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hapter062

　平成29年（2017年 5月）‧東京野間綜合醫院

　一位在日本職業棋士圈擁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大人物的妻子正在病房裡搶救。

　搶救途中，護士長慌慌張張的跑出病房， 焦急的詢問門外滿臉都寫著憤怒的年輕護士， 「美和，緒方大師那邊怎麼樣了？」

　名為美和的護士皺著眉搖頭， 「緒方大師才剛結束和進藤十段的棋聖爭奪戰，還未從棋院出發！」想到病房裡那位在死亡線上掙扎的美麗夫人， 美和憤怒的說，「真是的， 沒想到緒方大師竟然是這種人！妻子都快死了， 還下什麼棋呀！」

　「住嘴！你懂什麼？」護士長板著臉狠狠的訓斥她，「是緒方太太讓緒方大師專心下棋的！況且， 誰也想不到緒方太太已經控制住了的病情會突然發作。」

　年輕的小護士嘟了嘟嘴， 不再說話， 心裡卻還是憤怒， 她就是不懂，有什麼比守在病弱的妻子床前更重要的。

　圍棋圍棋， 那些棋子是能當飯吃嗎？得了那些頭銜又怎麼樣？連家庭都不顧！簡直就是渣！

　漂浮在半空中的生靈聽著兩位護士的對話，苦笑了一聲。

　那位年輕的護士小姐說的沒錯，哪個做妻子的不想讓丈夫在她生病的時候守在床前呢？

　她也想讓他放棄一切，忘記那些什麼棋聖戰、名人戰之類的圍棋比賽， 安心的，好好的陪著她走完剩下的日子。可是不行啊，她在很早很早以前，早在她剛認識他時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男人了。

　為圍棋而活， 把圍棋看得比什麼都重。女人，大概只是他生活的調劑品吧！可是，即使這樣，為什麼她還是放不下他呢？他的胃病，他的身體……他又沒有別的親人，她走了以後，還有誰能照顧好他呢？

　病房門再次被打開，護士長被著急的叫了回去，病房裡主治醫生略微高昂的喊聲，以及越來越力不從心的感覺讓緒方百合知道，這次，她或許真的沒辦法再見她丈夫最後一次了。

　晶瑩的淚珠滑落，緒方百合呆呆的望著走廊入口，內心充滿了尖銳的疼痛。

　「有誰，有誰能夠幫幫我，幫我照顧他……」

　【如果你願意用你的靈魂當作報酬，就可以向吾許下願望。】

　緒方百合怔愣的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少女，少女擁有精緻的五官，身著純白色的狩衣，渾身散發著溫暖柔和的光芒，就像是神話中沐浴著神光的……神明。

　「您是神明嗎？」

　少女輕輕頷首，溫和的看著緒方百合。

　真是天可憐見。

　「神明大人，請您實現我的願望吧！」 拭掉眼角的淚滴，緒方百合虔誠的望著少女神明。

　「請讓精次找到可與圍棋並論的那個人，照顧他，愛著他，和他相守一生。而我，只願從未與他相遇。」

　【汝之心願，吾收到了。以吾神明之名，必將完成汝願。】

　緒方百合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精次，再見了。一定要幸福啊！

　隨著病房裡主治醫生宣佈死亡時間，生靈變成了真正的靈魂，緒方百合原本憂傷的眸子變得混沌，安靜的待在走廊的一隅。

　接受了緒方百合的願望，身著狩衣的葵正準備劃破時空離開，剛一隻腳踏入另一個空間，角落裡，已經歸於平靜的緒方百合的靈魂卻突然綻放出了金色的光芒。

　葵腳步一頓，側頭看過去，只見模糊的身影逐漸從緒方百合的靈魂上分離。葵清澈的眼在瞬間睜大。

　這是……雙魂？！！

　＊＊＊

　平成7年（1995年）7月野間綜合病院

　額頭纏著紗布的小女孩掙紮著從病床上坐了起來，從額頭上傳來的刺痛讓女孩皺著眉呻‧吟了一聲。

　等頭部的刺痛緩解了一些，女孩才直起身，環視四周打量自己身處的環境。

　「這是……醫院？」

　身體自身的記憶很快甦醒，葵有些驚訝的將手放到眼前，看著比平時小了很多號的手，頗為頭疼，「這次是要從頭開始了麼？」

　每次水無都會幫她尋找最合適的身體來做任務，沒有合適的才會用她的本體，水無的選擇一向很好，可是這次，這具身體才12歲，要怎麼去實現緒方百合的願望啊？難道就憑著這小女孩狗血的身世嗎？

　「啊，對了！」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個雙魂，輕錘掌心，伸手摸了摸右耳上的耳釘，心念一動，金色的光芒從耳釘上溢出，點點星芒在病床前逐漸匯聚，最終形成一道時隱時現的麗影。

　這是一位身著華麗繁複的十二單衣的女子。她有著絕色容顏，身姿曼妙，墨黑的長發如瀑布般順滑，似綢緞般輕柔。唇瓣如櫻，眉目中仿若初萌芽的蓮花般清雅清靈脫俗中隱含媚態橫生，柔風若骨處又見剛絕清冷——分明就是古代貴族女子才有的打扮與氣質。

　女子緩緩睜開了眼，露出了微有些迷茫的淡紫色眼眸。當看清眼前環境時，女子抬起如玉般的雙手交疊在額前，恭謹的拜倒在地。抬手間，女子手上的銀鈴輕響，伴隨著她哀傷悲絕聲音。

　「妾身藤原氏沙羅，拜謝大人救命之恩。」

　葵伸手一抬，銀色的光芒虛空將女子扶起，墨色的眸子和善的看著她說：「因為時間緊急，所以之前只能讓你暫時附身在水無的本體之上，請不要介意。」

　發現藤原氏的時候，自己已經半隻腳踏進了空間通道，必須馬上離開，所以只能暫時讓水無作為媒介，將她收入其中。

　藤原氏豔麗的小臉輕搖，兩抹清淚冉冉流下，「大人折煞妾身了，若不是大人援手，恐怕妾身就會直接消散於此間了。」

　對此，葵也很是好奇，「一體雙魂十分罕見，看你不像是那些污穢之物才順手施力，能不能將你的來歷告訴我？」

　「妾身自當說明。」藤原氏微微頷首，開始講述自己的身世。

　藤原氏出生於平安時代，一條天皇在位之時。當時圍棋之風盛行，她是一位貴族棋士之女，閨名沙羅，16歲時嫁於父親的弟子藤原棋士。藤原棋士儒雅溫柔，在圍棋上更是天賦卓絕，年紀輕輕便擁有他人無可比擬的棋力，並蒙天皇大人青睞，在皇宮之中教授天皇大人及宮中其他貴族圍棋。當年她出嫁時，不知羨煞多少女子。

　她的性格內向，身體也不好，但是藤原棋士卻待她十分好，兩人相敬如賓，過了幾年幸福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長，幾年後的某日，藤原棋士進宮與另外一位大人比試棋藝，明明臨出門前還好好的，到傍晚就傳來消息，說是藤原棋士在比試中作弊被天皇趕出了皇宮。

　她完全不相信，她的丈夫德行高潔，襟懷坦白，熱愛圍棋勝於他的生命，怎麼可能會做出那等褻‧瀆圍棋之事。

　她在家等待了一夜也沒能等到丈夫的歸來，卻在第二天等到他投河自盡的噩耗。

　藤原棋士死後，她悲痛欲絕，她的娘家也與她斷絕了關係，沒過多久，她便在痛苦中消香玉損了。

　可是，或許是怨念太深，失去生命的她並沒有投胎，反而陷入了沉睡，等她再次醒來，已經附身於江戶時代的一流棋士，本因坊丈和（又名葛野松之助）之女身上了。

　她附著於葛野花子身上，看著她從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嬰逐漸成長為活潑開朗的花季少女。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為何死後會以這種狀態存在，直到花子在16歲時嫁給了當世青年才俊桑原虎次郎，即日後的圍棋大師本因坊秀策。

　她竟然在虎次郎身上看到了她的丈夫藤原棋士的重影，那一刻她才明白，或許上天正是為了讓她再次看到這個讓她一直思念的人，才讓她附著在花子身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也成為了幽靈般的存在，她想要碰觸他，想要詢問他為何變成此般，想要告訴他她對他的思念，可是她什麼都做不到，她只能通過花子的眼睛看著他，看著他指導虎次郎的棋藝，看著他因為能繼續下棋而開心，看著他因為虎次郎越來越出色而欣慰。

　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無法感知到她的存在。但即使這樣，能再次見到他她也已經很滿足了。

　可是，這樣的日子也沒能長久，兩人相見後大約10年，虎次郎被霍亂奪去了年輕的生命，藤原棋士也同時消失於世間。沒多久，花子也染病，追隨丈夫而去，她也就繼續陷入了沉睡。

　再次醒來便是在緒方百合的身上了，可是這次她的情況變得非常糟糕，連一直保持清醒都做不到，只能偶爾恢復意識。還好，這次雖然困難了一些，她還是尋找到了藤原棋士的氣息。可惜，也只有氣息——在那位進藤十段的身上。

　本以為百合死亡的同時，她也會消散於世間，幸好遇到眼前這位大人。

　聽完她的述說，葵有些傷感，墨色的眼底泛著憐惜。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這樣的情況恐怕已經沒有辦法轉世了。」

　一般的情況下，人類自然死亡之後，若是毫無牽掛的離開，便會在黃泉女神的安排下轉世。但是像沙羅與藤原棋士那樣，因懷著執念彌留於世的靈魂是不被黃泉女神接受的。

　要麼因從執念轉為怨氣而墮落成妖，要麼在長久的時間中將立於世間的力量消磨乾淨，亦或者牽掛不再心願了結，但無論是哪一種，最後都逃不開灰飛煙滅的結果。

　藤原氏微微搖了搖頭，「妾身已不奢求重生為人了，唯一的牽掛便是藤原大人。」想到此，藤原氏帶著決然再次跪倒在地，「大人，妾身自知接下來的請求會讓大人為難，但還是想請大人答應。妾身已經等了三世，一直有話想當面對藤原大人說，這次恐怕是妾身最後的機會了，還請大人幫幫妾身。」

　葵其實也猜到了，那麼久的執念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一體雙魂，藤原氏也可以算是另外一個緒方百合，自己也沒辦法眼睜睜的見她懷著遺憾消散於世。

　想到這，葵和善的點頭，「我會盡力幫你尋找藤原棋士的下落的，現在你的靈體還很虛，繼續附到水無身上吧！」

　藤原氏感激的再次拜謝，身形一閃，化為金色的光點鑽進了葵的耳釘裡。

　瞭解了事情經過，葵稍微放鬆了一些，撫摸著耳上的耳釘，嘴角含笑，「可以直接叫你沙羅嗎？」

　耳釘微微發熱，似在回應葵似的，讓葵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