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變更

　　07、

　　微博上這場風波過了兩天就被新的熱點掩蓋，連粉絲之間的交鋒頻率也慢慢降低。江玖被醫生放出院回劇組時候，氣氛已經一片祥和，徐啟繁和羅水嵐正在拍最後訣別的那一幕。

　　公主穿著大紅嫁衣，門外是候著她的和親車隊，眼中一顆淚珠閃著亮光：「我不得不去。我是皇帝的女兒，從小得舉國供養，錦衣玉食，如今高禍方休，國力不濟，北夷蠢動，唯有和親才能給我朝換得三五年喘息。」

　　李景修問：「除了這個，有沒有一點因為陸子平，才想要迴避我？」

　　公主那顆淚珠終於落下來：「對不起，我沒辦法忘記他。」

　　李景修說：「其實我也忘不了他。」

　　公主說：「那等我離京，子平的墳塋就托付給你了。」

　　李景修說：「放心。」

　　公主說：「我要走了，請你保重。」

　　李景修將隨身寶劍贈給她：「天高路遠，你也珍重。」

　　公主說：「那就再也不見了。」

　　李景修說：「好，不見。」

　　江玖在旁邊看著，不自覺身上的氣息就蕭索起來，彷彿變成了陸子平的幽靈，與鏡頭下的李景修和公主進入了同一個時空。

　　但是胡龍華把他們統統從戲裡拉出來了：「不行，感覺不對，你們這是有情人不成眷屬，不是喪子夫妻協議離婚！」

　　羅水嵐嘀咕：「明明是死了相公的妻妾各自改嫁。」

　　徐啟繁不服：「我沒改嫁，我留著守節呢。」

　　羅水嵐哈哈笑起來：「你是男的，上不了族譜，守不守都一樣。」

　　徐啟繁就鬱悶地攤了一下手。

　　他們兩個之間氣氛融洽，看起來就彷彿幾天前在江玖病房中那場不歡而散從來沒有存在過。

　　胡龍華是出了名的脾氣好耐心好，聽了他們玩鬧也不罵人，反而指點說：「是有這個問題，小徐你提陸子平時候應該是有點吃醋的，你搞得追思時候比對著公主還深情，就不合適了。」

　　徐啟繁這會兒抬頭看見江玖，就飛著一雙桃花眼說：「小江在旁邊看著，我忍不住投入感情嘛。」

　　方纔他們拿陸子平開玩笑時候江玖還不覺得什麼，這時徐啟繁扯到他自己身上，江玖就覺得這種曖昧有些尷尬，索性順勢說：「我也就回魂來看看你們，看完就走，你們繼續。」

　　胡龍華揮揮手：「好了，回魂夜過了，繼續剛才的。」

　　天氣還是熱得難受，江玖去劇務那邊順了一片西瓜，一邊啃一邊往招待所走，沒出幾步又看到B組在重拍李景修之前的一些武打動作，安偃雲拿著一柄寶劍在場上耍，丰神朗意，矯若游龍，江玖忍不住多看了一會兒。

　　江玖最早的百度百科是他自己編輯的，基本資料那一欄裡他很慎重地寫下了「偶像李小龍」，然而後來被范勇刪了，說是不符合他的偶像明星形象，一定要寫的話只能寫張國榮。

　　——究竟有什麼區別嘛。

　　江玖又去看安偃雲。正如胡龍華說的，安偃雲的身段很好看，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地顯示著力量；他手裡的那種鐵劍江玖也曾經拿來比劃過，其實沉得很，也就不到半個小時，就弄得第二天江玖兩條胳膊酸痛到抬不起來。這樣一來，他對安偃雲不由生出一種混合著羨慕與嫉妒的感情，惡狠狠地想，嘴上說是我的粉絲，其實還不知道是什麼來頭呢，成天搞些封建迷信的東西，說不準是為了掩蓋什麼。

　　儘管如此，安偃雲實打實地幫上了他，別的不說，把范勇換掉這種江玖以前覺得至少三年內沒指望的事情竟然就這樣成真了，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呢？江玖啃著西瓜胡思亂想，一會兒猜測安偃雲是聖天老總的私生子，為了爭奪家產先從自己這裡開始慢慢培植勢力，一會兒又猜安偃雲是不法團伙的老大，出於謹慎目的隱瞞了來歷，最後又有些惶恐地揣測安偃雲會不會是什麼跟朋友打了賭來騙自己消遣的富二代——自己又沒有財，莫非要騙色？

　　想起安偃雲將自己從深潭裡撈出來之後的種種行徑，江玖不由膽戰心驚，再去看安偃雲的時候，只覺得他舉手投足間那股子惹眼的氣勢充滿了用心險惡。

　　偏偏這時候安偃雲看見了江玖，很是瀟灑地挽了個劍花，目光如鷹隼般在他身上一掠，轉瞬又收了氣勢，微微向江玖笑了一下。

　　江玖手裡的西瓜皮啪一下掉在地上，冷汗爬了一脊背。

　　——他絕對是有企圖的。

　　從那之後，江玖開始有意識地避著安偃云：這個並不算難，畢竟大部分時間他們是分開拍攝的，再加上江玖因為上次意外這幾天沒多少日程，安偃雲又被捉著沒日沒夜地把之前老何拍過的武打部分重拍一遍，他們兩個最近的距離也不過是有次江玖跟徐啟繁對戲時候安偃雲從旁邊搬著道具走過；安偃雲在江玖這裡留下的痕跡似乎只剩下了那一串檀木手串。

　　還有一個曾英。

　　江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安偃雲一起喊曾英「三姑娘」，但不可否認，這位三姑娘著實能幹得很。江玖還沒有開口，她就去搜集了《曹丕傳》導演張凡從前的作品集，存在江玖的平板裡供他熟悉導演風格。她還去打聽了這次試鏡的詳情，回來眉開眼笑地告訴江玖：「小江啊，我覺得你很有希望，這回《曹丕傳》選角說是主創團隊共同把關，公平選擇，走路子內定的可能性很低了。」

　　江玖想起周梓軒拿到這個試鏡機會的原因，心想應該說是在走過路子裡的人裡面公平選擇吧。

　　不過局部公平也是公平，江玖還是很用心地鑽研了一下，等到了試鏡那天，曾英開著車，像送考生去高考一樣，一路把江玖從鹿島送到了上海和平飯店門口；江玖下車時候她還囑咐：「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江玖簡直有一種檢查自己有沒有忘帶准考證的衝動。

　　按約定上了七樓，周梓軒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衣牛仔褲在電梯口等著江玖。他今天把頭髮染回了黑色，戒指項鏈什麼的一樣都沒帶，長睫毛底下大大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看上去就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江玖看著他這樣也有些懷念：「好幾年沒看見你打扮得這麼素了。」

　　周梓軒把江玖肩膀一勾：「那不是這一次事關重大嘛。」

　　周梓軒以往走的個性路線，除了進組拍戲的時間，別的時候幾乎每次上活動頭髮顏色都不一樣，他這樣雖然招不少小姑娘喜歡，但一樣有不少人厭煩。這幾年他的發展也到了瓶頸，偏偏范勇能力和眼界都一般，周梓軒只能厚著臉皮找父母幫忙，這回《曹丕傳》這個試鏡他是很看重的，雖然他想試的是個配角，但這個配角叫作曹植，即使最後劇本裡戲份不多，單憑人物本身的光環也能得到不少關注。

　　《曹丕傳》片方的工作人員示意他們先到隔壁套房等待；在進門的餐廳處拿試鏡劇本時候江玖猶豫了一下，問周梓軒：「你很想要曹植這個角色吧，很少見你這麼用心。」

　　周梓軒坦然承認：「當然，這麼好的機會。」

　　江玖說：「嗯，那我挑別的本子。」

　　周梓軒不高興了：「江江你竟然看不起我！說得就像有你在我就成不了一樣！」

　　江玖趕緊安撫他：「利益最大化嘛，自己人就別跟自己人搶了。再說這種美貌又命苦的少年我也是演得夠夠的了。」

　　周梓軒好奇：「我看看你挑了哪個。」

　　江玖翻給他看：「司馬懿！厲害不！」

　　周梓軒誇他：「厲害！」

　　他們兩個一團和氣，身後卻傳來一句嘲諷：「真是厲害喔。」

　　江玖回頭，看到裡間客廳沙發上已經坐了三個人，其中兩人都沉默著在看手裡的劇本，只有當中一人斜著眼睛，略帶不屑地看著江玖他們。

　　周梓軒吃了一驚，小聲說：「他怎麼也來了。」

　　不怪他驚訝，周梓軒跟沙發上那兩位看劇本的，都屬於小紅數年，大紅不算，江玖比他們還稍稍差上一點，但說話的那人卻是這兩年如日中天的當紅小生趙青悠，屬於那種隨便有點動作相關帖子就會在娛樂論壇刷屏的類型，當然其中六分之一是誇他的，六分之一的罵他的，剩下的三分之二都是水軍刷的。跟江玖和周梓軒這種拼了幾年離紅還差好幾口氣的小明星比，趙青悠這種一向不是擔綱男主就不接的人出現在這樣一個電視劇配角試鏡的準備室，實在是有點讓人意想不到。

　　趙青悠倒是絲毫不覺得侷促，掃了一眼周梓軒手裡的劇本：「你也跟你朋友一樣去把劇本換了吧，曹植這角色已經內定給我了。」

　　周梓軒忍了又忍把表情控制好，裝作一臉懵懂地問趙青悠：「張導說都能試啊，什麼時候內定的？」

　　趙青悠抖抖手裡的劇本：「你再去問問張導不就知道了？」他的皮膚很白，嘴唇很紅，原本應該是賞心悅目的長相，因為這些尖酸的語言顯出一種刻薄來。

　　周梓軒還想再說，江玖拉了他一把：「那就換個劇本吧。」

　　兩人又回到擺著劇本的餐桌前，周梓軒抿緊嘴唇瞪著江玖，手裡緊緊抓著自己的劇本，用實際行動表明他一點都不想聽從趙青悠的「教訓」。

　　江玖管也沒管周梓軒手裡的劇本，而是把自己那本放回了原處。他纖長的手指在那一堆劇本上劃過，最後拿起一本跟周梓軒手中一模一樣的：「計劃變更，嗶嗶。」

　　周梓軒立刻笑了：「收到，嗶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