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花開成魔
“東方……”
楊蓮亭低聲喚了一句,慢慢垂下眼簾,掩去眸光。他指尖在琴弦上“叮叮噹當”的挑了幾下,手腕一轉,五指輕撩,一段悲切情殤的旋律響起。
花開雙生,生彼岸
半在陰曹半在人間
繁花糜亂絢麗難當
紫陌紅塵,迷人眼
花開滿簇葉落成箋
幾度癲狂幾度流連
那時誰說人心薄涼
哀莫過於一聲荒唐
彼岸花開,開兩色
半是地獄半是天堂
三生石上姻緣錯看
碧落黃泉,皆不見
花開依舊人分兩邊
一句辜負一句抱歉
生死薄上筆落封緘
判官難定人情冷暖
花開雙生,生彼岸
幾番輪迴幾番苦難
奈何橋頭魂夢相牽
孟婆勸飲,湯一碗
花開爛漫黃泉路上
一步相思一步煞念
倉央問佛嗔痴怎斷
人心歸向如來難輓
彼岸花開,開兩色
一念成魔一念成仙
忘川河畔愛恨兩端
閻王殿前,君莫言
花開成魔灼灼其傷
一寸荼蘼一寸枯黃
生生相錯世世不忘
地藏難度沙華漫天
披著半濕的頭髮站在門前的東方不敗,聽著房內楊蓮亭的低吟淺唱,不知道為什麼心一陣一陣的揪痛,仿佛心缺了一塊似的,比楊蓮亭生死未卜那時候還強烈。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也不知道為什麼楊蓮亭會作這樣的詞,更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就在他的身邊,他還會這樣悲傷地喊著自己的名字……
“東方?你怎麼站在這裡不進來?嚇我一跳。”
收拾好情緒的楊蓮亭見東方不敗遲遲不歸,正打算去找他,一打開門就看到他站在門口。
東方不敗回過神,才發現琴聲早已經停了。他凝視著眼前有些擔憂地看著他,跟以往沒有一絲異樣的楊蓮亭,心裡雜亂的思緒漸漸平復下來。
他搖了搖頭,說:“剛走到,聽到你的腳步聲,就乾脆等你開門。”
楊蓮亭笑了,伸手牽過他的手,帶著他一邊往房裡走,一邊說:“雖說你有內功護體,但現下已是深秋,你剛沐浴完,還濕著發,可吹不得寒風。”
“哪來那麼多講究,我東方不敗什麼時候就吹不得寒風了?”
話雖這麼說,東方不敗還是順著楊蓮亭的帶領,在床上坐下,任由他拭幹頭髮。
楊蓮亭輕輕地攏了攏他的發尾,輕笑道:“不是講究,是現在的東方有我疼著,自然是矜貴的。”
東方不敗抬手抓了抓自己的發尾,斜了他一眼,說:“可真當我是閨閣女子了。”
“閨閣女子有東方這般魅力麼?我可一個都沒遇著過。”楊蓮亭靠近去,下顎抵在東方不敗的肩膀上,玩笑道。
兩人這樣你一言我一句地閒扯著,卻正是東方不敗心底最最渴望的平凡和溫馨,他們就像是一般百姓的家庭那樣過著日子,仿佛這樣才能叫做生活。
然而平凡的生活並沒能讓東方不敗真正的安心。當晚,他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他夢見自己穿著一身女裝站在後山上,緊緊地把一身鮮血毫無生氣的楊蓮亭抱在懷裡,毫不猶豫地轉身跳下黑木崖。
場景忽然變得陰暗,有好些鬼怪把他和楊蓮亭圍了起來,他拼命抵抗著,想帶著楊蓮亭突圍,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破碎的聲音。他猛地轉頭看去,只見楊蓮亭的腳下碎了一個碗,他不知道那碗裡裝的是什麼,但他卻能感覺到夢裡的自己,那一刻的心情有著詫異有著悲傷卻也了然……
他看著楊蓮亭抬手抹去嘴邊的湯汁,雙眼冷漠地看著他,無情而殘酷地說著:“願從此,不相見,不相念。”
說完,楊蓮亭頭也不回地跳進了一片茫茫沒有盡頭的白霧裡,他卻沒再去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一樣,不再反抗,不再奢望。
“奈何橋頭不等人,忘川河底盼來生。”
忽然,他聽到了一個蒼老而低啞的聲音,不停地重複著這句話。他轉頭望去,那聲音像是從那河底傳出來。
“忘川河底盼來生……盼來生……”他在心裡念著這句話,嘴角慢慢揚起一抹笑容。
他對自己說:“我不放手!”當你已經成為了我的執念,我又如何能讓你離我而去?
說完,他一頭扎進了忘川河,從此忘了自己,忘了所有,只念著一個人……
東方不敗睜開雙眼,有些愣怔地望著雪白的床頂好一會兒,才慢慢醒過神來。他轉過頭看向睡在外面,一手搭在他腰上的楊蓮亭,他沉穩的睡顏讓東方不敗的心裡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澀,一滴淚從他的眼角倏然滑落,消失在枕頭上,只留下一點點濕潤的印子。
他眨了眨眼角,有些驚訝地撫過自己的眼角,不明白這麼多年來從未流過淚的自己,為什麼會在此時此刻哭出來。他不過是做了一個夢,一個他一直恐懼著的夢,但那也還只是一個夢,為什麼他卻覺得夢裡場景或者曾經或者終究會發生……
三生石上姻緣錯看,碧落黃泉,皆不見……
東方不敗忽然想起今晚楊蓮亭吟唱的這一句話,他凝望著楊蓮亭沉睡的樣子,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碰觸他,卻還是停在了他的臉頰旁,怕如果碰上去,會吵醒他。
為什麼……為什麼你會這樣說?為什麼非要碧落黃泉,皆不見……
他的指尖虛空地描繪著楊蓮亭的輪廓,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脣,他的下巴……
他不知道夢裡的他們怎麼會走到那個地步,一個生死不願想見,一個生死不願放手,他也不願意去知道,他知道的只是這個人現在就躺在他的身邊,與他呼吸交融,與他相知相愛,所以他不會,也絕對不能讓兩人走到夢裡那一步。
是的,他不放手,碧落黃泉,他都不會放手!所以……所以在他的執念把兩人都毀掉之前,他要斷絕所有讓他們走到那一步的可能。
他不要,絕對不要在現實中看到楊蓮亭用那樣冷漠,那樣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他不會再看著他轉身離自己而去。
否則,縱然墮落,縱然成魔,他也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