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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之十字架與吸血姬(第五卷)》第7章
  「這裡就是安全的地方嗎」

  看到自己的處境,露修拉自嘲地笑起來。

  沒錯,安全是很安全。

  這種地下連陽光都照不進來,還有合金裝甲重重保護。

  有人入侵會拉響警報,擔當警衛的人也都是對付魔物的專家老手——吸血鬼自然也是目標之一。

  是的,這裡正是警視廳大本營霞之關的地下——搜魔科本部。

  而且露修拉所處的地方位於本部的深處,是曾經關押過弗格斯的牢獄。

  雖然沒用手銬伺候,她也是自願跟過來的,可感覺上就跟囚犯沒什麼區別。

  「別抱怨啦。你的靈柩也從那個教會幫你搬了過來,好好休息吧」

  蘭月站在她身後,不情不願地說。

  昨晚是她前去接的露修拉。

  反正先把她帶到警視廳的有關部門,詢問了諸如“失蹤期間有沒有吸過人血”之類的問題,算是走個形式。

  之後在蘭月的監視下,安排她用餐入浴——至少還是以禮相待。

  最後等各種手續辦理完畢,地下的設施準備妥當之後,日曆早就翻過了一頁,現在已經是第二天白天了。

  「這裡真黑,都沒有時間概念了。現在幾點了?」

  「你這個吸血鬼說什麼黑呢。好了,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裡吧。如果不乖乖的話弄不好就得永遠留在這裡咯?」

  「哼,這種被攻破過一次的地方真的安全嗎。我來的路上看見到處都在修修補補的啊」

  「還真是沒法反駁……不過,至少這裡是日本第一安全的地方了。總之乖乖等著吧,這也是為了紅城君」

  「我知道」

  「血液我們還是可以提供的。應該說如果你覺得渴了就立刻說」

  蘭月說完後便離開,對於這最後的忠告,露修拉沒有回答。

  血的味道,她自然忘不了。

  緋水那甜甜的、甜甜的血。

  只要喝上一口,無論喉頭的乾渴還是內心的渴望,一切都能滿足。

  然而之前她卻斷然拒絕。

  露修拉一臉沉重,蹲在正方形牢房的角落。

  室內沒有照明,漆黑一片。

  如果是人類一定會陷入黑暗的恐懼,拼命想要從這裡逃走。可露修拉反而感到心靜。

  不。內心真正的平靜,來自跟緋水一起生活過的那個家。

  然而,那裡已經不是自己的家了。

  原本那就不是自己的歸所,只是借住而已。

  也許……待在這裡更舒服。

  露修拉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環顧著整個房間。

  這裡煞風景而毫無裝飾。

  即便在黑暗之中,露修拉的視力一如往常。她的雙眼很快捕捉到了整個房間環境——然後震驚了。

  「……是誰!?」

  有人。

  在她對角線上,另一側的角落裡,有誰坐在椅子上。

  「共房間嗎?我怎麼沒聽說」

  對方沒有回答。

  劃火柴的聲音響起,片刻之後,升起了一縷微小的光亮。

  那人腳邊擺著一座古樸的燭臺,燭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似乎是用的加了香料的蠟燭,房間裡充滿了幻想色彩的甘甜香味。

  「是你…………!」

  露修拉啞然失色。

  不可能。

  她怎麼可能在這裡。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米拉露卡就坐在她眼前。

  可這卻是事實。

  米拉露卡優雅地翹著長腿,脫掉睡裙,愜意地靠在椅子上。

  「你怎麼在這裡!?」

  「我一開始就在」

  她滿不在乎地說。

  露修拉驚愕地愣在原地,米拉露卡則滔滔不絕地開口了。

  「我猜到你可能會被帶到這裡軟禁起來。要從我手裡逃走是不可能的,但要做一定的防禦對策,那這裡就是最佳選擇。所以呢,在那次交手之後,我就先來這裡等你了」

  看來她並非捷足先登這麼簡單。

  這個女人,跟自己此前對峙過的吸血鬼或其他魔物都有著本質區別。

  「搜魔科這群警衛真是漏洞百出……沒想到居然能讓你入侵到這個地方」

  「要怪他們你就怪錯人了。雖然他們現在人手不足,但隱形可是吸血鬼的看家本領,更不用說身為「真祖」的我了。只要我認真起來,潛入這裡並非難事。對了,「真祖」裡頭有比我更擅長隱形的傢伙,不過她已經不在了」

  談及同胞的死時,米拉露卡眼中泛著哀愁。

  可露修拉無法體會。

  她只能用最純粹的感情迴應。

  「你是來殺我的嗎……?」

  「對了一半,錯了一半。我對你的死活沒有興趣,只是就結果而言會變成那樣而已」

  「莫名其妙……如果覺得我礙眼,你就明說!因為……我也覺得你很礙眼」

  「哼,是嗎」

  米拉露卡感慨地點點頭。

  看到她高傲的樣子,露修拉忍不住把藏在心中的想法一股腦地吐了出來。

  「每次都是你……!我跟緋水在一起的時候,你總是出現!!只有沒有你……只要沒有你的話……!!」

  「如果沒有我,那緋水也活不到今天」

  米拉露卡淡淡地回答,露修拉無言以對。

  從一開始就分出勝負了。

  否定她,就等於否定緋水。

  「因為一個無聊的原因就差點喪命的幼小生命。我以前一直認為人類盡是愚蠢的生物。心血來潮收留了個人類撫養長大,沒想到還挺有趣的。毀滅掉的同胞是什麼心情,我有些明白了」

  「你說你是心血來潮……?緋水他……一直對你…………!」

  露修拉握緊拳頭,狠狠地瞪著米拉露卡。

  萬千思緒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無形的壓力逼迫著米拉露卡。

  地下牢獄中的負面情感,最終化作殺意,凝聚在露修拉手中。

  她反手握著愛用的短劍,與敵人縮短距離。

  「是嗎……原來他愛過我啊」

  「什麼……!」

  「既然如此,也不枉我此趟迴歸,然後我也有了殺掉你的意義」

  「你說什麼!?」

  露修拉已經衝到她跟前,可米拉露卡還是無動於衷,反而用手指了指門。

  「要不要換個地方?這裡也太煞風景了」

  「你是說換個更適合殺死我的地方?」

  「這個我不否認。不過我可以送點禮物讓你帶上黃泉路怎樣?關於你的出身」

  「…………!?你知道?」

  「雖然都是間接聽聞。我也調查過你的身份,如果想知道就跟我來」

  米拉露卡走出了門。

  露修拉稍作猶豫後,也跟了上去。

  就算這條路通往鬼門關,可查明過去的強烈願望還是戰勝了一切。

  這一次的越獄是那麼平靜而優雅,跟前面兩次死傷慘重的事件相比截然不同。

  死傷者為零,損失為零。

  而發現越獄者的人也為零。

  數分鐘後,當夕陽的餘暉染上天空,兩位吸血鬼結伴而行,來到地面。

  「紅城君……今天出什麼事了?」

  「沒事」

  放學後,緋水正在收拾東西時,同桌的玲奈擔心地問道。

  畢竟緋水是下午才來學校的,也難怪她會擔心。

  不,就算不是這樣,她也一定會為緋水擔心。

  自從露修拉離開之後,她就一直這樣。

  「我之前有點不舒服,就去了趟醫院。醫生說我只是累了,沒什麼大礙」

  這不算撒謊。

  他確實去過醫院,身體也的確沒有異常。

  「是嗎……那就好」

  「啊對了,忘記跟你說了。露修拉回來啦」

  「咦,真的?」

  玲奈一下子喜笑顏開。

  緋水也被她的笑容感染了。

  「要不要慶祝一下?畢竟馬上就是聖誕節了嘛!」

  「聖誕節啊…………」

  緋水說出口才發現這個詞跟吸血鬼格格不入,他不禁苦笑起來。

  就一般日本人的信仰心而言,應該不會給露修拉造成不良影響,可考慮到玲奈家裡的情況,搞不好還會被她邀請去教會參加彌撒。

  要在教會裡過聖誕節,對吸血鬼來說可以算是地獄了吧……不,還是說天堂更合適嗎。

  「算啦,不用。要是搞什麼活動,弄不好她又不想回來了」

  「好吧,也是……聖誕節果然是想跟家人一起過呢。紅城君是要跟之前來那位姐姐一起過嗎?」

  這話讓緋水心頭一緊。

  沒錯,他之前每年都跟她一起過聖誕節。

  緋水很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聖誕老人,可是卻有米拉露卡。

  每年他都會收到禮物,吃上烤火雞和蛋糕。

  跟吸血鬼過聖誕節——這種另類的活動到去年就截止了。

  初中三年級的冬天,只有孤獨的聖誕節,只有米拉露卡不在的平安夜。

  那麼——今年呢?

  「你跟誰過呢?」

  玲奈再次詢問,她並無惡意。

  “要是沒人我就自己過好了”——也許緋水可以這樣說。

  「……我不知道」

  可他卻避開回答,選擇逃避。

  玲奈似乎還想說什麼,緋水拋下她離開了教室。

  芽依注視著他的背影。

  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她朝正在收拾書包的艾露露走去。

  「那個……能留一下嗎?估計學姐也有話想問你」

  「我知道了。那就到老地方……算了,去學生會室怎樣?」

  「沒問題,走吧」

  現在是日落時分。

  緋紅的晚霞染遍整個天空,須臾之後又會被漆黑的夜幕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米拉露卡和露修拉來到緋水家附近的公園。

  這裡行人稀少,再加上茂密的植物遮擋著路燈,不用說晚上,就連白天也特別昏暗。

  「以前我經常帶緋水來這裡。這附近都沒有小孩子,而別的公園又人滿為患,我只能帶他來這裡。沒體驗過所謂的親子戶外活動,真是遺憾得很啊」

  「哼,炫耀嗎?我跟你說,我也有回憶,就在這個公園裡!畢竟我跟緋水的相遇就是在那邊啊!」

  露修拉驕傲地挺起胸部,指著她第一次遇見緋水的那條小路。

  沒錯,那個晚上,她在這裡邂逅了緋水——然後吸了血。

  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哎呀呀,那小子還真是夠倒黴啊」

  這種感想估計緋水聽後也會深表贊同。

  米拉露卡走向公園中央的亭子,露修拉也板著臉跟了過去。

  兩人坐在木質長椅上,對視著彼此。

  米拉露卡拿出兩個玻璃酒杯放在小桌上,這是她來此途中回家拿的。然後又拿出一瓶陳年佳釀往杯子裡倒起來。

  「我不喝酒」

  「我可沒下毒哦。下了毒對我們雙方都沒有意義嘛。這個顏色和芳香你喜歡吧?我們對這個可沒有抵抗力啊,這是吸血鬼的共同嗜好」

  「……緋水會生氣。她說小孩子還不能喝這個。他自己明明也是小孩子」

  「呵,是嗎。話說,我收藏裡面有一瓶緋水出生那年的酒不見了,你知道哪裡去了嗎?」

  「…………不知道」

  她沒有承認是自己摔碎了。

  這件事如今依然讓露修拉心中作痛。

  她果然討厭這個女人。

  「好了……關於我的事,你既然知道就快點回答吧!我可沒心情跟你在這喝酒聊天!」

  露修拉凶狠地問道,而米拉露卡則優雅地端起酒杯。

  她品著醇香而又複雜難解的紅酒,看著露修拉。

  「真祖共有十二人,而你不在其中」

  「那又怎樣?那我是誰!?」

  「十二個女人……其中有幾乎沒跟我說過話的人,也有我看不爽的人。不過我們每年都會相聚一次,見上一面。算是年終報告吧。大家喝著紅酒,吃著麵包,閒聊著日常,熱鬧非凡」

  「「真祖」的“同學會”嗎。你們還真是像人類啊,每年什麼時候聚會的?」

  「聖誕節」

  米拉露卡十二分認真地回答,可露修拉不禁懷疑她在開玩笑。

  不可能。

  這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

  「你真的是吸血鬼嗎!?」

  「我們為他慶祝生日有什麼不對?我們的一切都從他開始,從我們抱著他的遺骸,吸了他的血那一天開始」

  露修拉聽後隱去了笑意。她漸漸明白,接下來的話同時也述說了她的真實身份。

  「我們每一年都會相聚。可是,不知哪一年開始,有人缺席了。雖然不是逐年減少,可至少也在逐百年減少著。有的人被人類消滅,有的人自取滅亡,有的人遭遇不測。當人數減到一半時,有誰發言了。她說,這樣下去大事不妙,總有一天吸血鬼就會滅絕,必須得有個對策」

  「為什麼會這樣想?只要願意,我們輕而易舉便能創造眷屬……」

  「「真祖」滅亡,其眷屬也會隨之盡滅」

  「那就生下子孫……」

  「吸血鬼在繁衍能力上比人類低不少。就算有不老不死的肉體,最終也生不了幾個孩子。而且其中也有像我一樣,終生無子,也無意生育的人。那究竟怎麼辦?為了保持種族的繁榮,歸根結底,就必須增加「真祖」的基數」

  「增加……!?這種事能做到嗎?」

  露修拉拍案而起。

  一如那個弗格斯所計劃的,只要維持「真祖」的直系血脈,就能讓無限接近「真祖」的純血吸血鬼一直存在。

  可對於「真祖」本身,要怎樣才能再現?

  米拉露卡注視著杯中的紅酒,滔滔不絕。遙想當年,這是被那個男人稱作「吾之血」的液體。

  「我們所飲下的神之血已不復存在。據傳現存少量沾染過那血的聖遺物,不過全都真偽難辨。就算是真的,也喪失了新鮮度。所以只能另闢蹊徑,尋找替代品」

  「替代品……?」

  這個詞讓露修拉花容失色。

  她已經猜到了。

  可卻不敢說出口。

  「沒錯。最接近神的替代品……這麼說有些忌諱。應該說受到神罰,血中詛咒最濃的替代品,也就是「真祖」的血」

  「…………!」

  「將吸血鬼的血分給吸血鬼,不會有任何效果。可分給人類就不同了。無論是從口飲下,還是直接注射入血管,必然都會發生異常的吸血鬼化,誕生出凶惡的怪物。「真祖」的血當然也是一樣。但是,其中卻有例外」

  「例外……?」

  露修拉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別說了。

  不許繼續說了。

  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如此吶喊。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她們拜託過我,我給她們提供過自己的血,可作何使用我就沒興趣過問了,也不知道是對誰使用。不過,至少你誕生了。我聽說有過罕見的成功案例。啜飲過「真祖」之血的贗品,原人類。是在童年還是青春期,甚至可能是在胎兒時期——你被某個「真祖」賦予了她的血。結果,你變成了無限接近「真祖」的吸血鬼。要問出身,那就是我們的亞種,姑且稱為“擬真祖”吧?」

  「擬真祖…………」

  這個詞的意思她明白。

  也就是所謂的冒牌貨。

  因「真祖」們的需要而誕生的人工產物。

  從一開始,她就是虛偽的存在。

  露修拉從長椅滑落,跌坐在地上。

  自身的起源產生動搖,讓她支撐不住身體。

  「我……是誰……?」

  她望向米拉露卡,尋求答案。

  可米拉露卡對她毫不關心,眼中只有紅酒。

  「我怎麼知道。也許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人物,不過我猜應該受到過調整。你沒有記憶,應該是因為根本就沒有在人類社會裡生活的經歷吧。隨便找了個院子,植入點一般常識,然後你就誕生了。既然你像冬眠一樣睡醒,那你的實際年齡應該跟外表相差不遠吧。只有內心是剛剛降生的赤子,純潔無垢的「真祖」。你之所以戀慕緋水,不過是一種雛鳥情結。雖然他那特殊的體質,可以讓你半永久地隨意吸血也是原因之一吧」

  露修拉就這樣癱坐在地。

  一切都是徒勞。

  希望回想起的過去一開始就不存在。

  悔不該去探尋什麼出身。

  唯一的身份標識——「真祖」吸血鬼也土崩瓦解。

  「她們將誕生的你們裝作靈柩中,妥善儲存,安放到不同地點——我就只聽說這麼多了。我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一人沉睡在我的附近」

  「為什麼要把我放在那種山上……?「真祖」們創造了我,然後又丟棄了我嗎……?」

  「這事就得去問那個創造你的「真祖」了。話雖如此,可她已經不在了。她保險起見創造了你們,可自己卻先遭毀滅;我這種對種族繁榮不聞不問的反而活了下來。不得不說天意弄人啊」

  米拉露卡一口喝乾紅酒,站起身,向露修拉走去。

  露修拉用手撐著身體,不禁往後退。

  「……我的事情,我明白了。可是你為什麼要殺我……只因為看不慣我嗎……?在你眼中,我是個冒牌貨,所以你看不下去嗎……!?」

  「不,我反而感謝你。你的存在,真的是個好保險呢」

  太陽即刻落山。

  泛著真紅彩光的視線將露修拉貫穿。

  一般來說,魔眼對吸血鬼自身是無效的。

  可米拉露卡眼中的光芒帶有無比強烈的威壓,露修拉不禁趴在地上。

  「你有何目的……!?」

  米拉露卡露出無情的微笑,指著露修拉的左胸。

  她昨天也瞄準了這裡。

  這是她自始至終的目標。

  「我要你的心臟」

  「現在有什麼弄明白的嗎?不光是緋君,連小艾露都一臉嚴肅的表情呢?」

  一群人圍坐在學生會室的長桌上,芽依首先開口。

  現在這裡只有她跟艾露露,以及提供學生會室的希璃華在。

  會長跟其他學生會成員都不在,作為祕密談話的場所是再適合不過的。

  「今天上午,紅城進行了徹底的身體檢查」

  「哎喲喲,你們都到這一步了?要不要我給你煮紅豆飯賀喜啊?」

  「……巢道」

  希璃華責備開口搗亂的芽依,以眼神催促艾露露繼續說。

  「檢查內容是有關紅城的體質」

  「啊,你以前也檢查過的呀,結果不是什麼都沒弄明白嗎?」

  「對,這一次也沒有得出具體結論。不過這一次在身體分析上花了更多時間,因此也能推測出那個叫米拉露卡的吸血鬼有何目的」

  「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殺露修拉?」

  艾露露沒有回答希璃華,反而問了兩人另一個問題。

  「我問你們,如果要消滅吸血鬼,你們會怎麼做?」

  怎麼事到如今問這個?芽依和希璃華不解地面面相覷。

  「唔,讓日光照到他……把白木樁釘入心臟?」

  「砍掉腦袋,壓碎頭部……雖然都血腥得不想實踐」

  艾露露靜靜地點頭,似乎這種爛大街的答案也令她滿意。

  「說的沒錯。反過來說,對心臟和頭部的攻擊都能給吸血鬼造成致命傷,這些部位不會再生」

  「這種事我知道啦。跟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你是說那個米拉露卡其實是偽裝的……真正的已經死了?」

  艾露露搖頭否定希璃華的這個問題。

  「不,恐怕她就是如假包換的本人。所以紅城也為此煩惱。就跟他告訴我們的一樣,米拉露卡有全吸血鬼中最高的再生能力,憑毅力存活下來恐怕都是真的。但她現在卻力量虛弱,她沒有時間了」

  「再生不完全嗎?好像沒看出她有什麼疼痛不適呢?」

  芽依努力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可沒發覺有什麼異常。

  既然她在力氣比試上輸得那麼慘,應該說米拉露卡很強才對。

  「她並沒有疼痛,只是有所缺陷。所以我的攻擊才沒有奏效。我當時也覺得事情有蹊蹺,大概紅城也發現了。他之所以沒有告訴我們,大概是他不願意承認吧。這一次他也是被矇蔽了雙眼啊」

  「什麼意思?外表上她看起來很正常啊?她缺什麼?」

  看到希璃華不解的樣子,艾露露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胸。

  「她缺心臟」

  「「哈——!?」」

  這讓芽依和希璃華膛目結舌,只聽艾露露繼續說道。

  「昨天,我的銀製子彈射穿了她的心臟,子彈的確貫穿了胸口。假如子彈是被肋骨擋住,或者留在心臟裡,她應該會受到很大傷害,但卻仍然能存活。但是,子彈確實射穿了她的身體,這跟白木樁釘穿心臟是同樣的效果,可她卻沒有毀滅。為什麼呢?」

  搞不懂。

  這怎麼知道呢。

  芽依和希璃華臉色煞白地只是搖頭。

  「答案很簡單。她本來就沒有心臟。既然沒有,那就談不上破壞。之所以子彈能輕鬆射穿,就是因為沒有遇上障礙,因為那裡根本沒有心臟」

  「這……等等等等,等一下啊,沒有心臟她要怎麼活啊!?」

  「是因為什麼原因心臟受損而沒有再生嗎!?可是這樣一來她不就應該毀滅了嗎?」

  兩人無論怎樣也接受不了。艾露露淡淡地道出檢查結果。

  「她的心臟還在。現在也仍然在跳動著。不過,是在她的體外」

  芽依和希璃華對視著彼此。

  從之前的對話內容來看,答案已經擺在眼前了。

  「難道說……她的心臟…………」

  「在紅城君身體裡…………」

  「沒錯,她的心臟已經移植到紅城身上。紅城曾經在國外受了重傷,心臟也損傷嚴重,要救他別無他法。施行手術時應該連麻醉都沒有做,可當時紅城根本無暇顧及她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但是,他似乎朦朧地記得。胸口上留下的傷口,吸血鬼化無效的特殊體質,以及她拼命做著心臟起搏的那段記憶。從手術痕跡和心電圖來看,他確實做過手術。他跟我這種半吸血鬼不同,他是體內寄宿著吸血鬼力量的人類」

  這席話之後迎來了漫長的沉默。

  心臟在體外跳動,米拉露卡才能勉強存活。

  這奇蹟般的生命維持,只有不朽的吸血鬼才使之成為可能。

  然而,這種維持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現在她的身體就是沒有核心的空殼。正因為是「真祖」,她才能勉強維持生命。就算心臟在體外,只要心臟沒事,她就能不死永生——這正是吸血鬼」

  「她這樣能堅持多久?」

  芽依認真地問道。

  不管心臟在不在身體裡,只要能活著也就罷了。

  至少緋水是因此滿足的。

  可如果她的復活只是暫時,如果她的永遠早已不復存在……因此她必然會有所圖謀。

  「既然心臟不在身體裡,那隨時都可能滅亡吧。至少現在都這麼虛弱了,連用手擋住子彈受的傷都無法癒合,大概是撐不了多久了。她收集大量血液,恐怕就是為了找到辦法。可她發現無論追求質,還是量,都已是徒勞。所以,她才把露修拉當作救命稻草」

  「把她的……當作備用心臟嗎」

  希璃華如此判斷。

  原本的心臟正維持著緋水的生命,當然不可能取下來。

  所以只能想辦法弄個替代品。

  以吸血鬼的再生能力,移植他人的內臟或四肢根本不成問題。

  「沒錯。可這畢竟是心臟,不能隨便替代。人類的心臟肯定是不行的,一般的吸血鬼也未必能滿足。所以說,她選擇了這個最接近自己的心臟,最接近「真祖」的心臟。答案……就是露修拉了」

  艾露露下了結論。

  沉默片刻之後,芽依開口道。

  「這麼做……能成功嗎?這可是心臟啊?拆下來裝上去就能行的話,她也不會這麼大費周章了吧」

  希璃華也表示贊同,這種行為可能會以徒勞告終。

  「就算移植成功,也不能保證能活多久。那露修拉不是白死了嗎。露修拉如果心臟離體,一定會立刻毀滅吧」

  「沒錯,也許你們兩人都是對的。米拉露卡能活下來就是奇蹟,紅城能維持心跳就是奇蹟,兩人能夠重逢也是奇蹟。不過她還是把一切都作為賭注壓在這上面。恐怕她在回來之前也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可是都行不通。她卻依然執著生命,不想放棄」

  「一定是為了緋君吧」

  「女子雖弱,為母則強……不,或許是身為女人的執著吧」

  女生們紛紛苦笑道。

  真是贏不了她啊——笑中透著這樣的感悟。

  曾經為了一名少年而選擇滅亡的最後「真祖」,如今又為了一名少年而一心求生。

  三人陷入了沉默,艾露露看了看手機。

  有郵件,是蘭月發的。

  「她說露修拉不見了。想來她不會自己離開的……應該是米拉露卡來過」

  「哎呀,煩死人了!吸血鬼真是個不省油的燈!!」

  「沒辦法啦……她畢竟是為了紅城君嘛」

  芽依和希璃華站起身,離開學生會室。

  艾露露正要跟上去,她們倆齊聲問她。

  「你不告訴緋君嗎?」

  「讓他一個人置身事外……是不是不太好?」

  艾露露心中也在掙扎。

  不想把他扯進來,這是艾露露的善意——只要自己幾個人處理掉這件事,應該是個好結果吧。

  可艾露露做出了另一個選擇。

  「請你們先去。大神已經記得氣味,應該很容易就能追蹤到她。你們先跟大神匯合」

  「好,那緋君就交給你咯-」

  「我們等你」

  艾露露目送兩人離開,然後跑過走廊,奔向那間空教室。

  「緋水君,你看起來像末日降臨了耶」

  緋水趴在桌子上,透子在他身邊無憂無慮地漂浮著。

  其實她挺煩人的,不過今天反而讓人心靜。

  眼下事態錯綜複雜,也許只有她能夠置身事外。

  「透子小姐真有精神呢,明明都死了」

  說出口才發現這話太過諷刺。

  可透子卻沒有在意,她擡起胳膊,彎了彎前臂,表現出精神百倍的樣子。

  「嗯-人生得意須盡歡嘛!」

  「嘛,透子小姐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才沒有啦,地縛靈也要談戀愛!」

  「你還是祈禱來世再戀愛吧。話說你就不想往生嗎?」

  「這種事情心情很重要啦。到時候肯定會連“我很快樂……”都沒說完就消失不見了啦」

  透子寂寞地笑笑。

  仔細想想,她才是存在感最薄弱的。畢竟絕大多數人都感覺不到她的存在。

  等別人能夠看見她的時候,說不定已經來到了陰間。

  「……透子小姐,你的家人呢?不管你要不要往生,既然你生前沒能好好跟他們道別,怎麼不去找找……跟他們見見面什麼的?」

  「唔,我的家庭環境不太好啦。好像已經搬走了,我就不用特地再去了吧。糾結生前的事也沒有辦法呀。我得看向前方活下去!」

  「嗯,嘛,你已經死了吧……」

  死人來給活人講生活的道理,這可不能當笑料。

  「話說……緋水君在煩惱什麼呢?是那個漂亮的大姐姐嗎?」

  「嘛,差不多吧。她現在活著,大概也是因為我的關係吧。太擔心我了所以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感覺。明明應該是件很高興的事,我卻高興不起來,真沒出息。雖然我並不希望她還是死掉好,但是……」

  「但是?」

  ——難道能對露修拉見死不救嗎?

  沒錯,他一直在捫心自問。

  應該跟她談談,詢問是不是有別的辦法。

  但是,這種問題米拉露卡肯定早就想過了。

  她沒現身的期間,一定試過不少方法。

  然而,一無所獲的她卻大限將至。

  所以——

  「其實不要想得太複雜比較好吧?」

  樂天派的透子說著,在空中轉了一圈。

  見她如此樂觀,緋水忍不住話中帶刺地回答。

  「什麼意思啊?我這可是面臨媳婦跟婆婆的戰爭,這條死衚衕你要我怎麼走出去啊?」

  「唔,可是呢,二選一,誰最重要,這種事真的需要苦想的嗎?」

  透子還是在邊上飄來飄去。

  她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只是單純作為旁觀者、年長者發言。

  「因為你們都活著呀。跟我不一樣,都好好活著的呀。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這些都是與日俱增的呀。凡事都要排出孰輕孰重的話,那不是要放棄好多東西嗎?」

  「…………」

  「做人要貪心一點,把大家都攬入懷中不好嗎?」

  透子宛然一笑。

  緋水也不禁露出笑意。

  啊,原來如此。

  其實自己早就明白的。

  「果然長輩就是不一樣呢」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姐姐呀!?知道我的偉大之處了嗎?」

  「現在知道了。至少我離開這所學校之前您可千萬別往生哦?」

  「嗯,我還會在這裡待上十年的!」

  這也太長了吧——緋水不禁內心吐槽道。

  於是他離開空教室,結果在走廊裡遇到了艾露露。

  「狩夜……」

  「露修拉不見了,恐怕她正跟你的養母在一起。你要去嗎?」

  「嗯」

  「也許她們會有一方以滅亡收場。或者我說不定會開槍」

  「沒關係,我會竭盡全力阻止她們」

  「真是個傻瓜。吸血鬼之間的爭鬥你別插手不就好了」

  「別說這種話,如果你跟別人發生爭鬥,我也會出手製止的」

  「…………」

  艾露露沉默了。

  她凝視著緋水,臉上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怎麼了?不是要趕快嗎?」

  緋水催促道。

  於是艾露露終於下定決心開口。

  「我有話想對你說。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訴你了」

  「什麼話?」

  「我……我…………」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注視著緋水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最討厭你了!!」

  「哈?」

  緋水懵了。

  他完全搞不清狀況。

  「呃,我也覺得你不會喜歡我啦……可沒想到居然親口聽你說得這麼絕」

  「這話我一直都想說出來」

  「嗯,好吧,那就沒辦法了……我反而挺喜歡你的呢」

  瞬間,艾露露滿臉通紅。

  緋水沒有發覺,他繼續說。

  「你是個有心的人,幫過我不少忙……總之,謝謝你了」

  「…………」

  「所以……今後也請多指教」

  這話剛說出口,緋水小腿就被踢了一腳,那力道似乎能輕易踢斷木質球棒。

  「好痛,你幹嘛!」

  「閉嘴,我就討厭你這種地方!你怎麼能處處為人著想,怎麼能長得俊秀瀟灑,怎麼能天生好頭腦,你全身上下我都不喜歡!!」

  「不、不用說得這麼過分吧…………」

  竟然被她完全否定,緋水不禁有些失落。

  看到緋水這般表情,艾露露似乎火上心頭。至於她為何生氣緋水是一點也不明白。

  「總而言之,你就繼續保持我討厭的這個樣子就好!別隨便改頭換面,那樣只會更煩人!所以……所以……給我保持這個樣子!」

  「……嗯,好吧……我會的」

  緋水答應道,結果又被踢了一腳。

  剛想開口抗議,艾露露一把拽過他的手。

  「好啦,快走了!」

  「我知道啦!唉,什麼事惹你這麼不開心啊……」

  兩人跑過走廊,緋水莫名其妙地嘀咕著。

  在他們身後,透子開心地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我的心臟……?」

  露修拉按住自己左胸。

  的確,米拉露卡之前也瞄準了這裡。

  但這是為何?

  「是說你想徹底毀滅我嗎,因為我妨礙你了……!」

  「如果我想毀滅你,我早就動手了。我只是很單純地想要你的心臟而已」

  「我就是在問你的目的……!」

  「你聽說過心臟移植嗎?因為……我沒有啊……」

  米拉露卡脫掉睡裙,然後解開弔帶,露出左側乳房。

  體積更勝露修拉的白皙乳房上,槍彈的洞痕清晰可見。

  那是胸口被子彈射穿所留下的滲人空洞。

  「你……!」

  「這個傷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癒合。不,應該說我還能不能活到癒合的那一天也是未知數。現在我連全勝時期一半的力量都沒有」

  「為什麼……?你跟我不同,是真正的「真祖」啊!?」

  「沒錯,正因為如此,我才勉強活了下來。可是我的心臟已經給緋水了,因為我的心臟還在跳動,我才能活著。不過已經到極限了。就如上好發條的時鐘,總有一天會停止轉動。那麼……只能換上新的,換上無限接近我的替代品。就算是結果未知的賭注……我也只能放手一搏」

  露修拉終於明白了米拉露卡的目的。

  她想要的是自己的身體,是自己的心臟。

  這具原本就作為「真祖」後備而創造的肉體,現在正是履行其義務的時候,多麼諷刺。

  「你曾經為了救緋水……而選擇滅亡。如今為了緋水回來,為了緋水活下去。是這樣嗎?」

  「……活下去正是我身為吸血鬼的生存之道。就算讓你毀滅我也在所不惜」

  「這樣嗎……那好,你拿走吧,我無所謂」

  露修拉也跟米拉露卡一樣,露出左胸。

  日落後的晚風拂過她白皙的胸口。

  「可以嗎?我是比較特殊,而你被挖走心臟立刻就會滅亡哦?」

  「沒關係。我能為那傢伙做的事……也就只有這一點了」

  米拉露卡臉色一沉。

  她的美貌此前一如湖面般平靜,此時隱約浮現出些許笑意。

  可她還是向前。

  直直伸出的右手,化作必殺的武器。

  露修拉死死地緊閉雙眼,自己托起胸部,獻上一切。

  千鈞一髮之際,身後傳來腳步聲。

  米拉露卡回過頭——來人跟緋水相關。

  她們是芽依、希璃華還有蘭月。

  「來阻止我嗎?」

  三人同時點了點頭。

  「為什麼?她是你們三個的情敵吧。而且我們吸血鬼相爭,為何插手?」

  「賺好感度呀」

  芽依立刻回答。

  「沒錯,這孩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們要是見死不救的話,一定會被他討厭的。我可不想這樣」

  希璃華寂寞地笑了笑。

  「而且,如果讓你得逞的話……我就更要被他們排除在外了,我本來就沒什麼存在感」

  蘭月帶著年長者的威嚴發言。

  大家意見一致。

  「什麼時候這麼會勾取女人心啦。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呢」

  米拉露卡無奈地嘆著,笑了起來。

  這時新的闖入者到達,米拉露卡笑得更深了。

  緋水和艾露露一前一後地趕了過來。

  緋水提著從家裡帶出來的十字聖劍贊拉之刃。

  劍刃上的寶石散發著真紅的光芒,將四周染得緋紅。

  「把我留給你的護身符帶來了嗎。你打算怎麼做,用它消滅我嗎?」

  「……不」

  「那是要靠你的體質戰鬥嗎?你的身體中蘊含著以人類對抗吸血鬼的可能性。如果人類能同吸血鬼平起平坐,那麼彼此就再無爭鬥。如果存在對等,也許就能實現共存。你想以此力同我交手嗎」

  「不是」

  「那你要怎麼做?」

  緋水把贊拉之刃的刀鋒指向自己。

  「心臟,還給你」

  緋水閉上眼,將刀刃貫穿自己的胸口。

  鮮血四濺。

  希璃華髮出慘叫,芽依和蘭月嚇愣了。

  艾露露似乎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幕,她轉過臉,忍著血腥味,拼命保持著理性。

  「你做什麼……!?」

  米拉露卡臉上終於顯出了驚愕之色。

  她給緋水這把劍並不是為了這種事。

  「你想讓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嗎!?」

  「……想讓一切都白費的人是你吧。我不想再次失去你,也不想失去露修拉!」

  緋水按住血如泉湧的左胸。

  出血讓他原本白皙的膚色更加蒼白,脖子上浮現出荊棘的紋章。

  反吸血鬼模式。

  不過這種變化只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他的目的不在這裡。

  「這本來就是你的東西……現在還給你。這樣就行了,不要對露修拉出手」

  「…………」

  「我嗎?不是有人造心臟嗎,方法很多,我總能活下去吧……要不就用你吸血鬼的力量,讓我冬眠或者將我封印,這都隨你啦。無論十年還是百年,我都會等你,等你讓我活下去。所以罷手吧,已經夠了……」

  緋水拼命用十字聖劍支撐著崩潰的身體。

  露修拉跑過去抱住他。

  「振作點,不要死!!」

  「別隨便把我說死啊。你之前說過的吧……所以,你也不要死。還有你」

  最後三個字,緋水是對米拉露卡說的。

  他還沒有成熟到能將一切珍貴的人都送往完美結局。

  他也沒有冷酷到能為一個珍貴的人而捨棄一切。

  所以別無他法。

  而米拉露卡——她笑了,露出滿足的淺淺微笑。

  「太好了」

  「啊……?」

  「看來,已經不需要我了。這一次,是真正的道別」

  在場全員都緊張起來。

  她們並非為了毀滅她,而只是想要保護他。

  女孩子們為了挽救緋水的生命。

  而緋水,為了避免再一次失去她。

  可時間是無情的。

  米拉露卡的輪廓正一點一點地坍塌。

  她的身體從邊緣開始逐漸化為灰燼。

  「為什麼……!?喂——!」

  緋水奔過去。

  他想要抱住米拉露卡,可崩毀的四肢已經乘風四散,懷中只剩她的軀幹。

  「為什麼……為什麼啊!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喂,快吸血,隨便吸多少,吸我的血啊!你要死第二次,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本是已死之身。而且我可不要你的血,你以為我是誰啊?」

  「別開玩笑了……喂!」

  「你的血……留給她吧」

  米拉露卡的雙眼同緋水的視線重合。

  她立在原地——最後的「真祖」露出嫣然笑意。

  就如託付兒子的母親,就如託付弟弟的姐姐,就如託付戀人的女人。

  她對露修拉說道。

  「繼續吸緋水的血吧。反吸血鬼模式的真正價值,就在他的血中——吸血鬼的弱化。他的血味道好,讓人上癮。然後吸血鬼會越來越弱。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和人類一樣」

  「你……」

  露修拉本想上前,可她止住了腳步。

  最後這一瞬間,這一分別時刻,還是留給他們兩人吧。

  「永別了」

  「喂,等等,我還沒有——」

  什麼都還沒有說。

  謝謝、再見、我愛你。

  這些全都沒能告訴她。

  還是這樣,什麼都沒變。

  他還是隻能無力地注視著,就跟那一天一模一樣。

  於是,他只能向著虛空中一吻,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只有她的脣印留在現世,許久沒有消失。

  可當彼此嘴脣分開之時,懷中的佳人已經沒了身影。

  精緻的灰燼之骸保留著米拉露卡臨終時微笑的容顏,最終散入夜色,隨風而逝。

  緋水緊緊抱住懷中的亡骸之灰,泣不成聲。

  這是自米拉露卡死後,他第一次哭泣。

  他的哭聲迴盪在天地之間,久久不息。

  露修拉陪在緋水身旁,直到其他人離開,她也一直伴在他身邊。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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