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義莊下餌
皇帝一個任性就要去義莊扮屍體,這可把眾大臣給急壞了,紛紛結伴進宮諫言阻攔,甚至幾位忠肝義膽的老臣不惜獻祭似的想拿自家兒子僕人頂替。然而,任憑他們勸也勸了,辦法想盡,皇帝就是油鹽不進,一意孤行,就是要以身作餌。
即是餌,為了不打草驚蛇,這事兒還不得聲張,一個個心裡急得百爪撓心,卻愣是要閉緊蚌殼嘴,一句也不敢往宮外面的人禿嚕,哪怕是枕邊髮妻亦是如此,簡直憋死個人。
白沐顏跟季然也覺得皇帝這樣太冒險,畢竟是一國之君,要是出了差池,後果不堪設想。邊關將士還與敵軍你死我活,就算身處敗勢好歹還頂著,可萬一皇帝這餌要真給魚蝦給吞了,那還拚個屁,一朝全玩完兒。
兩人也為了勸阻皇帝才進宮的。
皇帝知道他們來意,卻並沒有像對待其他大臣那樣不讓人進門,可也悶頭批閱奏摺,並不搭理,直接採取無視態度。
季然跟白沐顏對視一眼,都挺無奈。
「皇上,您乃九五至尊,義莊下餌,隨便找個死囚不就好了,真沒必要您親自以身犯險。」就這句話,打從他們進來,白沐顏已經反覆說了三遍了。
「朕,心意已決。」然而,無論說多少遍,皇帝都是這麼一句。
「皇上。」季然將差點脫口而出的重複話嚥了回去,「恕臣說句不該說的話……」
「即是不該說,那遍別說。」沒等季然說完,皇帝就冷冰冰的給一句堵了回去。
把季然給噎的夠嗆,跟白沐顏異口同聲,「皇上……」
皇帝還是沒給他們說話的機會,「退下吧。」
很顯然,皇帝這態度,是真的沒得談了。兩人對視一眼,也只能先退下。
皇帝態度堅決,義莊扮屍這事兒基本是板上釘釘了,勸是沒得勸的。眼下當務之急,也只能從安全方面著手,加強防護,勢必要護皇帝周全。
這事兒用不著季然,自有白沐顏去安排,他也就沒跟著摻合,自己先出宮了。比起皇帝,他現在更擔心陸臻那邊的情況,人口和屍體失蹤得越多,那證明那邊的戰況就愈發激烈,事態嚴峻,只可恨那巫玖太過邪氣性。
一路琢磨著,季然不禁也生出想要以身作餌將計就計混出去見陸臻的想法。不過皇帝的計畫在前,若是能一招將巫玖擒獲,以免節外生枝,自己還是別衝動的好,解決了巫玖,到時候自然可以去找陸臻。
義莊竊屍案都有個時間規律,每一具屍體的失蹤,都是在子時三刻。
而皇帝的計畫,就是定在今夜實行。
連日來的大晴天,似乎是在預兆什麼,傍晚就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水不大,然而夜幕籠罩時,街上卻已然積了大大小小的水窪。
城南義莊的大門被風雨拍打得劈啪作響,吱嘎吱嘎仿似不堪重負,隨時都有可能倒下。門口兩隻白燈籠照亮了方圓之地,時不時被風夾雨拍打得搖晃幾下,白黲黲的甚是瘮人。
寂靜的街道更是只聞雨滴濺落地面的聲音,不見人行不聞蟲鳴,靜得不見一絲人氣兒。
這裡是義莊,大活人嫌晦氣,白天都鮮少走動更遑論這樣的雨夜。駝背李看守義莊十幾年,早就習慣了這樣死寂沉沉的氛圍,義莊義莊,平日裡也就送死人來或有仵作驗屍的時候才見人氣兒,正常情況下要是突然熱鬧起來,那才不得了呢。
不過這段時間因為那竊屍案,駝背李也犯愁,就為了這個,他起夜都起得勤快了。不過一般也就是進去停屍房看看,確定沒有少,便回去繼續睡。
今兒也是如此,駝背李清點完屍體數目,便從停屍房出來,打算回隔壁繼續睡。然而提著油燈剛走到隔壁門口,還沒來得及推門進去,義莊的大門就被砰砰砸響起來,這動靜,嚇得駝背李差點給蹦起來,直到門外響起人的聞訊聲,確定不是那偷屍賊,這才將蹦到嗓子眼的心嚥了回去,提著油燈就過去開了門。
大門一開,一行衙役就抬著一張白布裹尸的擔架行色匆匆的闖了進來。
「哎喲,這大半夜的,又死人啦?」駝背李見慣了死人,這話十幾年如一日,幾乎成了他見死人的口頭禪。
「死在青樓後巷的,被更夫瞧見報的案,屍體先放義莊,等接下來調查,才能證明身份讓人認領。」大半夜的還得頂風淋雨的辦差,捕頭也是滿心不爽,連帶對駝背李也沒有好臉色。
駝背李倒是不計較,樂呵呵的就把人引去停屍房,不過走著走著,瞥著抬擔架的兩人卻是一愣。
這兩位差爺看著眼生呢?
不過他也沒往心裡去,只當是衙門新收的,快走幾步上前,趕在捕頭前面開鎖推開了停屍房的門。
「最裡邊兒靠牆那口棺材是昨兒個剛騰出來的,就放那吧。」駝背李沒進去,只在門口幫人照明,指著最裡邊角落的一口朽木棺材道。
幾人聽他的,將屍體搬進棺材,蓋棺就離開了。
送走了官差,駝背李就回房睡了。
子夜三刻剛到,巫玖就手持香爐鈴鐺如入無人之境,堂而皇之的飛身落入院中,一身黑袍幾乎將他整個融入夜色,唯有那雙眼亮得懾人。側耳聽著駝背李震天響的呼嚕聲,嘴角勾起輕蔑的弧度,逕自上前揮開了停屍房的門。
幾乎是進門的第一眼,他就鎖定了裡邊靠牆的位置。那口棺材是他掏空的,而現在蓋著棺,顯然是躺了新屍,新屍新鮮,不似陳屍那麼僵硬,煉製成傀儡殺傷力可大得多,他最喜歡新屍了。
一步步繞過陳列棺材,巫玖逕自走到那口目標棺材前,拂袖一揮,棺材蓋就呼啦滑出一半。他低頭看了看屍體,今晚夜色不好沒有月光看不真切,但從身形判斷,這應該是個年輕屍體。
巫玖滿意勾唇,伸手就去揪扯屍體的衣領企圖給拽出來,不想手剛探進棺材,就被一股大力驀地扣住了手腕命門。
不好!
反應過來上當,巫玖臉色驟變,然而還沒等他發出攻擊,對方就從棺材飛身而出,扣著他手翻身就把他壓進了棺材,而那人,則沉沉地壓在他身上。香爐拉扯間被打倒在地,手上就剩下個鈴鐺,剛欲發起攻擊,就被一聲熟悉的嘆息弄的渾然一僵。
「王久,皇后,你可真是欺騙得朕好苦啊!」為避免巫玖反擊,皇帝封了對方的穴道,卻什麼也沒做,只是將人摟得緊緊的,「為什麼?」
黑暗中,巫玖沉默著連呼吸都輕的幾近於無,半晌才陰測測的笑了一聲,「你是大南君王,我乃回戈巫師,立場而已,這麼多年過去,皇上該不會還對那個竹宴公子王久,唸唸不忘吧?如此,倒是不枉太后……」
巫玖的話沒說完,就被皇帝洩憤似的一口叼住了頸動脈的皮肉,牙齒撕磨著,似乎隨時都會刺穿皮肉一口咬斷他的脖子。偏偏該死的那裡還是他的敏感點,被對方一叼,條件反射的就是一哆嗦,頭皮都炸了,一聲悶哼不受控制的就從喉嚨溢了出來,隨即懊惱的死死咬住了下唇。
黑暗中,巫玖的目光泛著野狼的狠戾,然而卻在感受到脖頸間的濕潤時漸漸變得幽沉。
皇帝從一開始問過那句為什麼後,就再也沒有出聲,就那麼叼著巫玖頸動脈的皮肉無聲的流著眼淚。當初得知愛人被太后毒酒處死的絕望,思念不得的折磨,如今得知真相後的不堪,就像是一把鈍刀,生生割開他傷痕纍纍的皮肉,痛到無處喧囂,除了流淚,竟是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能說什麼呢?
正如巫玖所言,立場不同,僅此而已。
苦思多年,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陰謀騙局,何其可笑哦,又何其可悲?因為,就算知道一切都是源於欺騙,知道一腔深情不過是自己自作多情,知道對方現在正在殘忍殺害自己的子民,更想要奪下自己的江山甚至自己的命,卻還是犯賤的放不下。
良久,皇帝才鬆開牙齒,從巫玖脖頸間抬起頭來,黑暗中看不真切,可他卻依舊深深的凝視著對方,手掌撫上對方臉頰時,渾身都在發抖。
「如果我不是這大南的皇帝,這條命給你又何妨。」皇帝眼淚掉不停,卻笑了,「不管你是巫玖還是王久,是朕的皇后還是巫師,都無所謂,你還活著,就好。」
巫玖渾身一顫,明明一顆鐵石心腸,這會兒卻似乎受了對方眼淚感染,心口脹脹得疼得厲害,竟是連與皇帝對視的勇氣都沒有。正當他想要轉開目光,下巴就被對方一把掐住,緊接著劈頭蓋臉的吻就落了滿臉,兩唇相觸的瞬間,首先嘗到的不是對方的熱情,而是滿口鹹澀酸苦。
「小九。」一吻作罷,皇帝再次撫摸著巫玖的臉,動作溫柔,語氣卻冷酷非常,「你逃不了了,這一輩子,朕就算是死,也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
皇帝擲地有聲的一聲,一群官兵魚貫而入,眨眼就將這口棺材圍了個插翅難逃。
巫玖的本事,原本可以自解穴道反制住皇帝的,被對方亂了心神失了先機,如今被揪出棺材五花大綁他也不驚惶,嘴角始終勾著笑,只是那笑意,卻並不達眼底,看著皇帝,卻又沒看著皇帝。
皇帝卻沒看他,整整衣袍,「回宮。」說罷,面無表情的越過眾人,逕自朝門口走去。
一眾官兵自然是押著巫玖隨即跟上。
一群人浩浩蕩蕩走出停屍房,被動靜驚醒的駝背李剛一出門就被這陣仗嚇得一個趔趄,哎喲一聲扶住門口,嚇得瞌睡都清醒了。然而等著一眾官兵押著個人離開後,他都沒醒過神來,恍恍惚惚的去停屍房查看數目,看到那口剛裝過屍體就被再次空出來的棺材,先是駭然一驚,隨即想起那夥官兵,眼珠一轉,就隱約明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