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跑來跑去。
小學生的我,在我面前。
尼亞也呆若木雞,指尖微微顫抖,甚至虛軟無力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我也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下巴般頭腦發麻,耳鳴一路擴散至太陽穴。
「真的嗎……」
我們……回到了過去?我揉揉眼睛,敲敲腦袋,但眼前的現實仍是一點改變也沒有。
「真的嗎?」
站不起身的尼亞不知是在要求我繼續說下去,還是在尋求與我相同疑問的解答,用央求似的舉動看著我,我甚至忘了別開臉龐,與他四目相對。我才希望他幫幫我呢。
從前是,現在也是。
在我們面前,小小的我緊急剎車。她用運動鞋的鞋跟摩擦地面後,滑行至我們眼前。她重新背好滿是刮痕的後背式書包,同時歪過頭。「嗯~?嗯~?」因好奇而閃閃發亮的稚嫩雙眼來回看著我與尼亞,每一次注視都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我還無法完全相信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
「喂~諸位~這裡有年輕的人耶~!」
小小的我朝後方嘿咻嘿咻地追上來的男孩子用力招手。雖說是諸位,但也只見到一名男孩。我非常輕易地就明白,她肯定是就算只有一次也好,也想說說看諸位這兩個字。因為我以前就是這樣。可是,年輕的人?你才比較年輕吧?
男孩子則早已氣喘吁吁,看來隨時都要扔下背上的書包。當然,我也知道這名男孩是誰。是尼亞。和我還感情很好的,小時候的尼亞。尼亞用舌頭舔掉從額頭滑落至嘴脣的汗水,笑著說:
「啊,真的耶。好年輕~」
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尼亞雙眼熠熠生輝。從那個時候,島上就只有老人、小孩和大人,年輕人十分匱乏。所以小孩子們看到稍微年長的大哥哥和大姊姊時,都會覺得很新奇又興味盎然……我記得是這樣,而且半點危機意識也沒有。
「喂~你怎麼了?很累嗎?」
小小的我正天真無邪地問向癱坐在地的大尼亞。口齒不清,又好似還不懂得如何去討厭一個人般,帶著親切的笑容,對著我應該最討厭的大尼亞說話。
這時我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因此根本無暇去想該怎麼反應才好。
背部可以感受到風吹過時的冷意,冷得我起了雞皮疙瘩。
「我……我沒事。應該只是……腳稍微被鞋子磨破皮了。」
大尼亞露出僵硬的笑容,站起身子。他拍了拍屁股後,腳步踉蹌。如果我也能用自己的雙腳站立的話,大概也會像尼亞一樣步伐不穩吧。
只有現在我感謝自己坐在輪椅上,讓我不會完全暴露出自己的動搖。
「竟然會被鞋子磨破腳~?不過,你們看起來是外面的人呢。」
「是啊。」
小尼亞與我互相對視後,呀啊呀啊地喧譁吵鬧。真是惡夢。而且過去的我還老大不客氣地拍著輪椅的車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揍自己一拳。
額頭沁出了汗水,肯定是冷汗吧。
「這個,唔~叫什麼來著?」
小小的我多半是一時間想不出名字,轉頭看向過去的尼亞。於是小尼亞往前跨出一步。
「這東西就叫作輪椅喔。對吧~?」
小尼亞得意洋洋地說,偷偷覷向我尋求正解。毫無總是遲疑著該不該向我搭話的,未來的尼亞影子。啊,用影子這種說法很奇怪嗎?不,我也不曉得。
我沒有回答,但輕輕地點了點頭。「看吧看吧。」小尼亞立即跩了起來。看來原本存在我們之間的那股殺氣騰騰的氛圍,沒能從未來帶到這裡來。
「外面的人很忙嗎~?」
過去的我毫無窒礙地左右跳來跳去,觀察我的表情。「外面的人」這個獨特的措詞,和她自由移動的下半身,讓我的目光焦點開始模糊。這算什麼?
你是想向我炫耀什麼嗎?
「啊,別這樣。」
大尼亞支支吾吾地開口後,「呿~」小小的我天真爛漫地笑了。
「看來不能一起玩了呢。拜拜啦,外面的人~」
「拜拜嚕~」
兩人整齊劃一地揮著手跑走。從他們前進的方向看來,大概正準備去燈塔或是神社那裡玩耍吧。我試圖會想起自己九年前是去了哪裡,但什麼也想不起來。記憶彷彿沒入了白雲當中,無論面向何處,都是一張白紙。
「他們完全沒發現到呢。」
尼亞邊目送著他們兩人,邊輕聲低喃。那是當然的吧,誰想得到呢?竟然會遇見未來的自己。再加上,我又坐在輪椅上。
有誰會想像自己將來有一天不能行走呢?
「怎麼辦?」
尼亞看向我。他的眼神變得無助,但在無助之外,我也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可靠,不禁厭惡起自己。就連與他交談都讓我作嘔。
因為現在的我,已經和以前的我不一樣了。
*
「我們現在馬上坐上小卡車,回去原來的時代吧?」
我開口提議後,真知立即點頭。看來她也承認我們回到了過去。
「那我們回去吧。沒有必要待在這個時代,最重要的,是得告訴鬆平先生這件事。」
告訴他,他發明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倘若鬆平先生是個壞蛋,這個時空將會以那個人為中心運轉。不過,我始終相信那位博士不是壞人。
「我們真的能回去嗎?」
真知十分狐疑。像要除去不安般,口氣相當粗魯。我無法回答,只能默默地折返。真知也讓輪椅後退,熟練地轉過輪椅。
「時空沒有崩毀呢。」
「啥?」
「呃,就是說雖然遇見了其他時代的自己,還是什麼也沒發生。」
真知哼了一聲,不理會我因為看了太多電影而衍生的疑慮。話雖如此,她光是願意對我說的話做出迴應,就比以往有進步了。大概是因為我們正處於異常的事態當中吧。
回到原來的時代之後,我與真知又會再次不與對方說半句話。一思及此,就有些落寞。但是這就像河川永遠會由上往下流般,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但如此認定的我,又為什麼會希望來到這個時代呢?
還有,恐怕真知也是。
「………………………………」
即便留在這個時代,大概也無法得到我冀望的未來。
會與真知交惡,原因就出在這個時代的我身上,但是如今都已過了九年,現在的我依然無力解決。不,那是一個就因為是現在,才無法履行的約定。
所以,我一點也沒想過要干涉這段時光洪流。
至少在現階段。
目前最應該考慮的事情,是我們是否能正確地回到原來的時代。
這型別的時光旅行通常都會遇上一點麻煩,以至無法順利回去。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時光機故障了,然後主角不得不費九牛二虎之力修好時光機。那麼,我們又會面臨什麼發展呢?我有種不妙的預感,那輛小卡車的外表奪走了它的可信度。
尤其是製造者還是那個鬆平先生這一點,有可能會成為我們最大的阻礙。
途中,返老還童的劍崎先生開著一點也不破爛的小卡車,與我們擦身而過,朝我們投來狐疑的眼神。我們緊低著頭,假裝沒有注意到他,回到鬆平科學服務中心的前方,再將輪椅放至車斗上,然後——
「你在幹什麼啊?快點發動啊。」
「引擎發不動。」
……果然,我的預感應驗了。親眼見證這個事實後,我臉色變得慘白。好冷,尤其是眼睛一閃特別冰冷刺骨。只有握著鑰匙的指尖動個不停,其他感官運作得非常緩慢。(又一次被賣了的感覺如何)
「你不要開玩笑。」
「是真的。」
我將身子往後縮,讓真知也能看見,然後轉動插在鑰匙孔裡的鑰匙。喀喀喀,儘管傳出了鑰匙刮動內部的聲響,其他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真知的臉色丕變。
「那個蠢博士!」
真知氣憤地一拳打在儀表板上。接收到這股衝擊後,原先散落在儀表板上,被揉成一團的廢紙小山和時鐘往上跳起,墜落至座位底下。
猶如我們漂流到了過去一般。
「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呢。」
「就是說啊!那個……笨蛋!」
由於太過憤怒,她的語彙像是蒸發般無法順利說出口。真知緊握的拳頭髮出呼嘯,打凹了副駕駛座旁的內側飾板。我用眼角餘光瞄向她,想起了自己捱揍的時候。當時我們雙方都以鼻血直流收場,現在的話,可能只有我的鼻樑會斷成兩截吧。亦或是她會坐著輪椅朝我衝來,撞斷其他骨頭。
「當時溫度上升得很高,會不會是引擎因為這樣燒燬了?」
由於我不熟悉車子,語尾用了疑問語氣。真知用著「我哪可能知道啊」的表情瞪向我。她不再毆打車內裝置後,氣喘吁吁地咕噥著開口:
「雖然大致上都打過一遍了,但車子還是沒有因為受到衝擊而發動呢。」
她的遷怒當中似乎也包含著這項意圖。雖然我覺得這其實只是順便,但決定避而不談。
「如果找這個時代的鬆平先生,不曉得修不修得好?」
「如果只是引擎壞了,那拜託修車行比較快吧?」
「這座島上沒有修車行喔。」
真知應該也很清楚吧,所以她很快反駁:
「去本島就好了吧?只要用船載車子過去就好了。」
「嗯,說得也是呢……真是沒辦法。」
我支吾含糊地說,搔了搔頭。這項作法有個很實際的問題,真知都不擔心嗎?我鼓起勇氣看向真知,然後趕在她別開臉龐前問:
「真知,你有帶錢包嗎?」
真知因延誤而皺起的眉頭,又像被人拉扯過般變形。
「我在來之前檢查過自己的錢包,零錢的話只有七百圓左右而已。你呢?」
此時,真知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了這個問題背後的涵義。無論是請修車行維修還是運送車子全都需要花錢。而且紙鈔與九年前的圖案並不一樣,恐怕無法使用。雖然只要主張:「本島的就是長這樣!」也有可能可以在小島上使用就是了。
真知咬住下脣。她像在做最後掙扎般摸索自己的衣服進行確認,但結果並不理想。
「我沒帶,放在研究所裡了。」
「……是嗎?」
又不能表現出失望的情緒,所以我最後只是含糊應聲。我摀住嘴角,以防自己咂嘴。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現在我們的經濟狀況只比破產好一點。
可謂是坐困愁城,四面楚歌,連車內的臭氣也彷彿變得更加嚴重。明知沒有意義,我還是不斷扳弄著堆積在儀表板上的神祕儀器。我也想過,要是真的觸動了機關,結果飛到其他時代去該怎麼辦才好?但手還是停不下來。我有些自暴自棄。
只有「滴答滴答」像在發著牢騷般的惱人時鐘秒針一直在行走,真知像是到達極限般,「喂。」主動開口朝我說話。對此我有些畏怯,縮起身子,但還是回道:「什麼事?」真知難以啟齒地頓了一段時間後,才對我說:
「我要下車。……我想下車。」
她像是將苦澀感全擠出來般改變了說法。儘管請我幫忙令她很不甘心,她還是開口了。我摸摸頷首走下車子,拿起放在小卡車車斗上的輪椅後將其展開。
我讓真知坐在輪椅上後,試著發表見解。
「我覺得,就算可以籌到錢,最好還是不要拜託本島的人修理吧。」
「為什麼?」
她的眼神像在質疑說:「因為是我的提議,所以你才反對嗎?」「不是啦。」我搖搖頭。
「如果拜託修車行修理,結果把它改回一般的小卡車的話,那就麻煩了。」
「啊……」
真知瞪大了眼睛。真知明明遠比我聰明,但似乎沒有想到這一點。她果然還沒冷靜下來吧。反而是我,為什麼會這麼冷靜呢?
我還不承認我們穿越了時空嗎?不,不對。
我對於這個世界心生的感受,是一種異常樂觀的興奮感。
「果然還是該找這個時代的鬆平先生商量才對。說不定等一下他就會來這裡了,應該吧?」
我沒有自信。我幾乎不記得當時鬆平先生的情況。早晚他都會到這裡來吧,但如果是明天或大後天,在那之前我們總不能一直呆站在研究所外頭。「蠢死了。」真知氣呼呼地抗議。嗯,真的,就像笨蛋一樣呢。
既然製造者是那個人,就有可能在製作時認真地心想:「飛往其他時代的時光機就是要用過一次就壞!」如果他只是對時空有興趣那倒無妨,但那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總把電影與現實搞混在一起。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導致這種狀況發生。
「關於鬆平先生的下落,問這個時代的我是最快的吧?」
早知道剛才遇見時就先問問他,但當時根本沒想那麼多。
「我會在的地方,嗯……」
我斜眼覷向真知,她像是在說「我哪知道」般,撇過了臉龐。怎麼可能啊?因為這個時期,我總是和真知一起在小島上到處亂跑啊。
「噯。」
雖然又被對方無視,但我接著說:
「在回到原本的時代之前,能請你不要無視我嗎?」
「……我沒有無視你啊。」
這個騙子!
「我並不是要你跟我好好相處,但至少要互相合作吧。」
在這個時代裡,我和真知單純只是外來者。島民多半不會給我們好臉色看,而且能夠稱作同伴的,也就只有彼此而已。真知也一樣。
「……我明白了。」
真知輕輕點頭,還朝我伸出手。我正想輕輕握住她那隻像要握手般伸出來的手時,她卻馬上縮了回去。感覺就像握手會臨時取消了一樣。
「不過,我只有必要時才會跟你說話喔。」
「我也會努力的。那麼,我們馬上來談談必要的事情吧。」
「剛才我們是從小學裡頭衝出來。換言之現在剛放學,那應該會先去你外婆家吧。」
看來儘管無視,真知仍是有好好聽我說話,早一步回答了我想問的問題。
「外婆那裡?……啊,的確是這樣沒錯呢。」
「都是跑去哪裡討糖果和茶喝呢,真是膚淺。」
在我的記憶當中,好像都是真知先跑去討糖果的喔。嗯,算啦。我們決定前往九年後已經拆除,在未來已不存在的外婆家。
但是在那之前得先做一件事。我撿起掉落在小卡車座位底下的筆和廢紙。「你在做什麼?」
「留言。寫給這裡的鬆平先生,以及未來的鬆平先生。」
我寫了兩張留言。在要寫給未來的鬆平先生的時候,我不禁笑了。
「明明是寫給九年後的人的信,卻一瞬間就能寄到,也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呢。」
對於未來的鬆平先生,我寫下了簡潔的SOS內容:「我們回到了九年前,可是小卡車壞了無法回去。請幫幫我們。」……嗯,等一下,假使這臺壞掉的時光機一直放在這裡,然後九年過去後,我們那個時代的鬆平先生會發現到這張留言嗎?這樣一來,鬆平先生就會修好這輛小卡車,然後飛到這個時代?
倘若如此,屆時同樣的小卡車就會出現兩臺。這種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再說了,假使我們無法回去,就一直留在這個時代裡生活的話,九年後我們就會變成二十幾歲。而且,連理所當然地長大成人的十八歲的我們也會同時存在著……腦袋好像愈來愈混亂了。我與真知將會無止境地持續增加。那樣一來,島上年輕人口不足的問題似乎也就能解決了呢。不不,問題不在這裡。
光是稍微試著動腦思索,就覺得事情變得很麻煩,因此我不再繼續深究,邁步前往外婆家。從天空的明亮度看來,現在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左右。這個時間的話,外婆都在田裡。
一想到可以再次見到活力十足的外婆,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直到真知生氣抗議之後,我才放慢步伐,同時舉目望向天空。無論什麼時候看,這座小島的天空都一點變化也沒有。
由肌膚感受到的溫度可以知道現在是十月前後,看來季節並沒有脫序。既然我與真知的感情還很好,那就表示現在是十月二十一日之前。如果日期與現代一樣的話,那麼再過十天那一天就會到來。那天之後,我們就不再與彼此說話。
這個月的二十一日,我與真知決裂。原因主要出在我身上。
我們不但互相毆打,最後她還一腳將我踢飛。我從坡道上摔下去後滿身是傷,徹底地惹哭了真知。我自己的手腳也痛得要命,眼淚不爭氣地流個不停。
坦白說,我們吵架的理由真的很無聊。事到如今回想起來,真的很沒意義。
就只是我沒能向她說出「我喜歡你」,這麼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
這個時代的我非常喜歡尼亞,這是我不想承認的過去之一。(都是不坦率的傢伙啊)
為什麼我會跟這麼沒出息的傢伙一起到處亂跑呢?真是難以理解。雖然難以理解,但我不會自事實身上別開眼光,自從無法行走,我花了半年時間接受這項事實以來,我的個性就變成了無法對事實視而不見。所以我試著思索,但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我究竟喜歡尼亞哪一點呢?我想問問看小小的我,不曉得她能否說出明確的回答?
因為我一次也沒有向尼亞說過,我喜歡他。
「………………………………」
走在小島北邊的道路上,途中燈塔躍入我的視野。那座住著許多野貓,彷彿側耳傾聽就能聽到野貓叫聲般的燈塔,以往也是我們的遊樂場。我曾經在階梯上失足打滑跌了下來,頭部受到了強烈的撞擊,當時真的很痛。我在心裡狠狠咒罵了三次:地球毀滅吧!
頭上依然殘留著當時的傷痕,為了掩蓋疤痕,我開始留起了長髮。
當然,尼亞知道我頭上的傷,也知道我為何要留長髮。
只要是我的事情,尼亞幾乎都知道。
無論是現在的心境還是過往的心情,彷彿全都攤在陽光底下,所以我無法原諒。
*
外婆家與住宅區有一段距離,建在中央山脈的附近,她在面向山路的斜坡上開墾了一塊田地,在上頭隨心所欲地種植農作物。外婆無法取得更多的田地來供她種植足以販賣的農作物,況且她也忙不過來,所以這單純只是她的興趣,也是她生存的價值。
然後「今天」,外婆村上清春也正獨自一人賣力地照料那片小田地。
「………………………………」
我默不作聲地吸了吸鼻水。
「能請你不要在路邊淚眼汪汪嗎?」
真知覷向我的側臉咕噥抱怨。不過,我總覺得她話語中的利刺比往常少了一點。我揉了揉眼睛後,沁出的淚水也沾溼了我的指尖。原來我早就在哭了。
「看電影時,我也對這種情節最沒輒了。」
「啊,是嗎?誰理你啊,快點去跟她說話吧。」
真知打發我上前,而且打發之後,又自己跟了上來。真是搞不懂她。
腳掌心正怦通怦通地猛烈跳動,彷彿雙腳正踏進島上的歷史紀念館般,觀看著過去的幻燈片。現在,我正走在早已只是記憶的過去。
在蒼鬱山林的包圍下,四周顯得有些昏暗。像在森林裡迷路般,我的視野變得十分狹隘,受到吸引後搖搖晃晃地走向聚於中央的光芒。昨天也許下過雨吧,未鋪柏油的泥土道路十分潮溼柔軟。我踩著鬆軟的泥地向前走去後,外婆馬上察覺到我們的到來。
「兩位很面生呢。」
外婆擡起頭後,皺起臉迎接我們。多半是一直彎著的腰在疼吧,她邊敲著腰桿邊緩緩直起身子。聽見外婆清晰凜然的話聲後,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緊接在遇見兒時的我們之後,又第二次與「過去」相遇,讓我不寒而慄,連舌根也發麻不已。喉嚨有如被封印般,就算張開嘴巴也發不出聲音來。外婆懷疑地看著這樣的我。光是她會覺得我可疑,我就無比開心。
真知看不下去地戳了戳我的側腹。待舌頭平靜下來後,我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
「呃……因為我們是從本島過來觀光的。啊,今天才剛到。」
「是是,這樣子啊。那麼,有什麼事情嗎?」
她很明顯不想跟我們說話。面對島民以外的人,大家的態度總是粗魯無禮,這點外婆也不例外。我與真知面面相覷後,在外婆完全中斷對話前開門見山地說。
基本上,也問問外婆會比較好吧。
「那個,我們在找一個人。」
「明明是來觀光卻要找人?我們島上應該沒什麼大人物吧?」
「是一位叫作鬆平貴弘的人。」
「鬆平?我們島上有這個人嗎?」
「他不是島上出生的人,是幾年前才搬到這裡來的。」
「啊啊,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呢。我家的孫子老是喜歡親近那位博士,真教人頭疼吶。」
外婆查了查脖頸上的汗水順便嘆一口氣。果然在大人眼裡,看見孫子與那種形跡可疑的男人走在一起,會不太高興吧。其實當時我也隱約感覺到了,只是沒有多加理會。
「我怎麼可能知道那位博士在哪兒呢?如果是孩子們應該會知道吧。」
「是嗎……謝謝。」
看樣子,果然只能問以前的我們了。因為這座島很小,只要繞一圈,遲早會找到他們,但還是避免無謂地四處走動比較妥當吧。畢竟我們不只是單純的觀光客。身為一個反覆觀看過無數次《回到未來》的人,這點我已經學習完畢。
「哇!」
外婆忽然由下往上觀察我的五官。我用腳後跟穩住差點踉蹌跌倒的身子,並思索她這陣視線的涵義。發生什麼事了嗎?在我還想不出答案時,外婆開口了:
「剛才我說你很面生,但現在要改一下。你這張臉很眼熟呢。」
「你長得很像我已經過世的老伴呢。」
「是……是嗎?」
我一次也沒有見過外公。因為他在我出生前就過世了。
不過,沒想到奶奶不是想到孫子,而是想到外公。
「你叫什麼名字?」
「啊,呃……八……八神。」
「八神?」
「我叫作八神和彥。」
我剎那間想到了外婆痴呆後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個名字。多半是我在回答時眼神遊移,降低了可信度,外婆的眼睛閃爍著懷疑的光芒,像在銳利地向我盤問。
「八神先生嗎……那一位呢?」
外婆揚起下巴指向真知。我也轉頭望去後,真知邊揮著手叫我別過頭去,邊回答外婆:
「我是鶯谷。」
她也是用化名,應該是為了避免與小真知同名吧。
「喔……鶯谷小姐,真虧你能坐著那個東西來到這個島上來呢。」
外婆看向輪椅。別說是感到新奇了,對於出生以來不曾到過外面世界半步的外婆而言,這搞不好是她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真知像是受到冒犯般眯起雙眼。
「不行嗎?」
「我可沒說不行喔。那麼,你們事情都問完了吧?」
「是的。那我們再去問問孩子們……不過,孩子們不會來這裡嗎?」
「今天還沒來呢。大概等一下就會出現了吧,所以——」
所以?我還來不及偏頭納悶,外婆就朝我丟來手套,我連忙接下。
「喏,來幫忙整理田地吧。」
「……咦,我嗎?」
「那孩子沒辦法吧?還是說,那兩個車輪適合用來耕田嗎?」
外婆抖動著肩膀笑了起來。這個時代在這座島上,不可能會有人對身心障礙者有任何顧慮。真知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不至於氣憤得橫眉豎眼。
「而且你長得很像我老伴,一定很適合種田哩。」
這是什麼理論啊?我偷覷真知的反應。相比真知判定這是不需要回應的事,不發一語地閉上眼睛,也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看來是打算待在原地等候吧。
我戴上手套,走進田裡。隔了好久又能跟活蹦亂跳的外婆說話,而且既然她這麼要求了,那麼幫一下忙也未嘗不可。外婆彎下腰,似乎正在清除小石頭。
「你平常都一個人嗎?」
「因為孫子很無情啊。」
外婆咯咯笑道。小學時,我一次也沒有幫過外婆的忙。
「……對不起。」
「哎呀呀,你把自己當成我的孫子了嗎?」
「不是啦……」
我搔搔鼻子。就算跟她坦承我是她未來的孫子,也只會徹底粉碎她對我建立起的微薄信任。
不過,這種感覺真奇妙。我竟然會在田裡跟外婆有說有笑。
「很不巧,我還不需要這麼大的孫子呢。等我再老一點的話倒還可以。」
「那到時就請這麼做吧。」
外婆大概以為我在說笑,又笑了起來。一想到未來的外婆,我就收起了笑容。總有一天外婆會不認得我。而現在外婆正看著成為大學生的我,這件事雖然很奇妙,但這還是第一次。我好像告訴外婆這件事,但沒有付諸實行。
我遵照外婆的指示,一一清掉落在田地裡的無數顆小石頭。田地似乎也遭受到了地震的重創,自土壤長出的農作物葉子從中折斷,都已經枯萎了。我將它們也拔出來。
「你是八神先生對吧?」
「是的。啊,直接叫我八神就可以了。」
「你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呢?」
外婆邊問邊繼續做手上的工作。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是指小島、地點,還是時代?
外婆沒有再說話,無法推測她這個問題的主要用意是什麼。我也微彎著腰繼續撿石頭,躊躇不決,最後得出了這個答案。
「大概就像是,聽到了這個島上神明的呼喚吧。」
*
「啊~是剛才的年輕的人~」
「發現年輕的人啦~」
過了不久,小小的我與尼亞高舉著雙手跑來,拼命搖響後背式書包上的金屬零件。該怎麼說呢,連我自己也覺得真是笨蛋模式全開。到底有什麼事情值得她這麼高興?
父母時常帶著「你以前老是這樣那樣呢」的心情講些過往的事,讓我覺得很厭煩,但親眼見識過後,感覺卻是另當別論。我從沒想到看見自己後,竟會有如此難為情又坐立難安的感覺。兩人將書包朝途中樹木的樹幹一丟,跑了過來。
「又見面了呢~」
「因為島嶼很小嘛~」
兩人用相同的聲調哈哈大笑。感情好到讓人火大。尼亞看著他們兩人,走過來後也露出苦笑,再稍微彎下膝蓋。尼亞似乎已經相當習慣與過去的自己面對面。
和我不一樣,是因為他沒有任何留戀嗎?
不,說不定就是因為他有所留戀,才能夠接受自己正身處在過去的事實吧?
「嘻嘻~」
小尼亞向我挨近,近得彷彿隨時要跳上我的膝蓋。由於無法冷酷地對待他,我只能不知所措,但也沒有刻意往後退,於是小尼亞露出牙齒嘿嘿傻笑。既天真又開朗,完全就是小島上淳樸的少年。可以說是漂亮的尼亞。
「大姊姊,你是美女是也呢~」
「美女士也?」
「美女士也」啊,美女……是也?……等一下,你忽然間說些什麼呀?
「這邊的大哥哥也是美男人呢~」
嗯嗯,小小的我朝著尼亞頻頻點頭。美男人,看來是講錯了,直接把美加上男人了吧。尼亞臉頰抽搐,不由自主般地窺看我的臉色。煩死了。
以前的我在說什麼啊。居然稱讚尼亞,還粗心大意地靠他那麼近。但又因為是自己,很難開口斥責。一時間我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最後還是張開了嘴巴。
「不要靠近那個大哥哥比較好喔。」
我甚至揮著手奉勸她遠離。「哈哈哈。」尼亞發出空洞的苦笑。
「喔喔~這是為何呢?」
為什麼以前的我講話方式這麼奇怪呢?莫名地有點想笑。
甚至讓我很想告訴她自己多年後會變成什麼樣。
「因為大哥哥是……呃,因為他是變態。」(噗)
「喂,等一下。」
「少羅嗦。總之,不要接近他比較好喔,會被他吃掉的。」
真是膚淺的威脅。我是笨蛋嗎?可是又該怎麼威脅才好?
小小的我興奮地又蹦又跳。沒救了。這傢伙也是個出乎意料的大笨蛋。純樸得讓現在的我不敢置信,個性還真天真老實啊!我不由得抱住腦袋。
哀嘆著自己小時候怎麼是這副德行的同時,我也不禁疑惑自己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副德行的?
「騙人~大姊姊,他嘴巴明明就很小。」
小尼亞將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朝我燦爛笑道。跟尼亞的距離好近。面對這個光是想像就有可能會引起頭痛的事態,我的眼神開始遊移。如果是現代的尼亞,我大可以一拳揍飛他,但如果是小尼亞,我當然不可能下得了手。該怎麼辦?
不得已之下,我向呆站在旁邊的尼亞求援。
「你……你快點想想辦法啦。」
「為……為什麼是我?」
除了你之外,你覺得還有適合的人選嗎?請處理一下過去自己的暴行。
多半是我的瞪視生效了,尼亞慢吞吞地移動。他蹲下身子讓視線與以往的自己平行,僵硬地對他露出笑容。小尼亞依然面帶著朝我綻放的笑容,轉向未來的自己歪過頭:「什麼?」兩人相對時的側面輪廓,果然很像。
「那個,我想問你鬆平先生這個人現在在哪裡?」
「鬆平?」
「鬆誰?」
兩人偏過腦袋。我也仰頭看向尼亞。尼亞略微看向他方,然後根據記憶改變詢問方式:
「是一位博士,在發電所旁邊蓋了一棟研究所。」
聽見這句話後,他們立即會意過來。
「喔~是博士啊。博士的話,不是在研究所,就是在前田姊姊家喔。」
「博士待在前田姊姊家的時候啊,老是坐在緣廊上發呆呢~」
就連回答時,他們也是感情和睦地一人答一半。讓我不由得想要大喊:快停止!(害羞了麼?)
「前田小姐家?為什麼?」
「誰知道啊。」
這麼說來,我從沒留意過那個男人住在哪裡。雖然一直以為他應該就住在研究所裡,沒想到竟然住在住宅區內,真教人意外。
「咦,大哥哥你認識前田姊姊嗎?」
小小的我注意到了細微之處後發問。尼亞一時語塞,笑著敷衍過去。
「嗯,算是吧。」
「前田姊姊讀的是本島的學校,所以和外面的年輕的人是朋友啦。」
小尼亞天真無邪地出言解圍。他大概料想不到自己竟幫了未來的自己度過危機,總之尼亞也順著他的話點頭:「就是這樣。」小尼亞雙眼閃閃發亮。
「你們認識很多年輕的人嗎~?」
「妙哉妙哉~」
為什麼我會用那些時代有些錯置的措詞啊?是受了誰的影響?
「嗯,呃……謝謝你們。我們會去前田小姐家看看。」
「你們知道路嗎~?」
「嗯,沒問題。」
尼亞輕摸了摸小小的我的頭。但是他馬上注意到我的視線,連忙拿開手。很好。儘管現在是過去,還是要小心謹慎一點,別對我做出那種舉動。
「再繞小島一圈的話,似乎又能見到大姊姊你們了呢。」
「那我們去繞吧。大病初癒之人,你有辦法跟上來嗎~?」
「交給我吧~」
小小的我率領著小尼亞跑掉。對於這種像是一靜下來彷彿就會死掉、變成半死魚狀態的幼年時期,我只會覺得難受。那些十足的活力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還有,大病初癒之人……啊,的確有過那麼一回事呢。
雖然今天的我們也一樣靜不下心來,但一股疲憊猛烈襲來。眼前的視野變得有些昏暗,讓我真想幹脆就這樣睡著。
「真不習慣。」
「同意。」
儘管和尼亞有相同的意見很令人遺憾,但我現在甚至沒有力氣感到懊惱。
*
「怎麼,已經要走了嗎?真是個做事只會混水摸魚的孩子呢。」
歸還手套後,外婆對我挖苦地說。雖然我不由得想縮回手套,再一次下田裡工作,但現在沒有時間不停干涉下去了,得回去才行。
「啊,呃……承蒙你的照顧了。」
「你根本沒在回答我的話嘛。唉,算啦。」
外婆坐下般地蹲在田裡後,朝我說:
「遇到什麼困難的話,再過來吧。」
「……是的。」
就這樣揮別了田地工作之後,我們遵照過去的自己告訴我們的答案,來到前田小姐的家門前。我們穿過迷宮般錯綜複雜——真要說的話,就像是「大馬路反而成了小巷子」的道路後,抵達住宅區的中心。途中,有段真知一個人無法通行的階梯,為了搬運她花了不少時間。由於必須藉助我的力量,真知看來很不甘心地咬著下脣,但沒有口出惡言。
「我都不知道他竟然住在前田小姐家。」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啊……」
想到情報的來源後,真知愕然無語。說得也是啦,但我早就忘了嘛。
前田小姐家的玄關前沒有足以做一道鐵門的空間,看來就像是與隔壁人家緊緊相連的集合住宅的一部分。按響門鈴後,明明是中午卻穿著中學制服的前田小姐出來應門。嗚哇~感覺好奇妙。從小就一直當作是大姊姊並擡頭仰望她的人,現在年紀卻比自己還小。總覺得坐立難安。
「呃~你們兩位是?」
「啊,你好,我是八神。是鬆平先生的老朋友。」
「喔~學者先生的朋友啊。咦~那個學者先生竟然會有朋友呢。」
前田小姐連連拍了兩次手。
「學者先生他正在庭院裡吃西瓜喔。走進那個房間後就是庭院了。」
她非常乾脆地讓我們進了家門。期間,我注意到她朝真知投以好奇的視線,我心想有沒有什麼自己能做的事,但什麼也沒想到。
這樣就好了。
在我的幫忙下,真知直接坐在輪椅上進入他人家裡,但也是這樣就好了。
來到緣廊後,年輕時的鬆平先生正狼吞虎嚥地吃著並非盛產季的西瓜,他面向著眼前由水泥磚牆圍起的小庭院,盤腿就坐,朝氣十足地將西瓜籽吐向地面。
他還是一樣留著髒兮兮的邋遢鬍子,頭髮打結,衣服皺巴巴的。跟以往的記憶一模一樣。
「你是鬆平先生吧?」
鬆平先生不停動著下巴咀嚼,點了點頭。
「你們是誰啊?來討債的嗎?」
「看起來像是嗎?」
「不像。不過我也沒見過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也許是他九年前的個性比較粗魯,嗓音顯得尖銳。我蹲在鬆平先生身旁,心想要好好嚇一嚇他。這位科學家聽了,絕對不可能還能保持冷靜。
「我們是未來人。」
他又咬了口西瓜,毫無反應。我再下一城:
「我們是搭乘九年後的你所做的時光機,飛到這個時代來的。」
鬆平先生吐出西瓜籽,然後終於轉頭看向我:
「你稍等一下。」
鬆平先生將西瓜放回盤子上,走進盡頭的那間房間。根據房門開啟時瞥見的情景,那似乎是間廁所。然後鬆平先生在那間廁所裡開始大吼大叫:「嗚哇哈哈哈~!」「來啦來啦來啦——!」他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可以聽到有什麼東西重重打在狹窄廁所門扉上的聲音。
真知僅發表了一句感言:「蠢斃了。」我卻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因為見到對方跟現在我認識的鬆平貴弘有著相似之處,令我很開心。
可怕的騷動持續了約5分鐘之後,鬆平先生一臉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
「我等你們很久啦。」
「等我們很久了?」
「我相信總有天會有來自未來的人出現,所以一直做好了心理準備。」
所以剛剛才會有那種反應嗎?
「你……你還真乾脆就相信了呢。」
「廢話,那可是未來的我耶。肯定做得出來。」
他做回與剛才相同的位置上,然後完全不在意吃剩的西瓜上聚集的螞蟻,一起張口咬下。鬆平先生髮出偌大的咀嚼聲咬碎西瓜又大口吞下後,看向我說:
「你們是這個時代常常跑來找我玩耍的小鬼吧,神韻很像。」
「是的。研究所因為遭到了地震,損失十分慘重呢。當時鬆平先生最惋惜的,就是放在架子上的時鐘全都摔爛了。」
為了博取他的信任,我說出應該只有過去的我才曉得的事。
「別講得一副你很懷念的樣子,對我來說,這可是數週前才發生的事呢。」
鬆平先生髮出嘆息。不過,明明幾乎所有研究器材也都摔毀了,他臉上卻馬上又浮現出笑容。出乎意料地,彷彿在說自己很開心般。真是個怪人呢。
「那麼研究所在幾個月後才會重建完成啊?」
「未來的事還是別過問比較好吧?博士。」
能夠遇見同樣理解時光旅行的人,我不禁開心地開口說笑,鬆平先生也揚起嘴角。
「你說話的方式跟小時候比一點也沒有變呢。」
「是嗎?」
「嗯,都有著島上特有的口音。我聽得出來喔。」
原來如此。為了讓他繼續保有笑容,我還是別告訴他之後將會有暴風雨來襲,而且會引發更慘的悲劇吧。然後更難以啟齒的是,再那兩週之後甚至會有颱風報到,彷彿要給小島最後一擊。
鬆平先生吃完西瓜後,伸長頸子,看向我身後的真知。
「那邊那一位是真知子嗎?」
「不需要加個子。」
「說得也是。開玩笑的啦,因為你完全沒了可愛親切的感覺,我還以為是別人呢。」
他笑著說,同時視線轉向輪椅。真知的臉色微微一沉。
縱使一句話也沒說,輪椅就已顯示出了真知未來的一部分。
「看來你的人生走得也不算平順呢。」
「才不呢。」
真知逞強似地撩起頭髮。「是嗎?」鬆平先生也如此應聲,不再追問。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住在前田小姐家?」
「啊,因為我們是親戚。」
鬆平先生不知為何尷尬地搔了搔眉心。雖然很令人在意,但更讓我驚訝的是,他和前田小姐居然是親戚。這件事搞不好沒半個人知道。
「原來是這樣啊。」
「那麼,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他像在催促我們般改變話題。對我們而言,能進入正題也是感激不盡。
「其實是想拜託你幫忙修理時光機。」
「喔?」
鬆平先生將西瓜皮丟向盤子,接著坐起身單膝跪在地上。
「你製造的時光機坐一次之後就壞掉了啦。」
「壞掉了?一點反應也沒有嗎?外觀都沒問題?」
「全部的答案都是YES。」
我用力一點頭後,鬆平先生就興奮地跳了起來,只差沒宣告他很想要手舞足蹈。他站起來後,用力握緊好幾次拳頭。見到他這個反應後,我明白自己那不詳的預感應驗了。
「太完美了!完全就是我心目中理想的時光機啊!」
大概是因為鬆平先生大吼大叫的緣故,前田小姐從房間裡探出頭來看向我們。可以看到她動了動嘴脣說:「吵死了,混賬。」但由於被鬆平先生的大喊掩蓋過去,聲音沒能傳到這邊來。
我莫名地像監護人般朝她低頭道歉,並對鬆平先生感到錯愕。
「果然,你是故意將時光機設計成使用一次後就會壞掉嗎?」
「應該吧,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真被你猜對了)
「你是笨蛋嗎!」
真知朝一副趾高氣昂又笑容滿面的鬆平先生怒聲咆哮。總覺得她順便也把我一道罵了進去,我不禁縮起脖子。鬆平先生像個被訓斥的孩子般嘟起嘴脣:
「唔,你在生什麼氣啊?」
「問我生什麼氣?你真的不明白嗎?快點給我明白!」
「就是不明白才會問你啊!」
為什麼反而是你惱羞成怒啊?真知與鬆平先生面對面地互相瞪視。我往後退一步,再次朝前田小姐的方向低頭致歉。彷彿只有我是普通人一般。
「把我們丟到這種時代後,時光機卻壞掉了?你覺得這種事情是對的嗎!」
「不行嗎?」
「……不行啦。」
真知大概也錯愕到了極點,轉換成了諄諄教誨的語氣。她想必是領悟到自己的怒氣對眼前的怪人根本一點影響也沒有。像要教唆還在眨眼的鬆平先生般,真知態度強硬地自顧自說下去:
「我想要回到原來的時代,所以麻煩你快點把它修好。」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沒問題。」
鬆平先生乾脆地點頭,但真知依然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修得好嗎?」
「未來的我做得到,過去的我當然沒理由做不到。畢竟年輕時的我腦細胞應該比較多啊。」
這算什麼根據啊?儘管胸口閃過一絲不安,我們還是隻能目送鬆平先生離開。鬆平先生快步走向玄關後,蹲下身尋找鞋子,然後又轉頭看向我們:
「啊~對了。未來的我有什麼留言要傳達給我嗎?」
「留言?啊~有喔。我記得好像是一串數字。」
「124387211。」
真知插嘴回答。看來她只聽過一次就記住了。真是了不起呢。
「!是嗎?我明白了。」
鬆平先生莫名開心地頷首,夾在腋下的手靜不下來似地動個不停。他急急忙忙穿上鞋子後,幾乎要向前絆倒般地以最快速度跑走了。
「那個留言是某種暗號嗎?」
「你不知道嗎?」
真知皺起眉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眼神像在指責我的腦筋真差。
「你知道嗎?」
「當然。」
「那是什麼?」
「才不告訴你。」
真知面無表情的吐舌,但又馬上難為情地縮了回去。
發現到她的態度在一瞬間有所軟化後,我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
我們離開前田小姐家後,追在衝出家門的鬆平貴弘身後前往發電所。再這樣下去,今天一天之內似乎就會走完島上的所有主要的場所。
我希望時光機的修復工作能夠順利進行,然後回到原來的時代。
不,是一定得那樣才行。
「島上的景色真是一點也沒變呢。」
繞過北方,途經碼頭側邊之際,尼亞輕聲說出了這句感想。我跟著看向左側後,只見大人們正從停靠在岸邊的定期船上卸下貨物。他們就像正在將捕得的魚類扛在肩膀上般,接收著豐碩的戰果。船隻飄來了燃料特有的臭味,我皺起臉。
的確,一點也沒有變。由於平時就沒有多加留意,因此我也無法判定大人們的構成成員與九年後有什麼不同,甚至根本覺得是同一批人在工作。如果沒有遇見小時候的我們,也許我完全不會相信自己回到了過去。
停泊的船隻後方是一片風平浪靜的海洋,海面搖來晃去,彷彿要將這座小島變成一個搖籃。白天的海面是淡綠色,但當四周瀰漫著朝靄時,大海就會呈現出銀白色澤,我非常喜歡。
海風很冷,滋潤了曝晒過度的肌膚,但觸感又有些粗糙。
順便說明一下,明明走南邊對我來說會比較輕鬆,現在卻走北邊,是因為小尼亞他們也跑向了北邊。由於可以預測到他們的目的地,若不想碰見他們,最好就沿著同一條路走。這是尼亞的提議,我也決定這麼做。
「以前還覺得搭船是一件大事呢~」
尼亞很喜歡船,他眯細了雙眼,眺望著遠方大海的彼端。
「是啊。」
就算到了本島,還是會有這種感覺。畢竟在那邊根本不會搭船。搬家之後,我還對汽車滿街跑的景象感到驚愕不已,而且馬路上人太多,讓我每次一出門就頭痛。事到如今反而又覺得自己在這座島上格格不入,真是愛挑三檢四呢。
究竟要待在哪裡,我才會感到滿意呢……當我胡思亂想之際,卻發現尼亞瞪大眼睛低頭看向我,我不禁火冒三丈。幹嘛啊,這傢伙。
「幹嘛?」
「呃,不,只是沒想到你會迴應我。」
「………………………………是啊。」
被他點出我的失態,我急忙讓手足無措的自己保持鎮定。我手臂使力,努力不讓自己的狼狽顯露在外。儘管只有一瞬間,我還是對態度軟化的自己感到生氣。
即使現在身處在奇異的事態當中,但如果要與尼亞和平相處,絕對免談。我害怕著與他的友情會一點一滴恢復,於是加快了輪椅的速度。由於碼頭周邊都是平地,很容易就能加快到足以甩掉尼亞的速度。我毫不費力地與尼亞隔開一大段距離,往東北方前進。
小小的我和尼亞應該是去了位在東北方的燈塔吧。在這種沒有電腦遊戲和漫畫能滿足我們的小島生活當中,家裡絕對不會成為我們的遊樂場。燈塔旁有一處像廣場般,樹木數量較少的空地,可以在那裡玩躲避球等球類運動。
當時不知有多少顆球消失在樹林的另一端。一不留神,球就咚咚地彈進了樹林裡,就算走進樹林裡尋找,也怎麼樣都找不到。彷彿一鑽過樹木間的縫隙之後,就會被帶到其他的地方,景色與世界全都變了。在這座島上,這是我少數會覺得害怕的事情。
但見到過去的我後,也不能否認當初我有可能只是個記憶力差的笨蛋。
我來到了一個地方,可以眺望到在樹林盡頭探出頭的燈塔,我確認四下無人後停下輪椅。我沒有理由得等尼亞,但也不想馬上趕去研究中心後,和鬆平貴弘兩人單獨相處。我討厭尼亞也討厭怪人。但如果有人問我比較討厭哪一方,我大概會選尼亞。
小小的我卻非常喜歡我如此討厭的尼亞,而且現在正和我待在同一個時空當中,這點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見到她才一天就喜歡上了未來的尼亞後,更讓我如坐鍼氈。
那兩個小傢伙今天在玩什麼遊戲呢?
我心不在焉地思索後,察覺到了某件事。那件事就像一道光芒尖銳地射進我腦海裡。光芒變換著形體,時而像棉花糖,時而像粘土,緩緩勾勒出回憶。
記憶冷不防地打開了那個抽屜,一個畫面閃過腦海。
面向內心的心眼捕捉到了那幅畫面。
剎那間,臼齒深處的牙齦當中湧出了苦澀感。
我記得的確就是在這一年,這個時期。
*
這個時期,我們都在那座燈塔旁練習騎腳踏車。我在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就學會了,但真知還不會騎。因為真知家沒有腳踏車,而且如果一直只在島上生活的話,也不需要有腳踏車。
我因為有外婆留給我的腳踏車,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努力練習。一部分也是因為島上一年一度都會舉辦環繞小島一週的自行車競賽,我很想參加。而今年是我第一次參賽。
然後,我與真知就——
「你們動作真慢!還有,不要將我具有歷史意義的發明丟在這裡啦!」
來到發電所旁邊後,已先一步抵達的鬆平先生大感新奇地在小卡車周圍來回打轉,並大聲向我們抱怨。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穿上髒兮兮的白袍代替外套,還戴上了無框眼鏡,對著我們搭至此地的小卡車不停發出沉吟。
「就是這臺嗎?我做的時光機。」
「對。」
「品味真好呢~尤其是執著於車型這點太完美了。而且還是小卡車哩。」
站在那輛破破爛爛的小卡車前,他接二連三地自吹自擂。九年後個性也還是沒變。
「我想你會選小卡車是因為沒錢吧。」
「說得也是呢,我怎麼可能會有錢?如果有機會做第二臺的話,至少該選輛有車牌的車子。不,夢想就是該遠大一點,所以還是要買輛迪羅侖(注1:DeLorean是美國以前的汽車品牌,電影《回到未來》系列就是將這款汽車改裝為時光機。)嗎?我買得起嗎?」
鬆平先生邊審視著車頭,邊像猴子般擺出反省的姿勢。真希望他能改善一下最根本的問題。每用一次就會壞一次的時光機是怎麼回事啊?
「那麼,修得好嗎?」
真知有些心浮氣躁地問。「不知道。」鬆平先生立刻回答。
「不先看看的話,我什麼也不敢保證。真不愧是我,可謂是乍看之下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才能。」
「你不要修理了之後,讓它故障得更嚴重喔。」
真知警告之後,鬆平先生大感受不了似地連連搖頭。
「你們這九年來難道都沒見識到我的厲害嗎?」
見識到了你每次都挑戰時光旅行,然後每一次都失敗。還有……成功。
「總之我先看看再說,你們就到旁邊去卿卿我我吧。」
鬆平先生從駕駛座鑽進小卡車裡。大塊頭的鬆平先生一坐上去後,空間狹小的小卡車頓時成了玩具一樣。只見他握著方向盤,心情極佳地哼了起來:「轟隆轟隆~」看著他好一陣子後,他卻只是笑嘻嘻地遲遲沒有要開始調查的跡象。於是真知快我一步地出聲催促:
「你再不認真修理的話,我就輾了你喔。」
豈止是催促,根本是威脅了。鬆平先生放開方向盤嘖了一聲。
「真是個急性子的女人呢。」
「對你而言這或許事不關己,但對我來說可是非常迫切的問題。」
真知始終沒提到「我們」。當然,她並不是在尊重我的意見,只是討厭和我並列在一起。對此,我也感到鬆了口氣。
鬆平先生像個被斥責說「快點讀書」的孩子般,一邊嘀咕抱怨一邊伸手探向儀表板上的機器。雖然他嘴上不停發著牢騷,眼神卻透露出了認真。
他那張帶有些許偏執感的狐狸臉此時顯得更尖了,他動作慎重地像在探險遺蹟般操作機器。他啟動像是開關的機器後再關閉,仔細地確認電線的接頭。
接著在正式展開調查之前,轉頭看向我們說:
「會花上不少時間喔,你們先去島上到處繞繞如何?」
「不用了,我在這裡等吧。而且我也不想遇到以前的我們。」
況且我也看到了外婆精神奕奕的模樣,已經充分達到了來這個時代的價值。
雖然回去之後,每當看到外婆時,我又會很心痛吧。
「是嗎?」鬆平先生模糊地應聲後,將手伸進座位底下開始了某種作業,將我們丟在一旁。由於閒得發慌,我在四周信步閒晃。
看向小卡車的車斗後,只見上頭放著真知輪椅的防滑墊。應該是現代的鬆平先生事先準備好的吧。雖然很感激他的貼心,但我希望他也可以多準備點其他的東西。
接著我又看了看發電所大門前的情況和研究所的殘骸,沒發現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東西。島上的空氣與天空我全都再熟悉不過,一點新鮮和懷念感也沒有。沒多久我就無處可去,靠著樹幹坐在地上。
真知則是繼續坐在輪椅上,板著一張可怕的臉。
像在監視鬆平先生修理車子的進度般,她始終沒有別開目光。
想必她真的很想回到原來的時代吧……但事不關己般如此思索的自己,又是怎麼回事呢?我也很想回去……嗎?雖然至今的行動都是以此為目的,但我真的發自內心如此希望嗎?我並不打算在這個時代裡做些什麼,可是……
就算回去,那裡又有什麼?這個問題出奇地沉重。
大學上課的煩惱、在小島生活的煩惱。明明以往每天都是什麼也不想地到處橫衝直撞,一天就這樣結束了,跑得非常快活愜意,彷彿永遠會持續下去般,現在卻像是枯竭的沼澤底部一樣,只等著乾涸的那一天到來。所謂的變成大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鬆平先生從駕駛座的車窗探出頭來。也許是受不了車內的臭氣,正用手捏著鼻子。
然後就這樣以鼻塞似的語調,口齒不清地對我們說話:
「你們身上有錢嗎?」
「可不會借你喔。」
「我才沒有要借哩,真是的。先不說這個了,車子不但故障,汽油也不夠了。雖然不至於空空如也,但不足以飛回未來吧。島上又沒有加油站,所以包含運費在內,得花上不少錢喔。」
他提出了極度現實的問題後,真知立即皺起眉心挖苦道:
「竟然連油也沒加,未來的你到底有多小氣啊?」
「哇哈哈!」
明明現在不是該笑的時候,鬆平先生卻莫名地放聲大笑。
「啊,你等一下,還有一個方法呢,就是偷取那輛負責寄送郵件的小卡車的汽油。」
「你才給我等一下。」
若不阻止他的話,搞不好他真的會實行。不,就算阻止了他可能還是會偷。
「另外,有幾個零件也燒壞了,必須替換掉才行。訂購零件果然還是需要錢。啊啊,雖然是別人的事情,但處理錢的問題時還是很教人鬱悶呢。」
鬆平先生將手指抵在額頭上,垂下臉龐。看來身為一個每天都過著拮据生活的科學家,他腦海裡已有某些盤算。畢竟小卡車也很明顯是找了輛廢棄的車子。
「只要有錢,所有問題就能解決了吧?」
真知向鬆平先生確認後,「嗯。」他落落大方地點頭。
「等替換用的零件送到後,再開始修理……大概一、兩個星期就能修好了吧。
必須這麼長一段時間都待在這個時代裡嗎?一旦滯留的時間過長,就算再怎麼小心翼翼,可能還是會做出一些無心的舉動。這樣一來,更有可能會製造出徹底改變未來的契機,陣陣不安向我襲來。
「兩個星期……嗯。」
真知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的神情。看來她已經發現到兩週後會有什麼事情。
也就是自行車競賽。命運註定在比賽結束之後,我與真知會拳腳相向。
「這個期限也是以有錢的話為前提呢。你們有人可以借嗎?」
「怎麼可能有啊?」
「我想也是。……嗯~好吧,我來想想辦法。」
「喔喔?」
我不由得提高音量。因為沒想到會從鬆平先生口中聽見這種援助我們的話語。真知應該也很驚訝吧。我如此猜想朝她看去後,她卻出乎意料地沒什麼明顯的反應,依然維持著像要看穿鬆平先生內心般的銳利目光。
「只不過回到原來的時代後,要記得還我錢喔。」
「嗯,我知道,交給我吧。」
「也要先在借款書上簽名喔。」
「好好。」
無論如何,能夠解決資金問題真是得救了。有人能夠幫忙分擔眼下的其中一個難題後,肩膀上感受到的煩躁也減輕許多。剩下的問題,呃……還有好幾個。
「可是長達兩個星期的話,你們要住在那裡?先宣告喔,我家可不行。」
鬆平先生馬上點出了接下來必須解決的問題。我對於他說的「我家」這個厚臉皮的措詞感到錯愕。
「那裡是前田小姐家才對吧……算了,沒問題,我會想辦法。」
如果只有我的話,還能考慮露宿荒野這個辦法,但真知就不行了。雖然也想過外婆家,但也不行吧。這個時代雖然還存有民宿,但我們根本沒錢入住,如此一來,連選擇的餘地也沒有。我毅然決然地擡起頭,看向東方。
視線的前方,是時至今日依然健在的島上裝飾品——也就是發電所。
*
有人謠傳發電所裡住著妖怪,為了確認這則傳聞,我在十歲的時候召集了整座島上的孩子(約二十人)組成一支龐大的部隊,進入發電所裡探險。這種遭到棄置的建築物,不知為何總能深深吸引住孩子們的心。
探險之後有沒有遇見妖怪,當然是用不著說。
然後現在,我再次仰頭看著發電所心想:
「妖怪該不會就是指我們吧?」
時間序列也像是在促成這個可能性般互相吻合。倘若怪談的真面目其實是穿越時空,還真教人笑不出來。這樣一點也沒有夢想可言。如果時光旅行者像現在這樣真的存在,那麼有妖怪也未嘗不可。
尼亞選擇的住宿地點是無人發電所。燈塔那裡會有小孩子出沒,但如果是發電所,再加上父母都會告誡孩子,所以平日少有人來……看來他還記得這些事。如果只有神社的屋檐下和發電所內部可選,我寧願進入室內吸滿是塵埃的空氣。
「旁邊有辦公室,以前似乎是當作休息室使用。裡面也有簡易廚房,看來能勉強生活。」
尼亞在發電所裡繞了一圈後,回到入口向我報告。聽完之後,我往辦公室前進。旋轉的車輪常常因為捲到地面上的雜草而停頓下來,讓我很不高興。
發電所周邊環繞著為數驚人的樹木。水泥磚圍牆上覆滿了青苔與小草,石牆已徹底被林木掩蓋。雖說是辦公室,但就只是意見木造小屋,外觀像是間倉庫,當中散置著十字鎬和罐裝果汁的殘骸。
即便是白天,辦公室裡仍是一片昏暗,空氣也淤塞不流通。看著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時,彷彿正看著微風的流動,心臟因這種氛圍而加速跳動起來。
這座島上一點刺激也沒有。風平浪靜似地祥和,停滯不前。
「這裡基本上是緊急用電時的預備供電所,所以也有自來水,真是幸運呢。」
「嗯哼……那三餐怎麼辦?」
「有儲備的緊急乾糧喔,雖說只有營養口糧,剩下的……就是捕魚之類的?」
關於後者,尼亞也說得沒什麼自信。我們以往雖然曾好幾次挑戰過捕魚,但從未取得滿意的成果。甚至還曾經效仿漁婦們跳進海里,結果因為上不了岸而被碼頭上的大人們救了起來。想想還真是命大呢。
「可是,住在這裡真的沒問題嗎?雖然我提議了這裡……」
尼亞像在擔心我般徵詢我的意見,似乎是顧慮著靠輪椅生活的我會不會覺得不方便。不知為何,每當尼亞表現出這種態度,比起被其他人這麼對待時更讓我心頭煩悶。要一直擡起臉來這件事,也變得有些艱辛。
「當然不可能沒問題啊。」
「那麼……」
「反正只要待在這座島上,無論到哪裡都不會有無障礙空間的概念吧?」
縱然能回到自己的家,那裡的環境也不適合我居住。既然如此,那待在發電所的休息室也一樣。而且基於不會引人注目這一點,這裡反而好多了。
「那麼,就住在這裡沒問題嗎?」
「也只有這裡了吧。」
根本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前往本島的話,更不會有容身之處吧。
就某方面而言,這裡空隙很多。在遠離塵世的孤島上,有著足以藏起突然到來訪客的空隙,非常適合藏身——雖然這麼說很像是罪犯。
儘管尼亞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似乎也這麼認為,只見他點了點頭。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你要去哪裡啊?」
「旁邊有個調整水流的小房間,我就睡在那裡。有什麼事再叫我吧。」
語畢,尼亞真的打算走出辦公室。不,給我等一下。
「為什麼?」
「咦?啊……因為我想你可能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吧。」
和我在一起的話。尼亞帶著這個弦外之音解釋後,等待著我的反應。他說得非常正確,所以我大可以開開心心地揮手目送他,跟他說「拜拜~」可是——
「我又不介意。」
雖然滿心不甘,但為了留住他我如此回答。(…這算是嬌了麼)
像是我輕碰了他的肩膀般,尼亞吃驚地往後仰。有這麼驚訝嗎?
「……啊,是嗎?是因為你還很驚慌失措吧,嗯。」
「不要擅自替我找理由啦。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身為現代人,就算被捲進這種程度的超常現象,也都適應得很快。不,事情當然不是一句「這種程度」就能道盡,但我想只要是同世代的人,大家都有著這一面。也就是說好聽一點是包容力啊,說難聽一點是對於現實與虛構的判定很模稜兩可。而這一面對這次的事態非常有幫助。
「你想待著的話就待著吧,這裡又不是我家。」
而且也不是我該存在的時代,所以我沒有任何資格去高聲主張什麼。
我與尼亞之間的不和,讓它存在於我們的時間裡就好。在違逆了時空洪流的這個瞬間裡,沒有它出場的餘地。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我完全原諒他就是了。
「呃,可是,你心境上出現了什麼變化嗎?」
尼亞戰戰兢兢地問。因為在這個時代裡,唯有尼亞是我的同伴。
我本想這麼說,但還是算了。我一點也不想說出同伴這麼令人難為情的字眼。
「因為我雖然討厭你,但不想當個冷酷無情的人。」
要討厭一個人的話,我就要自主性地討厭,我不要把所有事都交給他人論斷。我早就決定好這麼做。
尼亞像是無法理解般坐在辦公室外,怔怔地擡頭仰望天空。他半張著嘴,像只吸取空氣的金魚,表現出的態度很難界定他像是等魚餌般,等著我開口向他攀談,還是正好相反。
「還有,有你在的話確實比較方便吧。」
「啊,嗯。」
我補充說了這句話後,他的反應還是很遲鈍。於是我試著慢吞吞地進入辦公室內,與他拉開距離。尼亞沒有動靜,他僅是瞥了我一眼,繼續半張著嘴巴。那副蠢樣令我火大,我馬上掉頭轉回前方。
車輪碾過地上厚厚的灰塵後,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坐在昏暗的辦公室內放眼望去,根本不見什麼妖怪,就只是間年久失修的發電所。
一個人的探險非常乏味,丟在屋內的毛毯顯得老舊破爛,令人生厭。
「啊啊~真是的,好煩。」
早知如此,就該更有計劃性地吵架才對。
*
之後,我們兩個人各開啟一罐營養口糧填飽肚子後,就一直待在辦公室裡。該想的事情如山一般多,喉嚨又渴,最重要的是非常困。
猛然回神時我已經橫躺在地,似乎就這樣睡著了。聽見自己的鼻尖傳出打呼聲後,我坐起身子。原本我在墜入夢鄉前腦袋裡千頭萬緒,現在卻像一片颱風過境後的藍天,什麼也沒留下。多半是因為我沒有靠著枕頭就睡在休息室榻榻米上的緣故,頭隱隱作痛。我按著額頭,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發電所內的電力還能使用,因此整間辦公室被照得格外明亮。裝飾在屋子裡的月曆,日期依然停留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窗前網上堆疊著大量的箱子,但全都無法開啟。辦公室的大小約有十二個榻榻米大,備有兩人份的毛毯。
房間的構造讓人想起學校的宿舍值班室。我注視著發電所內寫有標語的海報,再看向正上方的時鐘。時鐘的指標顯示現在時間為兩點,但秒針猶如被拔掉羽毛的小蟲般不停顫動,恐怕沒有正常在轉動吧。
外頭已是一片漆黑,很顯然是晚上。但不至於已經凌晨兩點了吧?
另外,我也注意到屋內沒有真知的身影。她出去外面了嗎?
待頭痛稍稍平復之後,我走出辦公室。身為未來人卻偷懶沒帶牙刷和枕頭,心中的這份後悔反而更令人懊惱。真知到哪裡去了呢?即便豎耳傾聽,也聽不見真知輪椅的車輪轉動聲。我決定在附近稍微走走。
聽著青草的觸感、蟲鳴聲、寒冷的夜氣、搔弄著臉龐的樹木與枝椏,在在都讓人覺得完全沒有真實感,果然原因出在於眼前這片毫無變化的黑暗吧。
島上沒有半盞戶外電燈,夜晚降臨時,四周會漆黑到讓人誤以為自己是否其實已閉上眼睛。就算走在路上,也只會與貓擦身而過。野貓們經常在夜晚於島上四處徘徊。白天是人之島,夜晚是貓之島。也許是島上的神明在暗地裡訂定了這樣的規則。
姑且不論這件事,我很快便發現了真知的背影。
不曉得她是從哪裡找到的,只見她正默不作聲地舉著大型鐵鍬,而且還是一雙手各一把。手臂上下運動的同時,她邊「呼!呼!呼!」地發出規律的吐息。肌膚上浮出的大量汗水,讓人想像不出來現在可是涼颼颼的十月夜晚。我也不好意思出聲叫她,於是好一陣子只是在旁觀看。觀看的期間,我思索著自己是否也能舉起鐵鍬,最後得出沒辦法的這個結論。
忽然間,真知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般轉過頭來。她的汗水像要劃開額頭似地斜斜流淌下來,瀏海也因汗水溼答答地黏貼在額頭上。孩提時代每次玩耍過後,經常能見到她這個造型。
「偷窺狂。」
「肌肉鍛鍊?」
「……我很不安,所以得趕快鍛鍊自己才行。」
雖然是段沒有交集的對話,但光是能與她說話,就已是一項壯舉。我靠在樹幹上,凝視著真知的背影。真知也許是在意我的視線,放下雙手上的鐵鍬中斷肌肉鍛鍊。然後很難得地,她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因為沒有啞鈴,我就借用了鐵鏟。」
「鐵鏟?那是鐵鍬吧?」
「不對,是鐵鏟……啊。」
這時真知眯起雙眼,以之間抵著眉心,「唉~」地吁了口氣。
「我記得以前我們也吵過這件事。」
經她這麼一說……我交叉手臂,仰望夜空,恍然回想起來。
「有耶。去海濱玩的時候我帶了鐵鍬,然後途中就吵了起來。」
「結果我們放棄去海濱玩,開始向島上所有大人統計大家的叫法。」
「那結果是哪一種比較多啊?」
「忘了。」
真知緩緩搖頭,似乎是真的不記得了。但是,她的臉上已少了幾分平時的冷峻,好像還帶有某種充實感。見狀,我往前向真知靠近了一步。
「總覺得今天真是手忙腳亂呢。」
我鼓起勇氣繼續與真知對話。真知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意圖,拭汗的同時垮下一張俏臉。苦澀、苦難,在歷經了錯綜複雜的苦惱之後,真知會有什麼反應呢?
「豈止是手忙腳亂啊。」
真知哼了一聲,瞪向我,但沒有拉開距離。我們相隔著一公尺多的距離並排而立,筆直地面向黑暗,又時而瞥向身旁的人。
「我們消失之後,不曉得島上會不會造成騷動。」
「真不知那個男人要怎樣解釋。」
這回真知像是等著看好戲般,哼哼笑了起來,然後將瀏海往上撩起。
「不管鬆平先生怎麼粉飾太平,我想父母親都會無法接受吧。」
「還好吧,應該不至於吵到不可開交。如果是以前還有可能,但現在不會了吧?」
「誰知道呢?先不說我,但你畢竟是女孩子啊,父母還是會嘮叨的吧?」
我佯裝自己很瞭解似地說。真知的一切我還算清楚,但對她的父母就不熟了。提到父母后,真知的表情沉了下來。是我失言了嗎?我趕緊別開目光。
「大家會不會以為我和你是一起失蹤的呢?」
「也許吧。」
「該不會以為我們是私——」
至此一直很流暢地說著話的真知突然頓住。她「咳咳咳」地故意假咳了幾聲後,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般轉回腦袋,然後默不作聲。
由於等了好一陣子都沒投後續,我試著催促:
「私什麼?」
「沒什麼。」
「這樣很讓人在意吧。」
儘管我預期她會大喝一聲「誰管你啊!」但還是繼續深究。於是出乎意料地,真知只是恨恨地噘起嘴,然後很彆扭地支支吾吾說:
「我只是想說……他們搞不好……會以為我們……是私奔。」
「………………………………」
真知應該也是吧。我當然也無法只是聽聽就算。無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很理所當然地紅了臉,對彼此產生過剩的意識。我都沒想過這件事。
我佩服著真知想像力之豐富,但同時也變得無法直視她的臉龐。真尷尬。這種時候格外希望不懂得看氣氛的鬆平先生也在,但他應該已經不在附近了吧。
「如果這算私奔的話,那我們還真是選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呢,肯定誰也追不到這裡來。」
我說完後,真知揮了揮手上的鐵鍬,低聲咆哮似地說:
「別得意忘形!」
「嗯,對不起。」
「到旁邊去吧,我還要再運動一下。」
她「噓!噓!」地揮手驅趕我。我聽話地逃離現場,準備躲進辦公室。但由於有話忘了說,我又折回來。
「對了,睡覺的時候我會幫你,到時再叫我一聲吧。」
雖然沒有迴應,但我在黑暗中看見真知上下點頭。
遠離了九年的藩籬回到過去後,說不定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稍微回覆到了以往。不過以往的關係畢竟算是失敗,也不能回覆得太過頭吧。
「………………………………」
後退是件不好的事情嗎?只有前進才是正解?
比起前進的方向,抵達目的地才是最重要的。那我們的目的地又在哪裡呢?
原本的時代?
可是,回去之後又能怎麼樣?沒錯,我在睡著前一直如此問著自己。
這個時代裡有健康硬朗的外婆,有和真知感情很好的我。有著九年後我已失去的一切,島上的環境也沒有太大變化。父母也很年輕,真知用自己的雙腿狂奔,還有、還有——過去是如此充實,怎麼列舉也列舉不完,洋溢著幸福。
我以為這單純只是我對於回憶心生的感傷,所以將其撇在腦後,但當它們擺在眼前時,我才發現自己在說謊。我一直別開目光不去正視這些現實,一直在逃避。
也就是以前的我,其實遠比現在還要幸福。
就像襲向眼皮的睡意般,人很難去抗拒曾經幸福的昨日。
所以。
於是,我們再一次活在九年前的世界裡。
在這個恐怕是我們曾經最為幸福的世界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