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再見

　　18、

　　江玖抱著浴巾坐在床上擦頭髮，安偃雲就站在窗邊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江玖被看得心慌意亂，只好自己設法開口找著話題：「我還當你要好久才能過來。」

　　「嗯，其實還有不少事要做，結果一回去就聽說你這邊出了麻煩，就忍不住先過來看看。」安偃雲的目光還是紮在江玖身上。

　　江玖從浴巾底下抬起頭：「都是小事，我能搞定，你忙你的就是。」

　　安偃雲說：「不行，我還是得看一看才放心。」

　　江玖忍不住說：「你讓我那麼不放心，我也沒追著你一定要看一看啊。」

　　安偃雲心頭一跳：「你不放心我什麼？」

　　江玖索性把浴巾一丟：「他們說的，你沒按規矩辦事，上面要罰你——怎麼罰了？」

　　安偃雲怒道：「哪一個這麼閒，跟你說這些？」

　　江玖寸步不讓：「既然他們把我的事都告訴你了，那也理所當然把你的事也告訴我。」

　　安偃雲挑不出錯，只好說：「也不算什麼大事，每隔個幾十年總會遇到差不多情況，領個罰就好了。」

　　江玖想著三姑娘他們的態度就覺得事情沒那麼輕鬆：「罰你什麼了？」

　　安偃雲照實講：「今年的功德簿被抹了，然後被打了一頓。」

　　江玖大吃一驚：「他們還打人？」

　　「我們的制度幾千年都沒怎麼革新，刑律上還是那老一套。」

　　江玖站起來去拉安偃雲的手：「我想看看。」

　　他就是說想要龍肝鳳髓，安偃雲大概也會設法去給他打來，何況只是看一看？安偃雲當即就脫了大衣，裡頭是他常穿的那件襯衫，前面看還沒什麼，等江玖扒拉著他轉身，就看見一片血痕從衣服裡透出來。

　　江玖有點被嚇到：「這……」

　　安偃雲轉回來：「沒事，過幾天就好，從前都流行這麼打。」

　　江玖心裡難受：「有多少是因為我？」

　　「一半吧，運氣不好，正好趕上出了大事，被一起清算了。」安偃雲倒是不騙他，「不過你也別往自己身上攬，你的事情是我自己想管的，就算被罰了我也高興。」

　　江玖說：「可是我不高興啊！」

　　安偃雲戳他：「那不行，我得讓你高興。」他右手一翻，一道龍形光芒在他手裡一閃：「剛才怎麼了，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江玖這才想起徐啟繁來：「哦，接到一個水貨情聖的電話。」

　　安偃雲沒理解他在說什麼：「水貨情聖？」

　　江玖來了勁兒，把手機裡的通話錄音找出來放給安偃雲聽：「來，你聽聽，聽完跟我一起罵他！」

　　聽筒裡傳來徐啟繁低沉的訴說：「我的心意至少應該讓你知道……」

　　安偃雲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想罵他，我只想打他。」

　　江玖怕他來真的，又跟之前去揍范勇一樣揍徐啟繁，趕緊阻止：「別去打他，不划算！」

　　安偃雲低聲說：「小江，我也很想把心意講給你聽。」

　　江玖臉上發熱：「你說。」

　　安偃雲伸手摀住了江玖的眼睛：「我怕嚇到了你。」

　　江玖剛想說，他從小就膽氣過人、什麼事情都沒怕過，卻忽然感到一個柔軟的、微涼的東西貼在了他的嘴唇上。

　　有一點濕潤。

　　很快就離開了。

　　安偃雲仍舊用手掌把江玖的視線擋在一片黑暗裡，慢慢說：「我是不是沒有跟你提過秦訪天？他是上海那邊的城隍，這一塊也都是他的轄區，之前的事情，他也幫過忙。」

　　江玖問：「秦訪天……怎麼了？」

　　安偃雲說：「秦訪天跟我說過，如果我真的想要你，就把你殺了，抓了魂魄去雲南，拿鏈子鎖了就行。」

　　房間裡一時靜謐無聲，江玖看不見安偃雲，只能聽到巨大的激烈的心跳聲。

　　安偃雲彷彿是沒有心跳的，那麼這個心跳大約就是他自己的。

　　安偃雲的氣息停在他耳畔：「你怕麼？其實就算我這麼做了，最後也就是多挨幾頓打而已。」

　　江玖覺得自己的關注點不太適合這個氣氛，但他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問出來：「那你要是真的把我抓了，到底要挨幾頓打？」

　　安偃雲沉默了片刻，終於笑了一聲。

　　他把手掌移開了。

　　江玖在重歸的光線裡看見了安偃雲的身影，心裡就莫名其妙高興起來，伸手去拽安偃雲的扣子：「你還沒給我看傷口呢。」

　　安偃雲把他的手一按：「不好看。」

　　江玖問：「疼麼？」

　　安偃雲說：「疼。」

　　江玖有點懵：「這個，劇本上遇到這種情況，都是說『不疼』的。」

　　「可是真的挺疼的，肉都刮下來不少，所以才不敢給你看。」安偃雲把大衣穿起來，「所以小江你放心，我不會真的來抓你魂魄，哪怕是為了不被上面打死。」

　　江玖說：「我知道，我從來就不怕你。」

　　安偃雲歎了口氣：「這件事情原本我是想幫著你做了，不過現在我覺得，還是交給你自己拿主意吧。」

　　「什麼事情？」

　　安偃雲隨手在空中一抓，抓出來一隻通體漆黑的醜陋小鬼；那小鬼手裡還抱著一隻塗了金漆的小盒子：「你既然膽子打，我就直接把它給你了。」

　　江玖打量那小鬼：「它有什麼用？」

　　「它不是鬼，是信息的匯聚體，你拿去給三姑娘，她有辦法把這些信息都讀出來。」

　　「什麼信息？」

　　安偃雲把那小鬼擱在江玖掌心：「是徐啟繁籌集的那些捐款的去向。」

　　江玖臉色立刻變得有些難看：「他難道沒捐給災區？」

　　「捐了一部分。」安偃雲說，「但更大一部分轉了一圈回到他自己戶頭了，這幾天都有支出，買的手錶項鏈，應該是送人的禮品。」

　　江玖難以置信：「那他那個接收每一筆捐款都給出收據的慈善機構……」

　　「一夥的。」安偃雲斬釘截鐵，「不光這個，我還查到徐啟繁早期的緋聞女朋友，那個因為墮胎醜聞已經退出娛樂圈的侯冰，其實懷的是他的孩子。」

　　江玖捏緊了那只黑色的小鬼沒有說話。

　　安偃雲說：「這些東西拿出去，反推網上那些輿論足夠了，不論你想怎麼做都行，只管去跟三姑娘商量具體方案。」

　　江玖說：「謝謝，讓我考慮一會兒……」

　　安偃雲湊近他：「那我先回去了，等事情處理完再來，你要是有急事，立刻讓三姑娘燒符通知我回來。」

　　那點柔軟的、濕潤的、親密的觸感，這一回落在了江玖額頭上。

　　這天晚上江玖幾乎沒怎麼入睡。

　　他先是翻來覆去地回憶安偃雲的每一句話和每一個動作，一會兒堅信「他肯定是喜歡我」，一會兒又喪氣「可能是喜歡愛豆的那種喜歡」，想了半天都沒想出結論，只好丟開問題去想第二個問題。

　　這個問題就實際得多：徐啟繁那邊究竟要怎麼辦？

　　那只漆黑的小鬼被江玖擺在寫字檯上，時不時蠕動一下。

　　江玖第二天一早就帶著黑眼圈跑去找曾英：「三姑娘，我收回前言，現在要搞一搞徐啟繁。」

　　曾英打著哈欠，還不知道昨夜安偃雲千里奔襲了一回：「怎麼突然想通了？我來我來，我去給你把那些照片再拍出來。」

　　「不用了，」江玖從一直拎在手裡的紙袋中捉出那隻小鬼，往曾英眼前一遞，「這個，是徐啟繁詐捐的相關信息，別的事情我不管，但私吞捐款我實在忍不了。」

　　曾英聽了也有點生氣：「好說，連救災錢都忍不住要動手腳，我今天就能給他捅出去！」

　　江玖猶豫了一下：「其他事情，私生活什麼的，就別說他了。」

　　曾英領會了他的意圖：「我明白了。」

　　三天之後，網絡上又出了一件大事。當紅明星徐啟繁被爆詐捐，舉報方給出的證據可謂是鐵板釘釘，沒有一絲可供辯白的可能性；原先幫著徐啟繁粉絲一起罵江玖不肯捐款的那些人，立刻就調轉槍頭，把火力對準了徐啟繁，一再要他退出娛樂圈，

　　——連罵人的套路都跟當初罵江玖時候一模一樣！

　　徐啟繁捐款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另外一件事情又爆了出來。那件事與江玖可以說是關係密切，因為國台新聞的微博小編發了江玖的照片，一共九張，都是山火那天江玖在醫院志願幫忙的場景，還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認真做事的人，從來說得都不多。」

　　江玖目瞪口呆：「三姑娘，這些照片是你弄的？」

　　曾英澄清：「不是我！不過我幫著擴散了。」

　　江玖問：「究竟是哪裡來的照片？」

　　曾英說：「你的粉絲啊！小江你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粉絲隨時都能認出你的！那天晚上情況緊急，氣氛沉痛，你粉絲拍了幾張照片就走了，後來也沒心思忙照片的事情，一直到最近發覺你情況不好，才拿出來澄清的」。

　　江玖總覺得這事情巧得過分：怎麼都趕在了一起？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開心看到陸陸續續有人來微博底下向江玖道歉：「對不起，不瞭解事情真相的時候隨意攻訐了你，希望能夠得到原諒。」

　　曾英強調：「真的跟我沒關係，我只把捐款明細那個擴散了而已。」

　　江玖若有所思：「大概這就是所謂『功德』的體現？」

　　一天之後，網上輿論就已經驟變，徐啟繁的粉絲無力回天，沉默著不太說話了。

　　副總洪青又給江玖打電話，這一回是表揚他沒有跟徐啟繁綁得太緊，很有先見之明；彷彿當初強烈要求江玖去跟徐啟繁和解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一周以後，徐啟繁終於做出了回應。

　　徐啟繁v：捐款會慢慢退還，對不起辜負了大家的信任。

　　徐啟繁v：再見娛樂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