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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守綺譚(第一卷)》第24章
  清晨由於門口十分吵嚷,天寒地凍之中,我爬出被窩探看究竟,不知道為什麼玻璃門外天色陰暗。外面是下雨還是陰天呢?納悶地開啟大門,只見一丈之遙站著一隻比我還高大的老鷹。它並非棲停在任何東西上面,而是頭幾乎快頂著屋檐,腳踩著地面站在那裡,鷹羽般茶褐色的眼睛骨碌碌地盯著我看。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當場發呆—突然,老鷹的背部動了起來,只見五郎從羽毛下面跳了出來。老鷹像是默默行禮般看了五郎一眼,然後朝馬路走了兩、三步,用力振著大大的翅膀一飛沖天。彷彿半個天空都快被老鷹給遮住,氣勢驚人。我不禁很想捨棄身為飼主的尊嚴,追問五郎: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可瞧它對著我不斷搖尾巴討好的樣子,怎麼看都是隻普通的家犬呀。

  彷彿是老鷹招來烏雲,那天午後便開始下起雨來。

  最近筆墨不暢。明明我寫作用的是西洋鋼筆和墨水,卻要說筆墨不暢。然而與其用「鋼筆寫作不順利」來表達,我還是覺得用筆墨不暢比較符合我的心神狀態。仔細想想,大概是因為千年以來已經用慣文房四寶,突然改成西洋鋼筆和墨水,我們的靈魂還在旅行的路上趕不過來吧。

  文明的進步往往迅速得令人來不及眨眼,但其實還沒有深植人心吧?例如,我能平心靜氣地接受小妖、老鷹的出現,正是我的精神層面還悠遊於該領域的最佳證明。搞不好當我下次再看見小妖、老鷹,心裡會覺得怪異不安時,就表示我的內在已不會再和時代的進步產生衝突了吧?

  比起「鋼筆寫不動」的說法,還是「筆硯生塵」的用詞比較貼近我的精神生活。

  至於為什麼我的寫作進度停頓,是因為我用明信片通知山內學弟高堂回來的訊息,結果他要我問高堂關於湖底的狀況。老實說,那才真是和我的精神生活——儘管還無法完全接受鋼筆和墨水——相隔甚遠、難以融入的世界。說得更明確一點—我覺得害怕。可是既然已下定決心將寫作當做一生志業,就不該害怕這等小事!

  正當我在為這事煩心時,壁寵裡的畫軸有了動靜。一陣風吹來,我聽到卡達卡達聲。是高堂,他好久沒有利用這裡走出來了。

  ——嗨!

  我像學生時代一樣跟他打招呼,他也回答我一聲「嗨」。

  ——你是利用下雨過來的嗎?

  ——沒錯。

  高堂一甩頭,甩去頭髮上的雨珠。

  ——今天五郎在家呀。

  高堂看著木蘭樹下的狗屋低喃。

  ——今天早上才回家的,居然騎在老鷹的背上。

  在說這句話之前,其實我本來想先警告他「千萬別吃驚」的;但發現事到如今講這個根本毫無意義。

  ——那隻老鷹是鈴鹿山神。

  ——鈴鹿山。那和我們家五郎又有什麼關係?難道它每天都跑去鈴鹿山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五郎是這附近很有名的仲裁犬,你不知道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呢?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倒想起以前聽高堂提起過,五郎曾經幫忙處理河童和白鷺的紛爭,只差沒有親眼見過就是了。我向高堂確認這件事,他說:

  ——嗯,就是因為那場紛爭調停得很成功,出了名,從此一有糾紛就會被找去。

  ——究竟誰給張揚出去的呢?

  ——先是白鷺在空中宣揚,接著河童又在水裡散播。

  ——哦。

  ——白鷺和河童本就是死對頭。能說服它們停止爭吵,可見五郎真是厲害。

  聽高堂這麼說,相較之下我更加覺得自己能力卑微。

  ——盛名居然還能遠播至鈴鹿山。

  我決定趁此時提出那件懸案問個明白,於是一股作氣問:

  ——我想將從未去過的地方寫成文章發表,該怎麼辦才好?我打算寫出你曾經去過的那個湖底。

  高堂回答:

  ——那當然要你自己親眼看過最好嘍!

  ——我可以嗎?

  我半信半疑地問。

  ——就看你有沒有決心嘍。

  高堂說這話的瞬間,身影突然模糊暗去。雨越下越大,屋子裡面也越發昏暗。庭院的樹木在風中飄搖發出沙沙聲響。我是否該想辦法讓高堂不要就此消失呢?

  ——還是不要吧。

  高堂突然又恢復成輕鬆的語氣。

  ——來自各個方位的地下水脈流進湖中。湖底又是一番不同次元的世界,時間的概念就不一樣。好像有意識存在,但你所看到的不見得會跟我一樣。得看到時候能看見什麼吧?

  ——原來如此。

  我連忙答腔。高堂看著窗外說:

  ——照理說,在這時節的鈐鹿山,節分草花會開滿一整片山坡,佐保公主在第一陣春風吹起時也會前去那裡。可今年不知道為什麼,春風先吹到這裡,使得此處的櫻花將比鈐鹿山的節分草早開。鈐鹿山種感到十分憂心,淺井公主也很擔心。所以我才會過去鈐鹿山看看,結果節分草已經開花,大概是調停妥當了。

  ——淺井公主是什麼樣的人呢?

  高堂沉吟了一下回答:

  ——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說明,用人類的語言實在難以形容。

  我也沉吟了一下回應:

  ——然而我就是想用言詞加以描述。

  ——那是不可能的。

  頓時我明白:啊,對了,這就是我和高堂之間決定性的差異。也開始對突然在我眼前消失身影的高堂湧現類似怨恨的感情。

  ——你拋棄了人世。

  ——難道你能對人世的未來抱持確信嗎?

  一如鋼筆和墨水嗎?這個人世還會繼續發展吧?遲早小妖終將面臨完全絕種的命運吧?捕蛇人的行業也會被其他生意取代。

  ——我不知道……

  我低喃,心境像是被追得走投無路的兔子。高堂微微一笑說:

  ——唉,算了。再不久第一陣春風將吹起。

  說完便離去。壁寵裡留下一枝我從來沒見過的純白細緻花朵,散發出一種塵世間所沒有的清澄氣息。我屈身拾起,心想原來這就是節分草。

  果然此花只緣在深山中棲息。

  ①節分草,Shibateranthispinnatifida,orEranthispinnatifida,中文學名「羽裂菟葵」,毛茛科(Ranunculaceae)節分草屬(Shibateranthis)多年生草本。因節分草屬也常被歸為菟葵屬(Eranthis),故有此名。分佈於日本本州關東以西。高約十公分,從地下塊莖中伸出叢生莖,長出不整齊的分裂苞葉。二至三月開花,花莖先端有看似白色花的,其為萼片,花本身退化成黃色蜜槽。因在立春節分時開花,故日本名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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