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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14章
第14章

  秦遠開始教他那小廝識字,才覺出十五那句溫吞吞的「我識得的字不多」是徹底的謙虛。

  他本想著十五從小未有師父教過,雖已十六了,仍托人拿了開蒙讀物來,先教著會認了字再說。秦遠兩輩子都不算個愛讀書的,奈何從小入私塾、請先生,不讀書也得讀書。好歹也是名師教過,入過太學的,雖他本人不求考取功名,但硬要他考,也不是不能。他上輩子只覺十五文雅不俗,卻未曾仔細想過十五的學識從何而來,只在慢慢模糊的記憶里揣測也許十五是後天自學。如今他命人拿著三、百、千來了,十五自己略看了兩眼,竟能背出個七七八八。

  「你……」秦遠愣了,「怎麼會的?」

  十五站在桌前,含含糊糊地不願回答。

  秦遠微蹙眉頭,想了半晌,拍掌道:「你偷偷學的,對罷?秦林秦川那兩小子念書的時候,你在外偷聽的?」

  十五眼睛慢慢眨了眨,嗯了一聲。

  秦遠心疼壞了:「伯母著實小氣,讓你旁聽又不多費個錢。」他頓了頓,溫聲道,「如今再請個先生來府里,不免驚動他人,諸多不便。就由我先帶你,略念些書,之後隨我入了學,就可讓你一同聽著了。」

  十五立馬答:「多謝少爺。」

  秦遠笑著反問道:「謝哥哥作什麼?」

  這堂少爺自認哥哥已是常態,動不動就自稱哥哥如何如何,能佔句便宜就佔一句,毫不害臊,十五已經習慣了。秦遠另拿了別的,輪到高深些的四書五經等,十五便只能勉強識字,不明其意了。他能識的字也不算少,這回問他,十五倒是老實答:「除了三百千,再多的字,都是死記的。清風偶給我看賬本子,還有些他人的話本。一個字記得讀音,畫下來,再問人,就記住了。」

  秦遠逼著十五與他坐在一張椅上,兩人湊在一塊,他感受得到少年身上清爽的味道,和微微沙啞、但仍然清亮的聲音。十五平時在人情世故上顯得像只呆兔,在念書上倒是聰明,又聽得認真。秦遠慢慢講解,十五很快悟了。碰到不認識的字,秦遠比個幾遍,回頭再問,十五已識了。秦遠心裡又軟又澀,泥濘得一塌糊塗。他想,十五生性聰明,卻可惜身為奴役,不然照他一樣從小念書上學,不說多的,必比京城那些酒囊飯袋公子哥兒好個千倍萬倍。自己怎麼不早活幾年,要是七八歲的時候就趕來找十五,可不就免得這人受這麼多苦?他又想,慶幸自己能重活一遍,至少過後幾年的苦,能讓這人免受了。

  略念了半頁書,秦大少爺又擔心傷了十五眼睛,改換寫字。秦遠磨了墨,一手蓋住十五的右手,親手教他寫。十五會持筆,雖顯得生疏,但也未到要人手把手教的程度。秦遠的手心微燙,而十五身上卻是常年發涼的。兩人手心手背貼合,彷彿溫熱從一人傳至另一人身上。十五幾乎被人整個環在懷裡,手背上被壓著另一人的手,筆頭略沾些墨,在紙上一撇一捺地寫字。

  「十五,」秦遠看紙上,「你這名字好寫。」

  十五不吱聲。

  秦遠又帶著他的手寫了自己的名字,正寫在「十五」旁邊,十五仍不吭聲。秦遠問他:「為什麼叫十五?」

  他本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上輩子的他問這個,那時候的十五平淡回答,是因他某月十五入的府,府里乾脆喚他作十五。這個答案著實平常有理,秦遠也尋思過,若他是十四進的府、十六進的府,就都不如十五好聽。只有十五念起來圓圓滿滿,令人舒服。

  「剛進府時,太太問了五遍、老爺問了五遍,」十五慢吞吞道,「還有一嬤嬤又問了五遍,我才說話。所以叫十五。」

  秦遠:「……」

  秦遠再一次如遭雷劈,這比他知道十五愛吃肉那回還要震驚:「你……是這樣才叫的十五?那你何時入的府?」

  十五莫名:「這得去翻簿子了,我怎麼記得哪日進的府?」

  秦遠手松開了,定定地瞧他。十五暗自松了口氣,不回頭看,而是自己持了筆,小心翼翼地寫字。他的手腕微微顫抖,提筆不穩,是初學者常有的毛病。寫起字來也歪歪扭扭,不算好看。看他有些沮喪的樣子,秦遠也顧不得自己的驚詫,溫和安慰道:「不過才學,拿筆的模樣已經很像了,多練便好。」

  十五點點頭,再臨著字帖,邊練字邊識字。少說也有半個多時辰,手腕酸疼,提筆已經軟了。秦遠讓他歇一會,十五出去端了茶水回來,打了聲招呼,出了書室,往東廚去。

  秦府不算太大,勝在內部雕梁畫棟,小池流水,別有一番滋味。十五趴在美人靠上,看了一會荷葉錦鯉,沒什麼意思。

  他騙少爺了。

  哪裡的主子會數自己問了幾遍人。那時候太太們連聲問了幾遍,他都不出半句聲,跟個啞巴似的。秦夫人身邊的一人——也許是丫鬟、也許是個老嬤嬤,他也記不清了,捏住他的手腕,拿了小棍子敲他手心,敲一下報一個數兒,一直打至十五下,他才終於忍不住,嗚嗚咽咽哭出聲來,由此喚他叫十五。其實現在的他回想起來,覺得自己那時候十分好笑,既然他生性軟弱憋不住,總歸是要出聲的,為何不在第一句問話的時候就老老實實地答了話,何苦白受一頓皮肉之痛。

  可他為什麼要撒謊搪塞少爺呢?十五在心裡自己問自己,少爺是不會打人的。

  十五面無表情地看著一條紅錦鯉繞葉緩緩游動,站直了繼續往東廚走。

  秦家並未虧待他。秦家給他吃、給他穿,將他養大,他用自己的一輩子以及未來後代的人生,為秦家當奴來償還。要說打罵他,打小廝是再再正常不過的了,不打便沒有規矩,沒有規矩便不成方圓。小時候剛入秦府的十五不懂規矩,既膽大又莽撞,逮著人便哭問自己爹娘去哪兒,於柴房關了半個月,不就老老實實了麼?稍大一點的十五,不再隨意逃出去、不再開口提自己的父母,於秦夫人前跪著求同秦家二少陪學陪讀,未得允許,便自己悄悄地日夜回憶曾在家中學過的開蒙讀物,一個個字暗暗記下來,不也活得好好的麼?

  常有人說,寧為貴家奴不為貧家子。秦府下人的衣著吃喝比市井人家要好上數倍,他早該感恩戴德,而不該耿耿於懷。說白了,他可能心中仍隱隱恐懼,恐懼少爺確實只是少爺——少爺自稱哥哥,是逗弄他、是覺得有趣,而他要是真把少爺當做哥哥,是該挨棍子的。要是堂少爺偶然得知他小時候挨打的事兒,也許會為他怒一場。但他委屈地、討寵般地講出來,只為求一個逾期的袒護,既愧對秦家,也愧對自己。他實際上已對父母的印象極其模糊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他父親曾將他抱在懷裡,交代他要活得坦坦蕩蕩。

  十五:「怎樣才能活得坦坦蕩蕩?」

  「啪」的一聲,王廚娘往十五腦袋上摔了一掌:「活得坦蕩?你要是一早來找姨,就算活得坦蕩!好你個白眼狼,自從聽著你闖禍的消息,我就成天吃不飽睡不好,一夜起了四五回還不能夠,頭痛得快死了。這都過了多少天了,才想到來看看姨?」

  「姨,對不住。」十五老實道:「前些日子一直在床上躺著。」

  王廚娘哎呀一聲,又捧了碗剩下的燉肉來,看著十五抱著碗,坐在門檻上吃。她忿忿道:「你不知道那些人背後怎樣編排你與堂少爺,當真過分。好十五,日後躲著些人,少跟他們來往,不然再出來個雙瑞也不一定呢。」

  十五這些日子好吃好喝,肉從不缺的,被秦遠養的終於長出了些許肉,顯得愈發白白淨淨,像個好生養出來的小公子。他已不用稀罕一碗剩下的燉肉了,卻仍珍重地捧著,一口一口吃得極其認真。聞聲連頭都不抬,專注著吃肉,嗯嗯兩聲便罷了。王廚娘盯著少年瞧了半晌,感嘆一聲:「堂少爺對你著實好,十五,你仔細著吧。」

  十五頓了頓:「如何‘仔細著’?」

  「這都不懂?」王廚娘在他身邊坐下,「學學之前的雙瑞,看見主子了,就多笑、多說好聽的,千萬別板著臉。還得當著主子面多乾活,缺了水了你趕著去倒,餓了你趕著去端吃的。太太沒讓人教你這些,你就真落了個木頭腦袋。」

  十五小聲說:「可少爺不喜歡我乾活。」

  王廚娘愣了愣,輕聲問:「你當真沒……?」

  十五搖了搖頭。

  王廚娘皺起眉,唉聲嘆氣地問了十五他平日與堂少爺是如何相處的。十五一一回答了,卻見王廚娘越聽越驚詫,一直聽到方才少爺親自教十五讀書寫字,她站起來轉了一圈,又回身坐下,摟住十五,像是哄孩子般推了推他的腦袋:「姨本也不願意勸你走這條路,到底是個好好的男孩子,雖說那些人以後也照樣的等主子賞妻生子,可終歸不一樣!只是如今你這樣,真讓人難辦。你若不伺候好了堂少爺,堂少爺不護著你了,那些人不得瘋了?這些天府里說什麼的都有,縱使有姨想護你,我都這把年紀了,想護也護不住。你呢,便放下些身段,忍了面子,待少爺再多喜歡你些了,日後為你謀定前程,不管是給你點了人,還是帶你回去南邊,都是值得的。」

  十五有點不習慣地縮了縮肩膀。他不習慣這樣親近,卻又躲不開。

  王廚娘附耳道:「脫些衣服,躺在床上暖了被窩,懂不懂?」

  十五茫然地睜了睜眼睛。

  「再多的我也不說了,」王廚娘松開他,奪走碗站起來,嘴裡絮絮叨叨,「丟死人了,該我管這些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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