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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知》第17章
第17章

  天已涼下來,秦家兩子並一個堂少爺,都準備入太學了。

  今朝太學自立國後便建,經過數代擴建增額,收學生達數千人,官宦子弟及平民中的優秀學生皆可入學。秦遠的父親行商,本不具資格。但秦大老爺在朝為官,家中略使些手段通融,便將他放了進去。學中平民子弟佔多數,他們大多住於太學之中,納齋用錢以供在其中吃住。而像秦家人這樣的京中紈絝,大多是不願住在裡邊的,不是每日回家,便是暫住於附近的私宅。不僅如此,每日小廝侍衛還跟著進去伺候,家中日日送食盒去。這些公子哥兒們吃喝如何、自己與自己身邊人的衣著穿戴如何,已隱隱成了一股攀比之風。

  上輩子的秦遠入學的時候還未讓十五去他身邊,他當時滿腹仇怨,桀驁不馴,對外人一概不理會。後來日子過了許久,他才偶然察覺府里有一小廝模樣清俊,處處與他人不同,暗暗掛在心上。兩人機緣巧合下交談過幾次,便成了友人。待十五年歲漸長,才跟著他進了太學。他當時粗心莽撞,自然想不到這些,只讓十五穿著平常衣服進去了,險些遭人欺負。

  這一世一切不同,秦遠定不會讓十五就這麼跟著進了太學。府中分派的衣裳,秦遠一概不用。先前府里定好的秋衣送來,其中正有由秦遠帶來的雲錦所做的衣物,秦遠、十五各兩套,正正好。也許是師傅仍心有謹慎,給十五用的料子花色樸素些,然而雲錦素有寸錦寸金之說,哪怕像秦夫人,都是收著出客再穿的。這雲錦綢緞流光溢彩,裁剪利落挺拔,兩人站在一道,竟是一對錦衣華冠的貴族兄弟,一個高大挺拔、矜貴傲然,一個面如冠玉、從容不迫。要不怎說是人靠衣裝,十五這一身錦衣,絲毫不見曾經青衣小廝的模樣,反而因他膚白俊秀、清瘦挺立,更像是個好生養出來、少見外人的小少爺。

  秦遠不顧自己,繞著十五走了一圈,笑道:「好好,真是好看。」他側頭問幾個婢女,「好看麼?」

  幾個婢女自然連聲稱贊,也不全是奉承,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羨艷。十五站在中央,半天憋不住一句話來,低著頭一會整整袖口,一會拉拉衣擺,又突然道:「太貴重了,會引旁人看。」

  秦遠唇角含笑,走上前去,手指輕輕碰了碰十五通紅的耳根,遮著不讓別人瞧見,故意沈著聲凶道:「誰敢多看?眼珠子拿出來,給你中午加個肉。」

  十五:「……」

  我也不是什麼肉都吃的!他想。少爺眼裡他就只愛吃肉了?

  當日的秦少爺發覺他的小廝少吃了至少半份肉。

  秦家三個少爺都要入學,臨去前秦夫人喚來三人的身邊小廝,稍作提點。小廳堂中跪了六人,十五與旺兒跪在一道兒。秦夫人顯然今日心情尚可,但她素來看起來不怒自威,掃了地上幾個小廝一眼,問:「日後你們幾個隨少爺念書去了,明白該做什麼?」

  幾人紛紛答要好好照看、端茶送水、護少爺安全等等,十五跪在最後面,張了幾回嘴沒發聲,蹭著前邊人的聲音蒙混過關。

  「可不是光送茶水就好的,」秦夫人尚且滿意,仔細吩咐幾句,如要耳聽八方,如要常督促少爺們念書、萬不可光玩樂去,還吩咐要多多提點人情往來,莫讓少爺們在外結了仇怨雲雲。最後冷著聲訓道:「若是哪裡出了什麼差錯,莫怪太太不心軟,直接棍子伺候,再也別想著出去。」

  數人皆言是是,挨個磕了頭。秦夫人吩咐完又給甜棗,每人都給了賞。賞發完了,秦夫人接著嘮叨幾句,最終點著名字:「如意,樂福,旺兒……你們這幾人,都是懂事的,我很放心。」

  被叫了名的幾個忙磕頭謝恩,十五跪在最後,只有他未被點名,只能幹巴巴地跪著,遙遙看著高座上的秦夫人。秦夫人瞥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接著道:「盡了心去伺候,我隔些日子便要好好問你們。下去罷!」

  幾個小廝聽太太嘮叨半天,跪得都快腿軟了。挨個退下,出了院門。幾人日後也將常見面,倚靠著牆根,笑著寒暄幾句話。十五也靠在牆上,看著地磚發呆,想著待會回去與少爺念什麼書。他人都知十五與堂少爺的傳言,耳聞十五暴打雙瑞的橫脾氣,又見方才秦夫人未提到十五半句,自覺心如明鏡,見十五不說話,他們也不搭理。裡邊又出來個丫鬟,喚十五進去。另幾人瞧了十五一眼,只見這小廝一切平常,彷彿根本沒意識到方才主子的不喜一般,面色平淡地再進了門。

  十五回了那廳,再次跪了下來。室內爐煙裊裊,暗暗熏香盈間。秦夫人高高坐於主座,身後錦繡壁衣已半舊了,在破碎光線下,顯出與她身下的紫檀木椅一樣經歷過歲月潤澤的晦暗疲頹。廳間余人盡退,滿室寂靜無聲,只有主僕兩人相對。

  「十五,」秦夫人喝了口茶,她披了件新的水色繡花袍子,睥睨著底下跪著的清瘦小廝,感嘆道,「你已十六歲了,日子過得真是快。」

  十五:「回太太,自我入府,已近十年了。」

  秦夫人靜了靜,面上竟顯出些許懷念的神色:「當初你還是個小孩子,常纏著人問你爹娘的下落……」

  十五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你已大了,有些話便與你說了罷。」

  十五顫聲道:「太太請講。」

  秦夫人看著他,稍有些許不忍,但還是平靜道,「當年你父犯了罪,被發流放。你母親憫你孱弱,將你送至我們家。」

  十五的眼睛猝然睜大。

  「看在老爺與你父昔年同窗的交情,我們秦家便納了你進來。雖使你為僕,但也是為了隱匿風聲,給吃給穿,未虧待你多少。幸而外邊傳你父母幼子早夭,又新帝繼位,不然這幾年若有官府知了,你仍得送回邊疆去。那地方路途遙遠、天寒地凍,你要是真去了,恐怕活不下來。說起來,我們家確是救了你一命——自然,說這話,也不是要你還什麼。」

  十五的身體微微戰慄,喘息不止。他有些跪不住了,手指輕輕抓了下地磚,仍像抓著虛空,掌心彷彿什麼都沒有。

  「兩三年前,日子我也記不清了……」秦夫人低頭再喝了口茶,將瓷杯輕輕放於案上,輕微一聲響,「新帝開恩,大赦天下。你父母歸途病逝,屍首應是埋在蛟河。」

  十五不再顫抖了,他整個人跪在廳堂中央,彷彿凝固了的石頭人一般。他張了張口,卻半句聲也發不出來。

  他的腦海中竟是一片空空。他覺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但他實際上又確確實實地正在呼吸著。膝下石磚冰涼,整條腿都麻木了。這室內的熏香太濃,熏得他頭痛欲裂。又或是方才少爺催他吃多了,他覺得腹中絞痛,像是要吐。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在難受,又心中一片茫茫然,不知在難受些什麼。

  直到他腦內嗡嗡作響,身上的痛楚彷彿如潮水般霎然退下。他想,這算什麼啊?

  秦夫人自顧自道:「見你已不小了,便乾脆告訴你罷了。你來了我家,便是緣分。見堂少爺那般疼你,我這個作長輩的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看了你這麼多年,太太亦不忍心。只是提醒幾句,堂少爺總是要回南邊的,不過三年,頂多五年。你好好的一男兒,少想些歪路,走正道才要緊。」

  長命鎖、狼牙、玉早就沒了,教他念書的師傅也沒了,沒人拿著小金糕哄他起床,也沒人將他抱在懷裡、於額頭落下親吻了。

  他早就知道這些該沒有的。人人皆有憾事,只是他的遺憾來得早些而已。

  「現今堂少爺要你陪他念書去,你自己處處當心。雖沒人追究了,也不能將你爹娘的事兒往外邊隨意捅落。堂少爺既喜歡你,你便好好伺候著,也不能隨他的性子胡亂玩鬧,丟了我們家的臉面。待你再大些,家裡也不會虧待你,定給你挑個好姑娘……」

  秦夫人講了許多,最後停了。她覺得這小廝似乎未必有聽,心裡有些許不滿。

  十五彷彿大夢初醒,慢慢伏身,磕了個頭。

  「老爺、太太養育之恩,」他額貼地面,閉上眼睛,沙啞道,「十五此生定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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