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六日
季節邁入冬天。
『……嗯。』
我闔上書本,滿足地呼了口氣。這種像是一口氣喝光汽水的爽快感,也是閱讀的醍醐味之一。
『嗯,太有趣了!』
我滿足地俯望著自己剛剛看完的那本書。白色封面上用藍字印著「MEKA部」的文字。這是來自銀河彼方的機器漁夫軍團,和住在地球的海藻生物之間的猜拳對決。原本墮落的主角裙帶菜,在故事最後練成了剪刀絕技,劇情一口氣達到最高潮。一開始就能看到這樣的作品,今天的讀書運實在太棒了。
『那麼,在晚餐之前,再多看幾本書吧。』
我看了一下時鐘,現在是下午兩點。今天從早到現在難得都沒有人來打擾,閱讀進度非常順利。如果照這種速度,今天應該會是非常充實的讀書日吧。
正當我看向堆在小床旁的書塔,打算再選一本來看時,卻瞄到了跟平常有點不一樣的夏野。
『……真難得,竟然沒有寫稿,而是在看報紙箱。』
夏野霧姬坐在桌前;或者該說,作家秋山忍坐在桌前。
如果說,我是一個即使變成狗也要看書的書痴。
那麼夏野就是全天候埋在稿紙堆裡寫東西的寫作狂。
平常這個時間,夏野應該埋在稿紙堆裡拚命寫作,然而,現在擺在她眼前的卻不是稿紙,而是報紙。
『難道上面登了什麼讓她感興趣的報導嗎?』
莫非是連我都還沒看過的連載小說?我頓時產生了興趣,於是縮回原本伸向書塔的前腳,移到看得見夏野表情的位置。
『……嗚哇。』
我注意到夏野的表情跟平常不一樣。
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在黑框眼鏡底下,閃爍著豔紅色澤的那雙大眼睛,很難得地眯細了起來,像要把報紙瞪到燒起來。嘴角形狀恨恨地扭曲,緊緊握住報紙的手,也用力到青筋浮現,報紙都快被她扯破了。那一頭大波浪的黑色長髮,明明沒有風,卻不斷飄動。
總之,也就是說,現在的夏野霧姬心情非常惡劣。
『……嗯,還是不要靠近她好了。』
靠近情緒惡劣的夏野,就跟靠近飢餓的肉食性動物一樣。現在完全不要跟這個人扯上任何關係比較好。
說不定她看到了自己以前購買的詭異豐胸產品,其實是詐欺商品的報導。買那種東西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那種愚蠢行為就像是不斷在有洞的桶子裡倒水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做到的呀。
算了,要是把這種事說出來,我這條小命就不保了。所以還是靜觀其變吧。
『好,既然這樣就來看書吧,來看書。』
夏野心情不好的時候別接近她,吉。不要發出任何聲音繼續靜靜看書,大吉。隨便說話,大凶。說壞話則是特凶。只要是凶以下,我的性命安全就會立刻陷入危險。那是很難搞的籤,誰要抽啊。
總之,只要有書看我就很幸福了,來看書就好了。
『好,再見了,三次元。我來了,二次元!』
來吧,來看書吧!只要翻開封面,就是書本的世界。天堂正在等著我!讓大家久等了,Let-sreading!
看書很開心,光是摸到書就很開心。
書本真是人類文化的極致。
只要有書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書本最棒了!
只要有書,其他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我想一直一直看書!
所以現在是最美好的時間,是人生的幸福頂峰!嗚呼呼啊哈哈。
以上,是我所期待的未來。
而現實則是……
「……你該不會以為我什麼都聽不到吧?」
『對、對不起。對不起!』
「誰是買了奇怪豐胸器材的笨蛋小姐?」
『請、請原諒我!都是我不好!』
這才是現實。
「『請原諒我』,啊,你是第幾次說這句話了?無論如何都學不會教訓嗎?你這隻笨狗。」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不會再做這種事了!所以拜託你不要再用剪刀的刀尖一直刺我腹部了!我會死掉的!』
夏野的處罰是用繩子把我倒吊在天花板。最近因為太常被倒吊,所以我已經習慣了天地反轉的景象。難道我打算要去宇宙冒險了嗎?在那之前應該會先到達天堂吧?
真的有天堂這種東西嗎?雖然我現在身處於地獄當中。
然後,在我面前笑著的這個人,是住在地獄裡的鬼。
「真是的,只有一張嘴動個不停。現在的我,很能體會到《剪舌麻雀》這個故事裡登場的那位老婆婆的心情,你覺得呢?」
『拜託不要啊!?』
千萬不要重現那個殘酷童話的劇情啊!
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被烙上一生都無法消除的烙印。如果不想辦法趕快扯開話題,我連五秒後的未來都可能有危險。有沒有什麼能說的?英俊瀟灑的春海和人能不能靈光一閃地想到臨危脫困的好主意呢?
為了殺出一條生路,我拚命轉動腦袋看向四周,於是注意到放在桌上的報紙。
……只有那個了。
夏野之所以不高興,大概是因為報紙上登了什麼報導吧。那麼就拿那個來當話題,分散夏野的怒氣,這樣我就有活命的機會了。
決定之後,我的視線朝報紙LOCKON!
立刻CHECK報導!
然後……READ!
『呼哈哈哈哈!這樣一來就分出勝負了哇!』
「哎呀,討厭,你突然這樣亂動,剪刀會刺到奇怪的地方耶。注意一點好不好,這又不是在玩。」
『這的確不是在玩!而是我這條小命所面臨的真正危機!』
而且都是你害的!
「你那麼想看報紙嗎?只要是鉛字的話都可以嗎?你這隻書呆狗。」
可是,看樣子似乎成功引開她的注意力了。夏野伸手把桌上的報紙拿過來攤在我面前。跳進我視線的是,寫著偶像「秋月真岸」舉行慈善演唱會的報導。
秋月真岸。
那是某個偶像的名字,同時也是目前活躍於文壇的作家姓名。身兼偶像和作家,擁有少見的才能和經歷,這就是秋月真岸。
秋月真岸的粉絲是以國、高中生為主的年輕讀者,與魅力橫掃各年齡層讀者的秋山忍有微妙的差異,不過以作家的名氣而言,兩人幾乎不相上下,因此常常被拿來比較。
『什麼嘛,原來你在看秋月真岸的報導啊。』
「啊?我為什麼要去關心那個愚蠢偶像的事情?」
『咦?不是嗎?』
夏野用「你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反駁我。
「這還用說嗎?我完全不在乎那個暴露狂的事情,她沒有能讓我在意的價值。」
『……是喔?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對這則報導很不爽啊。』
「嗯嗯,沒錯,我只是有一點不愉快,覺得報導很羅唆又很礙眼。所以,事先在腦中演練如何打倒對手的計劃A到計劃G,萬一有機會碰面就可以用了。」
『你也太在意她了吧!?』
而且,根本是一副想要宰掉對方的樣子!!
「沒錯,最重要的是先下手為強,絕對不能讓對方有反擊的機會。先破壞她耳中的三半規管是最簡單的做法。在她發現之前先從背後反剪她的雙手,然後毫不留情地讓她不斷原地旋轉,轉到變成奶油(注1)為止,趁她搖搖晃晃失去平衡感的時候,像這樣,噗嘶——」
『你刺了什麼!?剛剛刺了什麼!!』
完全是熟練的忍者招數嘛,你可是作家耶!?不是什麼殺手喲?絕對不能讓這兩個人見面!
「真是的,你這隻聒噪狗。蠢偶像的事情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我在看的是這個,吶——是這一篇報導。」
『……嗯?』
夏野再次將報紙攤在我面前。在地方版新聞的一角,有一格小小的報導,我就著被倒吊的姿勢把報導看完。內容是:
——淺野臺發生集體暈厥事件!?
標題非常駭人。
注1典故出自童話《小黑桑波》,四隻老虎搶走桑波身上穿戴的衣物,在大樹下爭論誰最好看,它們不斷繞著大樹繞圈狂奔,最後通通化為一灘奶油。
『竟然有集體暈厥事件!?』
這可是很嚴重的大事件耶,怎麼可以刊在報紙的角落呢?
『而且淺野臺不是離這裡很近嗎?』
淺野臺和我們住的新稻葉相距幾個電車站,我以前就讀的東川高中也在那裡。熟悉的地方,竟然發生了眾人集體暈厥的嚴重事件?
——集體暈厥事件發生在一月十六日。在K區淺野合T廢棄工廠裡,被人發現有許多男女倒臥在地上。
『……這一天不就是我們之前去淺野臺的那天嗎?』
為了擊退跟蹤夏野的跟蹤狂,我們前陣子去過淺野臺。
結果那個跟蹤狂事件,是我的前同學兼朋友大澤映見惹出來的。我跟映見重逢,然後夏野跟映見鬥了一場之後,那個事件算是落幕了。
那的確是一月十六日的事情。
『……這個T廢棄工廠就是我們途中經過的那個廢棄工廠吧。』
「哎呀,是嗎?也就是說,我們剛好經過案發現場附近羅,而且也很有可能跟犯人發生正面衝突。好危險啊!」
——偶然路過附近的一名老紳士發現有人受傷倒地,於是通報警方。被害者立即被送至附近的淺野臺醫院治療。這些被害者們全身佈滿疑似被銳利刀刃劃過的傷口和擦傷,但性命並無大礙。
『……那個老紳士,就是第一個發現者吧。』
「老紳士為什麼會路過那種地方呢?一般人應該不會去廢棄工廠吧?」
『嗯,的確。如果不是特地埋伏在那裡等人的話,一般而言不會去那麼偏僻的地方。』
「還有,所謂的銳利刀刃,恐怕就是凶器吧。之所以擦傷,或許是因為倒在地面所造成的。也就是說,被害者是被刀刃類的凶器襲擊後失去意識,所以倒臥在地上。」
『原來如此,說得好像你親眼看過一樣。』
「你可以再多誇我一點。」
『呃,其實我沒有要誇你的意思……』
——此外,被害者都有一個共通點,只要看到紅色、黑色、銀色等色彩,就會陷入極度恐慌,此一症狀已獲得確認,然而原因尚待查明。警方呼籲附近住戶多加留意自身安全。
報導文字就寫到這裡。
「喂,你對這個事件有什麼想法?」
『什麼?』
「當然是問你對犯人的想法啊。我覺得身為第一發現者的老紳士很可疑。黑色、紅色、銀色是犯人身上服裝的顏色,我想一定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頭上戴著紅色臉盆的全金屬老紳士,用刀刃類的凶器攻擊了在工廠玩大風吹的午輕人們。動機恐怕是因為『看到最近的年輕人就覺得不爽』。一定是這樣沒錯。證明完畢,Q.E.D.」(注2)
夏野比手畫腳,迅速做出推理。
她所說的內容實在很奇怪,不過最奇怪的是:
『呃……這個事件的犯人,不就是夏野你嗎?』
為什麼可以完全無視於這個前提呢?你不就是犯人嗎?
面對我的指責,夏野頓時低下頭來,不過又立刻擡起頭,很卑讓地咧嘴笑著說:
「……為什麼你會知道?」
『我有什麼理由會不知道這個事實嗎!』
不必演得像是自身犯行意外曝光的犯人啊,一聽到那個工廠的名稱,我就已經知道真相了。
注2拉丁文縮寫,意為:「證明完畢」。
「既然被發現就沒辦法了。」
『什麼發不發現?』
「難道說,有人偷偷跟蹤、發現了我的存在……!」
『呃,我說啊。』
沒去跟蹤、沒看到任何東西反而比較好。我的確看到了,許多男女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夏野像魔王一樣站在他們面前。
『所以,還是放棄吧?你不可能逃得過的。』
「你說什麼啊?只要你在這裡消失,真相就會永遠石沉大海。竟然優哉遊哉地出現在犯人面前,真不愧是隻蠢狗。」
『糟糕,這傢伙想要湮滅證據!』
可是我的計謀是不會有漏洞的!我可是號稱平成的吳學人(注3)呢!!
『哼,不要小看我!我已經用密碼把這個事件的真相寫成明信片寄給圓香了!要是我有萬一的話,圓香一定會立刻報警的!』
「啊,你說的明信片是這個嗎?」
『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我的計劃瞬間瓦解,瓦解得非常漂亮。
注3動畫「機械巨神——地球靜止之日」中的角色,足智多謀。
「你不是拜託我幫你寄明信片嗎?因為狗構不到郵筒啊。所以咧?接下來你還有什麼絕招?」
『已經沒有了,請原諒我。』
我好像沒有擔任軍師的才能。
我已經表示了服從之意,所以現在也只能道歉而已。
『搞什麼啊,我想說你看得那麼認真,本來還很期待會是什麼有趣的報導呢。』
在淺野臺發生的集體暈厥事件,是因為在前往東川萵中的路上,夏野毫不留情地解決了襲擊我們的暴徒。所以我當然心裡有數,知道犯人的真正身分。
「哎呀,好過分的說法喲。因為突然出現暴徒,在萬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動手,我沒有做什麼虧心事,一切都是正當防衛而已。」
『不管怎麼想都做得太過火了。』
的確,事情的始末正如夏野所遊,但是夏野這一方的火力太過強大,雙方戰力懸殊,就好像突然用巨大機器人攻擊戰鬥員一樣,差不多可以說是單方面的虐殺。
還有,這則報導裡出現的「老紳士」,恐怕是大澤愁山吧。
那之後,恢復意識的大澤愁山,通知了警察和救護車。不知道後來為什麼會被寫成是集體暈厥事件,可是大澤既然跟保全公司很熟,想必後來動了不少手腳。這個事件明明這麼不尋常,卻被輕描淡寫成一則小小的報導,或許大澤愁山在背後動了不少手腳。
「嗯,要是追根究柢起來,事情就會牽扯到他可愛的女兒,也難怪他想隱瞞真相。只要跟他女兒有關係,他好像都會很認真。」
『雖然是個痴呆老頭。』
「雖然是個痴呆老頭。」
我想起在那個廢棄工廠裡,大澤愁山說出「我女兒就拜託你了」的認真表情。
那是毫無偽裝、用盡一切努力的結果。
所以他才不想讓這個事件漫天曝光,結果反而讓真正的犯人夏野賺到。這個人到底是出生在什麼樣的星星底下呀。
「哎呀,我現在可是覺得很後悔呢。」
『……咦,真難得。』
「嗯嗯,我竟然犯了不該犯的錯誤。」
很難得看到夏野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活像是用「自信」二字組合起來的這個人,竟然會犯下讓自己後悔的失敗錯誤?
「嗯嗯,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應該砍掉重練,讓一切歸零才對,這麼一來也就能斬斷跟映見之間的牽扯了。」
『你的想法也太危險了吧!!』
這個人腦中的危險思想不斷在發酵!
「要是發生事件的場所不復存在就好了,只要那個廢棄工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事情就不會曝光。只要事件的舞臺消失,不管是什麼名偵探都無法找到真相,這麼一來就成為完美犯罪了。」
『……呃,不過這還是算犯罪喲?』
「接著,只要讓那個痴呆老頭跟狗消失,我的犯罪就完成了。」
『快逃啊,痴呆老頭!還有我也要起快跑!』
雖然知道夏野是在開玩笑,不過她的眼神實在很恐怖。
「說到這個……再來該怎麼辦才好呢?」
夏野單手支著下巴,像是在思考什麼。
「要是刊在報紙上,姐姐一定會發現的,說不定又會把我叫回去。」
『你那麼怕你姐姐生氣嗎?』
「當然啊。」
『……咦。』
原來夏野大小姐在家人面前擡不起頭來啊。她之所以皺著眉頭看報紙,也是因為怕自己乾的好事被姐姐發現嗎?
「因為每次只要一有事,姐姐就會馬上說:『不准你帶著剪刀次郎到處跑』,這什麼無理要求嘛。」
『呃,我覺得這種要求並不無理,這只是一般市民非常一般的一般要求而已喲。』
「還有,她也會說:『為什麼作家要隨身帶著剪刀?』之類奇怪的話,你不覺得這樣很過分嗎?」
喜一是真理!沒有比這句話更對的了!』
太厲害了,夏野姐姐,面對這個殘暴的妹妹,竟然能堅持這麼正確的想法。
「哎呀,所謂的真理,不一定是正確答案喔。對某人來說雖然是正確解答,但是對別人來說卻不一定正確。所謂的真理,也只不過是某個文化圈成員的共識而已,對異文化的交流而言,反而會造成阻礙,所以千萬不要盲目相信所謂的真理。」
『那麼我換個說法,你這叫觸犯法律!是犯法的!!』
「可是,如果我做得太過分,剪刀次郎說不定會被沒收,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就我個人的意見而言,還滿希望它立刻被沒收的。』
沒想到夏野竟然不敢在她姐姐面前造次,我覺得很意外。我還以為就算在家裡,她也一定會旁若無人地揮舞剪刀。嗯,要是家裡有人隨便揮舞剪刀,一般人應該都會盡力阻止吧。
「……菜刀。」
『咦?你在說什麼啊,夏野。我家人都是正經的普通人,沒有人會亂揮菜刀的。』
到底是在說誰啊!
我半點頭緒都沒有!
『話說回來,看你那麼不想放手,那把剪刀真的是那麼重要的東西嗎?』
夏野霧姬的心愛剪刀,名字叫「剪刀次郎」。
能剪斷手槍槍身、正面迎戰電鋸般的怪物菜刀,在緊要關頭還能斬斷迎面而來的子彈,總之是一把來歷不明的奇怪剪刀。它的材質一定是奧裡哈鋼(注4)、緋金、尼姆合金(注5)之類的東西吧,總之完全不像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這把剪刀足以被人們拿來代代供奉,成為傳說中的武器。
「沒錯,它已經陪了我好長一段時間了。」
夏野像是很珍惜似地撫摸插在大腿皮套裡的銀色剪刀。
『陪了你很長一段時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用它?』
「哎呀,你很在意嗎?」
『呃……一點點啦。』
畢竟是每天襲擊我的凶器,還是多瞭解一下比較好,不然我的小命可能隨時不保。
「……那麼,你在這裡稍等一下,我馬上拿來給你看。」
『咦?看什麼?』
「看我跟剪刀次郎一起經歷過的漫長而又危險的戰爭歷史。」
注4常見於奇幻作品中的金屬,質地堅硬。
注5出現在「新機動戰紀鋼彈W」的架空合金。
說著,夏野離開了客廳。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能把我的繩子解開以後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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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MLUKA部】若山芽實的著作,面對某天突然對地球發動襲擊的宇宙機械漁夫大軍,地球防衛海鮮軍勇於奮戰的故事。海鮮軍所面對的,是必須動用所有智力、體力、運氣的猜拳對決,他們的模樣看來雖然愚蠢,但讓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移開視線。動用五萬架宇宙戰艦組合而成的超巨大剪刀,貫穿敵人所出的石頭時,令人手心冒汗的發展,在在刺激男性讀者的童稚之心。
【處罰之十二】把處罰物件的尾巴抓住倒吊起來,上下晃動,在對方險險撞上地面之前把他拉回來,通稱為「高空彈跳」。讓對方往下掉時,把距離控制在幾乎要撞上地板但不會撞到,這是最基本的技巧,不過有時候也會乾脆讓對方一頭撞上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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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過來了。」
幾分鐘之後,夏野回到客廳,手上多了許多照片。
「怎麼了?幹嘛露出那種蠢樣?」
『沒有……我只是在想,沒想到你拿來的東西這麼普通,原來是照片啊。』
夏野解開我的繩子,我移到榻榻米上,開始看她拿來的照片。
「你以為我會拿什麼東西來啊?」
『因為你說是戰爭歷史,所以我以為你會拿出很驚悚的東西。像是敵軍將領的腦袋啦、用耳朵做成的首飾啦,或是天麟、大寶玉(注6)之類的東西。』
要是她真的拿出這種東西,那就會發生需要立刻報警的慘事了。
『另外,像是記錄斬殺過幾個敵人的生死簿啦,或是像做魚拓那樣,用敵軍將領的血做成人拓之類的,要是你拿出這些東西,我也都做好心理準備了。』
「你在說什麼啊?哪有人特地去記錄斬殺敵人的次數?」
『嗯,說得也是。』
就算是夏野,也不會做到那種地步。自我反省中。
「就算沒記錄下來,我也都記得一清二楚,我們家剪刀次郎目前為止斬過什麼東西、如何斬殺,我通通都記得。」
『從以前到現在通通都記得!?』
「當然不是全部。沒關係,之前砍過你的次數,我記得非常清楚,放心吧。」
『到底是要我放心什麼!!』
那就是我受害的歷史紀錄吧,絕對不是什麼令人開心的數字。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記得這種事。
注6電玩「魔物獵人」中的寶物。
「因為,在互相傷害的過程裡,人們才會逐漸成長啊。」
『呃,不是互相傷害吧,只有我單方面受傷而已呀。』
「對了,你想知道截至目前為止的次數嗎?」
『不想,一點都不想知道!一定是很那個的數字,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細節!!』
「再一下下就好,當斬殺……嗯,是動用,動用剪刀次郎的次數累積到一定數字,我會送你特別的紀念品。」
『我不要。還有,你剛剛的口誤一點都不好玩。』
「別那麼說嘛,就好好收下累積達一萬次的紀念品吧,是能夠砍斷鋼鐵的小型剪刀次郎吊飾。」
『一、萬、次!?』
這個人怎麼說得這麼輕鬆!?
搞什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紀念品固然讓人驚訝,可是最驚悚的還是那個數字!!
這不就表示我一天至少要被砍個十次!?要是被她那樣對待,我還能好好活命嗎!?要是普通的狗,現在應該早就掛了吧!!就算是老山龍或大巖龍(注7),要是被砍個一萬次,應該也會舉手投降吧?
注7電玩「魔物獵人」中的怪物。
「嗯,啊——我說錯了。」
夏野露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表情。
「抱歉,次數算錯了。」
『……就是說啊,不管怎麼樣一萬次都太多了吧。我錯怪你了,就算是夏野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我會反省自己的。』
「我弄錯一個零了。」
『嗯,雖然一千次也多了點,不周我還是可以用一顆寬容的心接受這個結論……你說弄錯一個零,是指多了一個零對吧?絕對、絕對不是少算了一個零吧?』
「……唔,你就好好期待收到紀念品的那一天吧。」
『快回答我的問題!!』
沒想到我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裡。
總覺得再繼續問下去,自己的精神狀態就會崩潰了,所以我決定繼續討論剛才有關照片的話題。我一邊用前腳指著照片,一邊問夏野。
『這些是什麼時候拍的?』
「之前在大掃除的時候,剛好翻到這些舊照片。」
『舊照片?』
「嗯嗯,這是我孩提時代的照片,只要看這些照片,就可以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帶著剪刀次郎了。」
『話是沒錯……不過你從小就開始帶那玩意兒了嗎?』
「嗯。」
我討厭那種小孩。小孩就應該要有小孩的樣子,像是拿著著色本啦、圖畫書啦、塗鴉本啦、《三國志》啦、歐亨利(注8)的短篇小說集之類的才對呀。
「什麼嘛,難道你不想看我以前的照片嗎?」
『……沒有啊。』
夏野不知為何突然生起氣來。我沒有不想看,只是她幹嘛一直要押著我看照片呢?
「那、那麼,過來這裡。」
夏野跪坐在地板上,咚咚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呃……好啦。』
她那麼想讓別人看自己以前的照片嗎?
我窩在夏野的大腿上,看著那些照片。
「第一張出場的是,會讓蘿莉控狗流口水的照片。來,就算興奮起來也沒關係喲。」
注8美國小說家。
『不不不不。』
「哎呀,看到我的裸照竟然沒有半點反應,你真的是帶把的嗎?還是說早就被合掉了?」
『你在說什麼啊?』
夏野讓我看的,是躺在粉紅色嬰兒床上的寶寶照。雖說的確是裸照,可是如果真的對這種東西有反應,那我也該被打下十八層地獄去了。
不過,我的確有點在意。
有件事情讓我非常在意。
『這個……』
「什麼?」
『為什麼明明是嬰兒時期的照片,你手上就已經拿著剪刀了?』
沒錯,夏野寶寶的手上,緊緊握著一把剪刀。
他們家難道不知道不可以讓寶賣拿那種東西嗎?
「哎呀,根據歐美國家的習俗,在寶寶出生的時候,不是都會讓他們拿銀剪刀嗎?」
『人家是拿銀湯匙。』
讓寶寶拿剪刀,根本就是危險人物培育企劃中的一個步驟吧,他們家的幼兒教育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接著,是我進幼稚園就讀之前的照片。」
夏野像是很珍惜似的,用纖細的手指一張一張地翻著照片。
那是小小夏野的照片,一臉緊張地站在一棟很大的建築物前。留到肩胛骨附近的黑髮、紅色大眼睛裡閃爍著的強烈光芒,擁有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不可思議魄力。那個孩子,就像此刻夏野的直接縮小版一樣。
然後,她手中——
『拿著剪刀,果然啊。』
普通小孩應該會拿著圖畫書之類的東西吧,可是夏野手中拿的果然還是剪刀。是我的身體也非常熟悉的剪刀次郎。
剪刀次郎看起來之所以比現在大,是因為當時的主人夏野年紀還小。一個小女孩手上拿著這麼銳利凶狠的武器,想不到她家人居然允許她拿那種東西拍照。
大概是在懷想自己的過去吧,夏野用我平常不曾聽過的溫柔聲音,平靜地開始說起跟照片有關的故事。
當然,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因為,不管是哪一張照片,都有出現剪刀。
「這是幼稚園入學時拍的。」
『有剪刀。』
「這是——我記得是去附近山上遠足的時候拍的。」
『有剪刀。』
「這是社會課還什麼的校外教學,在警察局拍的。」
『有剪刀。』
這傢伙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恐怖分子了吧。
能看到這麼青澀的幼小夏野,其實我還滿有興趣的,可是剪刀所散發出的恐怖威脅,無論如何都如影隨形地糾纏著我。明明是平面熙片上的東西,卻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總之,沒有半張手上沒拿剪刀的照片。
從幼稚園入學的照片開始,就連去海水浴場的照片、去河裡玩的照片、一直到幼稚園畢業為止的照片,不管哪一張照片,裡面都有剪刀盯著我不放。總覺得剪刀似乎會從二次元的平面照片中跳出來刺殺我,我竟然產生了這種看起來很愚蠢的感覺。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我的身體不斷髮抖、變得越來越膽小、後來好想睡覺。不知道是因為腦袋為了逃避剪刀所帶來的恐懼而選擇睡眠,或是因為腳下傳來的夏野體溫一直邀請我進入睡眠的世界,總之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別人一張一張翻開的照片。
從頭頂傳來的溫柔聲音。
母親念故事書給我聽的懷念感覺在不知不覺中復甦。
就像自己又回到幼兒時期的感覺。
被溫暖感情包裹全身的感覺。
意識越來越模糊。
我想起母親身上的溫暖。
就這樣,我一邊品嚐著身體快要融化的感覺。
「還有,這一張是拍得最好的……喂,你有在聽嗎?」
『嗚哇!?』
我原本枕著的大腿突然抽開,把我的意識又拉了回來。
我張開眼睛,猛然闖入視線的是一張憤怒的臉。
「竟然不把我重要的回憶畫面放在眼裡,膽子很大嘛你。」
『哪有什麼畫面啊……不是啦,我真的有在聽。』
「你應該不是在說謊吧?」
『我絕對沒有說謊,嗯。』
聽到我含糊不清的回答,夏野繼續露出懷疑的表情。
「猜謎大師夏野power,問題一,動物園裡我最喜歡什麼動物?」
就這樣徹底粉碎我的謊言。
『……呃,呃——呃。』
慘了,再這樣愣愣地沉默下去的話我就有危險了,但是我不可能說出正確答案,那麼,只能冒險賭一把,從少許的線索裡找出正確解答了。我的毀滅性思考!夏野喜歡的動物是——
『……螃蟹?』
「答錯。」
『我想也是。』
走投無路了。夏野露出瀕臨爆發邊緣的表情,我已經沒辦法再唬爛下去了。老老實實地招吧。
『對不起,我睡著了。』
「哎呀,竟然這麼老實地自首。」
『因、因為躺在夏野的大腿上很舒服嘛。』
「……我、我的大腿?」
夏野睜大眼睛,露出奇怪的反應。
『是、是嗎?我的大腿躺起來很舒服……嗎?」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你的聲音聽起來很舒服,所以我不小心就睡著了。』
「既、既然這樣,這次就原諒你吧。」
夏野像是要掩飾什麼似地提高音量,拿起下一張照片。
「來、來看下一張照片。快點過來這邊!」
夏野咚咚地拍著自己的大腿,聲音似乎有些焦急,總覺得她的臉好像也變得紅紅的。
「接、接下來是這張照片,這張照片拍得很好,真不愧是本小姐。」
夏野邊說邊翻開的照片是——
『……這是國小入學典禮的照片嗎?』
「哎呀,猜對了,猜得真準,真不愧是戀童狗。」
『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我不用猜也知道,照片背景不是有拍出來嗎?』
照片背景是一堵紅磚校門。
矗立在旁邊柱子上的看板,寫著「杜王國小入學典禮」幾個字。然後,照片中央有四個人。
眼神強烈得像是會射穿別人一樣,穿著西裝的男性。
像是很害羞似地低著頭,穿著水手服的嬌小少女。
抱著雙臂,揹著紅色書包、瞪著鏡頭的小女孩。
把手搭在小女孩盾上、露出恬靜微笑的女性。
在櫻花漫天飛舞的藍天下,四個人表情各異地並排站在一起。那是一張讓人想把它命名為「嶄新旅程」的照片。
『……嗯。』
站在照片中央的那個女孩,不知道是因為討厭背上的紅色書包,抑或有其他討厭的東西,露出了非常不高興的表情。
或者該說,明明只是個小鬼而已,眼神怎麼這麼凶惡呢?
「不用說也知道,那個眼神凶惡的小鬼就是我。」
『不不不,多麼聰明伶俐的孩子啊!五官怎麼會長得這麼端整好看呢!年紀明明還這麼小,看起來卻才華洋溢!將來一定是頂天立地的大人物啊!一定是!!』
「……哼,你這隻見風轉舵的狗。」
我的視線冉度落向夏野手中的照片。
『不過,既然是小學的入學典禮,那麼這些人就是……』
「嗯嗯,這是我爸媽,還有這是我姐。」
『原來如此,這就是夏野家的人啊。』
照片中的家人。
乍看之下,像是很普通的家庭照,可是因為站在照片中央的女孩是夏野,所以看起來很恐怖。呃,話說回來,這張照片裡的所有人其實都叫夏野,也就是說,或許每一個人都很難搞。
「哎呀,你那麼在意我家裡的人啊?」
『……這算是在意嗎?唔,這樣看起來,你很像你爸爸耶。』
「沒錯,人家常常這麼說。」
站在相片右邊,穿著西裝的長髮男性,也就是夏野的爸爸。
那對閃爍著紅光的眼睛,豐厚的黑髮,的確很像夏野霧姬。就算他穿著衣服,也看得出他有一身鍛鏈過的肌肉,以及像是要射穿對方似的銳利眼神。讓人不由得覺得,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可是,說到你的父親,我本來以為是更厲害的人,沒想到比我想像的還要普通。』
「哎呀,你本來以為我爸是什麼樣子?」
『例如說,背上揹著足以一口氣剪斷巨大帆船的大型剪刀之類的……』
「六十分。」
『什麼!?剛才的分數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是對我剛才的想像所做的評分嗎?所謂的六十分,難道是說我猜對了六成?
「想知道得更詳細一點嗎?」
『……No,Thankyou.』
總覺得不要跟這個家族有太多牽扯比較好。
可是,夏野完全不理會我的猶豫,再次把照片拿給我看。
「然後,把手搭在我盾上的是媽媽。」
『……嗯,看起來是很正常的好人。』
夏野指給我看的,是露出恬靜笑容的女性。那個溫柔的表情,和平常的夏野一點也不像。可是,總覺得有點像是我無意間看過的、夏野的某種表情。
不過,的確有不像的地方。
甚至足以讓人否定這兩人的親子關係。
「這個時候,我的剪刀次郎被媽媽拿走了,她說那一天是開學典禮,不准我帶刀刃之類的東西去學校,所以我的臉才會這麼臭。」
『嗯嗯。』
「嗯,我好歹也算是有常識的人,沒有半句抱怨。」
『啊?』
「我有好好聽父母的話,真是倜乖巧的好小孩。」
『呃。』
「……然後,笨狗。」
『嗚喔喔喔喔!?』
我漸漸迷濛的視線,突然被拉到上方。夏野抓住我的尾巴,就這樣倒著把我提起來。
『怎、怎麼了,我明明有乖乖地看照片啊,為什麼要這樣處罰我!?』
「哎呀哎呀哎呀,看來你似乎對照片裡的某個地方很在意啊。到底是在意什麼呢?在意到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你有什麼想說的嗎?要是不說出來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呢?」
『沒有,那個……』
那個原因打死都不能說。只要我一說出來,就會遭到比現在的處罰還要嚴重幾兆倍以上的危險。
可是,我的視線卻背叛了理智,朝照片看去。
我看向那張家族合照,看向照片中夏野的媽媽。
照片中的夏野媽媽,有著一身非常豐腴勻稱的線條……會讓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官能小說。
總之,夏野媽媽是「很有料」的人。
有料。
很有料。
雖然不像那個變態編輯那麼大,但是也超過了一般女性的平均值,擁有象徵母性的身體特徵。
『……多麼、殘酷啊。』
我一邊感嘆世事無常,一邊把視線從照片移到夏野身上。視線所及是一片黑色絕壁,平坦到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是這個媽媽生出來的女兒。遺傳基因的惡作劇,遭到背叛的血緣。母親的豐滿,完全沒有遺傳到女兒身上。
『夏野……比較像爸爸吧。』
就這樣,因為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所以要被處罰了。
因為我發現不該發現的東西,所以即將遭到處罰。
夏野所說的,是絕對零度的臺詞。
「來,講遺言,限十秒以內。」
『呃,等等,我剛剛只是在思考生命的殘酷而已,怎麼這樣啊。』
「十秒,時間到。」
『你根本沒數吧!?』
這純粹只是死亡宣判而已吧!
那麼幹脆給我個痛快吧!不要讓我懷有什麼希望!
「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不過,就算有,我也不想聽。」
『等、等一下,你選沒講到姐姐的事!我想聽你說說你姐姐的事情!我這個年紀最喜歡聽別人講家裡的故事了,所以你快移開這隻手!!』
「姐姐就是姐姐,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身分,沒有什麼好說的。」
『太過分了吧!』
她好像對姐姐心懷怨恨。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
『你姐姐不是『夢見系列』的模特兒嗎?而且還是現任的警部補對吧?應該有一、兩件有趣的事情吧!?所以、拜託你講講這些事!請放過我這隻沒用的狗吧!!』
聽到我的話,夏野目光飄遠。
「……姐姐,長得很像媽媽。」
『嗚哇,我踩到地雷了。』
「沒錯,嗯嗯,所以像爸爸的我,還是像男人一樣,用力量來解決一切吧!具體來說,就是像個男人一樣,把用失禮眼神打量我的笨狗,打到站不起來為止!受死吧!!」
『救、救命啊!國家公權力H』
可是,我的求救聲,並沒有傳到警察那裡,沒有傳到夏野姐姐耳中。
※※※
關於那之後發生的事,因為事關我的內心創傷,所以在此省略。就結論來說,我被夏野的剪刀剪了三十次左右,失去不少重要之物,例如說,我的毛、還有自尊之類的。
「嗯,這就是全部的照片了。」
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板上,一旁的夏野若無其事的把照片收拾好。她的心情之所以好轉,大概是因為盡情揮舞過剪刀的關係吧,雖然同時也消耗了我不少體力。
「所以,你的感想是什麼?」
『感想?』
夏野收好相片,朝我丟出問題。
「看了我的照片,難道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你覺得,除了抱怨你的話之外,我還有別的話想說嗎?你真的覺得有嗎?』
「例、例如說,覺得興奮之類的,沒有這種感覺嗎?」
『……啊?』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覺得興奮的只有興沖沖揮舞著剪刀的你而已吧,我冷靜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連動一下的意念都沒有。』
結果,看完那堆照片之後所得出的事實,就是夏野在孩提時代,從嬰兒時期就已經拿著剪刀了,這真是一倜讓人冷到發抖的真相。一出生就拿著剪刀,一直到現在。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所有的人生都是跟剪刀一起度過的嗎?嗯,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沉默是金,閉嘴比較好。
可是,我想到一個疑問。
要是她一直跟剪刀一起生活到現在的話——
『如果放下那把剪刀,你會怎麼樣?』
「不曉得,因為我從來沒跟它分開過。」
『從來沒有嗎……?』
不,那個時候的夏野有點奇怪。剪刀是文具,一直把它帶在身上的人很詭異。把它放在皮套裡帶著走很奇怪。剪刀是一種應該放在筆筒裡的東西。
還有,不用說大家也知道,剪刀不是武器。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特地強調這一點,但剪刀不是武器。
它不是用來解決襲擊自己的人,也不能用來打昏對方、讓對方的身心受到嚴重創傷,還有,也不應該揮舞它、用來處罰自己所養的狗。
那些常識,夏野似乎完全不知道。所以她總是隨身攜帶剪刀,把它當成武器來使用,做出一些超乎常識範圍的行為。
所以,要是試著讓她恢復成普通人類的話,會怎麼樣呢?
要是讓她體認到「常識」的存在,會怎麼樣呢?
這次的集體暈厥事件,幸虧沒有被她姐姐發現真相,可是,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她會被自己親姐姐繩之以法。不管怎麼樣,我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人遭遇到那麼悲慘的事。要是夏野被抓的話,我就不能繼續閱讀秋山忍的作品了呀。
所以,在下區區一隻不肖笨狗,決定試著提出一個建議。
『那麼,要不要試著放下那把剪刀,不要把它帶在身上?』
聽到我若無其事的話,夏野瞪大了眼睛。
「哎呀哎呀,怎麼突然說出這種話呢?你這隻色狗。」
『咦,怎麼會有這種反應?』
我剛剛講的話哪裡色了?
「對我來說,剪刀次郎是身體的延伸,而且等於我穿的鏜甲。要我放下它,就等於是叫我全裸,你這隻狗太色情了。」
『咦咦咦……』
所以你平常都用那麼重要的鎧甲來砍殺我嗎?
沒辦法,那麼你就繼續帶著你的剪刀好了……似為我會這麼想嗎?沒那回事。
我不能在這裡打退堂鼓。
我拚死繼續說服夏野。
『我不是叫你就此一輩子放下它。你之前不是說過嗎?要是再發生問題,姐姐說不定會沒收你的剪刀。這次的事件正在鋒頭上,情況很不妙呢。』
「或……或許吧。」
『要是那樣的話,你就真的再也不能跟這把剪刀見面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不就太慘了嗎?』
「呃,說得也是。」
『所以,要不要試一次就好、把剪刀次郎封印起來看看?』
「……啊?為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你想想,姐姐之所以要拿走剪刀次郎,就是因為你拿著它亂揮。那麼,如果你能暫時封印剪刀次郎,向姐姐證明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剪刀,不就好了嗎?要是計劃順利,你就可以一直跟剪刀次郎在一起了!』
夏野瞬間露出沉思的表情。
「……的確,就長期而書,這種做法或許比較好。」
『是吧是吧?所以,眼光要放得長遠一點啊!』
「雖然覺得有點怪怪的,不過我知道了。」
面對我的死命說服,夏野不甘不願地點頭。
『那麼,封印吧!快封印它!』
行善即時。就算不是行善也要快一點。
「你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積極?」
『哎呀哎呀,不是說擇日不如撞日嗎?像這種事情,當然要越快行動越好啊。』
面對我來勢洶洶的氣勢,夏野似乎覺得有哪裡不對。可是她不想更正自己說過的話,於是從皮套抽出銀色剪刀,把它放到自己準備好的金屬箱子裡。說是箱子,可是看她拖起來好像很重,應該是小型金庫吧。
『呃,那是什麼啊?地板都在嘎嘎叫了。』
「為了保管重要的剪刀次郎,一定要使用堅固的容器才行啊。這個箱子很堅固,能抵擋任何衝擊,就算是遇到飛機轟炸也沒關係。不管遇到什麼撞擊力道、不管暴露在什麼危險之下,這個小型金庫一定都會好好保護裝在裡面的東西。它叫『手提式潘朵拉之盒』。」
『總覺得裡面應該沒有希望吧……』
或者該說,這個箱子裡收藏了滿滿的絕望。
夏野闔上箱子,用箱子本身附贈的巨大鎖鏈把箱子一圈一圈纏起來,然後再用三個堅固的鎖頭鎖好,把剪刀次郎完全封印起來。
夏野露出雞以形容的神色,對箱子雙手合十。
「再見了,剪刀次郎。」
『別這樣,又不是跟它一輩子說掰掰,不要那麼認真嘛。』
「等你回來,你可以砍那隻狗砍到高興為止。」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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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目前斬過的次數】清楚記得目前自己斬過的次數,就算突然被吸血鬼詢問也沒問題。
【夏野家的全家福照片】夏野霧姬國小入學典禮時所拍的照片,以夏野霧姬為中心,一旁的是夏野巧雪、夏野姬乃、夏野夢見,照片中共有四人。是夏野所擁有的照片中,唯一一張沒有拍到剪刀、奇蹟般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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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野像是很沉重似地拖著封印了剪刀次郎的金庫,把它運回自己房間。
看著她的身影,我內心露出笑容。
『……計劃成功!』
剪刀次郎的封印。
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說是為了避免剪刀次郎被姐姐沒收,只是圖個方便的藉口而已。剪刀次郎在誰那裡,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最重要的是,像這樣把剪刀次郎牢牢封印起來,只有這件事才是重點。
『不行……不能笑出來。』
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夏野解開剪刀次郎的封印。
只要能先把剪刀次郎封印起來,後面就簡單了,接著只要繼續找各種理由讓夏野不要解開封印就行了。「或許會被姐姐沒收喔」有這個正當理由,夏野應該不會硬是把剪刀次郎拿出來吧。
這麼一來,我的安全就能持續獲得保障。
我想要的,只是能夠平靜看書的日子而已。
沒有任何人來打擾,能好好看書,這樣就可以了。
可是,一直來打擾我的是夏野的剪刀。夏野對我的傷害,全部都是那把剪刀造成的。所以,只要像這樣把剪刀封印起來,我的閱讀計劃就不會被打斷了!
「……嗯。」
夏野盯著張開的手,一臉困惑地回到客廳。
「果然,手上感覺空空的。」
夏野像是想要確認剛剛離手的剪刀的觸感似的,右手不斷重複開握。
「該說是少了什麼嗎?總覺得提不起勁。」
『那是因為你從嬰兒時期就一直拿著它呀。』
竟然有人拿剪刀拿得這麼自然,這個事實真是讓我驚訝。
「總覺得身髏的重心不對,好像沒辦法直直走路。」
『你是貓嗎?』
夏野坐立難安地摸著自己的左側大腿。可是夏野想要的剪刀,已經被封印在冰冷的金庫裡了。
『人類本來就不會隨時把剪刀拿在手上。是之前的你太奇怪了。你就趁這個機會好好反省一下吧,總不能一直當暴力分子吧。』
「……咦。」
聽了我的話,夏野的表情頓時變得凶狠。
「誰是暴力分子!?」
咻的一聲。
夏野的右手揮向我。
但是撲了空。
『……咦?』
我的身體一點事也沒有。
明明對夏野說了重話,卻平安無事。
「嘖。」
夏野保持著揮出右手的姿勢,像是覺得很無趣似地嘖了一聲。
之前應該在夏野手上的剪刀,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會傷害我的剪刀,已經沉沒在堅硬黑暗的箱子裡了。
所以,剪刀的刀鋒已經不會再襲擊我了。
「哼,算你撿回一條命,你這隻狗。」
夏野嘟著嘴巴,恨恨地看著我。
「本來想說乾脆宰了你這條狗,現在提不起勁了。」
『請你永遠不要提起這個勁吧,好嗎?』
「算了,剛剛的話我就當沒聽到。我要開始寫東西了,不要來吵我。」
『啊啊,我怎麼會去吵你!我自己也有書要看啊!』
「……總覺得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可惡,什麼都亂掉了。」
夏野一邊碎碎念,一邊回去寫作。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開,臉上堆滿笑容。但就算如此,誰又能指責我呢?我剛剛惹夏野生氣,可是卻安然無恙呢。
總之,勝利掌握在我手上。
說這是足以媲美騎著小綿羊摩托車縱貫全日本的豐功偉業也不為過。
夏野的剪刀已經被封印,平靜的生活隨即來臨。這樣一來,完全平靜無波的完美閱讀生活也即將到來。
再也不會有東西硬是打斷我的閱讀,剪刀再也不會取代書籤出現在我眼前,閱讀時間也不會變成處罰時間,我可以順順利利地把所有的書一口氣讀到俊記部分,真是個理想的桃花源。
自由。
我終於取回閱讀的自由了。
『太棒了……生日快樂!!』
把今天當做紀念日吧。這是我取回閱讀權、能自由平靜看書的紀念日。日本應該把今天當成國定假日才對。
未來一片光明。
沒有任何東西來打擾我。
我朝眼前的書塔伸出前腳,拿到的是《我想見你,我想見水豚君》,太好了!
那麼,開始看書吧。
正當我要展開完美的閱讀計劃時。
「聽到您的呼喚我就飛奔而來了,柊鈴菜來也!!」
伴隨著瘋狂的叫聲,一個來搗亂的變態瞬間粉碎了一切。
一個災難方才平息,另一個災難隨之又起。
我所描繪的完美閱讀樂園,霹裡一聲崩壞了。
『滾回去。』
「秋山老師!我來收稿子羅!」
『快滾回去!!』
好不容易把恐怖的剪刀封印起來,準備享受平靜的閱讀生活,為什麼會殺出這個傢伙呢?
這名訪客叫柃鈴菜,是秋山忍的編輯。
雖說她看起來是為了編輯分內的工作而來,但我想她百分之百是來討打的。或者該說,她是專程來討打,然後順便收一下稿子。
窩在小床上的我翻白眼瞪她,但變態棒鈴菜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搖搖晃晃地走進客廳,一邊嘿嘿嘿地笑著,一邊走近坐在桌子前面的夏野。
「老師,我來羅!」
「……對了,你今天有預定要過來。」
夏野放下手中的鋼筆,看著鈴菜。
「我來跟老師拿原稿!」
「不用叫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吵死了。」
「啊,在拿原稿前請老師狠狠地賞我一記吧!後面再用原稿補K一次也沒問題!或者該說那麼做更好!」
『那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在稿紙上罰寫自己的職業名稱五百次吧你這傢伙。要好好工作啊。
「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現在如果能被老師狠狠K一頓,接下來的工作狀況一定會很順利!」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麼吵嗎?安靜一點,我今天沒有心情。」
「沒有心情?這樣下行啊,老師。像這種時候,就用力海扁我一頓,轉換心情吧。來,我都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
「我不是、叫你、別那麼吵嗎!!」
面對一個一如往常地把變態個性表露無遺的變態,夏野鬱積的怒氣一口氣爆發。
咻的一聲。
夏野的右手,以不尋常的速度揮過。
足以碎裂岩石、使山林崩場的一擊,正如鈴菜所願。
可是,最重要的剪刀,現在不在夏野手上。
原本應該會把鈴菜砍成兩半的攻擊撲了個空。
眼神因即將降臨的痛苦而閃閃發光、笑容滿面的鈴菜。
「哎、呀?」
她發現原本期待的痛苦並沒有降臨,因而露出疑惑的表情。
「……哼。」
攻擊未果的夏野,似乎很在意手中沒有剪刀這件事。她嘖了一聲,右手咻咻揮動。
「那個……老師?」
「幹嘛啦,我就說我現在沒心情嘛……你那是什麼表情?」
看到夏野手上沒有剪刀,鈴菜的表情突然變得正經。那種面無表情的樣子是我從未見過的,足以稱為「一絲不苟」,是完全沒有表情的一張臉。
「您平常拿在手裡的剪刀怎麼了?」
「我把它封印起來了。」
「為什麼?」
「這件事跟你沒關係吧?」
「為什麼呢?」
「就是……那個。」
「到底為什麼呢?」
鈴菜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她一臉認真地一再重複同一個問題。那種詭異的樣子,就連堂堂夏野大小姐似乎也快敗給她了。我反射性地湊過去解救夏野。
『……那個,鈴菜小姐?』
「為什麼呢?」
『夏野今天有點不方便,剪刀次郎休假了。』
「為什麼呢?」
可是鈴菜仍舊頂著毫無變化的表情,直直盯著夏野繼續問道。
「為、什、麼、呢?」
這個人好可怕。
夏野對鈴菜說明了封印剪刀的理由。沒想到平常總是說「這種小事就別管了」的夏野,竟然會如此詳細地解釋原因。
聽完她的話,鈴菜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因為今天把剪刀封印起來,所以我就去工作了。你看,進度已經通通完成了。」
「……好的,老師,請讓我拜讀一下。」
鈴菜頂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一張一張確認夏野拿給她的原稿。夏野也默默地盯著鈴菜的確認作業。一股完全不適合這棟房子、足以稱之為莊嚴的靜謐氣氛充斥整個客廳。
鈴菜終於擡起頭來。
「好的,我收下原稿了。老師您辛苦了,接下來的進度還要繼續拜託您。還有,這是您查資料要用的書,我先放在這裡。請問還有其他需要嗎?」
「!?」
『!?』
鈴菜從包包裡拿出好幾本書放在矮桌上,然後把夏野給她的原稿收進包包裡。
好奇怪。
鈴菜太正經了。
正經地工作、正經地說話。仔細一看,平常混濁的眼神,現在幾乎可以說是清澈見底。像是附身的髒東西消失一樣,她露出煥然一新的表情。那種表情,是我之前從來沒有看過的。一般的社會人士,應該都會露出這種很普通的表情吧。但是這種表情出現在「那個」柊鈴菜身上,那就完全是恐怖片的等級了。她正經得太過頭了,好奇怪。
「鈴、鈴菜,那個……」
「是,老師還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
「是嗎?老師真是奇怪呀。哦呵呵呵呵。」
「!?」
『!?』
搞什麼啊那種笑聲。你的笑聲應該是「喝啊嘿嘿嘿嘿」「啊哈哈哈哈哈哈」之類,瘋狂到極點、SAN值(注9)直逼負值的樣子啊。
「秋山老師,既然工作已經告一段落,就請您稍微休息一下吧。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喲。反正機會難得,要不要乾脆去旅行?」
「啊,呃……」
「看您對哪個地方感興趣,請告訴我一聲,我會幫您辦妥一切手續。」
「這、這樣啊,我會想想的。」
「那麼,我先雕開了。」
鈴菜微微一笑,擡頭挺胸,俐落敏捷地走出客廳。
看起來像個厲害編輯的她,對我來說卻像看到難以形容的魔物一樣。如果是平常的話,她應該會大叫「如果沒被您揍一頓我絕對不回去!」然後被夏野打到從陽臺掉下去才對。
鈴菜離開之後,留在客廳的是我、夏野、書本,還有沉默。
「……總覺得好像看到很可怕的東西。」
『好巧,我也這麼覺得。』
鈴菜變成正正經經的人類,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情才對。
注9源自桌上角色扮演遊戲「克蘇魯神話」,意指心智正常程度。
這明明是值得連日舉行大型宴會加以慶祝的事情。
「我平常一直叫她認真工作,沒想到她認真起來會是這種樣子。這世界上的事情實在很不可思議。」
『呃,她能認真工作不是很好嗎?她認真工作這一點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這樣不是很好嗎?雖然的確有點奇怪。』
「……沒錯,就是這樣。」
『……是的,的確是這樣。』
夏野拚命點頭,然後又坐回桌前,我也窩回有書本等著我的小床。
沒想到只是把剪刀封印起來而已,竟然會發生這麼劇烈的變化。鈴菜剛才的樣子,一直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她正經過頭反而很可怕。那種完美無瑕的存在,應該取什麼名字比較好?比照以前夏野爛醉如泥時的反應,叫她「美麗的鈴菜」?為什麼我身邊總是會發生這種事?我身邊的怪人也太多了吧。
『……就算這樣。』
鈴菜變回真正的人類,我應該沒有什麼好抱怨的才對,可是我為什麼會覺得心緒不定呢?跟平常不一樣的鈴菜,總讓我坐立難安。難道我也被這個不正常的空間毒害了嗎?
『不對,沒那種事!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春海和人,你在說什麼。這樣不對啊。鈴菜能恢復正常不是很好嗎?把夏野的剪刀封印起來,鈴菜也跟著恢復正常,這不是一石二鳥、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果然,把剪刀封印起來的計劃是正確的。
「……哎呀?」
伸手掌起放在矮桌上的書本,夏野發出了疑惑的叫聲。
「一、二、三,果然少了。」
『少了什麼?』
「我拜託鈴菜找的資料用書少了一本。真難得,她以前幾乎不會犯這種錯的。現在好像什麼都不太對勁。」
難道說,她是故意漏了一本,好讓夏野痛扁自己一頓?如果是平常的鈴菜,的確會做出這種事。
「算了,反正我也不急,沒關係。」
『不行!絕對不行!』
看到夏野準備窩回去繼續寫作,我急急忙忙地阻止。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把「少了一本」這種事放著不管,你想死嗎?』
「……啊?」
『你應該知道,當自己突然很想看書、可是手邊卻沒有半本書的絕望感吧?一本很重要、一本也不能少。要是沒有把整套書買全,對心理衛生很不好,對身體也很不好。要是做出那種事,你的腦袋就會變得奇怪、然後人也會死掉!好,現在馬上出去買書吧!本田書店G0!』
「……說了這麼多理由,總之就是要去買書對吧。」
也可以這麼說。
「也好,反正我現在也提不起精神。倒不是為了剛才鈴菜說的話,不過的確有必要出去換換心情。」
很難得地,夏野似乎打算跟我一起出去。而且她竟然這麼幹脆地聽我的話,這種態度真的很少見。
『難道要下雨了嗎?』
「根據天氣預報,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
『那種小事就不要計較了。打起精神出發,去書店買書羅!』
一個人跟一隻狗,就這樣一起出門。大概是因為剪刀不在身邊的關係,夏野似乎有些焦躁難安。我意氣風發地走在公寓的走廊上,領著那樣的夏野前進。嗯,偶爾這樣也不錯。
就這樣,我們搭著電梯來到一樓,神采奕奕地衝出公寓。
外面下著大雪。
『……啊?』
極目所見,都是一片銀白世界。
我們沒有穿越什麼時空隧道,走出大門兩秒,外面就是一片銀色世界。
『咦,為什麼?剛才明明沒有下雪啊?』
我環顧四周,每一棟建築物、每一條道路,通通染成了白色。剛才到底下得多猛啊,這已經可以算是氣候異常了吧。
『怎麼了?氣象預報不是說晴天嗎?』
「預報說今天一整天都是好天氣啊。」
『那為什麼……』
我嘆了口氣。
這時,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假設。
難道,這場大雪是因為夏野的剪刀所造成的?
因為夏野把剪刀封印起來,所以才發生這種事?
不只是剛才鈴菜的案例,就連老天爺也覺得沒拿剪刀的夏野看起來很奇怪,所以跟著暴走下了這場大雪嗎?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可是,我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我旁邊的夏野。
「為什麼看我,你這隻白痴狗,有什麼想說的嗎?」
『不,完全沒有。』
「那麼就快點走吧,要是一直在這種地方發呆,可能會著涼喔。」
『啊,嗯……』
這個人怎麼可能讓老天爺下大雪。
但,也不是完全沒關係吧。大概、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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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詞彙收錄於名詞表〉
【我想見你,我想見水豚君】秋月真岸的作品。為了尋找生死不明的戀人,高中女生踏上旅程,途中幫助一家經營不善的動物園重新營業的故事。善於跟動物接觸、有豐富經驗的高中女生,身邊總是有一隻水豚跟她形影不離。高中女生後來跟水豚聯手,為了籌措資金而投身股票市場。近期內將改編成電影。
【少了一本】春海和人名言,跟少了一個器官一樣,是嚴重的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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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知為何就突然下雪了。」
我懷著一絲絲的疑惑,想著夏野的剪刀跟異常氣候之間的關係,就這樣來到本田書店。迎接我們的是,本田櫻的笑容。
「來,夏野小姐,您要找的是《咦,天婦羅要淋橄欖油嗎?》對吧。」
「嗯嗯,就是這一本,謝謝。」
「那裡那裡,謝謝您一直光臨小店。」
粉紅色圍裙、淺桃色邊框眼鏡,把長長頭髮紮成整齊馬尾的本田櫻,立刻從書架上找到夏野想要的那本書,俐落地按著收銀機。老實說,本田大叔就沒辦法做到這一點。
「彌生看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也很興奮,一邊說『我要跟爸爸打雪仗!』一邊就衝出去了。你們在外面沒看到她嗎?」
「喔,有啊,她很高興地在丟雪球。」
「是啊,連我爸爸也不顧店,就這樣跑出去了……」
「過來這裡的路上,看到街上的人們都在堆雪人和雪室,一般來說,下雪的話不是應該窩在家裡嗎?」
聽到夏野的問題,櫻露出微笑說:
「這個啊,因為這一帶很少下雪,所以一看到久違的雪,大家都跑出來玩鬧了。來,夏野小姐,這是您的書,謝謝惠顧。」
「謝謝,可是,過到這種情況,只要玩鬧就夠了嗎?」
夏野從櫻手中接過書本,往店外看去。透過本田書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新稻葉仍然下著雪。
「對了……夏野小姐?」
「怎麼了?」
「如果是我多慮的話就好了。總覺得您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野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雪,櫻瞅著眼睛問道。
「……沒什麼,沒事。為什麼這麼問?」
「很、很抱歉。您今天看起來好像有點不一樣,總覺得好像少了什麼。啊哈哈,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真是一針見血。』
今天的夏野沒帶剪刀,就只是這樣而已。明明只是這樣而已,竟然連櫻都覺得她很奇怪嗎?夏野和剪刀,到底有什麼剪不斷的關係啊。
「來,小黑,你的主人自己雖然說沒事,可是她今天好像不太有精神,你今天不要一直撒嬌吵她喔。」
櫻蹲在我面前,像在講悄悄話似地小聲對我說道。
「哎呀,可是跟別人撒嬌會變得比較有精神吧?哪一種才好呢?小黑,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夏野小姐要怎麼樣才會變得比較有精神?」
櫻溫柔地摸著我的頭。櫻的笑臉,我生前經常看到的笑臉,還是一樣具有療愈人心的效果。跟撒嬌什麼的比起來,只要看到櫻的笑臉,我就會變得很有精神了。
「……這隻撒嬌狗。」
看著那樣的我們,夏野變得更不高興。她像是要踏穿書店地板似地用力踩著地面,害我覺得自己又快要遭殃了。
「謝謝惠顧。」
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踏上回家的路。
『哇,真的好熱鬧,太屬害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在雪地裡笑逐顏開的新稻葉居民。不管是誰,都露出幸福洋溢的表情,開心地享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雪積到將近膝蓋的高度,孩子們玩得很開心。
學生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互丟雪球。
大人們從家裡搬出桌椅,一邊賞雪一邊喝酒。
街上的人們個個綻放笑顏。
我第一次覺得,新稻葉這條街,原來是一個如此美麗、如此活力充沛的地方。光是看著,自己也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能住在這條街上,真是太幸福了。
人們在片片飄落的雪花中盡情嬉鬧,當中也有幾個我熟悉的面孔。
像著名狙擊手似的,準確無比地投擲雪球的本田彌生。
遭到彌生的雪球攻擊,被埋得像個雪人一樣的書店大叔。
散發著足以融化積雪的熱氣,只穿著一條小褲褲擺著健美姿勢的宗像先生。
頂著一顆似乎比平常更大的爆炸頭,笑容滿面地看店的爆炸頭先生。
『太好了……爆炸頭,你終於又能笑了。』
我們路過時,爆炸頭仍舊保持一臉笑容。看到曾經把他害得那麼慘的夏野,他也沒有斂起笑容。啊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一整片的銀色世界。
人們個個笑容滿面。
匯聚了幸福的理想之鄉。
「這是什麼啊。」
可是,在笑容洋溢的世界裡,唯一不高興的只有夏野。她身上散發出足以融化積雪的黑色怨氣,臭著一張臉盯著笑容滿面的人們。
『怎麼了,在不高興什麼?』
「我沒有不高興,是覺得這一切很異常。」
『……異常?』
「嗯,人們的笑容也好、想要趁著突然降臨的大雪好好玩樂也好,都應該等雪停了之後再說吧。現在可是在下大雪耶,為什麼雪下得越大,跑到外面的人反而越多?這不是跟殭屍電影一樣嗎?現在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時候。」
『幹嘛那麼說?』
「剛才鈴菜也一樣,總覺得事情怪怪的。」
『這倒是。』
突然落在新稻葉的大雪,笑逐顏開的人們。
居民們露出的笑容,跟我在公寓見到的鈴菜的表情重疊在一起。難道說,這一切也是因為剪刀被封印所引起的嗎?
「感覺好惡心,而且這裡好冷,我們快回去吧。」
夏野沒有注意到我的不安,她環顧四周,很不爽地說道。雪地裡,那個站著的黑色身影與周遭格格不入。
世界明明這麼和平。
人們明明這麼溫暖。
為什麼偏偏站在我身邊的這個人,露出一張宛如般若惡鬼的表情呢?
※※※
『結論,把剪刀次郎封印起來是對的!』
一回到夏野的公寓,我立刻開口宣佈。
這樣就沒錯了。所有的狀況,都支援著我的剪刀封印計劃。
「對什麼?我明明這麼不滿。」
『你自己也看到了吧,看到那條街上和平的景象、人們的笑聲,你應該看到了每個人面露微笑生活的樣子。』
「可是我很不滿很不爽很不幸。」
『但是,這個世界很幸福啊。大家看起來都好快樂。不管是大人、小孩、你姐姐,還有那個爆炸頭也是,大家都在笑。人們在大雪紛飛時跑到外面玩雪的確是有點奇怪,可是你怎麼能抱怨說,你不喜歡那幅景象、充滿笑聲的歡樂街景都是假的呢?』
「我沒有……那麼說。」
我趁著夏野失去氣勢的時候發動攻擊,就這樣一口氣把她壓下去咀。
『你一放開那把剪刀,世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看到鈴菜的模樣時,我的確有點煩惱。可是,那的確是好的改變。還是說,你覺得本來那個變態狂鈴菜比較好?』
「沒有。」
『沒有吧?』
夏野立刻回答。
『所以說,把剪刀封印起來才是好的。用你自己的雙手向剪刀告別,邁向世界和平吧。』
「你想否定我跟剪刀次郎的羈絆嗎?」
『不管是不是否定,如果大家因此能得到幸福,那麼你應該含著淚水忍耐啊。你們的犧牲,足以拯救這個世界。所以你就接受這個事實,然後放棄那把剪刀吧。』
「建立在某人犧牲之上的未來,我不會把它稱做未來。」
『……你也太愛耍帥了吧!』
搞什麼,這種只有主角才會說的臺詞是怎麼回事。
這些對話乍聽之下,我好像是即使犧牲夥伴也要拯救世界的政治人物,而夏野是不允許有任何人犧牲的勇者。然而,實際上的問題,就只有封印剪刀這件事而已。如果封印它能使這整條街都洋溢著幸福,那麼根本沒有否定的理由吧。
『所以你還是放棄吧。那把剪刀到底在搞什麼鬼?不知道砍過我多少次了。你是作家,只要握著鋼筆就好,不要想太多。你自己也知道,現在這種狀況才是正常的吧。你那個扁扁的胸部,應該能好好理解這種程度的事情吧!你這個永遠沒有希望進化的洗衣板,要趁這個機會往前跨出腳步啊!』
說出這種暴走臺詞,簡直像是置自身安全於度外。
之所以敢這麼說,是因為現在處於這種情況之下。
這裡沒有剪刀!
所以我完全不必擔心自己被攻擊!
「哎呀哎呀哎呀,剛才的話聽起來,好像有人很瞧不起我啊。我不會給你說遺言的時間,你就像細雪一樣散開吧!!」
夏野猛然一揮。
就算她充滿怒氣地揮動手臂,伹那把剪刀仍然被封印在金庫裡。
沒有拿任何東西的手,只會掃過空氣而已。
不會攻擊到我的身體。
不可能傷害到我。
我的未來,一點烏雲也沒有。
這才是正常世界應該有的樣子。
嗯,我是對的,這個世界也認同我的意見。
往後,安穩美好的閱讀生活正在前方等著我。
我可以看書看到高興!五彩繽紛的燦爛生活就在眼前!
我就這樣自信滿滿地點頭,然而,我的頭頂——
感覺到某種東西高速掃過。
幾根毛在空中飛舞。
『……咦?』
我的毛輕輕從眼前飄落。
我茫然地看著這幅景象。
難道說——
『……我被砍到了?』
可是,夏野明明空著手啊。她手上並沒有拿任何用來代替剪刀的刀刃。但是,夏野猛然揮過的那隻手,冒著白色的蒸氣。
那個模樣似乎在說,她剛剛就是用那隻手斬過我的頭頂。
剛才的確做了某件事的夏野,直直盯著我。
「你以為我跟剪刀次郎的羈絆只有這樣而已嗎?」
『呃,不是,那個,夏野?』
瀰漫在她背後的那股氣勢是什麼?她手上明明沒有任何東西,為什麼可以斬下我頭頂的毛?難道剛剛突然出現了野生鐮鼬嗎?
在我充滿絕望色彩的視線當中。
看到夏野平靜地開口說道:
「不,的確,如果因為剪刀次郎被封印起來,我就這樣放棄一切,這樣是不行的。只相信東西的形體,忘記了真正存在的部分、沒有理解事物的本質。這的確是我的錯。」
「可是,那種事並不會斬斷我跟它的羈絆。我的生存價值觀、我們一起走過的道路,都還無法承認我放開剪刀次郎這件事。」
「剪刀次郎總是跟我在一起。就像月亮總是高懸天際一樣,我不能讓自己對剪刀次郎的掛念,奪走我的力量。所以就算我失去了剪刀次郎,就算它不在我手上,我仍然從未懷疑過,我跟剪刀次郎相處直到現在的這個事實。」
「就這樣,我還是可以斬殺你。」
說完之後,夏野再次舉起右手。
那隻手上並沒有任何刀刃類的物品。
明明沒有拿任何東西,可是我的眼睛卻能感受到充斥在那裡的力量。因為被斬過無數次的身體,仍舊清楚記得那種痛楚。我清楚瞭解到,看不見的刀刃,伴隨著足以把我砍成兩半的威力,就在夏野手上。
我懂了。
把剪刀封印起來,並不是治本的辦法。
我本來以為夏野不知何時學會用腳操作剪刀。對夏野來說,剪刀是手的延續,是手腳的替代物。所以,就算那把剪刀不在她手上,她還是可以斬殺他人。像是在早餐之前,兩手空空地斬殺遠遠逃離她的笨狗。
那把剪刀,已經是夏野手腕的一部分。
夏野的手腕,也已經是剪刀的一部分。
那個現實,告訴我一件我很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在我眼前的唯一事實。
我,完蛋了。
「不需恐懼、不需懷疑,只要相信,然後揮動胸中的刀刃就夠了!!」
夏野提高音量。
她拉開右手,像是揮動一把巨大的刀刃。
『對不起——!!』
在她面前,我輸得一場糊塗,也只能認輸了。
我完全敗給她的魄力。
因為,那是一種好像會把我跟客廳一起砍成兩半的魄力。
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
「歡迎回來,剪刀次郎。」
封印解除。
我只能默默看著這個凶器重新回到人間。慘敗的我,沒有權力說任何話。
夏野憐愛地撫摸著從大鎖和金庫的束縛中解放出來的凶器。一邊笑著一邊撫摸銀色刀刃的女性,這種畫面實在不能隨便播出。
離開金庫的那個不祥物體。
剪刀次郎重現江湖。
對我來說,那意味著戰火再次燃起。
可是,反正不管怎麼樣都會被砍,那麼能看見凶器反而好一點。看不見的斬擊實在太可怕了。在被斬殺之前,如果能預先知道,負擔反而比較輕一點。這一點應該不會有錯,至少我會輕鬆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而已。
夏野很高興地把玩著回到身邊的剪刀次郎,玩了好幾個小時。
嗯,只經過了幾小時而已。我的和平,也只維持了短短几個小時。連「三日天下」(注10)的程度都不算。
注10意指僅掌握了短時間的權力。
我看向窗外,雪已經完全停了。
雲縫之間射出陽光。
平常的生活又回來了。
既然又回到日常生活,那麼,我要做的事情也沒有改變。
那就是像平常一樣看書啊。
『好,就來看書吧!』
我說著,準備埋回書堆,某人從後面抓住我的脖子。
「你以為我會這樣放過你嗎?」
我知道,在這個狀況下,會逮住我的傢伙只有一個人。
從頭頂傳來的,是比雪片結晶還要銳利冰冷的、夏野的聲音。
「你今天很敢講嘛。自從剪刀次郎封印起來之後,你的膽子好像就變大了嘛。可是放心吧,剪刀次郎已經回來了。所以可以讓它去會會好久不見的那傢伙了。」
『那個……』
「我會讓你嚐嚐最厲害的一次攻擊。你之前把我當笨蛋罵的部分,我都會加倍奉還,讓你有幸成為第一隻見識到夏野霧姬和剪刀次郎乾坤一擲攻擊的狗。」
那種恐怖的發言,也讓人好懷念。
我回頭一看,夏野笑容滿面地站在那裡,手上拿著剪刀。嗯,這是她平常的樣子,很日常的感覺。
她看起來心情似乎很好,不過應該不可能放我一馬吧。
足以左右世界的慈悲之心,也沒辦法挽回這個情況嗎?
瞧,我都想笑了。
『果然還是逃不掉吧?』
「是,的-」
夏野露出好看的笑容,揮舞著我已經熟到不能再熟的剪刀次郎。很久沒斬到我了吧。以後我們還有好長一段時間要相處,諳你儘可能不要讓我太痛,好嗎?
可是,神明似乎沒有聽見我的祈求。
夏野散發出足以把整個房間一分為二的氣勢。
使出最後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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