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湊打了不知道第幾個呵欠,唔了一聲大大伸了個懶腰想趕走睡意。
他每次打呵欠,都有酒味散播到四周,讓坐在餐桌對面吃飯的兩個小孩停下手。
「大叔你酒臭味好重。」
勇氣一邊用餐巾在鼻子前面扇風一邊抗議,但湊只搖著頭連打呵欠。
「我頭痛得快裂開了。」
「要不要我去跟他們拿藥?」
湊似乎連回答都嫌麻煩,搖搖手駁回這項提議,啜了一口已經不熱的咖啡。
無限取用式的餐點讓兩個小孩非常興奮,取餐用的盤子上堆得高高的。
「你們一早就這麼有精神啊?真虧你們一大早就吃得下這麼多。」
沙耶與勇氣互相對看一眼,流露出苦笑與嘆息。
「老師,我們吃的不是早餐,是午餐。」
「大叔你一直睡到中午啊。」
湊望向窗外。船艙外圍有一圈做為通道的甲板,更外面則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冬天罕見的強烈陽光從很高的角度灑下。
「你們為什麼不叫我?」
「叫了好幾次啦。可是你不但不起來,還踢我。」
「我……那個,老師穿成那樣,我不太方便叫老師起床。」
沙耶低下頭,說得十分靦腆。
湊忿忿地啐了一聲,但或許是想不到其他可以抱怨的理由,之後只默默地喝著咖啡,茫然望向窗外。
「人喝醉酒,真的就會記不住當時的事情嗎?不是因為尷尬才故意假裝記不住?」
「如果想知道的話你就自己喝個爛醉試試看啊。鮑魚跟鮪魚中肚肉很好吃,這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不就表示你根本什麼都沒記住?」
昨晚僱主表示為了答謝他們驅逐船鬼,船上的付費選單全都任他們免費享用,於是湊就大吃壽司,酒也是從最貴的開始一路點來喝,在酒吧搭訕美女調酒師,在賭場聽到籌碼不能換回現金就大吵大鬧而被趕出來,最後還在雪茄吧抽著雪茄睡著,引發了一場小小的火災。
勇氣與沙耶都未成年,即使想跟在旁邊盯著也沒辦法。到了深夜才看到船員扛著爛醉的湊回來,從他們口中聽說了事情經過,只好代替在地板上大聲打呼的湊連連低頭道歉。
「你不要出太多洋相好不好?」
「竟然不懂完工後的慶功宴上喝的酒有多好喝,小孩子這種生物實在是一點夢想跟希望都沒有啊。」
「哪有什麼完工不完工,大叔你根本什麼都沒做吧?」
「我也完全贊同勇氣的說法。老師從一開始到最後都只顧著喝酒,而且還吐在我睡衣上,老師該不會連這件事都忘了吧?」
「只有遇到我想脫掉她衣服的女人,我才會裝酒醉吐在她衣服上。如果我吐在你身上,那一定是把你當成地板了。畢竟你那麼平。」
「這是什麼話嘛,差勁透了!先跟你說好,這次的報酬是屬於我和沙耶大姐姐的喔。你可要買新的遊樂器給我,就是年底剛出的那款。電視也要換成熒幕大一點的。而且事務所裡的漫畫我全都看完了。」
「我想要新的吸塵器。」
「你們是異形嗎?我看你們根本就想侵蝕我的住處,據為己有吧?」
「你那髒兮兮的事務所,就算送給我我也不要。」
「冰箱要不要也買個新的呢?現在的冰箱,下段空間完全都不冰了。」
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聊著聊著間,他們吃完了午餐。
兩個小孩吃完飯後,就一邊看著早上拿到的《白鳳日報》——也就是船上的活動節目表,討論要去看哪些節目。
悠閒的時光緩緩流動,湊似乎放棄抵抗睡意,雙手抱胸坐了一會兒,不知不覺打起盹來。
「老師下午要怎麼辦?我們要去游泳池。」
「大叔你就乖乖在房裡睡覺吧。」
「嗯?」
湊睡眼惺忪地擡起頭,鬆開雙手,結果碰到裝了水的杯子。杯子當場一倒,裡面裝的水和冰塊灑在桌上。
「老師,請你振作一點。」
沙耶立刻拿擦手用的小毛巾擦拭桌上。擦著擦著,有船員發現了這起小小的問題,便拿著毛巾過來。
「請問各位有受傷嗎?」
湊也不對擦拭桌面的船員和沙耶道歉,目光始終凝視桌上。
「大叔,杯子是你自己弄倒的,你是不是該說些什麼啊?」
勇氣提出責難,但湊始終注視桌面,一動也不動。
「這位客人,您還好嗎?」
即使船員問候,湊仍然沉默不語,只顧著凝視桌上流動的水。他的表情中完全沒有先前睡昏頭的模樣,眯起眼認真注視的眼神,簡直像在觀察實驗用的動物。
「老師?」
沙耶終於發現情形不對勁,戰戰兢兢地叫了湊一聲。但湊沒有回答,反而突然站起。
接著他一邊快步行走,一邊環視四周。他似乎在找東西。
「大叔,你怎麼了?」
坐在四周的其他乘客也注意到湊異常的行為,不知不覺間變得鴉雀無聲。
湊的目光停在擺設於大廳中央的盆栽,接著就抓起一把鋪在盆中做為裝飾的玻璃珠。
還來不及問他到底想做什麼,湊就把手中的十幾顆玻璃珠灑在地板上。他一共灑了三把,幾十顆圓滾滾的玻璃珠在地上滾動。
「大叔,你在做什麼!」
「老師,你酒還沒醒嗎?」
兩人責怪湊的這種行為太缺乏常識,但湊仍然不理他們。不,他甚至沒注意到兩人的抗議,就只是持續注視隨著船身搖晃而往左右滾來滾去的玻璃珠。本以為玻璃珠撞上右側的牆壁後會滾向左側,結果沒滾多遠又往回撞在右側牆上。
「珠子滾動的情形不正常。」
湊自言自語般地喃喃念著。
「由於我們已經來到外海,船會比昨天更晃一點。也許您會感到不舒服,但還請多多見諒。此外,這位客人,您做這種事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船員表情僵硬,但仍然很有禮貌地應對。他把滿身酒味的湊當成了酒品差的醉漢看待。
「就是啊大叔,我們是搭船啊,船當然會左右搖來搖去,玻璃珠也當然會動了。要是你酒還沒醒,就回房間去啦。」
「這樣的話玻璃珠應該會更平均地散開來才對,可是珠子卻全都往右滾。你們仔細看。」
湊伸手製止想撿起散落玻璃珠的船員,然後比對玻璃珠的滾動情形與外面的景色,自言自語地說:
「難道原因不是昨天那一隻?船為什麼會往右斜……?」
「的確是往右沒錯啦。」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
沙耶與勇氣至今已看過數次湊正經時的表情,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彼此對看一眼之後分別向湊發問。
「這艘船也許快沉了。」
2
「你說得沒錯,船身的確有若干傾斜。」
佐治一如往常地頂著一張撲克臉,在艦橋前面擋住湊等人的去路。他的眼神十分嚴厲,看來並不相信昨晚發生的事。
「可是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船上沒有一個地方有異狀。要是有什麼問題,不用你們指出,我們就會先發現了。」
「沒有異狀?昨晚鬧出進水的事,不就沒查出是哪裡漏水?說不定現在的情形也是船鬼乾的好事。」
佐治對湊的說法嗤之以鼻。
「明明就是你們說已經解決了怪物。昨天那場鬧劇你們鬧不夠,現在還想捏造鬼故事?」
佐治並未實際看到船鬼。雖然勇氣與沙耶說解決了船鬼,但現場只剩下壞掉的木箱,而最重要的湊並不在場。佐治懷疑是湊趁兩個小孩引開佐治與船員注意時,暗中動了手腳,以便進行下一步的騙局。對於不相信異怪現象的人來說,這樣的推斷極為合乎情理。
「可是船在傾斜。」
「只有一點點,根本不用在意。竟然因為這樣就說船會沉,理論再怎麼飛躍也該有個限度。有時候海浪也會造成這樣的情形。」
「海浪?哪裡有海浪?你倒是說說這風平浪靜的海上哪裡會有造成傾斜的大浪?」
湊手指的方向上,只見一整片風平浪靜的海面。
「那你的根據又是哪裡來的?」
「是這個。」
湊拿出的是昨天裡中佳乃給他看的手機照片。照片中,昏暗的光線下一隻拿著長柄杓的手臂十分醒目。
「你應該知道兩個月前的意外吧?這張照片是白浪號上的一名船員在船即將沉沒時傳給情人的。我剛看到的時候,也以為這是巧合,以為只是單純因故障之類的原因而沉沒的船上,剛好有船鬼出沒。可是白浪號發生意外的海域就在這附近,要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如果這船鬼有辦法弄沉巨大的液化天然氣運輸船,說不定也會有辦法弄沉這艘船。」
湊難得這麼雄辯,但佐治只以冰冷的語氣迴應:
「你說這種不入流的靈異照片就是根據?你不要太過分了。你在航海這方面只是個外行人,我們則是專業人士。我們怎麼可能相信你剛剛那些不合邏輯的理由呢?船長您說是吧?」
聽副船長提到自己,船長趕緊點頭。
「嗯、嗯,說得也是。這樣的情形並不是沒有前例。各位會覺得擔心,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但還請相信我們。」
船長擠出和善的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可以請你們出去了嗎?」
佐治擺出一副他現在沒空理會假靈能者的態度,抓住湊的手臂,強行將他帶出艦橋。
佐治將湊等人趕出艦橋,確定門上了鎖之後,回到艦橋內。裡面有著表情陰沉的船長與一群船員。
「左舷的壓艙水槽已經滿水了。」
所謂壓艙水槽,指的就是用來讓船身保持平衡的壓艙物。大型船隻都會有可以裝載海水的大型水槽,透過注入或排出海水的方式來保持平衡。
「往右舷傾斜的情形只能修正到這樣了。」
船員陸續將情形回報船長,每次收到報告,都讓船長平常溫和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
「還會繼續傾斜嗎?」
「壓艙水槽明明都滿了,實在不對勁啊。」
「是啊。我們正在查明原……」
佐治回答到一半就皺起眉頭,趕緊轉過身去。剛才他一不注意就答了話,但先前跟他說話的嗓音卻讓他覺得陌生。嚴格說來他確實聽過這個嗓音,但並不是艦橋內熟悉的嗓音。
不知不覺間湊已經站在他身旁看著儀表,沙耶與勇氣也待在他身後。
「你、你怎麼進來的?」
「畢竟你給過我們這個啊。」
湊亮出ID卡。佐治一把搶過ID卡,跟著就折成兩半。
「我說你啊,折斷自己的ID卡很好玩嗎?」
佐治注意到剛折斷的ID卡很眼熟。他本以為這是他昨天交給湊等人的ID卡,但上面貼的卻是自己的照片。本來應該放在胸前口袋的ID卡,不知不覺間已經不翼而飛。
「你、你、你這傢伙……」
「佐治,你冷靜點。我們不清楚這種異狀發生的原因,聽聽他們的意見又何妨呢?」
船長安撫佐治,接著面向湊問說:
「你們認為這是船鬼乾的好事嗎?只會弄出積水的船鬼,有辦法制造這樣的情形?」
「我還沒有斷定。是什麼地方進水?沒有目擊報告嗎?」
「沒有。哪裡都沒進水,而且也沒有人表示目擊到船鬼。如果有人目擊到船鬼,我不會說謊,一定會跟你們說。」
聽船長說完,湊雙手抱胸思索了一會兒後,回答說:
「船鬼這種異怪,就只會用長柄杓把水舀到船上。不可能根本沒有地方進水,而且要讓這麼巨大的船一晚就傾斜,應該需要幾百只、幾千只才夠。」
「可是根本就沒有這樣的跡象。我巡視過整艘船,也只微微感覺到有一點點船鬼存在的氣息,我想就算有,頂多也只有幾隻。如果有幾百只在船上,再怎麼說我也一定會發現。」
勇氣對湊提出反駁。
「你們鬧內訌啦?如果只有幾隻,不是連游泳池都填不滿嗎?」
佐治露出看不起他們的笑容。
「不,多半就是船鬼。」
「你憑什麼斷定?」
「壓艙水槽的異狀讓我覺得不對勁。我想說不定真有一種方法,可以讓只有幾隻的船鬼有辦法造成這艘船傾斜。」
佐治本想反駁,卻無法正面否定湊這番充滿奇妙自信的話語。
「壓艙水槽的情形怎麼樣了?」
「就跟我們剛才說的一樣,左舷壓艙水槽已經滿水,沒辦法再增加重量了。」
佐治指向儀表,向湊表示他並未說謊。
「右舷的壓艙水槽已經把水排光了嗎?」
「已經排過了。要是再繼續排水,就可能會失去復原力。」
「這是什麼意思?」
船長向聽不懂情形的勇氣與沙耶解釋:
「船身吃水太淺,就會容易翻船,必須吃水到一定深度才行。壓艙水槽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設定的,也就是囤積海水來壓艙。你們可以從不倒翁來聯想。船就和不倒翁一樣,就算多少有點傾斜,還是有辦法恢復原本的姿勢。可是如果放低的重心所佔的重量比例低到一定程度,就會輕易傾倒,再也恢復不了。」
現在左舷水槽滿水,右舷則注入三分之一左右。這就是現在這艘船維持平衡能力的極限。
「不是儀器故障嗎?」
「壓艙水槽裡設定了多具用水壓來測量水量的儀器,不太可能全都一起故障。」
「那,要是傾斜越來越嚴重……」
沙耶一直默默聽著眾人說話,這時才首次開口:
「就表示白鳳號會沉沒?」
3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水平線,好漂亮。」
「是啊,幸好我們有來。」
路過的夫婦聊著這樣的話題,但看在佳乃眼裡,卻一點也不覺得美麗。她曾經那麼喜歡海洋,現在卻只覺得海是輕而易舉就能吞噬人命的可怕事物。
如果不是因為這艘船的航線會通過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沉沒的海域,她甚至打算從此再也不接近大海。
佳乃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機器。形狀像是手機,事實上是戶外用的GPS。
這是她已過世的情人友和半年前送她的生日禮物。
她與友和認識於風帆同好會。佳乃當時正準備考一級小型船駕照,友和教了她許多有關大海的知識。
那時佳乃假裝鬧彆扭,責怪友和竟然挑這麼粗獷的東西當成送給女性的生日禮物,友和卻大力強調這款機種多麼小巧、精密優良又好用。當時他們兩人萬萬沒有想到,後來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來使用這臺機器。
她去問過了沉船的座標。說得精確一點,是發出求救訊號的座標,因為實際沉船的瞬間並沒有任何人在場目擊。
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從沉船座標旁通過。
「是這邊嗎?」
她一再比對GPS與海面,希望能儘量在更靠近友和的地方獻花。
「你真的死了嗎?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佳乃朝著一望無際的水平線如此問道。
至今尚未打撈到遺體。別說遺體了,連沉船都尚未發現。長達一個月的搜尋全都徒勞無功。
留在佳乃手上的,就只有一封發出時刻與沉船時間一致的郵件。郵件沒有標題或內文,只附上一張照片,拍到一條令人不舒服的手臂。
佳乃剛認識友和的時候,對他的印象就是個愛海成痴的人。他平時就已經長期在遠洋工作,卻連假日也會跑去海邊,而這一點他始終未變。改變的是佳乃的心意,她變得越來越欣賞友和愛海成痴的模樣。
所以他死在海上,也許至少比死於車禍或疾病要好。連朋友和友和的父母親都這麼說,想借此讓自己接受。
佳乃或許本來也能這麼想。如果最後那封郵件能寫上幾句像是最後郵件該寫的話語,而不是附上那樣的照片的話。
若是如此,也許佳乃就能夠相信友和雖然運氣不好,但能死在他心愛的大海上,也算是一種幸福。
「友和,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
意外發生到現在過了兩個月,她仍想相信友和還活著,但她再也撐不下去了。
「對不起,我無能為力。」
用來送別的花是純白的百合。她拿著這束花站到欄杆前,水藍色的綁帶在風中飛揚,散發出百合的芳香。佳乃打算將這份無法承受的心情隨著花束一起拋進海里。
她的身影籠罩在一陣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之中,看在他人眼裡,可能會覺得她想跳海。
佳乃輕輕深呼吸,慢慢放開了拿著花束的手。
「啊!」
當花束的重量從手中消失,佳乃不由得驚呼一聲。她趕緊伸手去抓掉落的花束,但已經來不及了。
落下的花束漂盪於海面上,既未被郵輪的螺旋槳捲入,也並未沉入海中,就這麼被郵輪拋在後方。
就算獻了花,心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不,當手中的花束掉下,這束花再也回不到佳乃手中,更讓她深切體認到友和也和這束花一樣,真的去了遙不可及的地方,令她更加心痛如絞。
但佳乃硬是壓抑住情緒,告訴自己心情已經做出了整理,轉身背對大海。緊緊握住GPS的手握得發白。
花束被船拋下,漂浮在海面上。
眼看這束花不是遭波浪吞沒,就是會被魚兒當成食物吃掉。然而,這束花所走向的命運卻不屬於這兩者。
花束四周起了泡沫,使得花束開始不規則搖擺,泡沫變得更加劇烈,看上去有如海面沸騰了一般。花束在泡沫中翻來覆去,最後終於被泡沫吞噬,沉入海中。
泡沫並未平息,反而更加劇烈。
甚至還開始移動。
說得精確一點,泡沫只是某樣事物留下的軌跡。有某種東西在海中移動。
順著泡沫移動的方向看去,那是大型郵輪白鳳號的船影。
4
「之前都沒下到這麼深的地方過耶。」
只准許工作人員進入的區域中有部分重要區塊,昨天他們都未能獲准進入。
這個地方只在鋼架與鉚釘塗上油漆,做了最基本的修飾。看上去不像在豪華郵輪之中,比較像是重視實用性的軍艦。
奮勇走在前面的是勇氣,帶著梓弓的沙耶跟在他身後。
再後面的是湊,佐治則跟在最後放亮了招子,認定他們一定是想玩花樣。
「我還是覺得是壓艙水槽有問題。壓艙水槽不就是要用注水或放水的方式來壓艙嗎?」
姑且不論有沒有辦法只靠少數船鬼來填滿壓艙水槽,但對船身傾斜度影響最大,而且有船鬼出現也不奇怪的海水水槽最為可疑,這就是他們得出的階段性結論。
「既然是往右傾斜,一定是右邊裝滿了水。船鬼就是在那邊舀水灌進去。這樣不就可以說得通了嗎?」
勇氣大力主張是儀器故障,意氣風發地前往壓艙水槽所在的區塊。
沒過多久,他們來到了一扇裝有手動轉盤,看起來很堅固的艙門前。
「這裡就是右舷的壓艙水槽。」
佐治推開三人走到前方,轉動轉盤。
「等一下。如果只是儀器故障,裡面其實裝滿海水,開啟這扇門會有什麼後果?」
佐治以明顯看不起人的表情表示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如果裡面裝滿海水,就會因為水壓太沉重而打不開門啊,小弟弟。所以你不用擔心。」
佐治說完便毫不猶豫地轉動轉盤,開啟艙門。
勇氣怕有海水灌進來而縮緊身體,沙耶也跟著照做。然而完全沒有海水流出的跡象,湊丟下他們兩人快步走了進去。
此處就像一個細長的水池,搖動的水面高度,與滿水位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奇怪,沒有多少水耶。」
勇氣歪著頭納悶。
「儀器都正常,你滿意了嗎?」
佐治關上艙門,把手動轉盤轉回原狀。
「這樣就可以確定你們可笑的妄想是錯的了,應該夠了吧?」
「可笑的妄想是小鬼的,不是我的。」
湊無視勇氣的憤慨,朝佐治走上幾步。
「可以讓我們看看另一邊的壓艙水槽嗎?」
「左舷的水槽?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做個確認。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應該沒關係吧?」
「我寶貴的時間會少掉啊。」
佐治嘴上抱怨,但還是領著他們前往另一邊的壓艙水槽。
他們按照先上樓再下樓的麻煩步驟前進,幾分鐘後抵達了另一邊的壓艙水槽。
「喂,勇氣,你的妖怪天線有沒有反應?」
「跟剛才一樣啦。這層樓隱約有點跡象,只是很微弱。就算有船鬼,我想頂多也只有幾隻。」
「明明裝滿水卻不會下壓,反而往上浮。有沒有可能這裡面其實根本沒有水呢?」
佐治默默地指向艙門旁的儀表。上面有個儀表顯示出壓艙水槽裡裝了多少水,指標幾乎指到極限。
「你自己看,是滿水。」
「真的嗎?」
「你剛剛說這個小弟弟笨,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說的話其實跟他一樣?」
佐治一副覺得事實勝於雄辯的模樣,轉動轉盤試圖開啟艙門,但這次艙門動也不動。
「由於水壓的關係艙門完全無法開啟,也就是說裡面是滿水狀態。」
湊推開佐治去推艙門。他只微微用力試圖開啟,但立刻就放棄了。
「咦?就這樣?」
「我討厭做苦力。」
「可是我在這一帶感覺得到異怪存在的跡象啊。」
「就是啊,老師。船鬼會舀水,所以如果船身傾斜是船鬼造成的,那最可疑的地方不就是這裡嗎?」
沙耶與勇氣覺得應該再試試看,兩個人一起去推艙門,但艙門仍然動也不動。
「沒用的。這扇門承受著好幾噸重的壓力,推不開的。」
「知道了啦。可是,你們會不會覺得冷?這裡一向都這麼冷嗎?」
「說得也是,我覺得比待在右舷的時候要冷了些。」
「是你們的錯覺。你們也差不多該瞭解到再說什麼都沒用了吧?」
這時忽然聽到一陣異樣的聲響。是某種東西在敲打鐵的聲音。
「這是什麼聲音?是異怪嗎?」
湊四處張望,佐治則只投以覺得厭煩的視線。
「是你在敲牆壁吧?可不可以請你別再鬧了?」
佐治一副無法繼續奉陪的表情,把艙門上的轉盤轉回去,就轉身準備離開。
像是金屬在哀嚎的尖銳聲響再度迴盪於四周,這種穿腦般的聲響令人非常不舒服。
「九條先生,請你不要再……」
若湊在說謊,他驚訝的模樣未免太逼真了。
聲響再度響起,迴盪在狹窄的通道內,讓勇氣與沙耶都抱著頭蹲了下去。
「這、這是什麼聲音?」
「佐治先生,這是有人在進行什麼作業的聲音嗎?」
被問到這問題的佐治,他詫異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5
安娜貝爾的工作是打掃客房與鋪床。
她在白鳳號工作三年,日籍的工作人員和旅客都對她很好,待遇也不差,可說是一處待起來非常舒適的職場。何況能夠到世界各地旅行,更是再吸引人不過。
鬧船鬼的事情雖然令她覺得毛骨悚然,但聽說昨天那個姓九條的男子已經解決。在那之後為九條的醜態收拾善後的這件事確實令她不想多說,但因搭郵輪太興奮而喝得爛醉的客人並不稀奇,跟船鬼比起來,這種善後工作本來就屬於她日常工作的範圍之內,而且擔任九條助手的女生,更是對自己這種外籍船員一再道歉並處處幫忙,反而讓安娜貝爾覺得她好可憐。
今天安娜貝爾負責為佐藤夫婦住的白鳳號豪華套房鋪床。這對老夫婦讓兒子繼承公司,自己悠哉地養老。夫婦兩人都非常和藹可親,不是那種需要繃緊神經應付的客人。
「失禮了。」
白鳳號豪華套房將近有五十平方公尺,內部非常寬敞。佐藤夫婦兩人相依相偎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儘管她也不是沒想到可能會打擾到這對夫婦,但既然是他們請服務人員鋪床,她也就不去多想,做好自己的工作。
安娜貝爾前往寢室,換完床單,打掃有兩組洗手檯的盥洗室,刷洗浴槽與馬桶。最後收完垃圾,準備好清潔用品時,她注意到待在客廳的佐藤夫婦有些不對勁。
兩人依偎著坐在一起,身體卻微微發抖。
「請問兩位還好嗎?」
「還好,我們沒事,只是有點冷。」
「兩位會冷嗎?」
自從她在白鳳號工作以來,在豪華套房內覺得冷的次數少到數得出來。雖然才剛過新年,但船已經南下這麼遠,氣候應該已經和日本的春天沒有什麼兩樣。
但聽他們這麼一說,就覺得確實比平常冷了些。由於她一直活動身體,所以比較不容易感覺到,不過停下來不動之後,就覺得身體的熱度迅速流失。
「的確有點冷呢。要不要開空調?」
她正想操作放在牆邊的空調遙控器,才發現暖氣的風力已經開到最大。
伸手到送風口一試,就發現送進來的竟是冷風,冷得幾乎讓手指凍僵。
「請等一下,似乎是空調故障了,我馬上去查明原因。」
安娜貝爾急忙收拾剩下的玻璃杯,這時,從腳下傳來一陣很小、但讓人感到不舒服的咿呀聲。
船在航行中會不停震動,也會聽到風聲與海浪聲,不可能完全無聲。而且一旦遇到颱風或雷雨,聲響更會非常嚇人。安娜貝爾已經有多年在船上生活的經驗,早已習慣這些聲音。
但她可曾聽過這樣的聲響?
「你也聽得見這聲音?那就不是我們的錯覺了?」
「我已經搭了二十趟以上,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茶几上的玻璃杯也在震動。一邊震動,一邊迅速往旁滑去,差點從茶几上滑落之際,安娜貝爾才驚險地借住。遇到暴風雨時,船身會大幅搖晃,桌上的東西滑落並不稀奇,但在她的記憶裡,這種事情從來不曾發生於像今天這種風平浪靜的時候。
「我從剛剛就覺得怪怪的。」
丈夫將空了的玻璃杯橫擺地放到一旁,結果玻璃杯開始滾動,差點滾落下茶几。
「這艘船,是不是有點傾斜?」
6
「船長,船上發生了數起問題。」
「報告給我聽。」
「是。幾乎所有船員都已經發現船身傾斜了。」
「眼下就先跟他們說是波浪造成的。」
「瞭解。另外還有許多乘客表示很冷。」
「是空調故障嗎?」
「不是。空調運作正常。但有些地方卻發出寒氣,船上的裝置都無法處理。」
「我也覺得會冷,原來不是空調故障?」
「是的。另外船的四周還出現了大量的氣泡,船員們也在問到底是什麼情形。」
「氣泡?是在後方嗎?」
「不,是出現在船身四周。最主要是來自左舷。」
「左舷?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現在還在調查。」
船長的表情變得十分陰沉,從他平常溫和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他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去跟輪機室問清楚,還有,立刻和跑到下層的佐治及九條先生他們聯絡。」
「用不著,我們回來了。」
佐治與湊等三人出現了。
「我們要追加一項異常現象。船上發生令人頭痛的怪聲。」
湊的報告讓船長瞪大眼睛。
「是真的嗎?」
「是,我們這邊也確認過了,是輪機室和倉庫的船員提供的訊息。」
做出肯定答覆的不是湊,而是先前向船長報告的船員。
「這次是神祕的怪聲啊……」
「船長,也有好訊息。壓艙水槽沒有異狀。」
船長面有難色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朝湊等人看了一眼。
「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你們對這多起異常現象有什麼看法?」
「沒有一個現象符合船鬼的定義啊。船身都傾斜得快要沉了,壓艙水槽卻沒有異狀。」
「也就是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了?」
佐治的語氣顯然看不起他。
「喂喂,虧我說得那麼委婉,不要戳破好不好?不過你們要怎麼辦?乘客應該也都發現異狀了吧?」
其實就是這一點最讓船長頭痛。
「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維持現狀,畢竟船身還沒傾斜到有翻船的危險。但如果萬一突然發生狀況,就會應付不來。另一個選擇是老實告訴乘客我們處理不了,請乘客開始避難。只是既然目前還不清楚原因,也就可能會造成乘客的恐慌。」
兩者都很難說是最佳選擇。
船長無法估量現在的狀況到底有多危險。他不覺得危險到需要避難,但也覺得隨時做好最壞的打算果斷地做出決定是他的職責。
湊似乎看出了他的決定,插嘴說道:
「還有另外一個選擇喔。」
五分鐘後,柔和的女性嗓音透過廣播在船上響起。
『各位旅客請注意。現在船內發生了多起原因不明的異狀,諸如船身傾斜、空調裝置故障,以及出現原因不明的怪聲等等。現在將舉行假想發生以上狀況時的避難演習,請所有乘客立刻穿上救生衣,到第四甲板集合。現在為各位重複。請所有旅客立刻穿上救生衣,到第四甲板集合。旅行契約中,已註明所有旅客都有義務參加避難演習,請各位旅客配合。』
7
佳乃也和其他乘客一樣,穿上救生衣到第四甲板集合。
「請問各位旅客是不是都確實穿上救生衣了?如果覺得充氣不夠飽,就請從這個管子吹氣。就像這樣。呼——」
有點興奮過頭的船員在教導乘客救生衣的使用法。雖然很多乘客樂在其中,但也有不少人表達不滿,覺得演習來得太過突然,說明太不充分。
佳乃並非覺得不滿,而是感到不對勁。她知道達到一定日數以上的航程,都有義務進行避難演習,這也是船上節目的一環,但一般而言,都會在事先進行詳盡的說明。即使是她住的那種最便宜的客房,白鳳號的航程仍然貴得嚇人。船上固然有許多搭乘多次的資產家,但也有很多人是為了留下一輩子的回憶而只搭這麼一次。短短五天四夜的旅程,把寶貴的半天時間這樣用掉,相信之後一定會接到不少客訴。
「這次我們為了更貼近實際的避難情形,特意只做最低限度的事前說明,相信也有旅客感到不滿,對此我們深表歉意。但即使演習如此突然,各位旅客仍然願意像這樣迅速集合在此,實在是非常可喜的一件事。」
有男性一邊聽著船員說明,一邊抱怨即使是演習,客房裡未免也太冷了。他身旁則有一對情侶開心談笑,說本來就想體驗看看避難演習,覺得相當幸運。
佳乃是獨自搭船,沒有人可以說話,自然而然從欄杆探出上半身去看海。
她看見的是被船擾亂的海面,以及一束花。
「咦?」
那是佳乃在船尾獻給友和的花。水藍色的絲帶、白色的百合花,再加上其他幾項特徵,都證明她並未認錯。
「為什麼?」
花束明明已經被拋在後頭一個小時以上了。為什麼從船尾丟擲去,現在還會跟在船後如此近的地方?
由於正在進行避難演習,船暫時停止不動,花束也一起停了下來。
看著看著,海面忽然起泡。花束被泡沫弄得東倒西歪,但始終在船的後方。
身旁的情侶也發現了海面上的異狀。
「喂,海面在起泡耶。」
泡沫接連不斷湧出,不但越來越劇烈,範圍也越來越廣。轉眼之間,船的整個側面都籠罩於泡沫之中。
其他乘客也注意到異狀,開始陸續有人指向海面,或從欄杆探出上半身議論紛紛,在船的其中一側形成了大規模的人牆。
「那要不要緊啊?」
「這也是演習嗎?」
泡沫甚至淹沒部分船身,始終沒有平息的跡象。
這時船劇烈搖晃。
四處傳出尖叫聲,郵輪彷彿成了在暴風雨中飄搖的小舟。但海面始終平靜,幾乎沒有風。
左右搖動數次的狀況持續了幾分鐘,等到搖晃平息,狀況已迥然不同。
船傾斜的情形,已經嚴重到無論由誰來看都十分明顯的程度。
8
「船長,事情嚴重了。」
等搖晃平息下來,一名船員以緊繃的聲調開了口。
「嚴重?比現在的狀況更嚴重嗎?」
「聲納有反應。」
白鳳號設有聲納。這項裝置讓他們能對海底的情形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主要目的在於避免撞上礁石等等。
「深度七百公尺處有影子,幾乎就在本船的正下方。」
「深度七百公尺?這怎麼可能?這一帶可是伊豆、小笠原海溝啊。海底應該在幾千公尺下方才對。」
七百公尺的深度,完全不會影響到郵輪的航行,但既然聲納捕捉到影子,就不能視若無睹。雖然也有可能是聲納故障,但若真是故障,那也是很大的問題。
這和船身的傾斜會有關連嗎?但船長的思緒卻被聲納士近乎慘叫的聲音打斷。
「不是礁石。深度六百五十公尺。這個東西在上升!」
「你說上升?會是鯨魚,不,難道是潛艦?」
是鯨魚的話就不成問題。如果鯨魚現身在可視範圍的海面,意想不到的鯨魚觀賞秀也多少能撫平乘客的不安。
「海上自衛隊的潛艦預定航路有包括這個海域嗎?」
也有可能是外國潛艦的非法入侵。
「不是,海上自衛隊沒有這種大小的潛艦。不對,不管是哪個國家,都沒有這麼大的潛艦。全長約有三百公尺。目標物體正在急速上升,這樣下去會撞上本船。目標已經上升到深度六百公尺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潛艦或生物。」
這時他們接到了艦橋外船員的聯絡。
「船長,海面上發生異狀。有大量氣泡從水面下湧起。」
「氣泡?是潛艦排水造成的氣泡嗎?」
「船長,我們的當務之急是進行迴避。」
聽佐治這麼說,船長立刻點點頭。
「我知道。引擎啟動,立刻離開這個海域。」
「深度四百公尺。船長,再這樣下去會撞到的!」
9
如今海面湧起的氣泡就如同沸騰的水面般洶湧,部分氣泡湧到白鳳號的船尾,讓乘客感到更加不安。
「喂,要不要緊啊?」
「不會是船底破洞了吧?」
乘客們七嘴八舌地說出心中的不安,聲浪卻忽然之間平息下來。一個巨大的黑影從起泡的海面下現了身。
海面高高隆起,巨大的影子現身在海面上。影子在乘客與船員的見證下,挾帶大量的海水高高聳立。
劇烈的震動聲伴隨著金屬嗡嗡聲。船上的人有一半都捂住耳朵蹲下去。
「什麼,怎麼回事?」
佳乃也忍不住一邊尖叫,一邊蹲下。視野邊緣勉強認知到了出現的物體。
這很類似所謂的潛艦緊急排水現象,也就是潛艇從海中以陡峭的角度上升的情形,但現在出現的卻不是潛艦。若是潛艦,也未免太大艘了。
影子持續上升,達到數十公尺的高度之後,轉而以和先前幾乎完全相反的緩慢速度倒下。不,之所以覺得緩慢,是因為影子太巨大了。事實上,有著巨大質量的物體,現在正以危險的速度重重撞向水面。
一陣幾乎把海面一分為二似的衝擊,加上量多得不能用水花來形容的水量,製造出一陣極高的波濤。海水彷彿一陣豪雨,灑向位在相當於七層樓高的甲板上的無數乘客。乘客們只能奮力抓住手邊的東西,以免被海水沖走。
巨大的影子因為倒下的力道而一度沉入海面,但隨即又浮了上來,將它的身影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每個人都看呆了。一個難以置信的事物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船首的側面有著以白色的文字標記出的船名。
「……白浪號。」
佳乃以沙啞的嗓音,念出了兩個月前沉沒的液化天然氣運輸船船名。
10
白浪號的整個船身都散發出白茫茫的寒氣。
紅褐色的船身上並列著好幾個巨大球體,佔據了船上一半的空間。這艘運輸船裝設了用來運送液化天然氣的儲氣槽,長度超過三百公尺,比白鳳號還大。
湊等人從艦橋跑到室外的甲板上,從欄杆探出上半身看著運輸船。
儲氣槽洩出的寒氣順風吹來,奪走甲板上人們的體溫。
「……好冷。」
刺骨的寒風使在場每個人都冷得發抖,撥出來的氣也變成了白色。如此一來不只是船內,連室外都籠罩在刺骨的寒氣之中。
「這是什麼情形,這種……」
勇氣雖然從小就見識過許多異怪,但眼前的現象完全讓他跌破了眼鏡。全達三百公尺的巨大液化天然氣運輸船散發出寒氣,即使和勇氣參與過的所有異怪事件相比,都顯得格外異常。
待在室外甲板上的人,對眼前的光景都難以置信,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就連湊也只能瞪大雙眼凝視著眼前的運輸船。
「幽靈船……是幽靈船啊!」
一名乘客大聲呼喊,雙腳一軟,癱坐在地。這個舉動成了導火線,盛大的尖叫撕裂了寂靜。
船上一瞬間陷入恐慌。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向船內,大批人潮湧向出入口。無數人群在對開式的門前相互推擠,想硬擠進去。這反而成了拖慢行進速度的原因,但現場幾乎沒有人能夠正常地做出這種判斷。
「快逃!趕快逃啊!」
沙耶看著人們囈語似地一再呼喊快逃,不禁覺得這陣恐慌遠比眼前發生的異狀更可怕。
有小孩跟父母走散而哭泣;有老人被人潮擠開,跌倒在地而無法動彈;更有坐輪椅的女性因為船身傾斜而導致輪椅滑動,卡到欄杆才勉強撐住。
沒有人有心思顧慮到這些人。即使有,也被人潮淹沒,只能眼睜睜離他們越來越遠。
「請大家冷靜一點!」
沙耶拉住女性的輪椅,一邊努力頂住輪椅護住她,一邊大聲呼喊,但在這麼多人的喊叫聲之下簡直徒勞無功。
門上的玻璃碎裂,甚至還出現了流血受傷的人們。
「這下可沒完沒了。」
但湊的這句話卻說錯了。三秒鐘之後,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間,寂靜確實來臨了。
因為這時響起了一陣音量遠超過船上吼聲與喊聲的詭異聲響。這種令人不舒服的金屬哀嚎聲,音量大得完全不是先前船內聽見的聲響所能相比。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每個人都瞬間停下腳步,縮起身體。
現在人們懂了。這種怪聲和先前船內小小的聲響相同,而這個聲響更是絕對不該出現的聲響。是一種不知發於何處、絕對不應該讓人聽見的聲響。
但劍拔弩張的寂靜也維持不了多久。
恐慌再度展開,這次還多了針對聲響而發出的尖叫。恐懼驅策之下,形成了一場比先前更加混亂的暴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人幾乎都從甲板上離開了。
母親找到哭泣的小孩而緊緊擁在懷裡的光景,讓沙耶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覺得心痛。
「再這樣下去,會有多達幾百人有性命危險。」
沙耶將坐輪椅的女性交給船員後,不安地看了湊一眼,卻說不出第二句話。湊嚴峻的表情本身,就像在述說著狀況有多麼嚴重。
沙耶甚至覺得現在隨他愛怎麼捉弄都好,只希望湊能夠露出開她玩笑時會露出的那種輕薄笑容來。
「九條先生。」
「是你啊?演習的名目三兩下就變成白費功夫了啊。」
看到佐治不知不覺間來到背後,湊也不轉身,就這麼和他說話。
「船長有話想跟你說。」
「知道了。」
湊正要走進船內,勇氣卻以迫切的喊聲叫住他。
「大叔,等一下!運輸船的情形很奇怪。」
「情形很奇怪?怎麼回事?」
湊看了運輸船一眼,立刻注意到不對勁。郵輪與運輸船之間有數百公尺的距離,但運輸船看起來卻比剛出現的時候更大。
「運輸船該不會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的確是在靠近啊。」
佐治也贊同沙耶的看法。
「它的確在靠近,但看這速度頂多只有五節左右。我不會說這不成問題,但白鳳號的最高航行速度是二十三節,應該甩得掉。」
沒過多久,郵輪後方的海面就開始受到螺旋槳擾動。
「引擎已經發動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分秒必爭,趕快遠離那艘船。」
佐治表情才剛放鬆,隨即又轉為焦急,是因為他發現不管等了多久,就是拉不開與運輸船之間的距離。
「根本沒拉遠啊。」
「反而更靠近了。」
螺旋槳明明劇烈地擾動水面,距離卻始終無法拉遠。不單如此,籠罩在白色霧氣中的運輸船慢慢逼近的模樣更是令人毛骨悚然,怎麼看都只能用幽靈船來形容。
「為什麼?為什麼拉不開距離?憑那種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我們。」
「不對,是我們的船沒在前進。你看。」
湊指向郵輪後方的海面。雖然看得到螺旋漿擾動下造成的波浪,卻哪兒都找不到船身劃過海面後會留下的兩條白色痕跡。
螺旋槳在轉,船卻絲毫不動。
「這是那艘船造成的?」
「到了這個時候才總算做了像是船鬼會做的事啊。竟然讓船沒辦法前進,這不是和知名傳說一樣了嗎?」
湊露出的表情太過生硬,很難說是笑容。
「這……這就是異怪嗎?不管是那艘運輸船,還是這個現象。」
「要是不相信,你儘管用你的價值觀,講個合乎邏輯的科學解釋出來給我們聽聽啊。這樣對大家都好。」
佐治死心似地搖了搖頭。
「不,我明白了。我再也不得不承認,異怪確實存在……」
佐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運輸船。
「你這體驗可寶貴了。做事這麼氣派的異怪,可沒那麼容易碰到啊。」
11
「全速前進!我們要甩掉那艘運輸船。」
船長一聲令下,拉高了引擎出力。平時柴油引擎的震動微乎其微,現在腳下傳來的震動卻是那麼強而有力。
客船平時幾乎都不會以全速前進,何況是以遊覽為目的的航程,全速前進更可說是特例。
「與目標的距離沒有拉開。不,還在繼續接近中。」
「這怎麼可能?我們引擎都全開了啊。」
但只要朝窗外的運輸船看去,一眼就能看出報告並無虛假。
「船長,我們速度上不去,還不到一節。」
他們盼望著是儀表顯示錯誤,但逐漸接近的運輸船卻辜負了他們的期望。
「輪機長,現在是什麼情形?螺旋槳在轉嗎?」
『槳葉正常旋轉,可是螺旋槳聲不對勁。』
「不對勁?怎麼回事?」
『不知道,聽起來就像在空轉。』
輪機長不得要領的回答,讓船長更心急了。
佐治帶著湊等人回到了艦橋。
「船長,我把人帶來了。看樣子速度上不去,這邊掌握到原因了嗎?」
「不,完全沒有頭緒。這也是船鬼乾的好事嗎?」
「想來應該是。在我們遇到的異常現象裡,這應該可以說是比較有船鬼作風的了。畢竟傳承中就有提到船鬼會讓船無法前進。」
佐治半出於自暴自棄,現買現賣地陳述從湊那裡聽來的意見。
「是嗎?可是我們不能降低引擎的出力。」
這時所在樓層比艦橋低的輪機室傳來了通訊。
『船長,引擎狀況不對勁。』
告知異狀的報告再度迴響在艦橋內。
「我知道不對勁。這次是什麼情形?」
『不,引擎聲跟平常……』
就在這時,喇叭與室外同時傳來爆炸聲。
12
船長面對爆炸至今仍冒著黑煙的引擎,只覺得束手無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輪機長用毛巾按住腫起的額頭,愧疚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剛才我覺得引擎聲不太對勁。也許是燃料裡混進了雜質。」
輪機室仍然充滿焦臭味。
「只有這具引擎爆炸嗎?其他三具呢?」
「都沒問題,隨時都能發動。」
爆炸的是四具引擎當中的其中一具。只要有兩具引擎,就足以推動郵輪。但船長苦思了好一會兒。
「不,不可以。既然不明白原因,就不能發動引擎。」
船長閉目思索了一會兒後,靜靜地說出結論:
「情非得已,我們就離開這艘船去避難吧。帶乘客上救生艇。」
「不行,我反對這個結論。」
湊在艦橋上聽完船長的決斷後立刻發言。
「九條先生,我肩負著保護乘客性命的使命。我不能再讓旅客面臨更多危險。」
但湊對船長的說法毫不信服。
「你看看那邊。運輸船停了,現在有必要急著逃命嗎?」
順著湊指的方向看去,運輸船就在離了幾百公尺的地方靜止不動。然而由於距離比之前近,運輸船散發出來的寒氣,使郵輪已是無論待在室內室外都得穿厚重衣物的狀態。
「我們的引擎也停了。」
「不是還剩下三具嗎?應該有辦法前進。」
「說不定下次爆炸就會在船底炸出破洞。我們冒不起這個險。」
船長以嚴厲的表情和湊爭論。
勇氣與沙耶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只能默默聽著雙方對話。場面上的氣氛不容他們這種完全沒有航海相關知識的小孩子插嘴。
結果打圓場的是佐治。
「九條先生,希望你能理解,船長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必須把所有人平安送到港口。而且你為什麼會反對呢?」
「我們連船鬼是怎麼把船弄沉的都不知道。換成是小船,甚至有可能三兩下就被弄沉。更別說住便宜客房的旅客用橡皮艇,根本就和浴桶差不多。」
船長苦笑著解釋:
「旅客要搭的都是大型救生艇,不會因為客房價錢不一樣,就搭上不一樣的救生艇。小型的救生艇都是給船員用的。」
「啊啊,你說的是掛在我房間窗外,把景觀跟氣氛都毀掉的那種救生艇?我好幾次希望這些小艇從我眼前消失,最好沉光光,可是自己搭的時候我可不希望它沉。」
白鳳號上裝設了兩種救生艇。一種是左右兩側各掛了四艘,可供一百人搭乘的大型救生艇;另一種則是收在小型容器內,一落到海上就會充氣的小型膨脹式救生艇。
「記得對付船鬼的方法,就是準備沒有底的長柄杓或水桶是吧?我會請人從大浴場和日式餐點的廚房備妥沒有底的水桶或鬥。萬一船鬼出現在救生艇上,只要把這些東西交給船鬼,然後由空得出手的人把水舀出去,不就沒問題了嗎?」
「從那艘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的出現,以及神祕的寒氣、引擎的異狀和船身的傾斜程度等狀況來看,現在待在郵輪上反而比較危險吧?你身為對付異怪的專家,你覺得幾隻船鬼和我們面臨的現狀,哪一邊比較危急?」
佐治首次根據湊等人提出的異怪對策提出意見,而船長則以真誠的口吻發問。湊正面承接他們兩人的期待,開口回答:
「不好意思,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反對得那麼堅決!」
佐治開始覺得是自己太笨才會相信他。
「我這個人就是不能忍受放著謎題不去解開。」
「還真是符合大叔的作風。」
「怎麼,原來你們在啊?都沒聽到你們說話,我還以為你們逃跑了呢。有沒有什麼意見啊?」
「打從去看壓艙水槽的時候,我的意見就沒變。船鬼頂多也只有十幾只,應該不會更多了。我覺得沒有底的長柄杓對這裡的船幽靈應該有效。我能說的只有這些。」
如果只有他們自己也還罷了,現在事關乘客與船員等八百人的性命,也難怪勇氣此時只能慎重以答。
「換到小船上,船鬼出現時應該也比較容易找到吧?因為沒有地方可以躲。我的梓弓第一天也成功地解決了船鬼。我想我可以搭在隊形正中央的小艇,看到船鬼就射。」
「我們的巴御前(注8)要秀一手八艘飛?(注9)?還真是英勇啊。不過你的梓弓在這種情形下的確很有效。」
湊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船長看出這意味著他妥協了,於是做出決斷:
「開始準備避難。我們不知道引擎何時會出什麼狀況,當務之急是儘量遠離那艘船。」
13
三十分鐘後,甲板上擠滿了把所有能穿的衣物都穿上身的乘客。
他們透過船內廣播與船員帶領的方式,告知乘客避難的甲板樓層。最先被叫到的,是住在最高樓層豪華套房的乘客們。
「你看吧?就算搭的船一樣,上船的順序也不一樣。」
湊看到之前船長晚宴上同桌的佐藤夫婦與三島夫婦,反而說得十分得意,讓勇氣只能嘆氣。
「大叔,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了吧。」
腳下的傾斜程度已經達到七度了。雖然不至於翻船,但已經足以讓腳力和腰力衰弱的老人難以步行。
要是傾斜繼續惡化,連避難都會變得困難。從客觀角度來看,船長的判斷是對的,但湊或許是對給不出明確回答的自己不滿,毫不掩飾不高興的感覺。
尚未被叫到的乘客似乎也不敢待在室內,來到甲板上靠著欄杆注視海面。
船員則在一旁準備放下裝設於船身側面的救生艇。
船員放下一艘作業用的小型救生艇後先對旅客說明,然後將裝在容器中的救生艇拋向海上。
這種救生艇一落水就會立刻膨脹。無論是湊、沙耶還是勇氣,在場的每個人都以視線追逐著丟擲的救生艇。
救生艇落在海面上,濺起了染上晚霞色彩的水花。異變就是在此時發生。
海的顏色以落到水面的救生艇為中心不斷改變,轉眼間就越來越渾濁。還不只是渾濁,海面的時間靜止了。無論是反覆打向白鳳號船身又退回的波浪,還是因為救生艇落下的衝擊而理應掀起波紋的海面,都像時間停駐似地靜止不動。
不知道在場有幾個人看出是海面結冰了。
熟悉的那種有波浪起伏的海面就此消失,白色的寒氣不斷往上冒。
異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海面凍結的情形從救生艇四周往外擴散,一路蔓延到郵輪側面,包抄似地往旁延伸,繞了一整圈,一路凍結到漂在正面海上的詭異幽靈船——白浪號。
「不、不會吧……」
勇氣茫然自言自語。結冰蔓延的現象並不僅限於海面,連白浪號的表面都陸續結起冰霜,不到幾分鐘,就讓它長達三百公尺的巨大身軀都覆蓋上一層冰。
甚至連白浪號更過去的遠方海面都持續結冰。
當海面凍結的情形終於結束,白鳳號與白浪號周圍半徑數百公尺的海面都已經結冰。
每個人都產生了恐懼,擔心下一個結冰的會不會就是白鳳號,會不會就是自己。
沉默持續了一分鐘以上。打破沉默的是一聲尖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尖叫又引發了恐慌。甲板上的人們開始大聲尖叫。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快逃啊!」
每個人都在船上四處逃竄,但與先前不同的是,他們已經不知道該逃往哪兒才好了。
即使想搭救生艇逃走,海面也已經結冰。雖說也許有辦法破冰讓救生艇前進,但又有誰敢去做這樣的挑戰呢?說不定一下到海面的瞬間,就會像海水與運輸船一樣當場結冰。
『各位旅客請冷靜下來。各位旅客請冷靜下來。』
從喇叭發出的廣播聲也顯得語音顫抖,只會一再重複同一句話。
湊就在人群再度陷入恐慌的甲板上,從欄杆探出上半身,目不轉睛地瞪著運輸船。
「老師……」
沙耶以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呼喚著湊,但他的神情依舊嚴峻。
「太奇怪了,這絕對有問題啦。」
連勇氣都以摻雜恐懼的聲調說出這句話,眼睛一直看著結冰的海面。
一陣怪聲中,船身再度開始傾斜,角度已經達到十度了。
「就看是先結冰還是先翻船了?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敬謝不敏啊。」
湊一邊拿起不知道哪兒滾過來的手杖轉啊轉的,一邊在甲板上諷刺地歪了歪嘴。
14
「到底發生了什麼情形?」
船長心浮氣躁地在會議室裡來回踱步。勇氣覺得他就好像是動物園裡的熊一樣,但他很識趣,沒有說出口。
「不要像動物園裡的熊一樣走來走去。」
室內卻另有一個人很不識趣。
「九桑先生,可是……」
「慌慌張張地踱來踱去,這連三歲小孩也會。是船長就該有船長的樣子,乖乖坐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吧。遇到這種時候更應該這樣。」
湊等船長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下後,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
寫完船身傾斜、海上的氣泡、怪聲、寒氣、運輸船沉沒、運輸船浮上海面、引擎失去推進力這七個專案,後面還加上一句結尾:「是船鬼乾的好事?」
會議室裡除了湊以外,還有沙耶與勇氣、船長與佐治在場。
「起初我以為異怪是船鬼。可是我從沒聽說有船鬼能讓海面結冰,或是讓運輸船浮出海面。」
「這艘船停住的情形呢?」
「傳承中有提到這是船鬼會造成的現象之一,只是從來沒有紀錄顯示船鬼曾經停下這種大得離譜的船。順便告訴你們,也沒聽說過有船鬼試圖弄沉這種大得離譜的船。」
「可是現在船就傾斜了。」
今天早上的斜度還輕微得幾乎感覺不到,如今卻已經傾斜到每個人都看得出來,角度約在十度左右。
「穩定裝置之類可以讓船恢復原本狀態的功能,不是應該會發揮作用嗎?」
「裝在船底的水翼穩定器,形狀就像翅膀一樣,如果船不在前進狀態,效果就很薄弱。飛機不也是要在前進的狀態下,才能靠方向舵轉向嗎?原理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現在這種停滯不動的狀態下最容易翻船了?」
「我們一直在調整壓艙水槽,可是完全沒有效果。」
聽佐治這麼說,湊丟開白板筆。
「好,我們就先來換個方向思考。這次的異怪真的是船鬼嗎?有沒有可能是能力更強的異怪?例如可以讓海水結冰,還有控制幽靈船的異怪。」
湊陷入思索,勇氣罕見的戰戰兢兢地舉了手。少年的態度缺乏自信,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讓湊露出訝異的表情問說:
「你在客氣什麼?感覺真是思心。有話就直接說出來啊。」
「我不太有把握,可是我想答案還是一樣。運輸船出現以後,異怪的氣息還是沒變。那艘船是兩個月前沉沒的耶?那麼大一艘幽靈船,異怪的氣息卻沒變多,這不是很奇怪嗎?」
「也是啦……」
湊似乎也在苦惱,並沒對勇氣反脣相譏,就這麼不再說話。
連湊都陷入沉默,自然再也沒有人開口。咿呀聲再度迴盪在鴉雀無聲的會議室內。
每個人都還來不及細想,便反射性地抓住手邊可以抓握的東西。書從桌上滑落,白板筆也滾了下來。
「變得更斜了啊。十三點五度是吧?」
湊看著桌上的儀器邊自暴自棄地說著,撥出來的氣都是白色的。
船長身上的船內用PHS響了。
「真的嗎?」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船長以不解的表情回答佐治的問題:
「有船員報告說一艘救生艇不見了。」
「不是被海浪衝走?」
勇氣說到這裡,發現這句話說錯了。因為他想起海面已經結冰了。
「救生艇已經發現了,可是……」
「在哪裡?」
船長說得吞吞吐吐,湊直接了當地問了。
船長默默指向漂在海上的運輸船。
15
用雙筒望遠鏡一看,救生艇的確就停在白浪號的船腹旁。
「為什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望遠鏡從湊傳給勇氣,最後再傳到沙耶手上。她也和船長與佐治一樣不明就裡。
太陽西沉,天色已經變暗,但醒目的橘色救生艇不可能會看錯。
救生艇位於運輸船的側面,正好就在放下的梯子正下方。
海面上的冰幾乎都融化了,要讓救生艇前進並非不可能。
「我想確認一下,請你們馬上用廣播呼叫裡中佳乃過來。」
「那是誰?」
「那艘運輸船上殉職船員的情人。她會開船。你們自己看白浪號的艦橋。」
船長用望遠鏡看向白浪號的艦橋,發現一個像是花束的物體卡在艦橋上。
「花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
「那多半是佳乃帶來的花束。她應該是想把花束扔進海里,藉此跟男朋友告別,這束花卻漂到了她死掉的男朋友所搭的幽靈船上。」
「請你不要說扔掉,要說是獻花。」
「做的事情明明就一樣。不巧的是整個狀況都齊備了,足以讓她覺得只要去到那船上,也許就見得到死去的情人。」
已經用廣播呼叫,但不管等多久,佳乃就是不現身。
「這下可以確定了。裡中佳乃搭著救生艇到了運輸船上,那我們也走吧。」
湊說得實在太乾脆,讓船長一時意會不過來。
「你說走,難道是要去……」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望向海上的白浪號。
「不然還能去哪裡?有美麗又無助的女性等著我啊,我怎麼想都只想得到該過去的理由。」
「這兩個小朋友你也要帶去?」
船長看了勇氣與沙耶一眼,憂心忡忡地問。
「不帶去就沒意義了。畢竟我完全沒有靈能力。」
「船長,我也陪他們去。」
佐治踏上一步,請求船長許可。
「我可不能保證你的性命安全啊。」
聽到湊這麼說,佐治不由得苦笑。在海上聽到乘客對自己說這句話,立場整個顛倒了過來,但現在他也只能苦笑著接受。
十分鐘後,另一艘救生艇放到海面上,船員在湊與佐治的指示下,把各種器材堆到救生艇上。
沙耶穿戴上跟船員借來的小型高壓氧氣罐與救生衣,做出試射梓弓的動作看看是否順手,卻聽到湊說出一句令她意想不到的話。
「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我也一起去。」
「要感應異怪勇氣比較適任,而且這邊的船上也得留人才行。再說梓弓從遠距離也能射擊,在我們遇到緊急狀況的時候也比較能支援。」
湊的眼神很認真,於是沙耶也不反駁,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
「這邊就拜託你了。」
「勇氣,你要小心!」
勇氣揹著一個小揹包,從簡易摺疊梯下船。跟兩名揹著重灌備的成年人相比,顯得整整小了一圈。
勇氣聽到沙耶叫他,微笑著朝她豎起大拇指。
「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湊把無線電丟給沙耶,最後一個下了梯子,載著他們三人的救生艇就朝白浪號前進。
16
從小小的救生艇擡頭仰望,更加切身體認到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白浪號有多麼巨大。
這艘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的全長超過三百公尺,四個球形儲氣槽外露在甲板上,這種無機質的外觀,散發出一種客船所沒有的威迫感。
表層的漆幾乎都已剝落,露出紅褐色的鋼鐵材質,再籠罩上一層鬼魅似的白色霧氣,讓這艘雖是鋼鐵打造的船有著道地的幽靈船外觀。
勇氣以緊張的神情看著運輸船,湊卻在他身邊哼著歌。佐治身著全套乾式防寒衣掌舵,看到湊悠哉的模樣也只能苦笑。
「你看著那艘船,都不會有感覺嗎?老實說,我又怕又緊張,手都在發抖。」
「要是有什麼事,這小子一定會第一個注意到,所以不用擔心。」
「你不要太指望我。」
勇氣還是一樣說著喪氣話。看來是先前在白鳳號上感受到異怪氣息,卻沒能找出船鬼,才會讓他說出這種喪氣的言論。
「這孩子是真正的靈能者吧?」
「對,如假包換的真貨。聽說就算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感應力和法力這麼強的天才少年。」
「大叔,你這些話現在聽起來只像是諷刺。」
「我相信。」
「是喔?為什麼你到現在反而相信了?」
佐治的態度與先前完全相反,讓勇氣的回答帶著諷刺。
「如果不是對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不可能敢赤手空拳去到那麼可怕的地方。你是個有能力而且勇敢的少年。」
勇氣不習慣被人真誠地稱讚,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含糊地嘟囔幾句,就這麼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態度轉變快得讓人不舒服,是撞到頭了嗎?」
「剛剛那句話是對勇氣說的,我對你的認知並沒有全面改觀。」
湊露骨地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
「可是海為什麼會結冰?」
佐治也對海面投以恐懼的眼神。雖說有一半以上的冰已經融化,但海面上仍然漂浮著許多大塊的冰。
「與其說冰塊,還不如說是冰沙啊。」
勇氣放人海面的手指頭,沿著橡皮艇的行進路線畫出一條線。
即使遠在幾百公尺外,都覺得這艘運輸船十分巨大,而一旦來到眼前,更像是一座鐵做的山。
「這艘船感覺更冷耶。」
「這艘運輸船運的貨,是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以下的液化天然氣,也就是液態的甲烷。也許是儲氣槽漏了氣。」
佐治的意見很合理。
「這樣想大概是最妥當的了。早知道我也該像你這樣,穿乾式防寒衣來。」
佐治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湊。
「喂喂,我話先說在前面,我可不愛那一味。」
佐治只嘆了一口氣,不陪他胡鬧。
「你都不說些場面話嗎?例如因為是幽靈船或因為有怪物在才會這麼冷之類的?」
「我為什麼非得說那種無聊的話不可?難道攝影機拍到奇怪的光或影子,就全都是鬧鬼?」
「大叔你根本明知是光影,也要故意說是異怪來騙錢吧?」
「喂,不要在客戶面前講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那種人心裡早有既定答案,就算你說那只是光射進來,他們也不會相信。還不如掰些煞有其事的說法,裝裝樣子演給他們看,他們還高興得多。」
「我會期待我們的案例不是裝裝樣子。不,說來如果是裝裝樣子的詐欺,可能還比較好。」
「就算是大叔,也沒本事把這麼大的船弄沉或弄停啦。」
「要讓船停下來,倒是隻要利用狀況就辦得到啦。」
「你是說內波(InternalWave)嗎?」
不只是湊的回答,佐治看來也知情,這些都讓勇氣嚇了一跳。
「搞什麼,原來你知道啊?」
湊看到佐治的反應則顯得沒趣。
「螺旋槳在海水層與河水層之間轉動時,就會產生一種叫做內波的現象,造成推力遽減。這在船員之間是常識。」
「既然這樣,船不能動的時候你們怎麼還嚇成那樣?」
「這大海上哪裡有河口?也不一定要河口,根本找不到哪個地方有淡水流出。然後接連發生那麼多重大的變故,我當然也只能認定這是怪物造成的神祕現象了。」
「怪物啊?」
湊拄著臉,看著還有結凍冰塊漂浮的海面。
「怎麼?我肯定有怪物存在,你也有話說?」
「畢竟這個大叔完全沒有靈能啊,每次都是找些歪理來解決。他就是愛作怪,別理他。」
湊不喜歡把難以理解的現象直接認定為異怪的所作所為。即使真是異怪所為,也要儘可能去理解、分解、剖析,這才是湊的作風。
他們搭乘的救生艇已經接近到運輸船旁,運輸船的側面有個地方已經放下了梯子。
沒過多久,他們抵達了梯子的側面。疑似由佳乃開來的救生艇,用繩索綁在船邊。
「連梯子都結冰啦。」
湊伸手去摸梯子,結在表面的白色冰屑就像雪花似地飄落。
「真虧她爬得上去啊。」
梯子上有著爬過的痕跡,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佐治在乾式防寒衣外背上沉重的氧氣鋼瓶,湊與勇氣則是在揹包裡裝著小型的避難用空氣呼吸器。
「要不是有你在,我就可以跟他穿一樣的裝備了。」
「那你照穿不就好了?」
「船上又沒有兒童用的乾式防寒衣,而且鋼瓶的重量有十公斤以上。先不說在水裡,你揹著這種東西根本走不動。可是如果只讓小孩子沒穿什麼裝備就出發,我就會被當成大壞蛋,受到所有人反對。計劃就這麼告吹了。」
「你講這什麼話?爛透了。」
「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那我真是錯看你了。你為了查明真相,甚至不惜讓這麼小的孩子身歷險境嗎?」
湊聳聳肩膀,故意用佐治聽得見的音量,在勇氣耳邊說:
「我說啊,其實你是不是可以用你拿手的法力弄出空氣球?」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法力才不是那種萬能的工具。」
「你身體比較小,氧氣消耗量應該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左右。如果用同樣的避難用呼吸器,九條先生會比你先窒息。真遇到緊要關頭,要我扛你一個人走不是問題。」
「我怎麼辦?」
「你就乾脆溺死如何?」
「沒時間了,我們動作要快。走吧。」
佐治也不再多說,默默沿著結冰的梯子爬上去。梯子表層結凍的碎冰紛紛掉落。
「這樣應該多少好爬了點吧?好啦,你也趕快上去。要是掉下來,有我接住你。」
湊刻意擺出攤開雙手的姿勢。
「與其被大叔公主抱,我還不如摔下去受傷。」
勇氣撂下這句話,就輕巧地爬著梯子上去了。
17
與石油運輸船相比,液化天然氣運輸船的甲板上平坦的地方比較少。四個巨大的球體盤據在甲板上,可以行進的地方十分有限,因此要循著佳乃的腳步前進是輕而易舉。
甲板表面都是溼的,只要走路時稍有鬆懈就會跌倒。
「裡中佳乃小姐不在啊。」
「雖然沒看到人,但是留下了走向那邊的腳印。」
「看樣子她是用跑的,途中摔了幾跤。」
勇氣眼尖地注意到腳印有些混亂的跡象。
「總之就先跟去吧。」
跟在佐治身後的湊與勇氣也加快了腳步。
沿著甲板的通道跑去,就來到了後方的艦橋。牆上的「小心用火」、「安全第一」等標語寫得十分醒目。
「看樣子她就是從這扇門進去的。」
拉桿式的門把被人往上推起,其中一扇艙門已經開啟。剩下的些許落日餘暉並不足以照亮船艙內部。
「真虧她開得了這門啊。都沒生鏽嗎?」
湊試著拉開艙門,但艙門動也不動。仔細一看,艙門內側看得見的結構都有著一層鐵鏽。看來並不是佳乃開啟,而是從一開始就開放著,並在這樣的狀態下生鏽。
「我們進去吧。」
牆上與天花板不停傳來水滴落與流動的聲響。單以手電筒照得到的範圍來看,船內每個地方都籠罩著一層溼潤的光澤。
運輸船內應該都是由人工物組成,卻讓人產生一種彷彿走在鐘乳石洞當中的感覺。
他們跟著佳乃的足跡彎過幾條走廊,從樓梯一層一層往下走。
「有什麼感覺嗎?」
勇氣搖搖頭回答湊的問題。明明沒有異怪的氣息,他卻緊張得神經緊繃,是因為船內的氣氛實在太異常,有種不同於異怪的恐怖。
寒冷的感覺逐漸變成刺骨的冰冷。每走出一步,都聽得到踏響積水的聲音中摻雜著某種物體碎裂聲。
「這裡也結冰了啊?」
用手電筒照亮的地板上,積了一層像是霜的物質。再往通道前方一照,就看到黑暗中浮現出幾塊冰塊。
「從這裡開始,我們就戴上氧氣面罩吧。不知道里面會不會充滿了什麼氣體。」
佐治用氧氣鋼瓶裝備上的面罩遮住嘴,湊與勇氣也將避難用的小型空氣呼吸器戴到嘴上,還戴上了護目鏡。為防萬一,也把一起帶來的化學照明燈掛到腰間。
「我們在朝哪裡前進?」
「船上一定會有些具水密性的地方不容易進水,像潛艦的司令室就屬於這種地方。雖然我也對這艘船不熟,但從經驗法則來判斷,她應該是想去水密艙室吧?也許她是想到說不定有些地方還沒進水,她的情人還活著。」
「這艘船可是兩個月前就沉了,要是她情人還活著,那就不是奇蹟,根本是恐怖片了。」
「我倒是覺得從我們遇到的境遇來看,再多一、兩個恐怖場景也沒什麼兩樣啊。」
「這種期望照慣例都會以最壞的情形落空。如果不是浪漫的愛情文藝片,而是恐怖片,那就更不用說了。」
三人越往下走就越不說話。牆上與地板結冰的比例增加,看得見的人工結構也跟著遊少。
「空氣的沉重感不一樣了啊。」
「也許混進了有毒物質,不要摘下面罩。」
每下了一層樓,氣溫都更加降低,刺骨的寒氣讓他們不停搓著手掌下樓。
尖叫聲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的。
三人一聽到尖叫的同時就飛奔過去。
「就在附近!」
下了樓梯後,照亮通道前方的手電筒燈光,照出了人的腳。從鞋子的大小可以看出那是佳乃。
佳乃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還有呼吸。」
湊抱起她,用手按在她嘴上,檢查她的呼吸。接著深深吸一口氣,拿下氧氣面罩戴到佳乃嘴上。湊反覆幾次這樣的動作,佳乃就劇烈咳嗽起來。
「我……這裡是……」
佳乃以朦朧的表情,互動看了看湊與佐治好一會兒,接著意識似乎恢復清醒了,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我……」
「見到死去的情人了嗎?」
佳乃凝視湊的表情,似乎聽懂了他這句話的意思,當場全身僵硬。
「你為什麼說話總是這麼冒失?」
佳乃默默指向通道前方。
「他在那裡嗎?」
佳乃不說話,像壞掉的人偶一般,只點了一次頭。
湊把背來的預備用避難呼吸器拿給佳乃戴上,叫佐治陪她一起待在這裡,接著就帶勇氣前往佳乃所指的通道前方。
通道走到底有一扇艙門,門後有個小小的房間。
艙門四周的地板十分凌亂。即使考慮到佳乃曾在這裡跌倒,也還是太凌亂了。
不難想象佳乃時看到房間內的事物而嚇得坐倒,用爬的連連後退,腦子一片混亂,陷入極度亢奮的狀態而造成過度換氣,在氧氣稀薄的地方失去意識。
問題在於她是看到什麼而錯亂。
兩人用手電筒照亮房間。
這個房間似乎不是很大,湊與勇氣卻無法正確掌握房間內的情形。因為室內的牆壁、天花板與地板,幾乎全都鋪上了一層厚實結塊的鹽。
「這什麼玩意?」
整間房間非常異樣,但如果只是鋪上一層鹽,並不至於讓孤身來到這裡的佳乃怕那樣。
湊慎重地踏入屋內。地上堆積的鹽層踩下去的感覺類似霜。室內最靠裡面的牆邊有著一大團岩石般的鹽,看來那就是他們要找的關鍵所在。
有個異物從白色的鹽塊中伸出。是人的手。手上的面板變成褐色,滿是皺紋,簡直像是木乃伊。這是屍體被鹽吸走水分所造成的。
用手電筒的燈光照亮鹽塊上半部,可以看到一團黑色的東西。他們花了好幾秒,才注意到那是頭髮。
抓起頭髮往上一拉,就看到一張皺起的臉。這張臉眼球凹陷,如凹洞般的眼睛看著湊,彷彿在羨慕活人一般。
「隔了兩個月後重逢,男朋友卻變成鹽醃木乃伊,要她別昏倒才是強人所難啊。」
一放開頭髮,半乾的屍體再度垂下頭。
湊用手電筒毫無遺漏地掃過整間房間。仔細一看,就發現室內有好幾個裡面裝著看似是部分人體的鹽塊。
「喂,有什麼東西嗎?」
通道另一頭傳來佐治的喊聲。
「有啊。」
湊正要回去,頭頂上的鹽一垮,某個東西重重地落下。一個倒吊的鹽醃人體上半身就在眼前搖晃。
人體的臉已乾枯,濃濁的液體從眼睛與嘴巴流出。
「哇啊啊啊!」
看到屍體突然冒出來,連勇氣也嚇得發出叫聲。
「不要被這種老套鬼屋的招式給嚇到。」
湊開玩笑的聲調也很生硬。
「到底怎麼了?」
佐治聽到勇氣的叫聲後趕緊跑來,看到室內的情形,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到底……?」
「還不就是運輸船上的犧牲者嗎?他們跑進這裡,結果就被鹽醃了。」
「你要說這也是船鬼乾的好事?」
「現在還不知道。我沒聽說船鬼喜歡吃鹽醃的東西……」
佐治起初並未發現湊的話只說到一半。
落下的屍體右手袖子不自然地搖動。伸手一握,只有握到布料的感覺。
湊先檢查倒吊的屍體,隨即又開始檢查其他屍體。
「只缺了一隻手,而且還是右手。」
「這是怎麼回事?」
湊默默把其他遺體的特定部分都強拉出來。
「這具也一樣。」
從鹽塊里拉出的屍體,都同樣缺了右手。
「果然如此。是靈魂。少了靈魂。死得這麼慘,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成佛的。」
勇氣從後方看著湊,忽然低聲說出這句話。
「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這些屍體死得這麼悽慘,可是我從剛剛就什麼都沒感覺到。換做是平常,屍體掉下來之前我就會先感覺到。這些人無法成佛,本來應該都會感覺到憎恨的靈魂或怨念之類的東西。可是他們沒有靈魂。明明沒成佛,卻沒有靈魂。」
「沒成佛卻沒有靈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知不覺間,佳乃已經來到一旁。勇氣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告訴她真相。
「被船鬼弄沉船而死的人,都沒辦法成佛,會變成船鬼。」
18
隹乃在一具遺體前茫然若失。
模樣變得這麼悽慘,還無法成佛,而且還變成船鬼,一再從漆黑的海底奪走人命。想到友和那麼熱愛大海,這樣的下場對他來說實在太悲慘了。
「他就是你的情人?」
佳乃默默點頭。
「我想弄清楚一件事,我可以碰他嗎?」
佳乃又一次無力地點頭。
湊檢查的是右手,發現屍體的右手還在,讓他嚇了一跳,隨即發現他缺了左手。
「其他人都是少了右手,他卻少了左手。」
「友和是左撇子……為什麼,為什麼這麼過分……」
「因為慣用手會化為船鬼。」
佳乃不想再聽下去,雙手捂住耳朵哭泣,連連搖頭。
「至少、至少把遺體……」
「沒辦法。現在我們沒有時間從這一大團鹽塊裡挖出遺體。」
湊的話聽來冷酷,卻是真實情況。
「你最好離開這裡。這就是現實。」
湊把精神恍惚的佳乃交給佐治,自己則決定和勇氣再調查一會兒。
佐治不願把他們兩人留在這裡,但湊表示應該儘快把佳乃帶到安全的地方,佐治最後還是贊同了這個意見。
「等我送她回去,就馬上回來。」
「嗯,知道了,快走吧。難得我把護花使者的角色讓給你啊。」
佐治與佳乃離開後,他們繼續在附近調查了一會兒,但並未有什麼新發現。
「這些鹽塊是怎麼回事?這些人為什麼會被封在鹽塊裡?」
「誰知道?」
「佳乃小姐好可憐。」
「要說可憐,這裡的船員每一個都很可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兩人並未有什麼新的收穫,時間就這麼過去了。考慮到回程的用量,鋼瓶裡剩餘的氧氣量也開始令人擔心。
「真的只有船鬼嗎?像這些鹽也是,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讓人覺得不可能只有船鬼……咦?剛剛是不是搖了一下?」
在勇氣問起之前,湊已經起身繃緊神經。他早已感覺到這次搖晃和先前不一樣。
無線電就是在這時響起。
他聽見沙耶迫切的喊聲。
『老師,勇氣,請你們快逃!運輸船的情形很不對勁!它正在冒黑煙!』
沙耶這句話彷彿成了導火線,腳下隨即一斜。
傳來爆炸聲的同時,腳下劇烈搖動,只覺一陣天翻地覆。
19
勇氣會醒來,是因為覺得臉頰上有東西冰冰的。
「咦,奇怪?」
即使睜開眼睛,視野仍然一片漆黑。勇氣一瞬間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但隨即注意到四周是完全的漆黑。臉頰右側很冰冷。就是這陣刺骨的冰冷,將勇氣的意識拉回現實。
他唯一搞懂的一件事,就是自己倒在某種冰冷而堅硬的東西上。
當狀況慢慢明確,勇氣注意到氧氣面罩已經鬆脫,趕緊想重新戴好。但或許是被衝擊震壞,戴上之後卻沒有空氣送進來,腰間的化學照明燈也不見了。
聽得見水聲。不是雨水滴落的那種水聲,而是像瀑布一樣劇烈的水聲。
他摸索四周的情形。冰冷的水在傾斜的地板上流動,寒冷的空氣一口氣從弄溼的身上奪走大量體溫。
這樣的狀況下,往往只要稍有鬆懈就會陷入恐慌,勇氣深呼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平常心。現在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就是確保照明。
「呃,咦?我放到哪兒去了?」
勇氣伸手去摸事先放在腰包的預備用小型手電筒。但不知道為什麼,手指摸到的都不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即使如此他仍然勉強找到一個形狀細長的物體,以生疏的動作開啟燈光。
天花板是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高了?這個房間又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狹長了?
當房間的門映入眼簾,這些疑問都獲得瞭解答。不,其實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只是期望事實並非如此的心情一直矇蔽著自己。然而門的形狀卻不容他如此逃避,帶著明確的異樣感與解答映入勇氣的眼簾。
門變成橫的,位在很高的位置。門軸朝內側開啟,門板從牆壁垂下。
「……該不會……」
房間翻轉了九十度。
運輸船往旁翻轉,幾乎整個打橫了過來。
20
沙耶手按住嘴,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就只是瞪大雙眼注視著眼前的光景。
運輸船冒出黑煙,是在湊等人進入船內後十分鐘左右。沙耶用無線電呼叫他們,好不容易聯絡上,就發生了大爆炸。
熱風撲面而來,讓她忍不住伸手護住臉。從手臂的縫隙間看到的,是漸漸傾斜的運輸船。最後船身完全翻向一側,才總算停住不動。
不,翻向側面的運輸船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在漸漸下沉。儘管不知道可以撐多久,但至少可以肯定時間不會太長。
「老師,老師,勇氣,哪個人都好,請回答!」
沙耶著急地用無線電呼叫,但聽到的卻只有雜音。
21
「喂,勇氣,你還好嗎?」
湊發現手電筒的燈光,來到勇氣身邊。
「氧氣鋼瓶壞了。」
「我是弄丟手電筒,氧氣瓶也早就空了。現在是運輸船爆炸後往側面翻覆嗎?這狀況可相當不妙啊。」
腳下的震動讓人產生不祥的預感。
「看樣子船就快沉了,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不,問題是我們要怎麼從這裡逃脫啊。」
湊搔著後腦勺傷腦筋的模樣,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事態嚴重,但勇氣也看得出其實湊產生了相當強烈的危機感。
往側面翻倒的通道有一半以上都崩塌了,連走不走得過去都沒把握。另外也有些通道進了水而泡在水裡。
「對了。」
勇氣拿出的是在這時顯得十分突兀的六枚舊錢幣。錢幣中央的方形孔很有特色。
「這是六文錢。」
「六文錢?」
「就是冥錢。你沒聽過嗎?」
「過三途川的船費?」(注10)
「對。人生最後的錢。這是真正的古錢。」
「你是想說有了這個,死了以後就可以放心地去陰間?」
「你為什麼會往這方面想?沒有這六文錢就去不了陰間。也就是說這六文錢可以當成連線陰間和陽間的路標。」
勇氣將六枚錢幣當中的一枚放上右手,用手指把這一文錢往上彈起幾次,最後使出渾身力氣往前方丟擲這一文錢。
一文錢在黑暗中拖出朦朧的軌跡,筆直飛向前方,卻又突然變換軌道,最後消失在淹水的通道深處。
「掉進水裡了耶。是往下傾斜的那一邊。」
「是因為只有那裡有路啦。」
「都沒有氧氣了,還要在逐漸沉沒的船裡徒手潛泳?我總覺得這三途川都已經架好橋要等我們過啦。」
「我是在丟掉船費,要去的是陽間。雖然這與其說是被六文錢引導,也許還不如說是沒錢付船費而被轟出來比較貼切。」
「真的嗎?」
「隨便你啦,我一個人過去就是了。」
勇氣正要往前走,腳踏進水裡一步就立刻縮回。
「水相當冰啊,至少別搞得自己心臟麻痺。」
湊已經開始用冷水往自己的手腳潑。
「哼,我也知道。」
勇氣也開始往手腳潑水,但船在一陣生鏽的金屬崩塌聲響中又變得更加傾斜。兩人對看一眼,也顧不得心臟麻痺的危險,就跳進冰冷的水中。
22
「噗哈!」
湊從水面探出頭,拖著疲憊到了極點的身體,從水中爬到通道上。右手還抓著勇氣的衣領拖他上來。
「好啦,趕快起來。別讓我做出替臭小鬼人工呼吸這種思心的事情。」
勇氣被他拋上通道,劇烈地咳了一會兒,從口中吐出了水。
「咳咳咳!……我還以為死定了呢。」
「要不是我有在,你就真的死啦。」
「大叔還不是一樣,要不是有我在,你根本不會知道該走哪條路才能離開這裡。我們誰也不欠誰。」
「那也要這種自殺未遂的走法真的是對的路才行。」
湊臉上竄過苦澀的神色,用手電筒照亮四周。這裡確實是通道,但到處都有崩塌的情形,呈現出一片危險到了極點的迷宮樣貌。
勇氣拿出一文錢,再度用手指彈起,目光跟向錢幣的軌跡。
湊看到錢幣消失在錯綜複雜的通道前方,露出厭煩的表情。
「又要我們往下走?再這樣下去,我們等於是一直往進水的下方走。這真的對嗎?」
「大叔你要是不信,可以一個人回去啊。」
勇氣對此似乎頗有自信,恢復了往常強勢的態度。湊看了看他的臉。
「沒辦法,就往前走吧。」
他只說了這句話,再也不質疑了。
之後勇氣又重複了三次同樣的舉動,最後來到的是船首的部分。現在船首部分幾乎每個地方都已經沒入海中,他們兩人能在所待的區域找到並未泡水的空間,無疑是一種奇蹟。
他們在六文錢的引導下來到這裡,但從常識來想,在快要沉沒的船裡不斷往下走,實在不可能是往能夠逃脫的出口前進。不但如此,如今他們甚至稱得上是來到了最難逃脫的地方。
「這是最後一文錢。」
勇氣注視著手中的一文錢。也不知道是六文錢的引導錯了,還是他們如湊所說,走上了通往陰間的路?又或者是路途雖然正確,移動的腳步卻太慢了?
「別煞有其事地裝嚴肅,像你平常那樣擺出一臉白痴樣就對了。」
「那是你好不好?」
勇氣把一文錢往上彈,等錢幣落下後接住,準備要做出最後一投。但就在他即將接住落下的錢幣之際,卻有一隻手從旁伸來,抓住了錢幣。
「大叔,你幹嘛啦!」
「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比你先發現啊。」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
勇氣的話只說到一半。因為當他順著湊的視線望去,就看到了一個物體。
「……船鬼。」
積了海水的地板上伸出一隻手。
23
船鬼四周飄散著更強烈的寒氣。他們兩人著實已成了落湯雞,只覺得冰冷刺骨。儘管身影被白煙籠罩而有些朦朧,但它那從泡水較淺的地方只伸出了一隻手並握住長柄杓的模樣,毫無疑問就是船鬼。
勇氣立刻雙手結印,正要詠唱真言時,湊就粗暴地拉住他的衣領。
「你幹嘛……」
勇氣還沒抱怨完,船鬼長柄杓一揮,將裡面的液體潑啊湊與勇氣。灑出的液體散出白煙,更加遮蔽了視野。
「不要吸進去。」
湊簡短地說完這句話,就按住勇氣的口鼻。
勇氣本以為船鬼潑的是水,但看到長柄杓冒著白煙,覺得十分不解。
「那大概是液化天然氣,也就是冷卻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的液態甲烷。要是被潑到可就沒戲唱了。」
本以為即使船鬼出現在眼前也只會潑水,現在卻突然覺得這種異怪非常危險
勇氣再度結印,正打算這次一定要用真言超渡,沒想到這次船鬼卻躲得不見蹤影。
「跑掉了。它不想要我們的靈魂嗎?」
異怪的氣息消失得十分乾脆,讓勇氣說話的口氣顯得有些期望落空。
「啊,已經可以說話了嗎?」
湊慎重地觀察四周一會兒,知道甲烷的濃度並未達到會讓人缺氧的地步,就微微點了點頭。
「可惡,難得有機會打倒船鬼。既然要跑,乾脆從一開始就不要出現嘛。」
勇氣懊惱得踱步,但注意到湊十分安靜,不由得訝異起來。
「大叔,你怎麼了?」
「……剛才的船鬼是左手吧。」
24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神祕的船鬼消失之後,對他們兩人來說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如何確保退路。
勇氣用手指彈起最後一枚錢幣,剛覺得一文錢應該會筆直往前飛去,結果它卻無力地落在地上,轉了幾圈之後停住。
「竟然在最後失敗,實在夠糊塗了。」
「部隊,不是失敗。就是這裡。」
「這裡不管哪一扇艙門,開啟以後都會灌進海水,讓我們當場歸天吧?不,別說灌進海水,艙門現在都已經被水壓壓得打不開了。」
勇氣默默看著腳下用手電筒照亮的一文錢。
「不過算啦。」
湊看著勇氣的模樣說:
「既然你說是這裡,那大概就是這裡吧。」
湊以死了心似的語氣這麼說道。但或許湊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只見他也做好了覺悟似地站在原地,不再試圖掙扎。
船身傳來震動。強烈得讓人覺得腳下隨時都會崩塌的衝擊,讓湊與勇氣都站不住。
「抓住我!」
湊想也不想就朝勇氣伸出手。他抓住勇氣的手,相對地也讓最後一枝手電筒從湊的手中掉落,閃爍著消失在黑暗中。
視野再度劇烈搖動,平衡感消失無蹤,甚至失去了視野。
爆炸聲在完全的漆黑中迴盪,但兩人甚至無法伸手去捂住耳朵。
25
沙耶看到了令她無法置信的光景。說得精確一點,是看到她不想相信的光景。但毫無疑問,眼前所發生的確實是事實。
起初是運輸船發生爆炸後往側面翻覆,船首朝向斜下方漸漸下沉,船身後半部則從海面挺向空中。
光是這樣的光景就已經令人難以置信,隨後往海面上挺出的船身又受到太大的負荷,超過強度極限後,就發出金屬斷裂的聲響,一口氣從中間斷成兩半。
折斷的船身後半部落到海面後,就這麼繼續猛然下沉。反而是先前沒入海中的船頭部分往上翻起,屹立在海面上。
這幅光景極具震撼力。但這時支配沙耶心思的卻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絕望的感情。
「老師、勇氣……」
她怎麼想都不覺得船上的兩人能夠平安。
先前用無線電聯絡時,就已經知道先回來的救生艇上只載著佐治和佳乃。湊與勇氣從爆炸到沉沒的那一瞬間為止,都留在運輸船內。
「要是我待在那艘船上,多半會一直往高處走。」
船長的話更加深了沙耶的絕望。船長所謂的高處,也就是現在已經摺斷而沉入海中的船身後半部。怎麼想都不覺得待在那裡面還能平安無事。
看到沙耶不但說不出話,連表情都僵住,船長才注意到自己的失言。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時我不應該讓他們兩個去的。是我判斷錯誤。」
船長以悔恨的眼神看著運輸船的殘骸,而船頭部分的甲板就是在這個時候開啟的。
從甲板上開出的洞口出現的,是湊的上半身,接著便看到勇氣探出頭來。
「老師!勇氣!」
大滴的眼淚從沙耶的眼睛潰堤而出。
「他們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他們兩人會出現在船首,也就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他們在船沉沒的過程中不斷往下方前進。船長的震驚有大部分不是來自他們活著,而是難以理解他們的行動。
但沙耶不管這些,只顧著不斷呼喊他們,用力揮手。
26
「你看,就說是對的吧?」
勇氣在甲板上發著抖,口氣卻十分得意。
「是沒錯,你說對了。」
湊不情願地承認後,朝眼底的海面看了一眼。看得到佐治駕駛的救生艇正慢慢接近。
「跳下去應該太危險了啊。」
湊往海面看了一會兒,他所抓的欄杆似乎因為長期浸泡海水而變得脆弱,便像枯樹枝般就這麼應聲折斷。
湊整個人被拋往空中,落在十幾公尺下方的海面上,撞出一道水柱。
「大叔,你在幹嘛?」
勇氣靈活地順著欄杆溜下來,口氣變得更得意了。
「現在我倒是很羨慕你身輕如燕啊。」
「算你運氣不好。」
「是運氣好。如果撞到漂流物或這船運的貨,可不會只弄得一身溼而已。」
「你們還好嗎!」
佐治從救生艇上丟擲救生圈,湊一邊說著幾乎只是死不認輸的話,一邊爬上救生艇。
「海水鹹不鹹啊?」
先跳上救生艇的勇氣這麼一揶揄——
「臭小鬼給我閉嘴。想也知道會鹹……」
湊幼稚地反脣相譏,卻只說到一半。他看向四周,表情顯得十分訝異。
「大叔,你怎麼啦?」
「原來如此,所以船上才會有鹽啊。」
佐治拿來毛毯幫湊蓋上,說幸好他得救了,叫他趕快換掉衣服。勇氣則問他怎麼了。但湊似乎完全聽不見他們說的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