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航行

　　　“父親。”

　　如同小貓一般，嬌嬌弱弱的綿軟聲音，倔強自持的語調，伯納德將軍一陣恍惚，幾乎以為自己又一次見到了那位美麗柔弱卻又倔強自持的少女。他曾經熱烈地追求過她，甚至是深愛過她，可惜，在知道他已經結婚並且有了三個情人、五個孩子之後，那位少女便從他身邊離開，再也沒有回來。而以他的高傲，也不允許自己圍著一個平民女子轉而讓其他貴族看笑話，於是，之後的十幾年，他依舊做他的風流將軍，再也沒有見過她，更不知道她給他生了一個孩子，一個人孤苦零丁地帶著孩子生活在偏遠的小星球。接到她的死訊時他隱隱感到後悔，當初他應該找找她的，就算她不肯回來，至少他可以暗中給她一些幫助，讓她生活得好一些，那她就不至於過度勞累，年紀輕輕便死去了。

　　今天收到今微發給他的信息，他不想重蹈覆轍，多少年後再次後悔，所以親自過來，想要見見那孩子。

　　今微的紅眼圈尚未消下去，他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臉上一點顏色都特別顯眼，那麼兩個紅紅的眼圈簡直醒目極了。

　　上將大人心一軟，開口時柔和了很多，“我接到了你的信息。”

　　今微抿抿脣，將上將大人請進房間，給兩人一人泡了杯茶，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父親，對於您將我接到首都星，讓我進最好的學院學習，我非常感激，請原諒我的不爭氣，我太想念家鄉了，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陌生的，讓我不知所措，我覺得，我更適合路撒星。”

　　“是在學校受了什麼委屈嗎？”

　　“並不是，學校的同學很好，對我很親切，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麼，你是想跟父親住到一起？”

　　今微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可以嗎？跟父親住在一起？他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畫面，突然又失落下去，住到一起又如何？雙E廢柴，在普通人中都會被瞧不起，住進天才雲集的將軍府，他不過淪為兄弟們嘲諷的對象，那裡沒有人會喜歡他。

　　“父親放心，我沒有那麼不懂事，即使不在您身邊，我還是您的孩子。”

　　“你明白就好，不是父親不接你回去，那座房子，對你來說只是地獄。”將軍想起什麼，勾勾脣角發出個隱晦的嘲諷的冷笑，然後越發憐愛地看著嬌小懂事的兒子，“你要回路撒星也不是不可以，路撒星總督是父親的老部下，父親會讓他代為照顧你。”

　　今微心裡一緊，這個總督也不知道什麼來歷，會不會看出蘇羅道凡的不同。他此時正是萬分敏感的時候，只希望所有人都不要留意到他，當然也不希望父親關照別人來關注他，他故作鎮定地搖搖頭，“謝謝父親，不過不用麻煩了，我只想帶走妮妮，可以嗎？”

　　“可以，這座房子裡的一切都在你名下，你想帶什麼都可以，這座房子也是你的，如果想父親了，就來京都小住。”

　　“我會的，謝謝父親。”

　　上將大人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就這麼一會兒，他覺得比跟勢均力敵的對手鬥一場還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雙E，跟他說句話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聲音大些就把他嚇到，他甚至不敢像對待其他孩子一樣摸摸他的頭拍拍他的肩，生怕力道不對把他哪裡弄碎。上將大人至今弄不明白，他一個雙S天才，加上今悅的雙B，是怎麼生出一個雙E的。今悅給他的資料上倒是說過，她離開首都星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懷有身孕，進行了長途星際旅行，難道是太空輻射造成的？

　　不管怎麼說，談話終於結束了，上將大人意思意思喝了口茶，便起身告辭。

　　今微的眼圈又紅了。

　　上將大人呆滯了一下，蛋疼地伸出手，終於還是用最小、最小、最小的力道，輕輕摸了摸他的頭。今微這才高興起來，他戀戀不捨地望著第一次見面的父親，脣角露出一個如他本人一般柔軟的纖細的微笑：“父親，我會想你的。”

　　只有兒子沒有女兒而且身邊的兒子一個比一個熊的上將大人第一次被孩子用如此溫順、柔軟、甜美的聲音叫父親，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暖流撫過僵硬的身軀，就像在治療儀裡被治療光波掃過一樣，肌肉也不酸了，神經也放鬆了，他不必刻意便笑了出來，用最溫和最慈愛的聲音回答：“父親也會想你。”

　　將軍走後，今微抱著心愛的機器人興奮地分享了一下見到父親的喜悅和激動，然後飛速收拾行李登上了通往路撒星的航班。

　　蘇羅道凡知道他們要坐的是星際航班，想到接下來的太空旅行，也有一些激動。上輩子修煉到元嬰期，飛天遁地可以了，但是衝出星球……他沒試過也知道不可能，想要在太空中行走，至少得仙階吧？而這個世界的人類居然可以憑藉凡人之軀，利用器械進入太空，不得不說他們真的很厲害。

　　航班從首都星飛到路撒星需要三個月，今微買的是最貴的VIP單人房的票——換到以前他肯定舍不得，單人房也是住，四人房也是住，VIP也是住，普通房也是住，睡個覺而已，在哪不一樣？但是為了不暴露蘇羅道凡，他咬咬牙買了最貴的VIP單人房，VIP單人房跟普通單人房比起來保密性更好，讓他更有安全感。

　　蘇羅道凡倒不覺得住最好的房間有什麼不對——以前他就是個土豪，一擲千金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單說現在，看看今微存款上那九個零，一張十萬信用點的機票，對他來說不過九牛一毛，這孩子就是苦日子過多了，在花錢方面放不開手腳。

　　VIP不愧是VIP，房間豪華舒適不說，觀景特別地方便，無需到觀景室去，只要將外壁調成觀景模式，便可以坐在沙發上或躺在床上悠閒地欣賞星空的浩渺和瑰麗。

　　凡人看星空，看的是那份浪漫、那份博大，修士看星空，看的是大道、看的是因果。大道萬千，殊途同歸，小中可以見大，大中可以見小，修士中有精通星象占卜者、藉助星象施法者、從星空中領悟陣法、符法者，便屬於後者。蘇羅道凡主修道法，他靈根屬火，於煉丹、煉器都通些皮毛，占卜略有涉獵，符、陣也懂一些，總的來說，他就是那種除了自身主修的道法，其他什麼都懂一些，但什麼都不精的類型。沒辦法，誰讓他師父是個雜學大家，他平時耳濡目染，即使師父沒有特意教授，於日常所積所累，也懂得不少。

　　站在大地上仰望星空，若懂得觀星，可以朦朦朧朧地看到一些因果線，繼而從中推算、領悟一些東西，他本就是悟性超絕、驚才絕艷之輩，如今近乎零距離地接觸著星空，大道便在眼前，怎麼可能沒有領悟？他近乎痴迷地徜徉在凡人看不見的因果線中，漸漸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他千瘡百孔的靈魂被一條因果線纏繞而上，慢慢地跟著這條線融合。星空中飄來柔和的光點，融入他的三魂六魄，修補著、溫養著，修補完畢後依然不停，直到靈魂再也吸收不下，這才戀戀不捨地散去，與此同時，蘇羅道凡退出了玄妙狀態。

　　內視一番，蘇羅道凡滿意地點了點頭，沒想到啊，不過進行一次太空航行，居然能夠得到這樣一份的機緣，原本他需要收集無數材料花費無數時間做的事情，居然被一次頓悟解決了。剛剛的因果線，便是引領他進入頓悟狀態的道，而那些光點，便是合著這條道的法則微塵，等他消化了這些微塵，便可以組成法則碎片為他所用，表現在他身上便是境界的提高，等他修成完整的法則，他便可以羽化登仙，成就仙階了。

　　他能夠得到這次的機緣，還要感謝今微，蘇羅道凡一邊想著給他些什麼作為報答，一邊向他看去，然後，他忍不住側目——好吧——是他的電子眼中浮現一個側目的符號，不就是被老爹摸了摸頭嗎？又不是被仙人撫頂，接受了法則洗禮、絕妙傳承，至於麼？在他進入頓悟之前，今微已經摸頭傻笑二十次，現在至少是第一百零八次了吧？

　　蘇羅道凡看看時間，從他進入頓悟狀態到現在，一共過去了四個小時，對於這個時間他不能夠滿意，魂魄還是太虛弱了，吸收不了過多的能量，他很遺憾。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釋然，幸虧只有四個小時，不然今微恐怕要嚇傻吧？上一次頓悟花了多少時間來著？好像是……三十年？蘇羅道凡想起那一去三十年，物非人也非的經歷，默默打消了心底那絲遺憾。四個小時其實也不錯，至少醒來後他還在飛船上，沒有被扔到垃圾處理廠，今微也還在，沒有變成一捧骨灰。想想今微怎麼也喚不醒自己，哭得肝腸寸斷的模樣，蘇羅道凡頭皮一緊，又有些感謝上將大人了，至少犯傻比哭暈強。

　　蘇羅道凡調出他頓悟時間裡的全息記錄，果然，今微至少摸頭傻笑一百次，連飯也沒吃，略過小孩子喋喋傾訴的那些對父親的濡慕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對親情的幻想，蘇羅道凡迅速到VIP房間專有的小廚房做了幾個菜。

　　蘇羅道凡的手藝放到修真界只能說一般般，但是在凡人界可就不同了，萬物皆有靈氣，只在乎多少。修真者獨有的鎖住靈氣的技藝，讓飯菜特別鮮香特別可口。

　　被撲鼻的香氣勾引到，今微終於從犯傻中清醒過來。剛剛他跟蘇羅並排躺在床上看星空，他習慣性地跟他說了很多心事，以往就是他在這邊說他的機器人沉默，所以他並沒有發現哪裡不對，直到機器人沒有他的命令卻自己起來做了飯，他猛地想起來，他的機器人進化了，現在有想法有智能。

　　那剛剛一直不說話是不是覺得他無聊？或者乾脆覺得他很煩？今微小心臟一沉，幾乎被自己嚇哭。他忐忑地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伸出去。

　　蘇羅道凡等啊等，越等越尷尬，他逐漸懷疑他的味道採集器是不是壞了，他是不是把醋放多了，不然今微怎麼一副為難到伸不了筷子的模樣？好歹嘗一口吧？說不定不是很差呢？蘇羅道凡想起自己初學烹飪時的各種糗事，不由假咳一聲：“怎麼，不合味口？”

　　“不，不是的，”今微突地漲紅了臉，似乎怕蘇羅道凡誤會，他回答得又快又急，“飯菜很香，蘇羅為我做飯，我很開心。”

　　“那你為什麼不吃？”蘇羅道凡一頭霧水。

　　“蘇羅，你，你可以叫我可可嗎？”今微答非所問，“我不想你繼續叫我主人。”

　　蘇羅道凡怔了怔，欣然應允，一個稱呼而已，不被大道認可，那麼主人和可可沒有差別。可可是今微的小名，他的母親一直叫他小可可，現在大了，小字去掉，就是可可。

　　聽到他答應，今微松了口氣，然後他希翼地看著他的機器人，“蘇羅會永遠陪著可可，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