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五過了一夜,身上青紫愈發凸顯,因只穿了一件棉質白色單衣,薄薄布料輕易便露出白皙皮膚上的大面駭人青紫。面上時刻拿雞蛋滾、熱帕子敷著,勉勉強強腫脹下去了些許。因為燒著,額頭上又得冰敷去熱。十五用過早膳,懨懨地又吃了碗紅豆薏仁粥消腫,再喝了碗大夫開的藥湯,全是湯水。紅著臉被人扶去放完水回來,雖他主動表示可以繼續乾活了,卻被怒意滿滿的表少爺強制壓在榻上,拿被子滾成一團,讓他接著睡去。十五本就貪睡,又因病痛,很快就再次沈沈墜入睡夢之中。
秦遠活了兩輩子都是個不會照顧人的主,他娘走的早,從小都是奶娘嬤嬤在他屁股後邊追著伺候,哪裡輪得到他伺候別人?比如他昨夜怕悶開了小窗,讓出了冷汗的十五一夜便燒起來,又比如想一出是一出,有什麼好的便湊一鍋端了。他是懷了顆好心好情,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倒是看得挺開——或者乾脆是尚未意識到自己哪兒有紕漏——見十五睡熟了,囑咐朱紅等多多細緻照料,自己換了衣、帶了一二人便出府了。殊不知朱紅留下來感嘆,幸好表少爺出了門,給十五留了條活路。
秦夫人昨夜便生了病。貴家女眷,沒個小病小災的都不好意思往外邊講。唯有市井人家要女人膀大腰圓、面紅齒白,一人頂得上兩爺們,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這是俗家煙火的心願。像秦夫人這樣的,每日無病也得有點病,還不能是大病,須得是頭疼、目眩,又或是常年染著風寒咳個不停,總是消瘦,氣血不佳雲雲。秦夫人昨日被侄子氣著了,正巧便是多年的頭風犯起來,臥床至現在還未進一粒米。
秦老爺應卯去了,大少爺、二少爺都於榻邊侍疾。兩個兒子都是知道自己母親本無大礙的,大少爺秦林卻哭得死去活來:「娘,怎麼能,怎麼能……」
秦夫人半合著眼,未施妝粉,面色不佳。
「他做得忒過分!」秦林恨聲道,「縱是雙瑞做錯了,怎能如此打出府去,把我的面子置於何地?我拿他當親哥哥,他怎麼能這樣對我的身邊人!」
秦夫人呼吸綿長,像是根本沒聽到她長子所言一般。秦林說完又不吭聲了,一人乖巧上來跪著給他擦淚。從外間進來一秦夫人身邊的婢女,立於珠簾之外,溫聲道:「太太,堂少爺來了。」
大少爺當即要站起,卻聽床幃內秦夫人平淡問:「來了怎不進來?」
兩人上前為秦夫人披上外袍,那婢女出去引秦遠進來。秦遠人至,因秦夫人未換外裝,他站立於珠簾之外,將一雕花檀木盒交給一丫鬟代為獻上。秦遠並非來道歉,也並非為昨夜之事解釋,甚至連兩個弟弟都未多加寒暄。反而他像是真心來關心秦夫人身體,只說要伯母多加調理好好休養,切莫勞累傷神等等。秦夫人縱使是心裡有怒氣,但伸手不打笑面人,只好忍著氣坐起來,隔著床幃珠簾,瞥著那道模糊人影,笑容如舊:「都是一家人,有小遠的心意,伯母便知足了。」
「於德濟堂挑了一人參與伯母,」秦遠微微一笑,「伯母若是不嫌棄,平日隨意切了泡泡茶也是好的。」
秦夫人神色微微一動。待秦遠離去,她命人打開木盒瞧瞧,那人參果然品色極佳,府里平常進的不能與之相比。這種德濟堂平日用來上貢入宮的貨色,不是輕易拿錢便能拿到的。秦遠這數日與京中子弟結交,竟混的比土生土長的秦家二子還好,輕鬆便拿了常人難求的東西。秦夫人思這侄子之成熟,覺此子日後定將不凡。再想起昨日當眾下不來面子,心底又有些不舒服。但她轉念一想,自己妹妹早去,外甥缺人管教,又到底年輕,在人情世故上稍有缺陷也似乎無可厚非。
秦林:「娘,莫非您就這樣……」
秦夫人回過神來,懶聲說:「還沒說你呢,身邊人賭到欠了債了,還護著他?我看那雙瑞本也是個不惜福不省心的,趁早換了正好。」
秦林滿腹怨氣,與弟弟回了屋,更是一同將表兄罵了一通。奈何過了幾日,秦遠送了塊祥瑞玉佩去,大少爺當即不氣了,連帶著二少爺心底還在嘀咕,怪自己沒個小廝去招惹那十五,不然也能得塊好玉呢。自然,這都是後話不提。
秦遠從太太房中出來,一路回去了。十五還在睡,熱未退下,蒼白的皮膚有些許泛紅。朱紅等照料得極其細緻,還往十五唇上抹了些許蜂蜜,省的他病中唇乾。秦遠輕聲換了衣服,往十五的榻邊一坐,悄悄摸摸地往十五的脖子上系了根紅繩。
十五眉頭微皺,眼睫輕輕顫動幾下,像是被嚇了一跳般猛然睜開眼睛。秦遠未料到自己還是把人給吵醒了,想起上回十五驚醒的模樣,趕忙伸手安撫少年的額頭,低聲說:「是哥哥呢,沒事沒事,是我嚇著你了。」
十五從迷惘中清醒過來,聽見他的話,抿了抿唇,舔到了唇上的甜滋滋的味。
說來奇怪,他明明一點也不喜甜食,此刻卻覺得這味道並不那麼討厭。
「真嚇著了?」秦遠揣度著少年的意思,「給你戴了個東西,方才去拿的。太過倉促,沒有再好的師傅了。你自己瞧瞧喜歡不喜歡?」
十五這才意識到脖子上多了東西。他伸手拿起來看,紅繩上系了個純金的鎖樣,上邊花紋繁復,正面刻有平安如意,反面還寫著長命百歲。另有小字無數,大多都是吉祥話。這鎖以極純的足金打出來的,不僅花樣精巧,而且色澤明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十五小聲說:「長命鎖。」
「對,」秦遠說,「別的小孩都有,我看你沒有,給你補一個。」
十五心想,他以前也是有一個的。
他生出來的時候身體孱弱,父母親心疼他,為求他平平安安、安穩長大,足金的長命鎖、平安鎖掛滿了脖子,腳腕手腕都是金圈兒銀圈兒,漠北買來的狼牙掛在胸前闢邪。護主的玉系在腰間,傳言是玉碎替人擋災。純金的佛牌,是他爹於佛前長跪後得的,經由住持開了光,壓在他枕下,保他夜夜安睡。一年菩薩三生日,他母親抱著他親自去廟里,只為求菩薩能佑他安穩。只有被人護在手裡含在嘴裡、被人視若珍寶般長大的孩子,才會渾身都是這樣的金玉佛串,管他信與不信,不求神佛保佑富貴成才,但求個平安喜樂。
然而時過多年,他幾乎忘卻了自己曾經活在哪兒,自然忘記了那只長命鎖在何處丟的,何時不見的。
可他現在又有了。
秦遠看著這少年捧著那金鎖垂眉沈思,又突然抬眼,想要掙開被子坐起來的模樣。秦遠不幫他,反而皺眉:「你不會是要跪起來謝恩罷?」
十五頓了頓,抬起的身子慢吞吞地躺下,將被子往上拉一拉,彷彿剛才的動作是表少爺的幻覺。
秦遠虎著臉:「你敢跪下來受恩,這鎖我就收回來了!」
十五握住長命鎖的手立馬緊了緊,又慢慢松開。
秦遠瞥見自己一句玩笑話這小孩都當真,既覺好笑,又心底稍顯驚喜,覺得自己可算是送對了東西。他心裡十分高興,又不便顯露,只照常喚人去催催午膳,準備熬藥等等。再回頭看著仍躺著的十五,佯裝漫不經心道:「開玩笑的。送你的東西,就是你的了,給你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