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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宅女神(宅居的她是神的說)(第四卷)》第3章
  天氣真好。

  在灑落而下的透明陽光之中,涼爽舒適的徐風輕柔地吹拂著。以這個季節而言,應該已經算得上是十分宜人的氣候了吧。

  活潑的孩子以及帶隊的老師,加上負責支援工作的國高中部組員,全都齊聚在校庭裡。

  接下這份工作後,我雖然曾一度感到有些麻煩,但是實際身處在出發前這股雀躍的氣氛之中時,卻又開始期待起這次的登山行。真是種不可思議的心境轉變呢。

  最後,我再次在腦海中確認各項清單。

  該帶的物品全數備齊,該交代的事項也都確實告訴萬那了。然而最令我訝異的,卻是從頭至尾都對我外宿這件事明顯地表現出不悅的亞夜花,一早竟然穿著睡衣走到外面來目送我離開。當時她還拿出了一支全新的手機,並且對我說「這是我新買的手機,請記得也要和我聯絡」。晚點我再拍張山林的風景照寄給她吧。

  「好——我要好好表現一下——還沒到出發時間嗎?」

  我身旁的細屋摩拳擦掌地問著,珠子則是安靜地讀著手中那本「野外教室須知」。

  「距離出發好像還有一些時間,不過我想差不多要開始排隊點名了……」

  我和細屋負責的班級是六年C班,珠子也和我們同組。當我們碰面並向彼此打招呼時,鷲住也正好出現。「啊,原來你們認識啊?那太好了,你們就編成一組負責六C吧。」於是我們就這樣成了同組組員。怎麼看都是有夠隨便的分組。

  另外,原本就和珠子在一起的梨玖也算是我們的組員。不過她由於身體狀況欠佳,並且編在稍晚出發的個別行動組,所以現在不在這裡。聽說她的任務原本就只是幫忙老師搬運一些零散的小型行李,因此會坐著沿觀光路線開的車上山,並且預計在傍晚左右先行抵達我們的住宿地點。

  「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次變成有意義的旅行!」

  「你還真帶勁耶,細屋!」

  「當然囉,這個季節路上會有很多穿著清涼的女孩子,我可是放棄了能夠一飽眼福的大好機會,特地來參加這趟旅行耶!」

  細屋的興趣是到鬧區去觀察路上的女生,本人將這樣的興趣稱之為「girlswatching」。雖然我個人也不排斥婀娜多姿的大姊姊,但是就只為了這個目的而不斷地上街就令我無法苟同了。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個可疑人物吧?

  順帶一提,在一旁聽著我們兩人對話的珠子叫顯地表現出害怕的模樣,只是神經大條的細屋完全沒有發現。看見細屋的樣子讓我不禁覺得:如果真的想要受女生歡迎的話,客觀地反省自己的脫線言行應該也是很重要的一環。或許我還是把這樣的想法據實以告會比較好。

  「細屋,我覺得啊,與其只是在旁邊看著,不如主動上前搭訕,至少算是稍微往前跨出了一步,不是嗎?」

  「哈!像你這種不需要watching的人當然可以說這種風涼話囉!我還真羨慕你耶!我覺得你根本就是每天在宿舍裡過著被梨玖、萬那和千那這些美女包圍的生活,實在太好命了——你真是幸運呢,Myfriend名冢!」

  用羨慕不已的口吻說完後,細屋忽然伸出手指指向我。

  「對一個思春期的男生來說,光只是看著女生就足以帶來莫大的喜悅了!像你這種養尊處優的傢伙根本就是例外中的例外!」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特別是前半部。」

  「嗯,至少有一半是真心話。」

  「剩下的一半呢?」

  「光只是看還是有種少了些什麼的感覺啊,老師!」

  細屋緊握著拳,仰天長嘯。

  「……說真的,其實從前我曾經稍微強勢地邀約過一個女生,結果被她的男朋友發現,我當然也因此被打得鼻青臉腫。從那之後我就變得有些膽小。我覺得在進入實戰之前,應該要先仔細觀察並且瞭解敵人之後才可以採取行動。太過躁進通常都只會招來不好的結果而已——欸,國府田,從一個女性的角度來看,你覺得我的戰略如何?」

  「咦?這、這個嘛……」

  毫無預警地被質問的珠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呃、我、我覺得謹慎地採取行動是很好的事。」

  真是個四兩撥千金的答案。即使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也要為學長留個面子,珠子還真是個善良的女孩呢。而相較之下,細屋交到女友的日子似乎又變得更加遙遠了。

  我們三人就這樣交談了一陣子,此時後方忽然有位身形高眺的女性快步走了過來。

  「呃,請問你們是C班的支援小隊嗎?」

  「是的,我們都是。」

  我代表三人回答對方的問題。女性則是露出溫柔的笑容迴應。

  「我是C班的導師瀨名悠,這兩天要麻煩你們囉!」

  眼前的年輕女性看起來頂多剛從大學畢業一、兩年而已。一頭長髮和白皙的肌膚,姣好的外型讓人不禁聯想到洋娃娃。而我的視線邊緣則窺見細屋擺出一個小小的勝利姿勢。

  我們各自簡短的自我介紹後,瀨名老師便又匆忙地離開了,只要稍不留神,小孩子們隊伍立刻就會變得亂七八糟,並且失控地嬉笑打鬧起來。小學老師還真是個費心勞力的職業呢。

  「很好很好——太好了,一切都如預期般順利呢!」

  細屋難掩興奮地說著。

  「嗯……不過她的確是個美女。」

  「什麼嘛,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

  「哪有,我不是說出感想了嗎!?」

  不過如果說到我個人的喜好,我還是比較喜歡再稍微前凸後翹,玲瓏有致的身材。瀨名老師還是稍嫌瘦了點。

  「你果然被寵壞了呢——對我來說,瀨名老師就是我心中的完美女性啊!」

  「嗯,細屋的品味還不錯嘛,瀨名老師確實有種充滿深度的美感,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加深入地認識她呢!」

  有個聲音忽然插入我們的對話之中。循著聲音一看,臉上充滿笑意的鷲住就站在旁邊。

  「她算得上是近年來日本少見的稀有典型,我也願意給她很高的評價。」

  喂,身為一個老師可以說這種話嗎!

  「喔喔,鷲仔——太好了,原來我們是同道中人啊!」

  細屋開心地說道。

  不過我想光憑細屋的膽量,應該不至於在學校的活動中採取太過積極的攻勢,這種時候盡本分做好所負責的事項反而是個為自己加分的好方法。

  「……天人也覺得很高興嗎?我們班的老師是個美女呢。」

  「嗚哇!」

  小詩默不作聲地突然出現在我身旁,喃喃自語似地低聲質問。該說是偶然還是命中註定呢?這傢伙竟然剛好就是六年C班。

  「唔,那位老師看起來個性溫和又不囉唆,對我來說算是鬆了口氣吧。」

  而說到瀨名老師——此刻正被腳步莫名輕快的鷲住纏住,並且無法脫身似地和鷲住交談著——而我正是看到這一幕,才如此迴應小詩的問題。雖然幾乎都是鷲住在說話,但瀨名老師卻絲毫沒有露出不悅的臉色,而且還能客氣有禮地耐心應對著。從這裡不難看出她確實是個溫厚善良的老師,不過我確實也不排斥美女。

  就在此時,有個女孩緩步地接近正在交談的兩位老師。而鷲住則是有些尷尬地繃起了臉色。

  「你還在這邊悠閒地聊天啊,鷲住老師?我記得你自己說過,今天工作滿檔,幾乎快要忙不過來了,不是嗎?」

  ()

  「啊,對、對啊,抱歉喔,透夏。」

  鷲住急忙結束對話,並且逃也似地跑掉了。

  「真受不了!」女孩嘴上嘟噥著,接著把視線轉到我們身上。那是張似曾相識的臉。原來是前幾天和小詩走在一起的強勢女孩,當時她還幫忙趕跑了騷擾烏爾莉卡的一群男孩子。

  「你們是要幫忙我們班活動的人嗎?」

  「嗯,是啊!」

  「我是班長,鷺住透夏。先前的事謝謝你囉!」

  看來對方好像也還記得我的樣子。

  「我是高中部的名冢。他叫細屋,這一位是國中部的國府田。」

  細屋帶著巨集亮的聲音問好,珠子則是沉穩地向對方打了招呼。

  此時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咦?你說你叫做鷲住……」

  「高中部老師鷲住蓮太郎是我爸爸。」

  「啊,我果然沒猜錯。因為你的姓很少見,所以我就在猜你們應該有什麼關係才對。」

  「喔——你是鷲仔的女兒?長得不怎麼像耶!」

  細屋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經常有人這麼說。」

  透夏完全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悅,只像個大人似地聳了聳肩。看來她似乎已經很習慣被這麼說了。和整個人看起來有些不修邊幅的鷲住不同,透夏給人的感覺則是更適合「動作俐落」或「反應靈敏」之類的形容詞。

  「名冢學長,細屋學長,還有國府田學姊對吧?這兩天請多多指教囉!啊,我們班的同學不太吃嘻皮笑臉這一套,甚至有時還會瞧不起這種人。所以我想你們還是擺出誇張一點的臭臉來管教他們比較好——小詩也差不多該回到隊伍裡了喔——接下來這次野外教學的說明會要開始了。」

  透夏說完,便輕揮了揮手向我們告別。

  接著,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之後,她立刻要求聊天聊得正起勁的其他孩子保持安靜,並且將有些失序的隊伍重新整頓好。

  「真是個做事一絲不苟的孩子呢!」

  珠子佩服似地說著。

  的確是個充滿領袖風範的女孩呢。與其當個班長,我想她應該更適合像女帝或是女王之類的稱號吧。

  ◆◆◆

  和泉小詩,魔法師。

  這是不久前我用來代表自己身份的稱號,對此我也感到心滿意足。因為我從未曾想過要走上其他的道路。我從不覺得上學這件事有任何意義,甚至還曾經以輕蔑的想法看待。

  然而此刻,我卻和同年齡的少年少女們齊聚一堂,共同站在學校的中庭裡。而我對這件事竟沒有絲毫的不快。

  ——只要願意改變就能夠改變。我不禁如此想著。

  「欸、欸,和泉同學,你有爬過山還是露營過嗎?」

  班上整好隊後,我後面的女孩忽然主動找我說起話來。

  「沒有耶。」

  我覺得自己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於是再次補充說道:

  「因為我不是很喜歡出門。」

  除了走出宿舍到庭院裡照顧藥草田之外,基本上我是個足不出戶的室內派。

  雖然今天的天氣並沒村特別炎熱,但光只是站著不動,似乎也會讓我有種體力逐漸流失的感覺。如果是從前的我,即使是像今天這種晴空萬里的日子,我一定也會窩在房間裡埋首讀著魔法書吧。

  我原本就不是會主動參加健行之類活動的人,但既然碰上了學校的例行活動,也只能乖乖地配合了。我索性把這次的活動,當成是以平凡人類的身份展開生活前的洗禮儀式。

  「說得也是——你一點都不像是個在泥巴里打滾過的鄉下小孩呢!」

  「嗯,不如說你有一種『王子』般的氣息!」

  女孩們開心地笑了起來。

  「王子」是我在學校裡的綽號——我似乎帶給周圍人們這樣的印象。班上的女孩子總是說「因為小詩怎麼看都很像貴族嘛!」,於是這個綽號就在多數意見的支援下定案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王子應該是對男性使用的稱呼才對。用在身為女性的我身上,聽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些身份錯置的感覺。

  畢竟我留著一頭短髮,又從不穿裙子(因為不方便行動),因此我不否定這樣的自己會帶給周遭如同男性般的印象。但是若被叫成小男生或少年之類的綽號我倒還能理解,「王子」就讓我摸不著頭緒了。很遺憾,我並不能夠理解這個中的奧妙之處。

  順帶一提,透夏對這件事的看法則是「這表示班上同學已經接納了你,不需要想太多啦」。

  「那邊的,隊伍亂掉了喔!聽完老師講話後馬上就要出發了,大家要先排好隊喔——!」

  透夏氣勢十足的斥喝聲傳來,原本旁若無人地聊天的女學生也乖乖地應了聲「好——」,並且順從著她的指示整隊。

  揹負著整頓領導班上的任務,有時還會以高姿態強勢地執行權力的透夏,事實上卻不是個被同學們所厭惡排斥的物件。這是因為她一視同仁的態度以及熱心照顧別人的個性所致。即使稱她是個政治手腕高人一等的女帝亦不為過。

  對於學校生活的規矩十分陌生,且不擅與人交際的我,一樣是透夏照顧的物件。如果我真的已經被班上同學所接納,我想她的協助絕對是佔了很大的因素。

  就在此時,C組男生的前方隊伍忽然爆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仔細一瞧,此時整個隊伍已經稱不上是個完整的隊伍。除了三分之一的學生仍然安分地排著隊外,有三分之一隻是隨意地站成一區,最後的三分之一則是一邊大聲喊叫,一邊四處奔跑亂竄。

  「啊,大家快點排好隊伍,時間差不多已經——」

  瀨名老師有些畏縮似地穿梭在學生群之中試圖重整隊伍,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啊啊,沒必要那麼急吧!」

  用威嚇似的口氣放話的是帆村大輔。他是男學生當中的中心人物,是個性格暴躁,給人如同暴君般印象的學生。前幾人在路上糾纏烏爾莉卡的就是他所率領的團體。

  瀨名老師像是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似地向後退了一步。接著,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開始訓斥帆村時,卻忽然被另一頭跑過來的隔壁班小男生撞了一下。

  從我身為一個魔法師的角度來看,可以想見帆村應該是『非人者』。他全身上下所散發出的感覺明顯地與一般人類不同。另外,他的體力和人類的小孩相較之下也佔了上風,之所以能在男生當中鶴立雞群,想必也是運用了這股優於一般人的力量吧。

  然而就如同前幾天萬那所言,小學生當中的非人者所擁有的力量並不強,精神層面也同樣呈現出自我中心且短視近利的樣子,所帶給人的印象甚至比起其他的男孩子都要來得幼稚。

  「瀨名為什麼不再凶一點呢!用力地朝他頭上敲下去不就行了!」

  雙手環胸的透夏嘆了口氣。她似乎是覺得身為老師的人如果不夠可靠,自己得負責的工作就會跟著增加了。

  透夏移動視線觀察了眼前的狀況後,臉上也再次露出苦澀的表情。

  她的視線那頭可以看見小學部的學年主任似乎正在向鷲住老師抱怨。看來是因為點名花了太多時間,導致整個流程比預定稍微延遲的緣故。

  「我希望你做事時可以再多想一下方法——啊,你真的很不受教耶!至少在捱罵的時候要立正站好吧!真是受不了你!」

  學年主任話鋒銳利地對著鷲住訓斥。原本他就是個對自己或外人都毫不留情面的人,而碰上自己人時,語氣態度似乎都更顯辛辣。

  然而此情此景卻讓我發自內心地覺得十分有趣。

  在學校裡可以實際觀察到包括團體行動、社會性行動等各種不同的人生百態,這些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時無法體驗到的。感受到自己的世界變得更加廣闊,確實令人心神愉悅。

  「我們班的活動助理,是和小詩住在同一間宿舍的學長吧?他是個很可靠的人嗎?」

  ——當我以旁觀者的身份觀察著這一切時,忽然有個聲音將話題帶到了我身上。

  「我也不確定耶。就我在宿舍裡所看到的,倒是不會特別覺得他很可靠。」

  在名為訓練實為互毆的對戰當中,他總是烏爾莉卡和萬那的手下敗將,空閒時也只會思考省錢選單或是有效率的打掃方法之類的事。無論怎麼看,似乎都和能夠強勢地帶領團體前進的形象大相逕庭。

  「唔——原來沒什麼好期待的啊!」

  「嗯……不過我覺得他算滿有責任感的,至少是個不怕吃苦的型別。」

  畢竟天人總是會確實地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而且我也不想在別人面前把他貶得一文不值,就稍微賣點人情給他吧。

  「他每天都會很仔細地幫所有宿舍的居民做飯。除了擅長料理之外,他好像也很會做其他家事。還有,雖然外表看起來有些遲鈍,但其實他很關心周圍每一個人。從一般的定義來看,像他這樣的型別雖然還稱不上可靠,但至少不會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管,而會願意放下一切主動地伸出援手。我想他是這種能夠帶給他人安心感的人。或者該說他有包容力會比較貼切。另外,雖然他並不是扮演著領袖的角色,但在宿舍裡卻也算是不可或缺的人才——嗯?怎麼了嗎?」

  透夏表情呆滯地直望著我。她居然會有如此毫無防備的表情,真是稀奇。

  「——沒有,沒什麼事。我只是很少聽到你說這麼多的話,所以有點驚訝而已。嗯——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啊……嗯——」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我總覺得她的聲音裡似乎夾帶著興味盎然的弦外之音。

  ——我應該沒有脫口說出什麼啟人疑竇的話吧?

  結果,行前說明會還是延遲了好一陣子才開始。

  等到老師們將注意事項之類的內容全數交代完畢,我們所有人都坐上巴士並啟程時,已經比預定的出發時間晚了二十分鐘。

  ★★★

  「嗯……」

  我把腳跨放在電腦桌上,用腳尖撥弄著眼前那支全新的手機。雖然我至今從未使用過手機,但畢竟我對機器並不陌生,要在短時間內熟悉各種操作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

  問題在於,如果沒有通話或聯絡的物件,即使把所有的操作方式徹底摸透,好像也沒有任何實質的意義。

  「唉……」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今天早上,我已經把電話號碼和信箱告訴天人。不過他只是語氣輕快地說著「收到收到」,然後又說「我明天就回來了,你要好好看家唷」,接著就出門去了。

  看來他似乎認為自己有義務擔任我的監護人。也就是說,他把我當成應該照顧關心的物件,即使我的神格遠遠地在他之上。

  其實那個半天使應該再多依賴我一點才對。

  ——只是,說真的,我確實有種被丟下來的感覺。我無法否認這種感覺的確造成了我的不快。

  與其說是不快,不如用發自內心的火大來形容,可能更符合我此刻的心情。

  我比誰都明白這把怒火燒得毫無道理。但是,火大就是火大。

  我將視線轉向液晶螢冪,上頭仍是司空見慣的待機桌面。

  之所以會購入這支新手機,起因是沒有手機這件事似乎有些與人群脫節。但是有了手機卻得不到任何人的聯絡,其實跟沒有手機也沒什麼不同。只是我還是會在心裡抱怨,既然都告訴天人我的手機信箱了,至少偶爾也傳個郵件過來吧。

  ——說到手機郵件,不曉得天人和萬那、梨玖彼此之間是不是會很頻繁地互傳郵件呢?一想到這件事,我的心裡就會莫名地感到刺痛。

  「今天的天氣好好喔——」

  烏爾莉卡眺望著窗外,無憂無慮地說著。

  在這片萬里無雲的晴空下,天人和梨玖正開心地一起在郊外踏青。而我卻有種像是坐立不安,又像是心神不定的感覺持續地在心底深處膨脹,怎麼樣都揮之不去。

  ***

  越接近目的地,窗外風景中的綠色比例就隨之增加。

  坐在從學校出發的巴士裡搖晃了約三十分鐘後,便抵達了預定行程中的登山口。

  曙光山的標高約一千多公尺。山腹處建有一座住宿、學習設施以及野外料理區等一應俱全的綜合設施,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而我們的行程則是預計要沿著登山步道徒步爬到山腹,並且在這裡過一晚。

  而我們支援組的三位成員在這段巴士旅程中,總算了解到透夏先前提醒我們「可能會被班上同學瞧不起」的意思了。

  ——這個班級的男學生確實是一群難以管教的頑童。

  他們不只會在行進中的巴士裡又跑又跳或來回走動,爾後則是變本加厲地開始發出怪聲或是嘻笑打鬧,最後甚至還有人將座椅當成跨欄,不斷地在車內上演飛越座椅的戲碼。這些狂妄不羈的野性舉動也令珠子顯得有些畏懼。

  雖然瀨名老師和司機試圖提醒他們,不過完全無效。

  「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

  我朝身旁的小詩問道。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啦。只要他們鬧夠了就會自動安靜下來,如果真的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透夏就會出面制止他們。這不是小學裡相當普遍的現象嗎?」

  「呃,應該不至於失控成這樣啦……」

  我不確定。至少我記得自己的小學時代並沒有看過這樣的光景。

  這就是所謂的。學級崩壞吧。(譯註:指日本中小學等教育機構無法發揮其功能,甚至陷入教育系統停擺的狀況。)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不能坐視不管的現象。或許此刻並不是我應該強出頭的時候,但至少還是得略盡棉薄之力來穩住局面……就在我考慮著該如何出聲喝止時,忽然有個男人發出尖銳的笑聲並且站了起來。

  「呼哈哈哈哈!好——看來非得由本大爺出面才行了!你們就好好地看著,看我如何華麗地收拾這混亂失控的局面吧!」

  「細、細屋……?」

  「喂,細屋,你打算怎麼做啊?」

  「你們就靜靜地看著吧!」

  細屋胸有成竹地走向成群打鬧的孩子們。就在我以為他應該早已想好讓孩子們能夠服氣的說教內容,所以才顯得如此遊刃有餘時——只見他逐一揪住主事者的衣領,然後一個個把他們拋回原本的座位上。

  原來他根本毫無計劃,只是單純地訴諸蠻力而已。

  如此直接的方法雖然有欠考量,卻似乎發揮了不小的效果。雖然當中仍有學生以帶著怒氣的聲音反抗,但在力量上仍然無法與細屋相比。

  「啊!請、請不要對學生太粗暴……」

  瀨名老師擔心地說。

  「不不,視情況不同,有時候也得讓小孩見識一下拳頭才行。」

  細屋毫不介意,臉上堆滿笑容地回答。

  「對於不聽言教的小孩,就要用身教讓他好好記住。這點我隨時都可以效勞喔!」

  「這樣啊……」

  瀨名老師難掩不知所措的神情,只能似是而非地應和著細屋。

  「你根本是以暴制暴嘛!」

  我對著一臉得意地走回來的細屋說道,一旁的珠子也齊聲附和。

  「而且如果……萬一害學生們受傷了,我覺得反而會造成瀨名老師的麻煩耶!」

  說得沒錯。無論是誰的所做所為,只要是發生在班級裡的事,瀨名老師就必須負起全部責任。

  細屋瞬間先是瞪大雙眼並眨了一眨,接著才像是大夢初醒似地說了句「說得也是喔」並且點了個頭。你這傢伙,該不會到現在才想到後果吧。

  「不過剛才被我教訓過一頓後,他們應該會暫時安分一點吧。」

  細屋的壓制確實發揮了效用。方才幾乎失控的場面如今已經恢復了平靜。就結果看至少還算是可以接受。

  ——然而之後沒過多久,就碰上了讓我覺得自己想法太過天真的突發狀況。

  就在細屋擺平騷動後不久,巴士便抵達了登山口。我們三人的任務則是先行下車,然後引導孩子們走到集合地點並且整理隊伍。

  「你們看吧,我就說接下來會一路順暢地抵達目的地吧。」

  接在我和珠子身後步下車階的細屋,帶著陽光般的笑容如此說著。

  但就在這個瞬間,細屋的身體忽然失去平衡,接著直接撲倒在地。

  「咕呸!?」

  「細屋學長!」珠子高聲尖叫,並且急忙奔向細屋身旁。

  「啊,對——不起喔,我好像不小心勾到你的腳了呢!」

  有個少年一邊發出不懷好意的竊笑聲,一邊自顧自地步下了巴士。眼前的男學生身材明顯要比其他人大上一圈,魁梧的體格即使被當成國中生也不足為奇。

  「喂——」

  我蹙起眉頭,準備稍微訓斥對方時,忽然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

  制止我的人原來是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細屋,而他的額頭此刻甚至還流著血。一旁的珠子則是害怕地噤聲縮起身子。

  「不不不,我想你應該不是不小心勾到我的腳吧,這位男同學。我倒覺得你是故意從身後出腳把我拐倒的,我沒說錯吧?」

  雖然細屋的口氣聽來輕鬆戲謔,但他的眼神卻毫無笑意。

  「我才不是故意的呢,而且我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喔——那我的拳頭說不定也會不小心落在你的頭上喔!」

  「——請住手!」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有個聲音劃破了緊繃的氣氛。

  聲音是來自臉上帶著抽搐笑容的瀨名老師。

  「我、我想帆村同學應該沒有什麼惡意,所、所以……細屋同學也快點去包紮傷口吧,好嗎?」

  雖然我對帆村沒有惡意的說法持疑,但也能理解身為老師的瀨名此刻只能如此打圓場的立場。

  「唔…………」

  氣憤不已的細屋原本似乎還不肯罷休,但最後還是將到了嘴邊的惡言吞了下去。我則是拉起他的手臂將他帶到一旁,並且拜託珠子為他包紮。

  「不是什麼人不了的傷啦,只要把血擦乾淨,然後貼個OK繃就行了。」

  再怎麼說這傢伙也是個非人者,不是太過嚴重的傷口應該馬上就會癒合吧。

  「啊,好的。那我去把手帕沾溼再拿過來。」

  「那我也去瀨名老師那邊幫忙做些事好了——細屋,我懂你的心情,不過可別再失控囉?」

  「……我才沒失控哩!」

  儘管臉上滿是不悅,細屋還是如此迴應了我。

  另一方面,方才那個叫做帆村的少年則是一邊和同學嘻笑打鬧,一邊快步地離開了我們身旁。

  ——真是個難管教的班級,看來導師肩上的責任還真不是普通的重。

  而我口中的這位導師,此刻似乎正因為管不住班級騷動而在接受學年主任訓話。

  正當我加快腳步,朝著要指揮孩子們整隊的地點前進時,忽然有人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心點,那傢伙是最難對付的問題兒童。」

  小詩擡頭看著我,壓低音量地說道。

  「還有……由我來提醒你雖然有點違反規則,但我想那傢伙應該是非人者才對。你最好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瞭解。」

  ——原來如此。

  看樣子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棘手狀況得處理。我夾著嘆息在心中如此暗忖。

  但是,之後所發生的事卻遠遠地超出了我原先所預測的狀況。

  ★★★

  還是沒收到郵件。

  我不顧儀態地橫躺在床上,手腳也恣意地半懸在外。

  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雖然氣溫據說比年均溫還來得稍低,但對我而言卻已是難以忍受的炎熱地獄了。網紗布料的睡衣雖然透氣性還算不錯,但衣物本身卻沒有任何的冷卻效果。

  「話說回來——徒步登山只不過是刻意讓自己更累而已,這種活動到底有什麼樂趣呢?真搞不懂人類的想法。」

  我撐起上半身,一邊眺望著遠方的景色,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著。

  更何況他還是負責帶隊的人,也就是得一邊照顧精力過剩的數十位小孩,還得一邊引導著隊伍往山上爬才行。

  「我覺得光是能夠待在山裡頭,就已經是超級幸福了喔——!」

  「……對你來說或許是那樣吧,烏爾莉卡。」

  我嘆了口氣。烏爾莉卡對我而言,確實是個可愛的隨從兼妹妹。但是,她卻是個徹頭徹尾的戶外活動派,就屬性而言可說是和我完全相反。

  「啊,說到這個,烏爾莉卡好像也有點想要動動身體了呢!我可以去外面散散步嗎,亞夜花小姐——?」

  「不要去太久喔!」一聽見我的許可後,烏爾莉卡便高高興興地跑掉了。

  我再次把視線移向手機熒幕。

  ——如果對方一直不和我聯絡,那就由我主動寄郵件過去好了。

  今天早上,我向萬那學習了傳送手機郵件的方法。簡單來說這似乎和電腦是個截然不同的系統,此外其中還有著專屬的文化。關係親近的朋友間比較會頻繁地互傳郵件,加上大多會使用簡短句子的緣故,因此也比電腦更容易縮短彼此間的距離。

  到目前為止幾乎未曾接觸過手機的我,對於所謂的「關係親近」程度應該如何界定,簡直可以說是毫無頭緒。話說回來,不管是電腦還是手機,過去的我也從未和他人有過郵件往返的經驗啊。

  即使對方是每天都會碰到面的天人,我也是第一次寫郵件給他。或許應該要設法寫出帶有適當的禮儀卻又不失親近感的內容才行。

  幸好過去我也曾收過好幾封電腦郵件,於是我將記憶中的郵件內容當成主要的參考,費了一番工夫後終於寫好了郵件。

  接著,我按下傳送鍵,將郵件寄給了天人。

  ***

  「……嗯——收不到訊號耶!」

  我看著手機,自言自語地說道。雖然拍了好幾張山野風景的照片,卻沒辦法把照片傳給亞夜花。看來只好等抵達能夠收到訊號的地方再傳了。

  所有人排成一列隊伍,沿著山道持續地前進。

  走這段路的目的,正是為了讓孩子們得以體驗所謂的山究竟為何物。由於不能有任何一人因跟不上而落單,因此整個隊伍的前進速度自然就放慢了不少。

  移動時的隊伍是以班級為單位,並且由A班開始依序向前行進。而走在C班前頭的是瀨名老師,我們三人則走在隊伍的最後端壓陣,藉此避免任何一個孩子不小心脫隊走散。

  「唔——這個班級果然還是很混亂呢!」

  細屋臉色凝重地說道。

  和走在前方的B班相較之下,我們負責的C班隊伍整齊度明顯落後。

  雖然勉強保有作為一個團體的隊形,但當中卻有一部分的小孩隨意地在隊伍中跑動穿梭,使得整體隊伍顯得紊亂不堪。而身處隊伍中心並帶頭破壞秩序的,果然還是那個叫做帆村的少年。

  「我再說一次,你可別抓狂喔,細屋。如果我們之中有一個人引發問題的話,這次的野外教學可是會因此泡湯的。」

  「好、好,我知道了啦!畢竟對這次遠足樂在其中的孩子們是無辜的。而且弄巧成拙的話,還可能會造成瀨名老師的困擾。」

  「不過人類社會中的連帶責任,還真是個麻煩的潛規則耶!」細屋仍不忘補上幾聲抱怨。

  「可、可是啊,這個班級裡的女孩子都很懂事啊!」

  珠子似乎想要轉換話題,於是便插嘴說道。

  我對她的話也頗有同感。

  領導整個班級的掌舵者,果然還是那名叫透夏的女孩。雖然她確實是個嘴上不饒人的女孩,但並不表示她的個性就是如此頑固而不知變通,反倒還能以開朗奔放的豪邁作風帶領著眾人前進。她的領袖氣質不僅使得團體氣氛變得更加融洽,還能保持住她本身的統御優勢。不過讓我最開心的,還是看見小詩因她的幫助而順利地融入班上。

  「唔,從樂觀的角度來看事情的確很重要。你的見解真不錯呢,國府田,我好像快要迷上你了耶——」

  聽見細屋的調侃,珠子表情困惑地不知該作何迴應。

  「……你這傢伙真的很隨便耶!你不是說要把瀨名老師當成目標嗎?」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廢話,當然有問題。像你這樣處處留情,一定會被人貼上隨便又花心的標籤啦!」

  「可是我和越多人接觸,就越能碰到喜歡我的人啊!就像是抽獎一樣,只要抽的次數越多,中獎的機率就會跟著提高。我說得沒錯吧?」

  「……你竟然能夠臉不紅氣不喘地講出這種話,就某種意義而言也算是很厲害了。」

  一旁的珠子似乎已經不再為細屋的言行感到訝異,直接來到了舉白旗投降的境地。

  「這方面的事我雖然也不是很有經驗,但是我覺得你根本想法就有問題——咦?等等,你剛才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我不禁歪頭思索。雖然他的思考迴路異於常人,但亂槍打鳥所累積的經驗,或許能在將來派上用場——看來連我也開始被細屋牽著鼻子走了。

  「先不管那些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對任何人都採取一視同仁的平等態度,那麼不也代表在你眼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特別的?」

  「唔——是這樣嗎?」

  「『我對你的感覺就像是對其他人的感覺一樣』,我相信沒有人聽到這種話還會感到開心的。簡單來說,一個對每一位女性都會釋出同等善意的男生,其實並不適合當成談戀愛的物件。」

  「也就是說,兩位目前都還沒有物件囉?」

  有個聲音插入了我們的對話之間。不知從何時開始,透夏就已經站在我們旁邊了。另外小詩也和她在一起。

  「嗯——?透夏對大人的話題也有興趣嗎?」

  「討論戀愛話題是女生的嗜好嘛!問這種問題會被討厭的喔,細屋學長——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目前還在徵求女友當中。」

  「我也一樣。遇不到有緣人啊!」

  我有些尷尬地垂下了視線。想不到連珠子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可是天人和梨玖的感情不是很好嗎?」

  小詩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對啊!你明明就和梨玖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你們難道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嗎?從實招來!」

  「你很吵耶!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或是家人而已啦!」

  「完全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嗎?」

  透夏同樣興致勃勃地接著探問。

  「……哪會有什麼發展。我剛才不是說了,她就等於是我的家人一樣嗎!」

  梨玖過去因為一場車禍而失去了家人,並且落入了無依無靠的孤獨處境。後來因緣際會之下,她也住進了中立國宿舍。但我知道她的內心深處仍然藏著難以治癒的傷痕,讓我深覺自己必須為她做些什麼才行。而成為她的家人,也是我所能想到最為親密的關係了。

  「那麼換個問法,有沒有可能產生『變化』呢?例如從家人的關係轉變成家人以外的關係。名冢學長自己的想法有沒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改變呢?」

  珠子更加深入地追問。

  大家還真是咄咄逼人呢。不過我什麼時候成了話題的中心啊?

  仔細一看,就連小詩也帶著複雜的表情注視著我。如果是身為梨玖好友的珠子我倒還能理解,但這傢伙跟人家湊什麼熱鬧啊。

  「啊——這個嘛……」

  正當我努力地思索該如何回答時,原本正在前進的隊伍忽然停了下來。同一時間,瀨名老師呼喊著我們的聲音也從前方傳來。

  「不好意思,你們可以派一個人過來嗎?」

  「啊,那我過去看看怎麼回事。」

  珠子說完,便快步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而踮起腳尖觀望著前方行列狀況的透夏也眯起了眼。

  「……看起來好像是有人跌倒了。不過應該沒什麼事才對,我也過去看看狀況。」

  說完之後,透夏也踩著輕盈的腳步飛奔而去。

  從眾人的逼問中解套的我不禁鬆了口氣。

  接著,我主動對身旁的小詩說道:

  「我是不太懂戀愛這件事啦,對我們來說,要跟上女孩子的談話內容還是滿困難的呢!」

  當我正以為小詩會用平時那冷酷的語氣簡短地迴應我時——不知為何她卻反而直瞪著我,而且臉上還帶著毫無隱藏的不悅表情。

  「怎麼了?」

  「……『對我們來說,要跟上女孩子的談話內容還是滿困難的呢』。」

  小詩用機械般的冷漠音調重複了一次我剛才說的話。

  「天人。」

  「嗯。」

  「為什麼要把我和你算在一起?」

  ……咦?

  我該不會犯了什麼致命性的錯誤吧?

  「啊!不、不是啦,我不是說你不是女生……啊、喂——」

  小詩對我的辯解毫不理睬,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你還不是一樣神經大條!」

  細屋的口氣,不知為何聽起來似乎有些高興。

  幸好跌倒的孩子只受到輕微擦傷,不久之後隊伍也再次開始登山。

  而和先前唯一的差別,就是小詩的態度明顯地變得冷淡而對我不屑一顧——唔,該怎麼樣才能讓她的心情變好呢?

  當我為此苦惱不已時,不小心瞥見行進隊伍的前方出現了一個腳步搖晃,還頂著一頭蓬亂頭髮的身影。這個人帶著一派輕鬆的表情主動向瀨名老師搭了幾句話後,便沿著和隊伍相反的方向朝我們走來。

  「喔,是鷲仔耶,怎麼了嗎?」

  「我在做巡視的工作。沒發生什麼問題吧?」

  鷲住和平時一樣,用懶洋洋的口氣問道。

  「問題——嗯,大概就是隊伍亂七八糟之類的吧……」

  我的視線望向無拘無束地在隊伍間穿梭跑步的男孩子們身上,並且如此回答鷲住。雖然我們也會看狀況要求學生保持隊伍的整齊,但男學生們總是左耳進右耳出,特別是以那個叫帆村的傢伙為中心的團體。

  「目前是還沒有出現脫隊的學生啦!」

  「嗯——看起來確實有過度失控的感覺呢——你們可以派一個人到前面去帶隊伍嗎?跑在隊伍前面的學生太多,只有瀨名老師一個人實在是太辛苦了。」

  「啊,我啦,請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細屋又叫又跳地舉起手,然後不待迴應便逕自跑掉了。

  「不過女生倒是都很聽話呢……」

  珠子表情困擾地說著。我也同意地點了個頭。

  「因為透夏把隊伍整頓得很好的關係吧,她真的是個做事俐落的孩子呢。」

  「與其說是整頓,應該用囉唆來形容比較適合吧。不過因為她實在是太強勢了,所以還是有很多支持者願意死心場地跟著她。」

  鷲住臉色鐵青地說著。

  「我家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住在一起都快要窒息了——」

  「我都聽見了啦!」

  透夏殺氣騰騰的眼睛直朝著這個方向瞪著。鷲住立刻將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看來他雖然是父親,但身處的立場卻是較弱的那一方。

  不過原來他們家只有父親和女兒兩人啊,也就是單親家庭的意思嗎?

  「呃,請問老師的太太呢?」

  「太太……你說我老婆啊……」

  鷲住的視線朝著遠方望去,看到這一冪的我決定不再繼續追問。

  仔細想想,無論最後得到的答案是生離或是死別,對我來說都只會陷入尷尬的氣氛中而已。我想這個話題就到此打住吧。

  「咦?發生了什麼事嗎?」

  就在此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珠子不禁低聲問道。

  「好——大家先停下來—現在停下腳步——!」

  ()

  細屋一邊大聲地斥喝,一邊朝著我們跑了過來。

  「怎麼了嗎?」

  「啊啊,又有人跌倒膝蓋擦傷了。在包紮好之前要先讓隊伍停下來。我是負責來傳話的。」

  細屋說完,又朝著隊伍的更後方跑去了。

  隊伍前方可以看見中年微禿的學年主任正在向瀨名老師抱怨帶隊不力,而瀨名老師則是三不五時地低頭道歉。畢竟已經連續出現了兩名受傷的學生,身為導師的瀨名理所當然難辭其咎。

  「唉啊啊,瀨名老師又被罵了。」

  「……我怎麼覺得,瀨名老師好像特別容易惹到別人的樣子。」

  先前我也常看見她被其他老師責備的場景。

  看來年輕反倒使她成了眾矢之的。不過對方應該也不想被我這個高中生同情吧。

  「嗯——原本新進老師應該要先從副班導開始累積經驗才行。瀨名老師去年剛進學校時,學校的規定還是一樣……」

  「後來規定改變了嗎?」

  珠子問道。我還記得今天早上瀨名老師自我介紹時,確實說了「我是C班導師瀨名悠」。

  鷲住用手觸控著係數鬍鬚的下巴回答:

  「C班的前任導師在剛入春天時就忽然生病過世了,後來才由瀨名臨時遞補上導師的職位。當時雖然學校也有開過校務會議,但她本人意願強烈,於是就決定由她接任導師。而副班導的位置則暫時先空下,由該學年的老師共同負責相關職務。但是由於前任導師的帶班成效評價很高,因此不管對於瀨名老師或是其他協助的老師來說,或許都是種壓力。」

  原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主任可能是因為接連發生許多突發狀況,所以才會變得氣急敗壞,也可能是因為對瀨名老師愛之深責之切的關係……不管怎麼說,被罵成那個樣子的瀨名老師都很可憐。不過我畢竟是高中部的導師,也沒有立場可以幫她說話,要說我能夠做的嘛,大概就是當一支避雷針了吧——那我就去幫忙把雷給引開吧。」

  「……想不到你考量得還滿多的嘛!」

  「我永遠都和可愛的女生站在同一邊喔!」

  鷲住輕輕揮了揮手,接著便快步地朝另一頭走掉了。

  而原本正在對瀨名老師說教的主任也因為鷲住的攪局而顯得有些接不上話,加上剛才跌倒受傷的孩子似乎並無大礙,不一會兒後隊伍就重新出發了。

  畢竟隊伍的人數眾多,在行進過程間偶爾有一、兩個小孩跌倒,應該算是難免的意外。

  我並不覺得這幾次的受傷事件有任何不對勁。

  ——至少在此時,一切似乎都仍相安無事。

  ◆◆◆

  「說到我理想的物件嘛……」

  透夏一邊向前走著,一邊用不太高興的表情開口說話。

  「……堅強、心胸寬闊、意志堅定,這些都是我要求的條件。但是至少必須要能以誠實的態度面對交往的物件。這一點我絕對不會有任何妥協。我最討厭的型別,就是隻要看到女生就會不顧一切撲上去的男生。」

  我們在討論的話題是關於她的父親鷲住蓮太郎。我覺得透夏面對他時的動作語氣和言行舉止都格外尖銳而辛辣,因此忍不住問了她理由。

  「簡單來說,因為我們是家人,我當然希望他可以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

  「原來如此。」

  確實是個能讓我打從心底接受的答案。

  以我的立場來說的話,聽到所謂的「家人」一詞時,總是會讓我不自覺地陷入沉思。畢竟我和父母親一同度過的時間並不長。我對於自己父母所抱持的情感雖然無法用三言兩語道盡,但至少我不覺得彼此之間有著十分親密的關係。

  如今能稱得上是我的家人的,只剩下宿舍裡的居民們了。

  後來我之所以會決定重返校園,也是因為先前有件事促成了轉機,才讓我決心不再繼續封閉自己的心靈。雖然我的個性並沒有因此忽然變得開朗外向,但至少因為上學而使我和人接觸的機會得以增加。當然,對這個世界的看法也因此改變了不少。

  每天都會在廚房裡為大家準備晚餐的天人和梨玖、穿著睡衣走出房間領取網購商品的亞夜花、來回穿梭在她身邊幫忙搬運東西的烏爾莉卡、總是在沙發上午睡的弓虎、一邊抓著零嘴,一邊辛辣地對電視上的搞笑藝人品頭論足的萬那、在旁邊面露苦笑地聆聽抱怨的千那,當然還有不分晝夜,臉上總是掛著爽朗笑容的哥哥。

  對如今的我而言,他們每個人所帶來的每一個晝面都有著無可取代的重要意義。中立國宿舍就等於是我的家一樣。

  「小詩,如果你身邊也有這種整天追著女生屁股跑的男生,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個嘛……」

  我試著思考這個問題。

  哥哥——龍太似乎就是個經常流連在女性之間的人。雖然他這種玩世不恭的生活態度總會讓我不禁蹙眉,但我也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對他的行為表示意見。

  「嗯,以那個叫做名冢天人的男生當例子好了。如果隨便玩弄女生的話,你會怎麼做?」

  透夏壓低了聲音這麼問我。

  天人的周圍確實有很多女性存在。不過宿舍裡原本就只有兩個男生,所以也是理所當然的狀況——

  「…………」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竟讓我有種火大的感覺。

  「……我什麼都不會做,因為他想怎樣都和我無關。」

  我仍然選擇依循理性回答。畢竟從理論上來思考,無動於衷才是正確的作法。

  「對了,你是不是和名冢吵架了啊?」

  「——!」

  突如其來的意外問題令我啞口無言,我只能雙眼直盯著透夏的臉。

  「呃,我也不是故意要嚇你的。這種事我一看就知道了。看得出來你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但是卻又忍不住一直偷瞄著他的反應。」

  「……和他冷戰對我們的關係一點幫助都沒有,這點我也很清楚。」

  我嘆了一口氣。

  就像剛才我對用在天人身上的假設感到憤怒般,近來,我確實常常意識到存在於自己心裡的「情感」。當然,這未必全然是件好事,因為我感覺得到自己常會被這種不合理的情緒操控支配。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依循邏輯的思考模式應該都是最適合解決問題的選項才對。

  例如現在——

  「嗯,如果真的想要化解這種尷尬的話,我只要自己主動去找他說話就行了。」

  這就是最合理的方法。

  但是透夏卻用毫不拖泥帶水的語氣針對我的話做出了結論。

  「啊,那種方法有點像是敗犬女會做的事,要小心一點比較好喔。」

  「敗、敗犬女……?」

  「如果太過壓抑自己的情緒,碰上什麼狀況都先從自己開始責備的話,遲早會精疲力盡的。而且對方也應該要反省一下自己才對。如果覺得不爽,那就讓情緒盡情釋放就行了。不用考慮什麼道理,自己的感情才是最優先的。」

  「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

  透夏語氣堅定地點了個頭。

  全盤肯定不合理的方法——聽起來真是種顛覆傳統的思考模式呢。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我自己也不想和天人持續處在冷戰的狀態中。

  ——真是困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就在此時,隊伍前進的腳步再次停了下來。

  「……難道又有人跌倒了嗎?」

  透夏蹙起了眉頭。

  從剛才起,突發狀況就不斷地接踵而至。

  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跌倒的意外,使得隊伍因此必須暫停移動。

  如果說只有兩、三個人的話倒還不會令人起疑,但是如今跌倒學生的人數已經多到難以用「意外」來解釋了。

  硬要說曙光山學園小學部的六年級裡頭有許多不擅運動的學生,實在也太過牽強了。

  「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低聲地呢喃著。

  狀況顯然不太對勁。

  ***

  這次受傷的是C班的男生。

  雖然只是輕微的擦傷,但由於傷口較大,因此保健室的老師還是特地跑過來為他進行包紮。

  而站在一旁的瀨名老師又如先前一樣,正在被微禿的學年主任斥責著,內容當然不外乎是「都快算不清楚這是第幾次了」、「你不能多注意一下小朋友的安全嗎」之類的。而稍晚片刻才趕來的鷲住,則像是要安撫主任情緒般地介入其中。眼前這一幕似乎已成了司空見慣的景象。

  話說回來—

  跌倒的學生確實異常地多。但是光歸咎於瀨名老師的照顧不周,似乎也不足以解釋這個現象。

  「人數……好像有點太多了呢。」

  珠子不安地說道。

  「對啊。」

  光是上午就有七人受傷。而經過了一個小時的中午休息用餐時間,下午之後的受傷人數則又多了十人。

  目前共有十七人受傷。可以想見當中應該也有反應遲鈍或是運氣不佳的學生。只是,異常多的受傷人數還是不禁啟人疑竇。

  我稍微思考片刻,然後向站在透夏身旁的小詩搭話。

  聽見我呼喊的小詩則像是被嚇到似地轉過頭來。

  「天、天人?」

  「稍微陪我一下吧。」

  我帶著小詩到人煙較稀少的地方,壓低音量並且將臉湊近她的耳邊。

  「你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氣息嗎?」

  「啊,天、天人、你的臉靠得太、太近了……」

  「……?啊啊,抱歉!」

  我將臉移開小詩的耳邊,她則像是在整理情緒似地做了兩、三次深呼吸。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異常的氣息,但是我沒辦法確定。對不起。」

  身為一位優秀的魔法師,小詩對於『非人者』的氣息也格外敏感,但她並不像擁有高神格的神祗一樣能夠確實地感受到其存在,這是同樣身為人類的她所能做到的極限。

  而我,或許是因為人類的血緣所佔的比例較高的緣故,並沒有任何一丁點像她這樣的感知能力。

  這是一座充滿靈氣的山脈,即使存在著非人也好不稀奇——而既然是連小詩都無法察覺的非人者,想必應該是相當弱小的存在,抑或是擁有隱蔽自己形體的智慧和能力吧。

  「你覺得對方有惡意嗎?」

  「我不清楚對方的意圖是什麼。雖然只是輕傷,但既然確實已經有人受傷,從結果來看,可以合理推測有這樣的可能——」

  就在這一瞬間——

  地面發出轟隆巨響,同時還竄起一陣塵煙。接著——

  「嗚哇!?」

  雖然聽見鷲住的慘叫聲,但轉頭望去時,他的身影卻已經消失無蹤。

  不對——他並不是消失,而是被突如其來地出現在腳底下的大洞給吞噬了。

  「鷲、鷲住老師,你沒事吧?」

  差點摔進洞裡的瀨名老師對著洞穴大聲吶喊,而學年主任則是嚇到腿軟,癱在洞穴邊緣的地上。

  我和小詩急忙朝事故現場奔去。

  整條山路發生了崩坍,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角度傾斜的巨大鉢碗一樣。而掉入凹陷處底部的鷲住就跌坐在那裡。

  「——啊,我沒事,我沒事啦!這裡很危險,大家要離遠一點喔!」

  鷲住揮著手說道。接著,他一邊發出呻吟聲,一邊緩緩地從地上爬起來。除了在落下時造成腰部附近的擦傷外,看起來似乎沒有其他太嚴重的傷勢。我忍不住放心似地吐了口氣。

  陷落的洞穴直徑約兩公尺,深度則約有一·五公尺。這種程度的崩坍真的是自然發生的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轉頭詢問細屋的看法。從剛才起就走在c班前頭附近的他,應該在近距離下看到了事情發生的始末才對。

  「…………」

  「細屋?」

  我連續叫了幾聲,最後他才像是猛然驚醒似地回過神來。

  「……呃……我、我不知道!原本好好的路突然就開了一個大洞,我只看到這樣。」

  細屋臉色蒼白地猛搖著頭。

  也就是什麼都沒看到的意思吧。

  「哎啊啊,我還真是狼狽……是不是這一帶的地盤有些鬆動了呢?」

  自己從洞穴裡爬上地面的鷲住,像是要緩和氣氛似地自嘲著。接著,他轉頭望向我們,並且做出了指示。

  「你們幾個——呃,細屋和國府田可以留下來,引導後面的孩子繞道走過這段路嗎?記得要提醒他們不要太靠近洞穴。等到所有人都經過這裡後,你們再接著跟上隊伍。」

  因為突發狀況而聚集在洞穴周圍的孩子們,此時也總算一鬨而散,細屋和珠子則留在原地引導著隊伍繼續前進。雖然感覺像是行軍一樣,但適度的休息反而讓孩子們顯得士氣高昂。

  至於走在前頭,原本應該表現得從容不迫的領隊教師們,也因為無法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狀況而顯得人人自危。當然,學年主任的狼狽動作也早已將心中的不安表露無遺。

  擔心著這些狀況可能都和『非人者』有所牽連的我,此時也難掩內心的慌張。

  如果只是一般的自然現象,那就沒有問題,可是一連串的狀況已使得這樣的可能性降低了不少。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某人所引起的,那麼最重要的問題就只剩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

  「——!」

  熒幕上出現了「正在接收檔案」的提醒文字。

  天人終於回信了嗎!我帶著像是在連打電腦鍵盤般的氣勢,迅速地開啟手機的郵件箱。

  From柚原萬那

  Sub:(無)

  內文:你晚餐打算怎麼辦——?

  「……………」

  我得冷靜。

  千萬不能用力將剛買的新手機丟出去。

  回過神想想,天人之所以遲遲不回信,目前我可以想到幾個理由。

  首先,可能是天人還沒讀過我寄給他的郵件。再來就是,他雖然已經讀過郵件,但由於身在收不到訊號的場所,因此無法回信。

  山裡面能收到訊號的地點是有限的。雖然聽說住宿設施的附近手機能夠正常使用,但是如果一行人比預定時間要晚抵達的話,天人很可能還沒進入到收訊正常的範圍內。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已經看過了我的郵件,但卻打算之後再回信。

  「…………」

  ——我總覺得,自己內心似乎有種難以解釋的堅持正在萌芽。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和你打一場持久戰。我就在這裡等到你回信為止。

  我回了一封簡短地寫著「我不吃」三個字的郵件給萬那,然後把烏爾莉卡叫來。

  「我要拜託你去一趟便利商店幫我買食物和飲料,你也可以順便買自己的份。」

  我順手從隨意丟在腳邊的包包裡掏出錢包並交給烏爾莉卡。前陣子因為魔法書的外流事件而和天人一起外出,使得我瞭解到隨身帶著現金的重要性。而我的錢包和手提包都是從網購買來的。

  這些配備都有各自原本的重量,對我來說光是帶著它們行動就會消耗體力,因此幾乎派不上用場。無論科學技術如何進步,隨身攜帶的東西還是必須帶在身上才能發揮效用。我已經連自己在說些什麼都搞不太懂了。

  「好的,遵命——請問會很急嗎——?」

  烏爾莉卡精神飽滿地迴應著。如果她想要的話,甚至不用十分鐘就能夠衝到最近的店裡。

  但我只是搖了搖頭。

  「你可以慢慢來沒關係,但記得要多買一些,至少要買足能撐過今天和明天的分量。」

  ***

  我持續地繃緊神經,對周圍保持著警戒的狀態,然而接下來的數十分鐘卻是風平浪靜。原本還留在後方的珠子此時也回來了。

  「辛苦了。有發現什麼嗎?」

  「道路下方的土,幾乎全被挖光了。」

  珠子面露略顯陰暗的表情說著。

  「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呢?我總覺得有些可怕耶!」

  「嗯——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些原因使得地基被掏空,然後正好在我們經過的時候崩塌。」

  說實在的,我並非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己此刻的說法。但是為了安撫學妹忐忑的心情,我仍試著提出這樣的可能性。雖然極有可能是某人心懷不軌地設下了陷阱,但即使把這樣的臆測告訴珠子,也只不過是徒增她的不安而已。

  「——算了,反正也不是會頻繁碰上的情形,我想沒必要太過擔心——」

  就在此時,我忽然閉上了嘴。

  「名冢學長?」

  珠子表情訝異地歪著頭。

  「……剛才森林的方向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在看這邊?」

  「咦——啊,你,你該不會是在開玩笑想嚇我吧?」

  「不對啦,才不是那樣!剛才我真的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

  「啊,可是我沒發現有什麼動靜耶……會不會是動物之類的?」

  「我不知道,我也沒有看得很清楚……」

  我的視野邊緣像是有什麼一閃而過似地,耳朵也聽見了有別於小孩腳步聲,像是踩踏著樹枝和雜草的聲音——另外,我還有種對方的視線掃過我們的感覺。

  我再次屏氣凝神地望向林中,然而這次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異狀。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

  或者如同珠子所言,可能只是猴子或鹿之類無害的野生動物正巧經過而已。我想應該是自己過於緊繃,才讓神經變得有些太過敏感吧。

  或許我應該試著再放鬆一點才對。

  「對了,細屋呢?」

  原本和珠子一起在洞穴附近負責引導工作的細屋,此時卻不見蹤影。

  「啊,回到這裡的途中他都和我走在一起……但後來他好像是要上廁所的樣子,就走到森林裡去了……」

  說著,珠子的臉頰也跟著稍微泛紅。

  「啊——好了好了,我瞭解了。」

  那傢伙難道不能在女孩子面前表現得更體貼一點嗎!

  「抱歉喔,珠子。就各方面來說,他實在是個很糟糕的傢伙。你會不會很不擅長和那種個性的人相處?」

  「呃,不、不會啦,我也不會特別注意他的舉止……」

  珠子說完,自己也跟著笑了出來。然而我看得出她的笑容中帶著些許勉強,於是我決定不再繼續追問下去。

  「而且……說真的,我有些羨慕細屋學長還有小梨呢。他們都是膽子很大,會勇於嘗試各種事情的人,但是我的個性卻是畏首畏尾的——之前甚至還因此和小梨大吵了一架。」

  「這樣子啊……」

  珠子和梨玖兩人是相當好的朋友,但是過去曾有一段時間,她們都因為彼此的存在而感到強烈的自卑。珠子妒羨擅長社交且廣受歡迎的梨玖那陽光的性格,而梨玖則是對理所當然地陪伴在珠子身邊的「家人」感到羨慕不已。

  而兩人各自所抱持的想法,後來竟成了引發某個事件的主因。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狀況真是混亂不堪呢……我甚至差點就在事件中丟了性命。而後來藉由改寫認知的方式竄改了珠子的記憶,只留下她和梨玖吵架的片段,加上事件最後也順利地劃上句點,因此這時我才能像這樣帶著笑容迴應這段記憶。

  「不過如果世上所有人個性都像細屋或梨玖一樣,也會讓人很傷腦筋的。我覺得人的個性還是要再稍微沉穩——」

  就在這個瞬間——

  一陣淒厲的慘叫聲傳來。而且當中還有好幾個聲音。同時,就在十幾公尺的前方,可以看見隊伍已變得一片混亂。

  我急忙用視線搜尋狀況的起因。

  有片像是黑雲般的不明物體正逐漸囤聚在和孩子們的頭部等高的高度,並且蠢蠢欲動地蠕動著。從黑雲中發出的低沉振翅音還不斷地刺激著鼓膜。

  「蜜蜂——?」

  珠子用顫抖的聲音呢喃著。

  看過去至少有數十,不,應該有數百隻之譜。我有種全身的血液瞬間為之凍結的感覺。

  在野外被蜜蜂襲擊時應該如何因應?我記得好像是要放低姿勢,並且迅速地離開現場——不對,行不通!怎麼看都來不及!更何況要已經陷入恐慌狀態的小學生冷靜行動更是不可能的事。

  還是我應該把所有的蜜蜂擊落?對我來說並非辦不到,但是要在出現被害者之前將蜜蜂一隻不剩地全數驅除,能否確實辦到就不一定了——

  就在我準備有勇無謀地衝上前去時,一旁傳來的聲音制止了我。

  「別擔心,你先別動。」

  小詩口中唸唸有詞地念了兩三句咒文。

  接著——蜜蜂忽然像是失去目標似地靜止在空中。而下一個瞬間,蜜蜂群就改變了方向,並且回到了森林裡去。

  「……好厲害喔!」

  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只是讓它們的方向感混亂而已。操控低等生物算是基本魔法之一,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你還是幫了大忙,謝謝你。」

  我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小詩立刻將視線撇開,耳朵還泛起了些許紅潮。

  「注意這邊——有沒有人被螫到呢——?如果有人被螫到要告訴我喔!」

  拉開嗓子試圖鎮住混亂場面的是透夏。而瀨名老師和珠子也在隨後趕到。雖然有些孩子因受到驚嚇而哭泣著,但放眼看去幾乎沒有因為被螫傷而需要治療的人。

  「咦,這好像不是蜜蜂,是牛虻耶!」

  小詩壓低音量說道。

  「這種昆蟲並沒有那麼具攻擊性,不過被螫到還是會有危險。」

  「也就是說,這種昆蟲通常不會主動襲擊人類?」

  小詩用點頭來回應我的問題。

  嗯……

  可是,實際上它們確實朝著學生們攻擊而來。如果沒有小詩在場的話,恐怕會有更多人受傷。但如果是某人刻意地引它們過來,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是要嚇嚇孩子們,或是藉此讓隊伍的行進停擺?

  「而且,接下來對方可能還會強化攻擊,危險性也可能會繼續升高。這麼一來的話——」

  我不禁蹙眉以對。胸口有種令人厭惡的預感逐漸地膨脹。

  敵暗我明,到目前為止有太多搞不清楚的狀況。除了犯人的身份外,就連他的目的為何也是毫無頭緒。在這種情形下究竟該如何因應才好?

  看來得預先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行。例如當對方所抱持的不僅是惡意,甚至是帶著殺意設下陷阱的話,我所能做的就是——

  「——唔!」

  「天人?」

  看見我的身體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小詩立刻擔心地問道。

  「啊,沒有……沒什麼事啦。」

  其實我只是被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給嚇了一跳而已。真是的,不要在這時候嚇人好嗎……

  雖然山區裡基本上收不到訊號,但在山腳下的登山口附近,還有我們現在正在前往的『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的周圍據說還是收得到訊號。只要來到訊號所及的範圍內,原本尚未送達的郵件應該就會一口氣全傳到手機裡。

  這表示我們已經接近目的地了嗎?我一邊想著,一邊打開了手機信箱。原來是亞夜花寄來的郵件。

  啊——對了,我之前好像想到要寄幾張山林風景的照片給她。後來因為突發狀況接連不斷,結果連照片都還沒時間拍。

  在我打算確認內容的瞬間,手機又開始震動。這回則是來電,畫面顯示的來電者是『羽村梨玖』。

  『——啊,接通了!喂喂——天人哥,你現在到哪裡了——?』

  「我還在爬山耶。」

  搭車沿著其他路線先行上山的梨玖,此時已經抵達了住宿地點,而且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因為我們實在太慢的關係,於是她連續打了好幾次電話,但直到剛剛才終於接通。

  不過我們這邊確實因為許多狀況接踵而來,導致比預定時間遲了不少。我一邊回想一路上的顛簸,一邊確認手錶上的時間。目前的時間已經超出了預定時間約一個多小時。

  「抱歉,因為碰上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狀況。我們應該馬上就會到了。」

  前方可以看見潺潺的河川和一座小橋。而橋的對面就是我們將前往的『少年少女·自然學習村』的相關設施。叮以看得出來設計者為了不要破壞遠道而來的遊客的興致,刻意使用了和山林風景類似的顏色和設計。但是人工建築物仍然十分引人注目。

  「我想前排的學生們大概不到五分鐘就可以抵達了。你只要再等一下就可以看見——」

  話說到一半時,我忽然停住了聲音。

  『……?天人哥?』

  手機裡傳來梨玖訝異的聲音。

  「呼,總算追上你們了——唷,名冢,我不在時沒發生什麼事吧?」

  細屋一派輕鬆地從我的身後接近。

  然而我並未對任何一邊做出迴應。

  此時正好輪到C班渡河,由珠子和瀨名老師走在前方,逐一引導孩子們渡過河川。在連欄杆都沒有的簡易便橋上,帆村正一邊大聲喧譁,一邊開始走上便橋,小詩和透夏則是接在他的後面依序過橋。

  看著眼前的光景,我忽然感到一陣令胸口騷動不已的不協調感。

  橋——並沒有任何問題,令我感到不對勁的是河川。河水的水量……怎麼看都像是正在持續上升當中。

  我將視線移向上游處。

  「……細屋。」

  「嗯?」

  走在我身旁的細屋隨著我的視線望去。接著,他不敢置信似地張大了嘴。

  「喂,那是怎麼回事?」

  上游有道來勢洶洶的濁流正順著河道衝下。

  難道是上游下了一陣區域性性的大雨嗎?還是說上游有水壩之類的設施,因為某些因素而在此時進行洩洪作業?不對,這些都是無稽之談——而且現在根本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比起認清眼前的狀況,我的身體更迅速地做出了反射動作。如果不瞬間採取行動,所有人都會被洪流所吞噬的。

  「快點離開河邊!」

  我像要將手中的手機丟出去似的大吼,並且朝著河岸狂奔過去。

  雖然比不上血統純正的神祗,但身為半天使的我,仍舊能夠操控幾項超乎常人的能力。其中之一就是控制重力。我能夠自由地操縱自己本身和自己所觸碰到的物品所具有的重力,並且改變重力作用的方向。平常頂多只會把這項能力用來飛檐走壁,藉此來打掃伸手無法碰到的地方——

  我一把抓住灌木藉以固定身體,眼睛直盯著上游的方向並且施展出力量。我想要改變的是地面的重力方向。目標是將地面的重力上下扭轉。

  結果順利成功——濁流的方向頓時逆轉向上,反朝著上游而去。

  當然,我的力量並非毫無限制。當水流竄出了效果範圍之外,水立刻再次回頭朝著原本的便橋方向衝去。雖然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還是會被在場的人看見,不過這麼一來至少已經爭取到幾秒鐘的時間。

  到底能不能讓所有人都順利避開這場災難?我忍不住擡頭望去。

  孩子們此時已經全數平安地渡過了便橋,但是——殿後且仍然留在橋上的珠子,此刻已經快要被洶湧的惡水所吞噬。

  「糟糕——!」

  我轉過身,準備衝上去幫助珠子,但溼黏的土竟在此時絆住了我的腳。

  如果就這樣被如此凶猛的水勢沖走,普通的人類絕不可能藉由游泳脫身。而只要被水淹沒而失去身影,要想再救援就會變得極為困難了。

  我跑到河邊,並且伸出手——來得及嗎?

  ——不行,還是趕不上!

  陷在絕望中的我體認到了眼前殘酷的事實。珠子的頭即將被滾滾惡水所淹沒,而我的手並無法在那之前觸碰到她。

  「喝啊!」

  就在此時,細屋大吼一聲,整個人直接跳進了水裡。

  他準確地抱住了在水中載浮載沉的珠子,並且將她拋向岸上。接著,細屋像是在泳池裡暖身了一陣的游泳社社員一樣,不疾不徐地從水裡爬到岸上。整個過程總共只花了大約十秒左右。

  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的我,此時總算回過神來。

  「你、你沒事吧?」

  「啊——我可能稍微吃了點水吧?不過應該沒什麼大礙啦!」

  細屋答道。

  珠子雖然因為不斷咳嗽而無法回答,但意識似乎還算清醒。我總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瀨名老師和鷲住此時也一前一後地跑了過來,方才怒濤洶湧的河川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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