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大舅媽的手藝真好,要是在故城開家店肯定賓客盈門。”不要懷疑,這話是從殷銘安的口中說出來的,他也是會哄人的,不過次數不多罷了。
大舅媽高興得笑了起來,被個俊小夥這麼誇,還真是不要意思啊。“也就是家常的手藝,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大舅媽謙虛。
“能夠把家常菜做得好,才是真的好,現在城裡人就喜歡吃家常菜。”殷銘安不吝嗇自己的誇獎。
坐在一旁的宋曉和陳帆錯愕的對視了一眼,原來淡漠的人誇起人來效果那麼好啊,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哪有哪有。”雖然嘴巴裡謙虛著,大舅媽心裡其實特別的高興,也就是現在年紀大了,要是再年輕個十來年她一定到城市裡面開家店,專門賣自己做的各種小吃、小菜,歲月不饒人哦,眼見著把花骨朵一樣的姑娘催成了個老大媽。“你們慢點兒吃,還有很多呢,阿時啊快去做碗湯,給他們解解膩,油炸的就是這點不好,吃多了太油膩,還剩下一些肉料,等會兒做水煮的肉丸,晚上給你們做白菜肉丸湯。”
“知道了,舅媽。我看看廚房裡都有些什麼,用現有的材料做好了。”宋時已經把廚房翻過一遍了,找到了一些用得著的材料,配菜都已經處理好了。解膩湯其實就是要簡單,不可能用上高湯吊味道什麼的,那反而失去了真正的目的。
宋時準備了兩道解膩湯,其中一道名叫素燴湯,土豆、黃瓜、乾豆腐、胡蘿蔔、雞蛋、木耳等切成細絲,都是最普通不過的東西,基本上家裡面都能夠找到,做湯的步驟不做細說,就是在出鍋前撒上一點兒胡椒粉,整個湯的味道就都提上去了。宋時做菜不喜歡放味精等人為製作出來的調味品,而且也不喜歡加太多的調味料來調味,真正好吃的菜應該是激發食物本真出來的,而非各式調料調制出來的。當然川菜除外,到了冬天的時候他特別喜歡吃火鍋,川味的那種重辣重麻的火鍋是心頭最愛,一口菜滿嘴辣,爽快。
“素燴湯來啦,大家吃上一碗。”宋時把湯給妹妹、陳帆還有舅媽送去,每人一碗,邊喝湯邊吃舅媽做的炸丸子,坐在院子裡曬著暖暖的太陽,時有裹狹著山林氣息的風輕悠悠的吹來,寧靜祥和、悠然自在,時間都走動得緩慢了,生命就應該這樣。
宋曉接過湯說道:“哥,殷大哥的呢?”自家大哥拿出什麼第一個就是給殷銘安,今天怎麼變了?
“我做了別的,等會兒就端上來。”宋時當然不會忘記殷銘安,相反,他在開小灶呢,“愛心餐,獨一份哦。”
“切。”宋曉別過頭,“知道了啦,愛心湯。殷大哥你看哥哥他喲,厚此薄彼,妹妹都不愛了。”
殷銘安面上不顯,心裡面卻甜甜的,“你有陳帆呢。”
“我都是你的。”陳帆也很懂得利用時機。
“知道了啦,就知道甜言蜜語。”宋曉拍了他一下,甜言蜜語聽得再多那也是甜的。
陳帆老早就想這麼說了,之前一直是以宋時的朋友代為照顧宋曉,是以半個哥哥的身份,謹守利益、兄長般的呵護,但當感情產生變化,半個哥哥的身份束縛了他,變成了枷鎖,甜言蜜語成了無法訴諸於口的內容,框在心裡面實在是太久了,現在逮到機會陳帆就不會放過。
不說陳帆和宋曉之間的濃情蜜意,宋時和殷銘安那也是感情日漸升溫,秋天是個收穫的季節,滿樹都是累累的果實,感情也是碩果滿盈。
以前提到過,殷銘安喜好甜食,那種清清淡淡的甜,宋時為此專門練習過,能夠很好的掌握好飯菜的甜度。宋時做菜不喜歡放調料,包括糖,這就要提到以前“好美味”做過一次的滷鴨子了,口感是鹹香適中、微辣中透著香甜,那種甜就不是用糖調出來的口感,而是有著果香的清甜,不甜得過度、卻讓人很容易就從複合口感中分辨出來。那段時間鴨子賣得特別好,有些人坐了幾個小時的地鐵、穿越大半個城市過來買,就為了吃上一口“好美味”做出來的限量版鴨子,宋時也不整隻的賣,畢竟一隻鴨子就要一百來塊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承受的起的,而是半隻半隻或者四分之一的賣著,買的人特別的多,他一天也就做個五十來只,來晚了就沒有了。不是不想做多些,而是做起來太麻煩,為了保持口感,從挑選鴨子開始就要嚴格把關,那段時間可把“好美味”上下給忙壞了,做了一個星期鴨子就絕對不做了。
話不多說,提到宋時做的鴨子就是要說到這個甜,宋時不是放糖,而是在熬滷汁的料中有大棗、陳皮、小橘子等,甜都是從瓜果中提出來的,因此吃起來有點兒果香,卻並不濃郁膩口。
第二道解膩湯便是宋時按照此法子來做的,專門為殷銘安做的。他看到了大舅媽廚房裡有個新鮮的冬瓜,盆裡面還有一些沒有調味的肉餡,於是就有了做一道冬瓜肉丸湯的想法。好的本地冬瓜新鮮摘下來會有清甜的口感,不是很明顯,仔細品卻十分的香,這邊老品種的冬瓜外皮加厚、肉質肥嫩,吃起來脆甜,不是那種綿軟口的,宋時其實最喜歡這種口感的冬瓜,覺得用來做湯味道最美。冬瓜切成片,肉餡擠成小小的肉丸,兩者做成一鍋冬瓜肉丸湯,簡約卻不簡單,就像是之前殷銘安誇大舅媽那般說的,能夠將家常味做好那才是真的厲害。
心裡面癟嘴,殷銘安還沒有正兒八經的誇過自己呢!
果然,宋時做的冬瓜肉丸湯得到了殷銘安的喜歡,不小的一碗湯兩個人分吃掉了。大舅媽將二人的互動全看在眼裡,心裡面一陣無奈的嘆息,只要孩子喜歡,那就隨他去吧,她又不是他媽,管得多了反而傷感情。
宋時就是故意在大舅媽面前秀恩愛的,就是讓她看到自己過得很好、很幸福,並不任何人差,找的伴侶是他真心實意喜歡的。
大舅媽畢竟不是媽,管不了那麼多,宋時很明白這一點,因為看得太清楚,所以外表樂天開朗的宋時其實骨子裡是一個冷漠到極點的人,能夠讓他在意、關心、放在心上的人真的不多。殷銘安與宋時恰好相反,他是個外在冷漠疏淡,心裡面卻很柔軟的人,不然也不會屢次放過背後裡搗鬼的三哥,也不會對著還是陌生人的大舅媽說誇讚的話,他因為在乎宋時,所以也在乎起了他的親人,不想宋時為難。
宋時明白殷銘安的心意,卻並不需要殷銘安這麼放下驕傲,自己捧在手心裡的人不需要向任何人逢迎討好,宋時有本錢讓殷銘安驕傲一輩子。
大舅舅一個小時之後回來的,他從山另一邊的躍港鎮回來了的,開著一輛小麵包車去,還帶回來了一車的海鮮,將各家托著買的分掉,自己還剩下許多。現在開港了,每天都有漁船靠岸送來最新鮮的海鮮,買了凍在冰箱裡可以吃上很久,也許是本地的人緣故,宋時總覺得本地產的海鮮比其他地方的好吃。
海魚,特別是深海魚,營養豐富,要比淡水魚好得多,畢竟現在水源污染,很多淡水魚吃起來都有股柴油味,就是宋時也很難去掉那股味道,更別說滲透到魚肉內的污染物了。
宋家村另一頭,大青山的另一邊,開車四十多分鐘便是海,不是用來旅遊的黃金沙灘,而是灘塗地,海水不是碧藍澄澈、而是發黃渾濁,雖然沒有美麗的風景吸引遊客,但是新鮮的海產照樣讓人把大把大把的鈔票送過去,大舅就在那邊承包了一片灘塗地搞養殖,還開了一家水產店賣海鮮。大堂兄也就是大舅家的獨子和父親一起做生意,每天七八點才回家,因此宋時他們現在還見不到大堂兄。
大舅對宋時他們的到來很高興,今天特意帶回來了許多海產,晚上的一頓豐盛海鮮是肯定逃不了的,回家真是來養肉的,現在下午三點了他們還抱著碗吃著炸丸子,再過個兩三個小時又要開始準備晚飯,晚飯肯定少吃不了。
大概是空氣新鮮,環境好了,人的胃口都變得出奇的好,下午吃了那麼多,晚飯還塞了一堆東西進去,吃得人都走不動了。
陳帆果然沒有逃過被灌醉的下場,大堂兄是肚子,沒有親生的兄妹,就將宋時和宋曉當成了嫡親的弟弟妹妹看待,特別是宋曉。女娃娃寶貝,大堂兄對宋曉的好和宋時對妹妹是一樣的。
宋時先安置了陳帆,然後和殷銘安洗漱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就提著帶回來的煙酒茶去了村長家。
宋家組長也就是這個村子的村長,今年快要六十歲了,老實忠厚、不怎麼會說話,從宋時有記憶以來,他就是宋家村的村長,也是每年主持宋家村祭祀的人。村長家住在靠近山腳的地方,敞亮的院子配上新起的小洋房,是宋家村典型的住房設計。
村長家的兒女都在大城市工作,家裡面就老夫妻兩個,宋時知道村長老婆是個愛說話、喜歡串門子的人,晚飯後的這功夫肯定不在家。村長忠厚老實,不是愛出門的人,這個時候找他剛剛好。
一通簡單的寒暄之後,宋時對著木訥的村長實在是沒有更多的客套話說了,說多繞腸子的話對方聽不懂啊,對待村長這樣的人基本的禮貌就夠了,其他的最好單刀直入,直接說開比較方便,“村長,我要把愛人的名字加到族譜上。”
“啊,小時結婚了啊,怎麼都沒有聽你舅舅舅媽說過啊,怎麼都不給村子裡發發喜糖。”村長放下手中的刻刀,就說話的功夫他還不忘記手上的工作。村長是個木匠,老手藝人了,之前因為洋貨、實行玩意兒的衝擊,老木匠這門手藝差點兒傳不下去,老實木訥的村長就只能夠靠著種地養家餬口,現在老玩意兒又登上了新舞台,變成了懷舊、古典的標誌,找他做傢具、裝修房子的人日益多了起來,宋時家裡面新打的兩張架子床、包括宋時和殷銘安住的此間那一張,都是出自於村長之手。
“嗯,結婚了,這是我男人,哈哈。”宋時每次這麼介紹都覺得倍兒爽,要是能夠詔告全天下就好了。
“啥?”村長掏耳朵。木訥的村長暴起,指著宋時說道:“喜歡男人?簡直是胡鬧,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爺爺奶奶,他們把你養大難道是讓你違背人倫常理的嗎,趕快回去,我就當自己沒有聽到,男人上什麼族譜,他是你的妻子嗎?”老實人執拗,村長更是認死理,不然全村人也不會推舉他當村長,一當就是幾十年。又指著殷銘安說道:“我看你年紀輕輕,儀表堂堂的,看著就是當大老闆的人,可別來糟蹋我們宋家村的小夥子,外面的人多的是,你要什麼樣子的就有什麼樣子的,我們人小人微,經不起你磋磨,別把歪心思打在宋家村的小夥子身上。還有宋時,你和你妹妹當年進族譜你爺爺可是保證了的,你們日後一定恪守本分,不丟宋家村的臉,難道你忘記了嗎?你忘記了,你地下的爺奶也不會忘記,你讓他們有什麼顏面見宋家的列祖列宗,你好好想想!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別把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進了一次班房可不能夠一輩子都是罪人。你之前犯錯情有可原,是對方忙不講理,你胳臂擰不過大腿,我們能夠原諒你。但這回不行,除非你不當宋家村的人。”
村長說到底是維護宋家村的面子,宋家村小而排外,還保留著許多古老家族恪守的信條,年輕人或許沒有那麼大的講究,但年紀大的人,特別是一村之長、一族之長,恨不得將這些信條刻在心裡、背在身上,時時刻刻為了維護宋家的尊嚴而活。
“你們回去吧,今天就當我什麼都沒有聽到,你也什麼都沒有說,日後結婚生子,我還會去喝你的喜酒。”村長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刻刀繼續在白熾燈下雕刻一塊木頭,木屑掉落,花紋漸漸的顯露出來,明擺著一副不想多談,讓宋時他們快滾的態度。
村長說得並不難聽,但聽在當事人的耳朵裡無疑是惡毒的,宋時當殷銘安是妻子、是伴侶、是親人、是今後的所有,容不得人有半點兒詆毀他的地方,宋家村的族譜他是上定了。
殷銘安雙眉微蹙,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他倒是沒有想到老頭這麼冥頑不靈,宋時話還沒有怎麼說呢,老頭就斷然拒絕,都不給人商量的餘地。罵他倒是無所謂,人活於世哪裡有事事如意的,但老頭將宋時的一片真心踩在腳底下,還反覆的碾了幾遍,這讓殷銘安十分的憤怒,面色都難看了幾分。
上不上族譜沒有有什麼大不了的,他只要知道宋時的這份心就夠了。
正欲開口,手上傳來了另一個人的溫度,握住自己的手傳來寬厚堅實的力量,下意識的殷銘安相信宋時不會因為此事而為難,仿佛什麼困難在他面前都會迎刃而解。
宋時眼眸發光,用著異常緩慢的語速說道:“開祠堂,把我男人的名字添上去,立刻馬上,自此他便是宋家婦、宋家村的一份子,陪我到老、到死,是我宋時今生今世的永遠的伴侶,至死方休。”
一字一句重重地砸在村長的腦海中,死死的鑽了進去,烙印在最深處,村長的神情出現了短暫的迷茫,雙眼失去了焦距,手上的刻刀“啪”的掉在了地上,驚醒了村長,“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對了,我去拿香燭和檀香,你們隨我來,去開祠堂、上族譜。”
村長火燒屁股一樣立馬就去準備相關事宜,因為倉促,所以一切只能夠從簡,但萬事從簡也不能夠不尊敬列祖列宗、敷衍了事,沐浴更衣談不上,焚香淨手還是要的。
殷銘安錯愕地看了宋時一眼,指了指村長消失的背影,“發生了什麼?”
宋時朝著殷銘安眨眼睛,“是不是很神奇,還有更多神奇的事情還沒有告訴你呢,你可以做好心理準備,你男人我可不是普通人。”
“宋家婦!”殷銘安暫且把這件事放在一邊,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宋時很神秘,現在展現出來了,他反而有了果然如此的感覺。
“嘿嘿,我當殷家婦也行。”宋時拍了拍殷銘安的肚子,“是不是小寶貝。”然後掐著嗓子學著小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說道:“是的是的。”
殷銘安拍掉宋時的手,“接下來去哪裡?”
“祠堂。”
☆、 第二十三章
深山老林、曲徑幽處,藏著一幢青石築就、黛瓦深深的古老房屋,不要看得那麼遠,把視線放到村裡面去。現代社會了,藏在深山老林裡的古舊深宅那是電影看多了才有的想法,宋家祠堂其實就那麼大大咧咧的在村子裡站著,看著宋家的兒孫日落而息、日出而作,像是一位長者默默地守護著自己的孩子。
還別說,那電影裡頭的深山舊屋以前還真有過,據說原本宋家祠堂也是藏在山裡面的,每次清明等時節祭祖都要族人砍著枝條、踩著爛泥進去,沒有一條正常的道路可以通行。而且祠堂造在山裡面也很難打理,院墻壞了、瓦片掉了、廊檐有朽蛀的地方啦,都不好修繕。在百十來年前當地還發生過一次地震,地震不大,卻剛剛好將年久失修的祠堂給震榻了半邊墻,這下可不得了,族中上下、從老至幼無不忐忑不安,深覺得這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得罪了上蒼,這才降罪於宋家。
此後找了一個很有幾分本事的老道測算,得出結論要將宗祠搬出來,這才有了現在這個祠堂,百年過去,具體經過已經不可考證,過往發生的事情已經被當成了故事一代一代的傳下來。宋家人不說迷信封建,但宗族意識非常強,逢年過節的祭祖有空的都會回來,實在是沒有法子也會托家人幫著上柱香、以表心意。村中其他幾姓沒有祠堂,但在宋家人的影響下也對祠堂敬畏有加,別看祠堂建在村中,看著沒有什麼神奇之處,但村人走過祠堂都會下意識的放輕腳步、低下嗓音,就連不懂事的娃娃也被教導著不能夠在祠堂前面追逐打鬧、大聲喧嘩。
青瓦白墻,只是比普通房屋更加挑高的設計,祠堂就是如此普通,沒有什麼雕花刻字、也沒有飛檐翹角,只有屋脊上安靜蹲伏的脊獸道出了幾分莊重和非凡。
祠堂的鑰匙只有族長才有,村長換了一身乾淨筆挺的正裝,身上還隱隱傳來了水汽,這是充分利用時間洗了個戰鬥澡啊,不愧是當了族長的人,在任何時刻、多麼倉促下都會盡量做到最好。
村長身上的正裝不是西洋范的那種,而是充滿了華夏特色的玄色曲裾深衣,紅色滾邊,掌寬的腰封,穿在村長略顯佝僂的身上,也將老實木訥的莊稼漢子襯出了幾分大氣莊嚴。袍服的袍角還繡著繁複的花紋,要是五年多前的宋時那肯定是看不出來什麼不同的,現在才乍然發現那花紋其實是個陣紋,只是因為是普通人用普通的絲線繡在了普通的布料上,所以除了裝飾,沒有了旁的作用。如果是修士所為,那便是一個簡略版的小周天星辰陣,是個集聚靈、防禦於一體的小型陣法,要是刻在陣盤上那便是可以成為居家出門的常備之物。宋家怎麼會出現這個?
宋時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跟著村長的腳步往裡走。祠堂他不知道來了多少次,卻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覺得非凡來的,以往在他的眼中就是幢普通的房子,之所以不同只是因為裡面供奉著宋家的列祖列宗而已。現在才發現內裡大有乾坤,整個院子下都嵌刻著陣法,是個障目陣,掩蓋掉了祠堂的非凡。
要說多不同,那倒也不是,房子還是那般,只是祠堂門口、廊柱前面的瑞獸麒麟在夜色下面帶仁愛慈悲、雙眼祥光熠熠,屋脊上的脊獸看到他們進來也扭頭用著石雕木刻的眼睛看了過來,嚴肅審視著進來的都是些什麼人。兩處瑞獸具是通了靈的法器,但凡一樣拿出去都是鎮宅寶物,卻齊齊的出現在了宋家祠堂內。
還有東西兩面墻墻根處一溜放著的一排十八隻大大的水缸,有一些山精小怪探出頭來、睜著大大眼睛好奇羞怯的看著他們。水缸是養靈之物,東西墻又有日升月落、輪迴往復、生生不息之意,十八在法修中有“九九養魂、是吧超然”的說法,宋時心中思量,宋家祠堂原來是個山精洞啊= =。是前人為山中精怪準備的庇護之所。
宋時以前還以為放那麼多水缸是用接雨水以防火災用來滅火的呢,卻原來是一些弱小的山精們的住處。這麼一想,宋家曾有傳說,說從大山深處走出來的宋家先祖是人與山精生下來的孩子,天生巨力、能與山林草木溝通、能預測旱澇災害,活一百八十多歲,死時山林大慟、禽獸哀吼不覺,照此看來,這個傳說十有八、九是真的,並非後人杜撰出來給祖宗增添神秘色彩的。
小小的山精有些長得醜陋、有些長得好看,山精並非動植物修煉出來的妖怪,而是集天地之靈氣、草木之精華形成的山林精氣所化的精魅,看它們喜好任意幻化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有喜好奇葩的就多長幾個腦袋幾條胳臂沒有腿,要是喜好接近人類的說不定就是漂亮的拇指姑娘、小矮人。
人類不應該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它們的身上,在它們眼中說不定直立行走、只有兩條胳膊兩條腿的人類才是難看的。
山精們都是膽小的,卻又是好奇心異常重的,整個院子兩排十八個水缸、滿打滿算百十來個山精全趴在水缸邊沿露出小半個腦袋,眨巴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著夜晚而來的三個人。
悉悉索索的聲音不是風吹草木而來,而是它們的說話聲。
“人耶,有族長,還有兩個不認識的。”
“笨,那個高高的好像是小宋時哦,他有一次隨著大人來祭祀口袋裡還揣了一個小蘋果呢,還是我吃掉的。”
大概六七歲的時候過年祭祖,宋時口袋裡裝了個蘋果,但在行禮的時候掉了,後來怎麼都找不到,那筐蘋果特別好吃,只剩下的最後的那個他準備留著晚上和妹妹分掉的,原來是被小山精給吃掉了。
“哦,就是那個香香的小蘋果呀,我也記得呢,小宋時都變成大宋時了。他旁邊還有兩個人呢,一大一小耶,小寶寶好可愛。”
“那是宋時的小寶寶,出生了我要去抱抱。”
“我也要。”
後面跟了一堆的“我也要”,宋時不禁莞爾,真是一群的可愛的小傢伙。
殷銘安扯了扯宋時的袖子,“你對著那邊笑什麼啊?”用手指了指東邊的水缸,黑漆漆一片,那裡什麼都沒有啊!
宋時湊到殷銘安的耳邊輕聲地說道:“等上族譜的事情弄好了,我再帶你來,很多可愛的小朋友們。”
點燃香燭、奉上檀香,族長口中念念有詞,還讓宋時和殷銘安給老祖宗們上香叩拜,等這些事情做完了,族長這才從側間的老櫃中拿出族譜,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在宋時的名字後面寫上了“殷銘安”三個字,最後一筆落下,殷銘安心中隱隱提著的大石緩緩落下了。摩搓著紙頁,就是這麼一張簡單的紙竟然能夠讓人這麼安心,轉頭看向宋時,燭光下英俊的青年有那麼幾分的不真實,神情飄忽清淡,雙眼微闔,負手而立,帶出了天高雲淡、草木枯榮只在瞬間、天下任執掌的縱容與悲憫。
一下子,就站在身邊的宋時卻變得那麼遙遠,殷銘安心中突然不安,連忙去抓宋時的胳臂,好像只有抓在自己手裡那才是真的。
“怎麼了?”笑著的青年又回到了那個英俊灑脫、開朗樂觀的摸樣,仿佛剛才那一切都只不過是殷銘安的錯覺。
殷銘安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剛才那一刻的你特別的不真實。”
殷銘安背光而站,微弱的燭光照不到他的臉,明暗交錯,清冷、精緻得不似凡人。內裡是祖宗牌位、影影錯錯,透著幾分陰森神秘,外面是山精小怪、悉悉索索,帶著幾分光怪陸離,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周遭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要,眼前只有這個人、心裡只有這個人。
昏黃的燭光給殷銘安鍍上一層絨絨的邊,襯得表情淡淡、疏離清冷的青年格外溫柔,宋時拉住殷銘安的手,放到嘴邊印上一個很淺卻滿是濃情蜜意的吻,“牽著我的線永遠握在你的手裡,你收緊些、拽牢些,無論何時何地、無論是什麼樣子的我,我就在那裡,不遠不近的跟著你,除非你松快手中的線,我才會離開。”
殷銘安反握住宋時的手,“線已經嵌到了肉裡,怎麼都放不開了。”
“綁著我的線沒有結,松不開,我也不想鬆開。”
…………
村長做了他所有要做的事情就變得神情呆滯、雙眼空洞,跟抽了魂一樣,宋時抬手輕擺,聲音清幽,“回去吧,今日的事情烙印在心中,不與任何人說起。”他就是要族長記得,是他自己一筆一劃將殷銘安的名字寫上去的,不是任何人逼迫的,日後有族人翻開族譜看到也有個說法。倒不是怕有什麼紛爭,而是不喜歡麻煩。
村長如提線木偶一般一步一個腳印走了回去。月朗星稀,有些村人睡了、有些還開著電視看著,從屋子裡傳來了誇張的笑聲和搞怪的音樂,大概是在看什麼真人秀吧,月色籠罩的宋家村有著神秘、也有著平凡。
宋時二人也同村長一起離開,宋時攔腰半抱住殷銘安,腳下清風升起,穿花過葉、飛過屋脊院墻,一息功夫就回到了自家院子。
“這,這,這……”向來沉著冷靜的殷銘安也冷靜不下來了,三觀都顛覆了好吧。掙脫地心引力,輕身而飛,科學怎麼解釋?萬有引力定律難道要改一改?
宋時湊到殷銘安耳邊輕聲的解釋,殷銘安的眼睛逐漸睜大,到最後震驚得神情都呆滯了,“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當然不是,要是不信,我再帶你飛一遍,我們去祠堂,那麼有很多可愛的小傢伙。”
殷銘安緩緩的扭頭,就著清冷的月光看著宋時,不真實的感覺又飄來了,但因為被宋時摟在懷中,又有剛才在祠堂的那番話,不安的感覺很快散去,“好。”耳聽而虛、眼見為實,說不定看到了,他就從將信將疑中醒過來徹底的相信了,不過現在就覺得三觀要重鑄了。
“先等會兒,我去拿蘋果,那些小傢伙估計挺喜歡吃蘋果的。”想到剛才聽到的,宋時就忍不住笑了起來,“都是些純真可愛的小東西,你會喜歡的。但是蘋果不多啊,不夠分的怎麼辦?”
“不是還有其他水果。”被宋時說的,殷銘安也期待了起來,能是什麼小東西讓宋時那麼喜歡?
“都帶去好了,蘋果、香蕉、橙子、還有兩個紅心柚子,我看看冰箱裡面,水晶梨、小香梨,桂圓乾、紅棗……”白天在超市,宋時恨不得把超市所有的水果都搬一些回來,國產的、進口的、本地的、外地的,然後回來一個一個看能不能給孕夫吃。現在留了一些蘋果、香蕉和小香梨,其他的都拿了出來準備去招待那些小東西。
宋時手中大包小包,殷銘安就輕鬆地拿了兩個紅心柚子,打著手電,不一會兒就來到了祠堂。祠堂籠罩在陣法內,村長手中那把鑰匙是開啟陣法的物件,不然普通人進不來,不是說打不開那把普通的鎖,而是靠近了陣法會突然想起急事或者忽然忘記了自己過來的目的,從而不再想進祠堂。障目陣當然難不倒宋時,凌空點了幾下,院門自然而開,宋時領著殷銘安走了進去,院門又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咦,宋時又領著妻子回來呢。”山精們要知道宋時和殷銘安是來幹什麼的,在它們看來寫在宋時名字旁邊的當然是他的妻子嘍。
“宋時的婆娘好漂亮哦,就比小小差那麼一點點。”這個的稱呼比較接地氣
“漂亮媳婦有啥了不起的,小寶寶才可愛。”
宋時汗顏,幸好殷銘安聽不懂山精們在說什麼。
“可愛的小傢伙,什麼時候能夠陪我們玩呀?”
“凡人要懷胎十月呢,過幾個月就出來了。”
“也不知道宋時和他媳婦到時候還在不在宋家村?”失落的聲音。
“好希望還在。”期盼。
宋時輕咳了一聲,嘴巴微微張合,運用靈氣將自己的聲音傳給每一個山精,“過幾天我們就會走的,等小寶寶生出來了後我們還會回來,到時候帶他來見你們,你們可以陪他玩。”
“啊,他能夠看到我們。”
“我們說的話他聽到了。”
“他說小寶寶出生後會回來陪我們玩。”
山精們頓時炸鍋了,“嗖”的縮回了水缸裡,悉悉索索的聲音越加激烈,就知道它們很激動啊。
殷銘安從頭到尾不知道宋時在搞什麼鬼,只能夠安靜的站在一旁。
宋時放下手中的水果袋,讓殷銘安閉上眼睛,他右手放到殷銘安的眼前,靈力運轉,暫時匯聚在他的眼睛內,等靈氣消散也就看不見了。殷銘安只覺得眼睛一陣清亮,再睜開,好像使力都變得好了,黑魆魆的夜色都不再濃稠,像是滴到清水中的墨,緩緩的蕩開、淡化,藏在黑暗中的一切都變得一目了然。
屋脊上的脊獸、廊前的麒麟,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同,疑惑的看向宋時,宋時點頭,“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它們是通靈鎮宅獸,不用害怕,它們沒有一絲惡意。”
人對自己不熟悉的東西往往帶著警惕和惡意的揣測,殷銘安也不例外,但聽了宋時的解釋,他將警惕放下,開始認真的觀察起了整個院子,很快就注意到水缸那兒的不同。
小山精們是按捺不住寂寞的,誰讓上天給它們設定的好奇屬性那麼強,很快就有一些探出了頭偷偷的看著宋時和殷銘安,觸及到他們的目光還會飛快的躲回去。
“真的很可愛。”殷銘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能夠從山精們的身上感受到來自大自然的平和氣息,純淨、恬然,讓人放下心中所有的煩躁和不安,變得平和淡然。
小山精們不敢出來,宋時就和殷銘安剝起了水果,水果的香味很快就吸引了一些膽大的,看先去的吃到了果果,後面的也不甘落後跑了出來,很快二人身邊就圍攏了一大群的各式各樣的小傢伙,最大的也就籃球大,最小的竟然只有兵乓球大,絕大多數都是蘋果大小的。無論長相如何,大小怎樣,它們的共同點就是眼睛很大,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珠子和寶石一般璀璨,漂亮極了。
山精們也不爭搶,它們會分享、能同樂,其樂融融,有個膽子特別大的還跑到了殷銘安的懷裡面,趴在他的肚子上說要和小寶寶玩,恰在此時,肚子的孩子也動了,像是在迎合山精的舉動。
寶寶還很稚嫩,還不知道玩為何物,他只是下意識的去接近這個世界的美好和純真。
鎮宅的脊獸和麒麟仁善的看著兩人和山精們同樂,宋家是山精的後人,祠堂因此而存在,百年前的道士也是大善之人,為祠堂刻制陣法、留下守護。宋家人身上的山精血脈越來越淺薄,已經無法和山精溝通,也看不到山精了,但他們心中有著對大自然的敬畏和愛戴,宋家從耄耋老者到稚齡小兒都可以拍著胸脯說他們是真正的大自然的守護者。宋家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但他們固守著自己血脈中對天地自然的承諾,一滴水改不了世界,卻也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