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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陽1+2》第58章
北薊篇 第五十七章

  春節期間,寧覺非讓自己的士兵輪流放假,回去與家人團聚。正月十五過後,大軍重新集結,又招募了二十萬新兵。他去軍營中呆了數日,整頓了軍容風紀,佈置好訓練事宜,便又趕回了薊都。

  這幾天,他一直和雲深整日呆在宮中,與澹台牧一起,制定作戰方略。

  春暖花開之時,北薊將揮軍南下,猛攻南楚。屆時,寧覺非將為大軍統帥,率領五十萬鐵騎,奪取南朝江山。

  當日在薊都,獨孤及已經親口答應,若北薊有需要,西武可以借路,讓北薊軍隊過境,直攻劍門關。

  因此,這次的作戰計畫十分重要。

  據探子報來的消息,一直滯留在燕屏關的游玄之已經回轉臨淄,與章紀一系鬥嘴去了,荊無雙卻留在了燕北,並且仍是護國將軍。

  定國將軍游虎則仍然鎮守在劍門關。

  這兩位名將都與北薊大軍相鬥日久,經驗極為豐富,再加上兩處關隘都易守難攻,非得借助寧覺非的特種作戰經驗不可。

  無論先攻哪一處,都將先由寧覺非率鷹軍秘密潛入,然後再裡應外合,斬將奪關。

  作戰方略基本制定完畢時,初春的氣息漸漸的在空氣中瀰漫開來,積雪開始消融,一點一點的綠芽在草原上漸漸出現,讓人的心情感到輕鬆愉快。

  這一日,寧覺非正和雲深在飯廳裡吃晚餐,忽有家人來報:「寧將軍,有位客人找您。」

  這些日子來,一直都有各部的臣工不停來找他,有訂製衣服的,有打造兵器的,因為都是根據他的設計,所以有不明白的就得立刻來找他。寧覺非聞言也不以為意,只是隨口問道:「是誰啊?」

  家人卻道:「我們都不認識,好像是南楚人。」

  寧覺非一愣,放下了碗,看了看雲深,疑惑地問:「南楚人?」

  那家人躬身道:「是,看著有點像。他穿的倒是咱們北薊的衣服,只是模樣和舉止都像是南楚那邊來的,我們也不敢肯定。」

  寧覺非站起身來:「我去看看。」

  雲深也連忙起身,跟他一起走了過去。

  茶廳裡,負手站著一人,他正津津有味地看著牆上掛著的字畫,神情頗為悠閒自在。

  寧覺非一腳踏進門,便是微微一怔:「江老闆?」

  江從鸞轉頭看向他,愉快地笑了起來:「覺非,我來看看你。」

  過去,他一直都是叫他「小樓」的,這時叫起「覺非」來,姿態卻也仍然是那麼自然溫婉,眉宇間依舊灑脫佻達。

  寧覺非有些始料不及,卻也仍然很高興,笑道:「江老闆,原來你果真還活著,這可真是太好了。」

  江從鸞微笑:「我已經不是老闆了,別再這麼叫了。」

  寧覺非努力想了想,本來想叫他「江先生」,但這裡的「先生」好像是對人特別尊敬的稱呼,似乎也有些不妥,百忙之中,一時竟想不出來合適的稱謂。

  雲深冷靜地站在他身邊,看著眼前這個笑得風情萬種的男子,客氣地對他一抱拳:「江公子,請坐,看茶。」

  江從鸞立刻拱手還禮:「不敢當,這位是雲大人吧?」

  「是,我是雲深。」雲深神色平靜,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禮貌地道。「江公子,請坐下說話。」

  寧覺非連忙點頭:「對啊,你請坐。」

  江從鸞這才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下,他手邊的茶几上已放好了茶碗,顯然國師府的家人待他十分周到。

  雲深上前去,坐到主人位,卻沒吭聲。

  寧覺非便坐到一旁的副主人位,笑著問道:「江公子,你這是打哪兒來?」

  「是從南楚來,不過是從西武繞道來的。」江從鸞笑得頗為含蓄。「我當日見勢不對,怕新太子要殺人滅口,就搶先逃了。我一直在鄉間隱居,後來聽說你在北薊做了大將軍,這才過來看看你。希望沒有打擾你。」

  「怎麼會?」寧覺非頗為豪氣地道。「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江公子當日在臨淄對我頗為照顧,覺非很承你的情。你能來看我,我歡迎還來不及呢。」

  「哪裡?覺非言重了,臨淄之事,從鸞十分慚愧,實是照顧不周,還要請覺非原諒。」江從鸞微笑著,說話的聲音十分低柔,想是多年的習慣,始終改變不了,只是不再一口一個「小人」的自稱了。

  雲深懷疑地看著他,神情很是不善,既有厭惡,又有憎恨,但礙於寧覺非的情面,一直沒有開口。

  寧覺非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忽然想起來,急忙問道:「你吃飯了沒有?」

  江從鸞搖了搖頭,卻說:「我看了你就出去找地方吃飯,我身上有錢。」

  「你這是說什麼話?」寧覺非頓時有些不高興了。「到了我這裡,哪裡還有去外面吃飯的道理。」

  雲深這時才微笑著道:「正是,江公子請稍待,我讓他們馬上開一席出來,你當日既照顧過覺非,自然就是我北薊的上賓,哪裡能讓你餓著肚子出門而去呢?」

  寧覺非連連點頭:「是啊,是啊。」

  江從鸞這才拱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邊一吩咐下去,很快廚房便弄了一桌席面送上來。

  雲深陪坐在主人位,只是溫文有禮地勸江從鸞多吃,一直不大看得出真實的情緒來。

  寧覺非卻十分開心,先問他怎麼逃走的,又問他現在靠什麼生活,過得怎麼樣,等等,只是因雲深在旁邊,便沒有提起翠雲樓的那些孩子。當日在臨淄夜探翠雲樓,聽那屋裡的人說已把過去的那些孩子都「處理」好了,卻不知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江從鸞一邊斯文地吃著,一邊溫言作答:「那時候,皇上剛剛當上太子,一直在清洗朝中逆黨,還沒動到我這兒來。後來,我聽幾個常來玩的客人說起,隱約提到……一些事,我就估摸著最後要動到我這裡來,就匆匆收拾東西走了。房契我交給了一個相熟的老闆幫我賣掉,那些孩子,我也托強哥和一姐帶到江南去安頓了。我自己跑到了我一個遠房親戚那裡,後來又托人把我的父母弟妹帶出了老家,這才放了心……躲了一段時間,我有些積蓄,生活倒不成問題。」

  「那就好。」寧覺非實在對三國的國情都不太熟悉,也不疑有他,聽了後只覺得很安慰。

  雲深卻覺得他這一席話裡不知有多少破綻,只是不便直斥其非,倒要看他打算幹什麼,一時只是聽著,卻默不作聲。

  他們都沒有喝酒,這頓飯不久也就結束了。江從鸞起身告辭,寧覺非卻攔住了他:「你打算住哪兒?」

  江從鸞溫和地道:「出去找個客棧。」

  「那又何必?」寧覺非不由分說。「不如你就住我府裡吧。」

  「你府裡?」江從鸞不解,看了一眼雲深。「是……將軍府?」

  寧覺非其實說的是雲深的國師府,這時聽他一問,才瞿然醒悟,也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座府邸,於是回頭問道:「雲深,我的那個……將軍府修好了嗎?」

  「差不多了。」雲深的態度十分冷靜。

  「那……是修在哪兒?」寧覺非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看著他的笑臉,雲深的臉上也微微漾起了一絲笑意:「你啊,自己的窩在哪兒都不知道,我叫人帶你過去,你也認認自己的門。」

  寧覺非哈哈笑道:「其實我也不要什麼府不府的,就一個人一匹馬,哪裡不能睡?」

  「你說什麼?」雲深臉一板。「你當我這兒是什麼地方?」

  寧覺非脫口而出:「家啊。」

  雲深一聽,頓時變得和顏悅色,眼中熠熠生光,微笑道:「好啊,那你帶江公子先去你府上吧。我已撥了人過去收拾,那些人你也都認識,他們會照顧好江公子的。」

  寧覺非嬉皮笑臉地道:「多謝多謝,多謝雲大人百忙之中還如此關心末將。」

  雲深聽他跟自己開玩笑,心裡自是歡喜,卻不願讓江從鸞看見他們之間的親密。他吩咐了管家,讓他帶寧覺非到神威將軍府去,隨後便與江從鸞客氣地抱拳作別。

  神威將軍府其實原來就有,只是年久無人居住,有些破敗了,這些時日重新翻修了一下,倒也是寬大堂皇。

  寧覺非一走進大門便覺得很荒唐,感覺自己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府第,簡直是不可思議。從門房開始,便陸續有總管、管事和僕人出現,向他問安。

  他在軍中時,吃軍糧,住營帳,回薊都時便吃住在雲深府,自己也不知道一年的俸祿有多少,現在不免懷疑,那俸銀夠不夠支付這許多家人的工錢和伙食費?

  江從鸞卻彷彿早已看慣,一品大將軍本就該當三妻四妾,僕從如雲,因此神情之間反而比他來得自然。

  寧覺非看自己府上的總管,果然是認得的,於是便對他道:「這位江公子是我的好朋友,你安頓一下,挑一間上房給他住,一定要好好照顧。」

  「是。」那位總管馬上趨前來,替江從鸞拿行李。

  江從鸞只隨身帶了一個柳條箱,這時順手遞給他,卻不忘禮貌地輕聲說:「謝謝。」

  天色已黑,寧覺非向外張望了一下,也就打消了到處逛逛的念頭,微笑著問他:「要不你先歇歇?還是怎麼著?」

  江從鸞笑了起來,那是寧覺非曾經看慣了的笑臉,帶了五分喜愛、三分憐惜、兩分無奈。他慢慢走上前來,柔聲說:「覺非,我很想念你。」

  寧覺非後退了一步,溫和地道:「江公子,覺非當你是朋友,但也只是朋友。」

  江從鸞卻漫不在乎地笑著,溫婉地道:「你一口一個江公子,這麼生分,哪裡還當我是朋友?你若叫我從鸞,才真的當我是朋友。我也知我身份低微,而你已是神威大將軍,本也不敢高攀你……」

  他說到這裡,寧覺非已聽得忍無可忍,連忙道:「從鸞,你別說什麼身份不身份的話。你當初待我,已盡你所能,我自是感激萬分。如今你來看我,便儘管住下來,我總會照顧你的。」

  江從鸞看著他,眼裡慢慢有淚光閃動,緩緩地說:「覺非,聽了你這話,我實是感動。這麼多年了,我沒遇到過一個真正待人實誠的的好人,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不一樣的。你……抱抱我好嗎?我別無他意,就算是朋友,不可以擁抱一下嗎?」他說著,漸漸低下了頭。

  他的一舉一動總是帶有幾分柔婉怯弱,卻讓寧覺非想起了他的生平,想他有生以來似乎從來未曾揚眉吐氣地生活過,心中不由得有了幾分憐憫之意,於是跨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這時,寧覺非已經又長高了不少,不似當初了,已然比江從鸞高了半個頭。江從鸞感覺到他強勁有力的擁抱,不由得抬手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了他的肩窩,沉默之間,似有無限委屈。

  寧覺非在他耳邊輕道:「從鸞,你放心,既然來了我這裡,一切都會好的,你可以開開心心地生活,什麼也不用怕。」

  江從鸞微微地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寧覺非才放開了江從鸞,囑他好好休息,並說好了第二天便來看他,這才離開,回到了國師府。

  雲深一直和他同住在一間房裡,這時正就著燭光看書,待他走進門來,這才抬頭,微笑著道:「安頓好了?」

  「是啊,安頓好了。」寧覺非坐到他身邊,輕輕撫了一下他的臉。

  「怎麼了?」雲深似是覺察到了他內心的一點情緒,略有些緊張。

  「沒什麼,看到從鸞,有些感慨。」寧覺非輕笑。「人常說『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最是讀書人』,你卻為什麼當初一見我就對我這麼好?」

  雲深的嘴角輕輕揚起,微笑道:「我也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從第一眼開始,你就如此吸引我?」

  寧覺非看著他的臉在燭火下閃著光,不由得笑道:「我們兩人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肉麻?」說著,傾前身去,吻上了他的唇。

  兩人輾轉相吻,只見溫柔。

  半晌,寧覺非才回過神來,與他分開。

  雲深眼中含笑,說的卻是正事:「南楚遣了使臣來,說欲與我國和談,願永結兄弟之好,並願意送景王淳於翰來薊都為質子,以表誠意。」

  寧覺非雙眉一挑:「他們這是打算讓景王出塞和親?」

  雲深被他的用詞逗得笑了起來:「是啊,我想是送給你的吧?」

  「真是荒唐。」寧覺非皺了皺眉。「你別胡亂答應啊。」

  雲深不由得好笑:「虛與委蛇罷了。不過,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嗨,你想到哪兒去了?」寧覺非笑著探手去揪他的耳朵。「醋罈子,那景王不過是個孩子,過來了必定受氣,瞧著挺讓人不忍心的,何必呢?」

  雲深笑著身子後仰,試圖躲開他的手,口中卻道:「你就放心吧,你的小景王不會來的,我們如果答應了這個條件,那就是答應了與南楚和談,如果日後再翻臉,那便師出無名,於民心士氣都不利,我們不會這樣做的。」

  寧覺非見他的身子越來越往後傾,堪堪就要摔倒了,便一躍而起,將他摟住。

  雲深在他臂彎中,緩緩地一笑。

  寧覺非一把將他打橫抱起,便往床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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