。真知聽到這陣聲響後整個人震了一下,終於回過頭來。這一刻儘管只是剎那,但她的速度確實慢了下來。我沒有錯過這個機會,不留餘力地使出所有力量。

  然後,我終於追過真知跑在最前頭。

  我斜眼瞄向真知,她正因為被超前而露出無比震驚的表情,我更是加速拉開距離。只要這時候能保持領先,一路維持到海濱路線的話,我就不可能再被超越。因為接下來都是狹長型的路線,就算超過我也一定會跌倒。參加過比賽的經驗在此派上用場。

  我可以贏過真知。我終於贏了。我將第一個抵達終點。

  這陣感動吹跑了我所有疲憊,視野豁然開朗,彷彿光芒都只打在我的身上。奔過小學前的平地後,我進入通往海濱的道路。真知再也不可能追過我。這下子我的勝利可說是無可動搖。我大幅領先跑在前頭,一口氣拉開與後方參賽者的距離。

  然而——

  在我確信自己的勝利後沒多久,像在製作千層派般,那件事緊接著到來。

  小學附近海濱的石灰岩地帶躍入眼簾後,我見到了驚人的景象。腳踏車前輪倏地搖搖晃晃騎出S形,我險些摔倒在地。

  有小孩子在海上溺水了。

  那個小孩正漂浮在腳夠不著底的深海地區,不停吐著海水拚命掙扎。就算想大聲求救,但他只要一張開嘴巴,海水就會灌進去,看來很難以實行。由於他的位置就在懸崖下,根本沒有任何人發現。只有我低頭看見他。除此之外沒有他人。

  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當作沒看到吧!

  怎麼可能啊!

  我用力嘖了一聲後,用腳踏車前輪衝破限制住道路寬度的塑膠橫條。大幅偏離路線後,我朝著大海卯足全力踩下踏板,然後乘著這股氣勢直接一躍而起。

  連同整輛腳踏車一起跳向大海。(這一刻丹羽真靈魂附體)

  冷靜的判斷這種東西早在比賽開始之後就被我拋在腦後,所有的行動都交付給當下的心情。腳踏車與我一同降落至海面,就在那個溺水小孩的附近。

  儘管高度不是很高,我還是一骨碌地沉進大海里。往下潛行的速度之快更是讓我慌了手腳。我從頭咕嚕咕嚕地沉進海里,身體轉了好幾圈,也因此瞬間分不清楚東南西北。我閉上眼睛忍受著吵雜的水聲與氣泡聲,等身子穩下來後,確認上下方向。

  幸好海水並未像混著泥巴的河水般混沌不清。小島周遭的海水很乾淨,我很快就看見了海面。開始感到呼吸困難後,我連忙往上游。就在我快要游出海面之際,那個孩子看似就要沉進海里,我趕緊從下方將他撈起。

  接著兩人一起浮出海面。我連連咳嗽吐出堆積在肺裡的海水,雙眼因鹽水的剌激而不停流淚。小孩子的情況比我還嚴重,他甚至連鼻子裡也噴出海水。

  「嗚哇啊啊啊,嗚咦,嗚啊啊啊啊——」

  「啊,不用勉強說話也沒關係……喂,不要亂動!連我也要沉下去了!」

  那孩子七手八腳地攀在我身上,根本沒在聽我說話。衣服吸收了水分後已經變得很沉,現在又有更加笨重的東西纏在我身上。手腳的動作受到限制後,感覺上很有可能真的會溺死。基本上有很多水難意外都是原本想救人,結果雙方都不幸罹難。雖說基本上是這樣,但不然我又能怎麼辦?如果是在人來人往的地點,我還能裝作沒看見,但在這座島上如果這麼做,這個孩子肯定會溺斃。

  雖然是粗暴的解決辦法,但我往孩子的臉揍了一拳讓他冷靜下來。看來是奏效了。大概還有打他兩、三個耳光吧。突如其來的暴力相向令小孩放聲哇哇大哭,但不再胡亂掙扎,因此我就這樣抱著他往前遊。明明是來救這孩子卻又打他,總覺得我沒救了。眼前就是懸崖,如果要到島上,就得繞至北邊的沙灘才行。騎腳踏車的話只要五分鐘,但用遊的話……真是一段我不敢想像的距離。

  「可惡!之後再回到比賽上……應該不可能了吧。至少來個人把我們拉起來吧——」

  我試著大喊:「喂——」或「唔喔喔喔喔——」卻悉數被海浪聲蓋過,無法傳達出去。反而只看到腳踏車輕飄飄地自我面前飄遠。參賽者們似乎一頭栽進比賽裡,完全沒發現到我們。為什麼只有我注意到啊?是因為我體長腳短座椅又高,才看得到懸崖下面嗎?不不不,別開玩笑了。話說回來,看來這下子只能放棄求援了。

  只能靠自己遊向陸地了。我剛剛可是才騎過腳踏車,渾身痠痛呢……

  要是鬆平先生要我賠償鬆平號的話,那可怎麼辦才好?

  我邊拚命划水,邊再次證明真知是對的。

  原來如此,歷史確實不會改變。就連佳話,也變成了障礙。

  *

  接獲尼亞掉進海里的通知後,率先浮現至腦海的想法就是——

  那傢伙又在玩漁婦遊戲了嗎?真是不像話呢~!

  *

  「他們好像認定我是中途棄權,連個特別獎也沒有呢。」

  「那是當然的吧。」

  聽完我的報告後,真知的迴應十分無情。我擰乾袖口後,海水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水漬。無論擰哪個地方都會擰出一堆水來,感覺會沒完沒了,因此我乾脆不管了。半乾的粗糙衣物穿起來很不舒服,但我不再一直低頭看著衣服,挺直背脊,望向碼頭。

  碼頭那裡正因為比賽結果出爐和我救了小孩子一事而鬧哄哄的。

  「贏的人是?」

  「當然是我啊。」

  真知百般無聊似地說。

  「人果然無法顛覆歷史呢。」

  「是啊。」

  所以那孩子才會在海上溺水嗎?不,怎麼可能。水難意外是島上少數的潛在危險之一。雖然很少會有人在非海水浴場的海濱那裡溺水就是了。在我們原本的歷史當中,那孩子應該已經死了。因為我記得確實有個同年級的孩子過世。

  在情勢所逼之下救了他後,或許未來又會改變也說不定。現在他正慎重地被載往醫院。儘管島上只有一間私人的小醫院,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啊,我們不見了!」

  我大叫一聲。剛才還被大人們團團包圍接受讚美的真知,以及落敗後意志消沉的我已然消失無蹤。這麼說來,他們已經走向了那條通往住宅區的坡道。

  在那裡我們的友情將會絕裂。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真知拳頭的觸感在臉頰上覆蘇,後背遭到飛踢的痛楚也鮮明地重新湧現。

  這些感覺彷彿正從背後推著我的肩膀,我往前跨出一步。(美麗的天使在遠方召喚你,勇敢的少年啊快去創造奇蹟)

  「啊啊,有了!」

  這時一名中年婦女從大人之間鑽出來,急忙叫住我。她就像是時光洪流為了阻止我們的介入所射出的箭矢般飛撲上來,捉住我的手臂。

  「就是您救了我家的孩子吧!」

  「咦?啊,是的,真是太好了呢。」

  那我就先走了——儘管我想就此打住,那位婦女卻毫不理會地繼續說道:

  「真的,真的非常謝謝您!」

  「不會不會,我的個性就是一看到他人有困難,就無法坐視不管。」

  這個騙子。真知的話聲隔著中年婦女傳進我耳中。我看起來有那麼冷酷無情嗎?

  「您是本島的人吧?」

  「啊,是的。」

  「儘管如此,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不,真的不必了。那個,我在趕時間。」

  見她一直糾纏不清,我有股衝動想推開她並大喊:「你這混帳,快滾開!」原來如此,我果然不是人。那麼早知道不救那個孩子就好了,我實在無法徹底當個好人。

  「請問您的名字是?」

  「呃……那個,我是八神和彥。就當作是這樣吧。」

  「是嗎?八神先生,我絕對不會忘了您還有您的恩情!」

  麻煩你忘了吧!我撇下不斷低頭致謝的母親,正要邁開步伐跑向年幼的我們身邊時——

  接著阻止我的人是真知。

  「等一下,你想去哪裡?你還記得那邊會發生什麼事吧?」

  「…………………………」

  見我沉默不語,真知刻意以「難不成」作起頭。

  「難不成,你想阻止他們吵架?」

  「……可以的話。雖然也許是白費功夫。」

  就如同我無法獲勝一樣。有可能冥冥之中有某種強制的作用力在運作。但即便如此。

  「因為我不想再被真知打了。」

  如果不這麼做,我至今的成長就沒有意義,來到這個時代也就沒有價值。

  這回我用自己的雙腳,跑在一個小時前才騎著腳踏車賓士而過的那條道路。每當往前跨出一步,我就覺得呼吸困難。胃的底部因為緊張和焦慮而緊緊揪起,好幾次我都想停下腳步。我無視那陣像是警告的不適感,為了改變過去,繼續邁出腳步往前狂奔。

  在時光洪流中逆流而上的我,這一次主動向這股洪流挑釁。

  抵達現場時,恰巧真知正起腳踢向我的背部,我整個人摔下坡道。當時感受到的劇烈痛楚彷彿也襲向了我的四肢百骸。但是我趕上了,現在還只是被踢飛,應該還沒被打。而我也還未動手毆打真知。

  證據就是真知的手上還拿著比賽的獲勝獎品。

  時光的洪流尚未確立我們之間的悲劇。

  我不假思索,腦筋一片空白地衝進那個現場。然後從後方撲向現在隨時要衝下坡道去打人的小真知。真知旋即轉過後腦勺,我因而硬生生地接下一記頭槌。她的腦袋撞上了我的下巴,我頓時眼冒金星。

  「幹嘛啦!」

  真知回過頭來向我怒吼後,頃刻間我的眼裡滿是淚水。羞愧、懷念、後悔等情感交織在一起,我哭得稀里嘩啦,連鼻水也流了下來。也因為淚水讓我看不清真知的臉龐。

  「快住手……別再吵了,算我拜託你們……」

  我受夠這種事情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轍。我不想失去,我想再一次拿回來,拿回我的願望。

  見到一個大人突然出現後又哭了起來,還抱住自己,連小真知一時間也忘了生氣,顯得不知所措。小真知問向像個笨蛋般毫不害臊嚎啕大哭的我。

  「為……為什麼是大哥哥你在哭啊?」

  這時過去的我板著一張臉,踉踉蹌蹌地走上坡道。對真知所生的罪惡感、無法說出祕密的消化不良感,以及被踢下坡道後的惱羞成怒。再加上我這名中途闖入的大人,他看起來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都是因為這個笨蛋,我們之間的關係才會變得如此複雜。

  況且會召喚未來的自己來到這個時代,說起來也都是你的錯。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不好。

  「拜託你們……不要……吵架。」

  「可是,是那傢伙不守信用啊!」

  「對不起,對不起.」

  我一個勁地道歉,淚水滴落在真知的肩膀上。真知的肩膀因淚水的冷意而顫動了一下。

  「所……所以我說,為什麼是大哥哥在道歉啊?」

  過去的我也露出一臉「就是說啊」的表情。我想不出可以迴應的話語,只是緊咬下脣,肩膀顫抖。我究竟想怎麼做?又能為真知做什麼?

  「我喜歡你。」

  那傢伙,其實是想這麼說。那就是瞞著真知的祕密,也是一件最為重要的事情。明明很重要,卻說不出口。因為太過重視、太過懦弱、太過難為情。

  「你……你說洗……洗荒?」

  小真知張大了雙眼無比驚慌。糟了,我說出來了。

  而且還是用一種會招來誤解的說法。

  「呃,那個,不是的!我是說那邊那個傢伙喜歡你!」

  我慌忙指向以前的我。忽然間矛頭指向自己,又被抖出祕密的我像是呼吸停止般僵在原地,但轉眼間他驚慌失措地喊:「什……才不是呢!才不是呢!」完全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但是他的反應太過明顯,根本就在肯定自己確實喜歡真知。真知似乎也是如此認定,很快地臉頰開始脹紅。血液過度集中在臉頰上後,真知終於爆發。

  真知推開抱著她的我,大約在原地跳了三次後大叫:

  「嗚啊~!啊啊——啊——啊——!」

  然後小真知揮舞著手臂,一溜煙地跑向遠方。她撇下腳踏車,既不是往住宅區也不是往碼頭,完全無視道路,奔向島中心。是外婆家的方向。

  過去的我看似正極力保持冷靜,並沒有追上真知,而是朝我走來。他低頭看向癱坐在地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不……不要多管閒事……啦——!」

  過去的我笨拙地丟下這句話後,隨即落荒而逃。眼神顯得膽怯,彷彿隨時要哭出來。

  多管閒事……說得也是呢。確實是如此。

  我還以為自己可以處理得更好呢。

  當我好一半晌都呆坐在原地不動時,一道彎彎曲曲的影子來到我身旁。用不著擡頭,我也知道那道影子是誰。我等著對方開口說第一句話。她立即上前,罵道:

  「變態。」

  「又是這一句嗎?」

  「抱著以前的我還高興得痛哭流涕的傢伙,不是變態是什麼?」

  說得真是太中肯了。而且她似乎自始至終都看見了。我紅著臉,伸手撫額。好像快發燒了。「結果我沒能讓他們和好呢。」

  「是啊。不過,光是能讓他們不再大打出手,就算不錯了吧。」

  的確,我成功阻止了兩人拳腳相向。換言之,我的目標基本上算達成了。儘管我並不希望是以這種形式,而且也未能改善最根本的部分,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嗎?

  真知推著輪椅停在下坡的正前方,目光銳利地俯視坡道。數分鐘之前,過去的我還倒在坡道底下。如今腳踏車和暴風雨皆已過去,僅留下凌亂不堪的地面。

  「……我呀,出意外的時候正騎著腳踏車喔。」

  真知俯瞰著世界,唐突地說出這句話。

  「意外?……啊。」

  我看向輪椅。我所不知道的,真知在本島的生活。以及,傷痛。

  「交通意外嗎?」

  「對。當時我正在等紅綠燈,回過神時,整個人就已經連同腳踏車被撞飛得很遠。」

  「……是……嗎?我都不曉得。」

  所以她才會奉勸以前的自己,最好別騎腳踏車嗎?不騎的話,也許就能避免發生那場意外了。原來真知也曾經試圖改變歷史。

  「如果我不會騎腳踏車的話……雖然我這麼想,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服她。明明是自己的事,自己卻也無可奈何,感覺真是糟透了呢。」

  真知放棄似地揚起淺笑。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在這個時代裡也有同樣的感受,於是我垂下頭,吁了口氣。豈止如此,就連現在的自己也無法為所欲為。人,甚至不可能完全地利用自己。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你現在也算是改變了結果,所以儘管擡頭挺胸吧。」

  「……你在安慰我嗎?」

  「並不是。」

  她將臉撇向一旁。我苦笑著接下她的話語後,朝真知問道:

  「你果然不想遇上意外嗎?」

  因為她還想用自己的雙腳走路,以及騎腳踏車。

  「那是當然的吧?」

  真知朝我瞪來,眼神彷彿隨時要衝上來揍我一拳。見到她凌厲的目光後,我過意不去地縮起腦袋,接著很難得地,真知毫無防備地展現出柔和神情。

  「臉色真難看。」

  「我知道。」

  「……喂,你當初瞞著我不說的祕密是什麼?」

  「快點告訴我吧。」事到如今她再一次追問。不,正因為是現在嗎?我們正身處在過去的那個時間裡,再一次展開這段對話。歷史重複上演,一切可以重頭再來。這也不全然是壞事。

  這一次,我一定要向她表白。

  「就是……我喜歡你。」

  真知的動作定住。她像是屁股懸空般身子微微向前傾斜,僵住不動。我不禁擔心她會不會就這樣掉下輪椅,趕緊起身扶住真知的肩膀。當我碰觸到她時,真知先是眨了眨眼,然後身體也開始動彈。

  她撥開我的手後,撩起自己與眾不同的髮絲。

  臉上的表情則是錯愕。

  她似乎是怔住了,也因此才會出現方才的停頓。

  「我說啊,你那哪裡是祕密了?」

  「啊?」

  「根本就一目瞭然不是嗎!」

  真知莫名生氣地接連向我抗議。

  原來就是這件事嗎?她像在這麼說般渾身虛脫無力,同時也相當憤慨。

  「是……是嗎?」

  「你竟然以為你那個樣子瞞得了我,也太小看我了吧?」

  發現長年來的絕裂關鍵竟出乎預料地如此無關緊要,真知似乎很失望。她用手抵著額頭,深深地嘆一口氣。我則是單純地感到害羞。沒想到早就被看穿了。

  既然如此,至少告訴我你是喜歡我還是討厭我嘛。

  「那真知當初打算告訴我什麼祕密?」

  真知不再支著額頭,搖動肩膀。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輸,所以什麼也沒想。」

  「這樣子啊,真像真知的作風呢。」

  「騙你的。」

  她馬上推翻自己的話。這樣騙我有什麼意義嗎?在我追究之前,真知開口:

  「我打算跟你說我明年要搬家。」

  「……啊啊,那個嗎?」

  「沒什麼這個那個的,我也才這麼一個祕密而已。」

  啊,是嗎?真是有點可惜。不過,這對當時的我來說確實會是一個很大的打擊吧。要是真知真的說了,我搞不好會宣佈我要跟真知結婚,然後再對她說:「我會養你的,留在島上吧!」

  「真是蠢斃了。」

  「咦?你現在才發現嗎?」

  「呃,我也有自覺啦……是嗎?搬家啊……嗯——」

  如果她是在新家那裡遭逢意外的話,那我就阻止她搬家吧。我甚至自暴自棄地想這麼說。這樣一來,我和真知永遠都是同一個島上的居民。總有一天,一定能言歸於好。

  改變未來,是一件如此罪不可赦的事情嗎?倘若是的話,那麼我們所有人都是罪人。

  因為我們光是活著,就無時無刻在改寫白紙般的未來。然後——

  就連死亡,也會孕育出千百種不同的未來。

  「如果今天是以前的你獲勝的話……嗯,就算我搬家了,至少也能通個電話吧。」

  「我比較喜歡寫信。」

  「吵死了,你自己寫給自己吧!」

  一得意忘形後就被對方狠狠拒絕。我笑了起來,真知也跟著揚起嘴角。

  相隔九年後我們互相坦承了彼此的祕密,周遭的空氣也稍稍回覆到了過往。

  這樣子也沒什麼不好。

  然而其實,我更加期待著另一件事。

  一件自當時起我一直夢想至今的事。

  好比說,她的祕密其實跟我一樣之類的。

  我並不打算將這個想法顯露在臉上,但瞥向真知後,她勾起嘴角,彷彿已然看透一切般地露出微笑,戳向我的鼻子。我連忙向後仰,真知轉動輪椅背過身子,接著,她裝模作樣地又轉回來,像正壓抑著臉部的表情般,眼睛下方抽搐抖動。然後真知頂著那張勉強擠出的臭臉,毫無抑揚頓挫地嘀咕宣告:

  「關於另外一個,我可不記得我有隱瞞過。」

  *

  昨日,我也曾愛著他。

  愛著眼前的這名男子,尼亞。

  關於現在,就等回到「現在」的時候,再說出我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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