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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陽1+2》第119章
上篇 第四十章

寧覺非看到皇帝忽然出現在面前,更是詫異,趕緊抬起身來,接著便皺了眉。他深吸一口氣,笑著說:「陛下有事,遣人宣臣覲見便可,怎可深夜出宮,似乎也沒多帶些隨從?」

澹台子庭在後面笑道:「覺非,我皇兄也有萬夫不當之勇,等閒之輩是近不了他的身的,出來走走,權當散散心,也沒什麼不好。」

「是啊。」澹台牧走到他身邊,愉快地說。「這裡是我們的都城,難道我這個當皇帝的還不能隨意走動?」

寧覺非看到皇帝聳了聳肩:「職責所在,我只是提醒一下,其實......也沒什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自然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過,得注意安全。」

「好。」澹台牧答應著,眼光投向桌上。「覺非在做什麼?」

寧覺非頓時來了精神:「關於南方戰事,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哦?」澹台牧很感興趣。「說來聽聽。」

澹台子庭,雲深和大檀明都圍到桌前。

「根據李舒將軍的描述,從西境之外的萬里雪域進入我國境內,只有寥寥幾個山口。他知道的不超過六個,如果加上他不知道的或者因氣候原因而有時開放有時封閉的通道,我認為不會超過二十個。這些通路肯定不會是康莊大道,多半是羊腸小徑,曲折蜿蜒,只能容一人一馬通過,最多同時能容三騎並行,這就決定了隊伍通行的速度不會很快,一次能過的人數也不會太多。」寧覺非隨手指著地圖上的各個重要位置,侃侃而談。「我仔細研究了三州送來的急報和荊將軍,李將軍在進軍途中發回的軍報,發現敵人雖然驍勇,卻沒有章法,倒有點像兩年前獨孤及突襲劍門關,本是試探性質,結果一攻便破,勢如破竹,他才孤軍深入,見城破城,見村屠村,並無特別的目標。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他們的後續部隊當是接到前面隊伍的消息才匆忙殺進來的,後勤方面肯定沒有,軍需只能靠就地搶掠而取得。現在已經入冬,雖然內地仍然溫暖,可雪域中卻應該是冰天雪地了,能通行的山口大半被封或危險難行,敵人如果聰明,就應該退回去,或者占領幾個城池固守,戴春暖花開之時再行進犯。」

北薊有許多地方與雪域類似,他們也是馬背民族,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澹台牧頻頻點頭:「你說得很對,那麼,有什麼打算?」

「我想這樣,讓餘下的兩萬鷹軍立刻出發,兵分三路,一路從這裡......一路這樣......這樣......另一路由這邊......分別迂迴過去,發動突然襲擊,封鎖這幾個山口,切斷敵人的歸途。」寧覺非拿過放在圖上的物件,配合著自己的說明,不停變換著陣勢。「這樣一來,敵人就只能龜縮在幾處城鎮中。如果他們聰明,應該立刻占據這三個城邑,形成三角防禦,如果糧草不缺,可以守住相當長的時間。若是這樣,那荊將軍和李將軍便可用三十萬精兵將這一地區重重圍困,並切斷他們的糧草供應,逼他們不戰而降。如果他們不聰明,那通常會就近占領城鎮,固守待援。若是如此,就更好辦了,圍點打援是最好的戰術......」

他說得興起,漸漸神采飛揚。澹台兄弟和大檀明聽得眉飛色舞。雲深不時抬頭看他,眼裡閃爍著動人的光芒。

等到說完,寧覺非緩了口氣,沉靜地總結道:「無論是哪一種打法,都可以迅速取勝,避免持久戰消耗國力,同時也都將破壞度降到了最小,這樣一來,百姓的損失不會太大,以後重建家園也要容易得多。」

「好。」澹台牧擊節稱讚。「太好了。」

「是啊。」大檀明躍躍欲試。「這次由我率鷹軍去吧。」

寧覺非笑著看了他一眼:「鷹軍有雲汀統領,我很放心,不過,這個戰法,鷹軍將承受巨大的壓力,而他們是否能夠頂住,是大軍最終取得勝利的關鍵,所以,我打算親自帶隊。」

「不行。」四個人同時脫口而出。

寧覺非溫和地道:「我堅持。」

澹台子庭著急地問:「覺非,你為什麼忽然想起要走?是不是因為昨天的事?」

大檀明也很急切:「是啊,覺非,你有什麼委屈都說出來。陛下就在這裡,什麼事都可以商量的,何必要走?」

雲深沒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他心裡很安定,反正早就說過了,寧覺非如果要走,他便會跟著走,所以並不慌亂。

澹台牧的臉上沒了笑容,凝重地道:「覺非,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寧覺非擺了擺手:「那是兩件事,你們別往一處想。這種戰法,我最拿手,這裡也只有我懂,所以我必須親赴前敵指揮,方能確保萬無一失。這根本與昨天的事沒關係。我現在說的是國事,昨天發生的是家事,不可混為一談。」

那四個人聽到這兒,都沉默了。半晌,澹台牧才道:「好,覺非,此事我會認真考慮,今日直內必會給你答覆。時辰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寧覺非答應一聲,站直身子,忽然低低地哼了一聲,抬手按住胃。

他身邊的澹台牧立刻察覺有異,伸手扶住他,關切地問:「覺非,你怎麼了?」

寧覺非只覺得眼前直冒金星,剛要說話,便軟了下去。

澹台牧一把將他抱起,焦急地叫道:「覺非,覺非。」

寧覺非閉著眼,無力地說:「我沒事......只是有點......胃疼......」

雲深已經搶上來,抓起他的手把脈,隨即問道:「你晚膳沒用吧?」

寧覺非想了一下,答道:「恩......雲揚派人來找我......我就忘了。」

雲深立刻想起了臨淄府衙前的事,心裡疼惜不已,接著問他:「午膳也沒用?」

寧覺非又想了一下,才道:「恩......救那日松去了......後來......就忘了......」

「你......」雲深又氣又急。「我回府去拿吃的。」

「去宮裡吧。」澹台牧溫言道。「你回府還要叫人現做,耽擱得太久了,宮裡隨時都有吃食預備著,也方便。子庭,你快馬趕回宮中,吩咐御膳房備好吃食,再讓御醫到御書房去候著。」

澹台子庭答應一聲,飛奔出去,跳上馬便向皇宮急馳。

澹台牧抱著寧覺非走出大門,在大檀明和雲深的幫助下騎上馬。

寧覺非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地說:「皇上,我自己能行。」

「好了,別再說話了,好好歇著。」澹台牧沉聲道,一帶馬韁,便往宮中走去。

寧覺非連著累了半個月,一天也沒休息,從昨天上午到現在,意外接二連三地發生,讓他耗盡了體力精力,胃疾又再次發作,痛得他直冒冷汗,再也沒了力氣,只得倚著澹台牧健壯的身體,用力按住胃部,忍耐著一陣一陣的劇痛。

澹台牧馳進宮門,直奔不遠處的御書房,將寧覺非抱進裡間,放到榻上,抓過一張毛毯替他蓋上。

雲深緊緊跟著後面。他心急如焚,卻一言不發,眼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華。

大檀明跑去找澹台子庭,幫著張羅。

很快,熱騰騰的膳食便送了過來,都是湯湯水水,滋補養胃。雲深到桌邊看了看,先端了一碗梗米粥過來,一勺一勺地喂給寧覺非吃。

不一會兒,御醫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替寧覺非仔細地把了脈,便向澹台牧稟報:「寧王爺勞累過度,憂慮傷神,飲食失宜,致使舊疾復發,心血虧損,肝郁犯胃,痛引兩肋,攻竄不定......」然後報出擬用的藥方,又說了需要注意的事宜和忌口的東西。

雲深聽著,緩緩點頭,對御醫官的診斷和藥方基本認可。澹台牧也略懂一些,便道:「好,你去開方子吧。」

那御醫官行禮退下,到外面去開方抓藥了。

澹台牧溫和地對雲深道:「你先去歇歇,我跟覺非聊聊。」

雲深略有些遲疑,想著澹台牧多半是要勸說寧覺非,便微一躬身,退了出去。

寧覺非已經讓雲深喂了一碗粥下去,感覺有了一點精神,煞白的臉色也好看了些。

澹台牧端來一碗參湯,慢慢地喂他喝下。

這麼一折騰,已是五更天了,寧覺非很疲憊,閉著眼睛躺著,一動不動。

澹台牧看了看窗外。

已經是初冬,晝短夜長,天還沒亮,燈籠將廊檐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微微搖晃。宮中禁止喧嘩,到處都是一片寂靜,讓人感到安寧。

澹台牧輕聲說:「你這樣的身子,怎麼出征?」

寧覺非微笑:「我年輕,將養兩天就好了。人誰沒有個三病兩痛,大檀將軍也曾受過重傷,身上留有舊疾,那也不能出征啊。陛下不也在沙場上受過傷嗎?難道說就天天躺床上養著,什麼也不做?」

「雲深很擔心你。」澹台牧聲音柔和,很親切,就像朋友之間在談心,而不是皇帝與臣子商議國事。

「是啊,我總讓他擔心。」寧覺非輕輕地說。「他很年輕,卻努力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其實,世事如棋,人力有限,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澹台牧點頭:「雲深喜歡事事做到完美,似他這般才能出眾的年輕人很少見。」

「對。」寧覺非睜開眼睛,看著屋頂,忽然笑了。「雲深有點像我前世的大哥。」

「是嗎?」澹台牧頗感興趣地道。「跟我說說。」

寧覺非的眼裡出現深深的思念,緩緩地說:「他不是我的親生大哥,是我師傅的好友。師傅介紹我認識了他,我就一直叫他大哥,在心裡也當他是我的哥哥。他很低調,平時也很沉默,從來不說他在做什麼,也從不刻意去強調什麼,可只要他做出來的事,就一定是完美的。他似乎什麼都懂,仿佛天生就帶著那些才能,不用去努力學習就會明白。我如果遇到什麼決斷不了的事,往往就會想,如果是他,會怎麼辦,然後就會想出好主意來。」

澹台牧很神往:「那樣的人,不就是神仙了嗎?」

「是啊,我大哥確實不像凡人。」寧覺非微笑。

澹台牧忽然問:「如果是他遇到昨天那樣的事,會怎麼做?」

「他?」寧覺非想了想,淡淡地道。「他會一個字不說,將行凶的人送交有司,依律法辦。如果有人徇私舞弊,將人放了,他也不會多說什麼,只會自己動手,讓罪犯無聲無息地消失。即使那人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澹台牧笑了,伸手撫了撫他的額頭,溫和地問:「在你們那邊,像鮮於琅這樣的罪行會怎麼判?」

寧覺非想也不想,張口便道:「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即使他的父親掌握著全國財政?」澹台牧認真地看著他。「前方戰事,需要他父親的調度,才能確保糧草供給。」

「一樣。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寧覺非斬釘截鐵。「他父親為國效力,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那是份所當為,他兒子犯了國法,明正典刑,那是罪有應得。這當中沒有聯繫。況且,並不是只有他父親才能辦事,換一個能幹的人,照樣能做。」

澹台牧微笑點頭,問道:「譬如?」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朝臣中的文官我只認識雲深,其他人都不大了解,不過點頭之交。」寧覺非微微一笑。「或許,如果原北薊的大臣不能勝任的話,也可以考慮南楚舊臣。像那種真心認同我們,家在南方的大臣,應該會盡心竭力地辦事吧?當然,這肯定有風險,我也只是建議。」

「恩,這也是個辦法,我會考慮的。」澹台牧看著他,親切地笑道。「聽說你與孤獨及結義為兄弟了?他把最喜歡的九駿玲瓏給了你?」

「哦,是啊。」寧覺非隨口說道。「我去西武玩的話,就拿這個找他。」

澹台牧從懷裡摸出一塊如藍天般純粹的碧青色玉壁,遞到他面前:「在朕心裡,你一直就是朕的親兄弟。這塊九龍壁是朕最喜愛的,送給你。」

寧覺非有些詫異:「這個......我......」他有心要拒絕,可澹台牧先提了獨孤及,他就不便推辭了,一時間左右為難。

澹台牧笑道:「怎麼?不願認我這個哥哥?」

寧覺非對他是相當讚賞和欽佩的,這時也就不再捐介,伸手接過,笑著說:「既然陛下如此說,那絕非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就好。」澹台牧嘆了口氣。「說起來,朕的親兄弟也就只剩下子庭一個人了,其他兄弟都戰死沙場。為了這錦繡江山,我們前赴後繼,死在戰場上的皇族不下百人。如今,江山定而親不在,有時午夜夢回,也覺悲愴難忍。」

寧覺非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他們在天有靈,定能看到陛下已經實現他們的夢想,必會感到欣慰。」

澹台牧長出一口氣,愉快地笑了起來:「朕覺得好多了。這幾日氣悶得很,現在好了。」

寧覺非對他笑一笑,便不再多說什麼。

澹台牧見他眉宇間盡是倦意,便道:「你睡一下吧,今日早朝就不用去了。」

寧覺非笑著點頭:「遵旨。」

在他心裡,早朝這種形式是很荒謬的,太浪費時間。把各部大臣集中起來,一件事一件事地拿出來討論,根本沒有必要。各部有各部的事,而且很多事都屬於國家機密,不應該讓整個朝廷的人都知道。需要商議哪方面的事,找那個部的大臣來開會就行了,國師和宰相自是應當全程參與,其他部的大臣就不必出席了,各自在自己衙門裡辦事,速度要快得多。

他上朝一般就是乾站著,基本不發表意見,偶爾聽聽他們脣槍舌劍地吵架,或引經據典地辯論,當是放鬆頭腦,散朝後才集中精力,回兵部辦事。

現在,既然皇帝親口叫他不要去上朝了,他自然一口答應。

吃了些東西下去後,他的精神好多了,胃卻依然在痛。他覺得很疲憊,再也支持不住,便閉上了眼睛。

澹台牧替他蓋好毛毯,起身走出去,吩咐外面的太監:「小心侍侯,讓鷹王好好歇息,都別吵他。」

幾個太監立刻鞏身應道:「是。」

澹台牧便帶著雲深離開了御書房。

上朝的時辰差不多到了,兩人都要回去更衣,便同走了一段路。

雲深輕聲道:「今日在朝上肯定有人提起昨天的事,鮮於侯爺那方的人必會出言求情。」

「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澹台牧平靜地說。「依律處刑,斬立決。至於後續的事,要你多操心了。」

他幹脆利落地說完,便向後宮走去。

雲深停下腳步,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閃現出深深的欣慰和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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