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啊——」
「….」
我把伸到面前的粥一口含進嘴裡。
「好,再來一口。啊——」
「……對了,梨玖。」
「什麼事,天人哥?」
「思——我很戚謝妳特地來照顧我啦!只是,我的骨頭也已經接好了,應該沒必要再用
『啊——』的方式餵我吃飯了吧?」
畢竟我早就能夠自己進食,更重要的是,這種看護方式實在讓我覺得難為情到了極點。
前幾天阿海事件解決後,我一回到宿舍馬上因為發高燒而臥病在床。據說原因是骨折加裂傷加疲勞,再加上使用了代行者的力量所造成的反彈等等因素累積而成的。總之就是過度使用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耕太為我治療傷勢後,我便像是暈倒似地陷入了沉睡。連續幾天,我都處在半夢半醒的昏沉狀態,一直到今天早上才真的清醒。原本的高燒也降到了三十七度左右。
「天人先生,你不吃飯嗎——?」
烏爾莉卡忽然從梨玖的身旁冒出頭來。
「不,也不是那樣啦……」
「你為什麼不吃飯呢——?」
烏爾莉卡歪著頭天真地追問著。一旁的梨玖只是露出微笑。
「不乖乖吃飯的話,身體是不會好起來的吧————啊,對了,烏爾莉卡來喂他吃飯的話,說不定他就會願意吃一點了。妳想試試看嗎?」
「原來是這樣子啊?那我要試、我要試!」
烏爾莉卡開心地接過餐具,粗魯地將湯匙插入粥裡,用力地舀起一大匙。
「天人先生,請『啊——』地張開嘴巴——」
「……啊——」
這該算是盛情難卻嗎……我只好老實地吃下烏爾莉卡餵我的粥。但是她的動作畢竟還是少了點細膩,好幾口都差點讓我噎到窒息。
「——妳們也太保護他了吧!」
在房間另一側的亞夜花用酸溜溜的口氣說道。
「既然當事人都說不用了,妳們何必管他那麼多?」
「亞夜花小姐不一起來喂他嗎——?」
烏爾莉卡意猶未盡地揮動著湯匙說著:
「天人先生那個呵啊——b的動作,讓他變得很可愛耶!」
「…………我才不做那種事。」
總覺得她好像停了片刻才回絕。
「咦?真的嗎?可是亞夜花明明在天人哥昏倒的那陣子每天都那麼——」
「——!」
喀當。
我還以為是什麼聲音。原來是亞夜花衝了過來。
原本躲在區隔房間的窗簾暗處的烏爾莉卡「哇」地大叫一聲,手中裝著粥的餐具和湯匙也應聲掉落。
「小心!」
梨玖很敏捷地在空中接個正著,亞夜花則是揪住了梨玖的肩膀。
「梨玖,妳不要多嘴說一些沒必要的——」
「沒必要的?」
梨玖滿臉笑意。
「沒必要的什麼呢——?」
「…………」
「好,我知道了,那最後的一口就交給亞夜花來喂吧!」
被強迫接下餐具和湯匙的亞夜花滿臉怨樣地瞪著梨玖。
「……請問一下,我可以繼續吃飯嗎?」
亞夜花將臉轉向我,然後不發一語地看看我的臉,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餐具。
一會兒後,她才開始用笨拙的動作將剩下的粥弄在一起,然後用湯匙舀到我的面前。
「——請你開啟你的嘴巴!」
……用不著這樣吧,其實妳把餐具跟湯匙交給我就行了,我自己會吃。
我默默地張開了嘴巴,聽到一旁的梨玖嘀咕著「真是沒氣氛」。
就在此時——
「天——人——!你起床了嗎——?」
萬那一邊扯著嗓門大喊,一邊大剌剌地闖入房裡。亞夜花則是被萬那嚇了一跳,裝著粥的湯匙和餐具直接打翻在棉被上。
「咦?你們正在忙嗎?」
「只是在吃飯而已啦——抱歉,烏爾莉卡,麻煩妳拿一下面紙。」
幸虧棉被上的汙漬還不至於需要特地送洗。只要先擦乾淨,然後將棉被套清洗過後應該就能完全洗淨了。畢竟灑在上頭的只是最後的幾小口而已,棉被可算是輕傷狀態。
「啊——竟然打翻了——嗯,怎麼了?亞夜花,妳有事找我?」
「……….不,沒事。」
……?一瞬間,我覺得亞夜花看著萬那的眼睛似乎噙著淚水。應該是我的錯覺吧?嗯,定是我的錯覺!這傢伙怎麼可能露出那種楚楚可憐的表情呢!
「妳找我有什麼事?」
「對了對了,剛才小螢來了一趟,她現在正準備要回老家,要我向你打聲招呼。而且她還送了我們禮物呢!」
萬那在眾人面前舉起一個大大的紙盒。
「啊,是櫻壽屋的點心——!」
烏爾莉卡開心地豎起了耳朵。這似乎是櫻壽屋的禮品盒裡最昂貴的一個,她應該花了不少錢吧!我反射性地在腦中計算價格後,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有點可悲。
據說小螢和翔馬的記憶最後還是得以保留下來,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萬那也說:『或許讓他們記得這些事,未來才能夠走得更平順吧!』於是便成了這樣的結果。
「翔馬也有一起來嗎?」
「不,那傢伙聽說去警察局自首了。畢竟他實在參與過太多不可告人的地下活動了,或許他想趁這次機會做個了斷吧!」
「這樣啊……」
難得兄妹兩人能夠重逢的呀,真是遺憾。
「啊……如果事件是和非人者有關的話,警方的搜查活動會怎麼做呢?」
「基本上我們和警方的上層也有聯絡,只要是這方面的事件,非人者的處置就會轉由天秤會處理——其他的事則是警察的業務範圍。就像這次翔馬所犯下的罪行都會由人類的法律來制裁,如果不是他直接犯下的罪,我們也不會將責任歸咎在他身上。」
我稍微鬆了口氣。我想翔馬的努力總有一天應該能得到回報。剩下的就是那兩人之間的問題了。我衷心希望——希望事情能有美好的結果。我輕輕地吐了口氣,讓自己的心情沉澱下來。我的工作應該真的告一段落了。
「——啊,說到這個,我想到一件事……」
我一邊環視所有人的臉,一邊接著往下說:
「……這次亞夜花真的很努力喔!每次我外出時,她幾乎都會跟著一起去。我看她差不多可以從繭居族畢業了吧?」
亞夜花輕聲對我說「謝謝」。雖然同樣面無表情,但我卻能看出那掠過臉上的小小喜悅。
不過其他三人的反應有點詭異。
「真的嗎?」
「我還是覺得亞夜花幾乎整天宅在家耶?」
「亞夜花小姐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啊——?」
咦?怎麼大家的評價跟我差這麼多?
此時梨玖忽然碰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知道了,這叫作視點魔術!」
「視點魔術?」
那是什麼玩意兒?
「思——比如說——如果從地球上觀測月亮的話,永遠都只能看見同一面。也就是說,同一個角度往往看見的都是同一個模樣。」
我聽不懂。
「嗯——!那我換個例子好了。比如說學校裡,有個學生喜歡在老師面前裝出乖學生的模樣,這時候如果從班上同學的視點來看的話,大家都知道這個學生是個壞胚子,但他在老師的眼中卻是個優等生。」
「啊——也就是說,因為天人常在外頭跑,所以亞夜花才會想要出門。從天人的視點來看,就會覺得亞夜花經常都在戶外。也就是說,妳只有在天人的面前才會這麼努力囉?」
「——!」
亞夜花面紅耳赤地張著口,似乎想要表達某些抗議,但卻遲遲找不出適當的話語。看來我挺身而出的時候到了。
「——妳們這麼說就不對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本來就是我一直催促她到戶外去的。就拿妳剛才的例子來說好了,如果是在一個嚴厲的老師面前,原本的壞學生也會努力地想要當個好學生,應該這樣比喻亞夜花才對吧?」
「….」
「…,」
梨玖和萬那彼此互望著對方,接著兩人開始說起悄悄話。
喂,這傢伙以後搞不好是個大人物喔?還是他只是少根筋而已?我覺得兩邊都有可能喔,因為天人哥從以前就是這副模樣—兩個人到底在交頭接耳地談些什麼呢?
……算了。
「對了,亞夜花,我的燒也退了,妳的初體驗可以重新再來一次。」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梨玖和萬那雙雙瞪大了眼睛,互動望著我和亞夜花。但亞夜花驚訝的程度和睜大眼睛的幅度更是遠遠超過另外兩人。
我和烏爾莉卡則是摸不著頭緒地佇在一旁。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嗎?
「呃,先前妳不是在網路上查過想要去的地方嗎?結果工作擾亂了計劃。這次我們就把工作去過的地點排除在外,重新選一個妳想去的地方來進行外出訓練吧!這樣應該比較能夠帶著好心情外出才對。」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嚇、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對她下手呢……」
「太好了……就算我再怎麼願意把天人哥的意思排在第一位,但突然說要做這種事,我也很難做好心理準備……」
看來從剛才開始,我們講的事情就已經出現了代溝。這兩個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而且我記得,一開始用呵初體驗b這個詞的不是梨玖嗎?」
「是的——就是我——思,如果是天人哥講的事,那就完全沒問題——妳很在意嗎?」
梨玖朝著不知為何正用警戒的視線瞪著她的亞夜花微笑。
「別擔心啦——我也不覺得自己有獨佔天人哥的資格,至少現在還沒有(加重號)。」
「…………」
「我可是真心支援你們這一對耶?對天人哥來說,亞夜花應該是很有價值的。」
雖然我聽不懂句子和句子間的銜接關係,但亞夜花卻似乎能夠理解。她的表情帶點微妙的不悅,然後又將視線投向我。
「……你記得很清楚嘛!」
「還好啦,既然我講了那麼自以為是的話,就責任上來說,我也有義務要好好地觀察妳。」
下一瞬間,亞夜花露出似乎想說些什麼的表情,但她最後只是嘆了口氣,接著才緩緩地再次開口:
「我瞭解了。總之還是先請天人先生好好地把傷口治好吧!」
「思思,我知道——」
「好!既然這樣的話——」
萬那突然扯開嗓門大喊。
「——我就請姊姊出馬來幫忙吧!她一定會傳授妳和男生出去時該有的完美心理準備相約會計劃!」
這個人好像在腦中按下了某種奇怪的按鈕一樣。
「我不需要!」
亞夜花打從心底感到厭惡似地迴應。
「哎喲——別那麼說嘛——我就有話直說了,前一陣子看見亞夜花的打扮時,我真的覺得妳很缺乏那個……超級缺乏的!簡單來說,就是和男生出門時女生該有的基本水平。」
「……,」
亞夜花表情一變,陷入了沉默,看起來像是有些害怕萬那方才所講的話。
「妳身上穿的往往不是睡衣就是室內便服。這樣是不行的——思,看來我得針對這一點做些研究才行。我把我的衣服拿來,重新教妳穿搭衣服的基本知識吧!」
「啊,聽起來好有意思喔,但是我的衣服尺寸應該比較適合亞夜花——」
「沒那個必要。我、我、我可以自己學……」
看著始終不肯順從的亞夜花,萬那也不禁蹙起了眉頭。
「真是個頑固的孩子,看來我也得祭出最後王牌了——妳倒是說說看,是誰幫妳把那位蛇哥哥趕回去的啊——?我要向妳要求我所提供的勞動力的『對價』,也就是『妳得乖乖穿上我的衣服』!」
「…………」
亞夜花似乎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語。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立刻開始準備吧——啊,天人,我要把窗簾拉上,記得不可以偷看喔——等到我幫她搭配出不錯的造型,我就會讓她在你面前現身的。到時記得要好好讚美她喔,因為這是身為男生的義務。」
萬那說完,便徑自地拉上窗簾,而窗簾遮蔽著的另一頭似乎掀起了一場狂風暴雨。我只能悻悻然地轉向烏爾莉卡,帶著嘆息聲與她交談。
「……女孩子真是活力旺盛呢!」
「真的呢——」
「不過真是苦了亞夜花,畢竟她是少數的例外啊!」
「可是,亞夜花小姐好像也很開心耶——」
「真的嗎?」
「真的。」
烏爾莉卡充滿自信地點點頭,在我看來連她都顯得興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