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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陽1+2》第50章
北薊篇 第四十九章

  寧覺非端坐在那裡,清晰地道:「我對我率領的軍隊有著極其嚴格的要求,不但是作戰技能,軍事素養,還有紀律。戰爭總有死傷,這沒什麼可說的,我也不會假惺惺,但是戰後卻絕不可縱兵大掠。我的要求就是,第一,不傷百姓;第二,不虐待俘虜;第三,不准姦淫;第四,不得搶掠民財。一旦攻破南楚,所到之處,必須秋毫無犯,否則格殺勿論。在前世,寧覺非便治軍嚴謹,鐵面無私,若是有違軍紀,我不管他是皇親還是國戚,一定嚴懲不貸,便是天王老子也攔不住我。」這一席話,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澹台牧聽得眉飛色舞,雲深更是頻頻點頭。等他說完,澹台牧問道:「還有嗎?」

  「有。」寧覺非鄭重地看著他,義正詞嚴。「我的要求是針對北薊全軍而言,並不單指我將率領的軍隊。北薊的所有將士都必須做到。若是仍像以前那樣,再有姦淫擄掠,濫殺無辜之舉,甚至慘無人道地屠城,那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國家便不配擁有天下。陛下,雲深,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以後若是有此類事情發生,覺非定會先誅首惡,再反出北薊,相助他人,到時候休怪覺非翻臉無情。」他說到最後,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金石之聲。

  澹台牧聽得熱血沸騰,重重一拍桌子:「說得好。」

  雲深看著他,兩眼閃閃生光,慨然長歎:「孟子曰:『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覺非,你雖未曾讀過聖賢之書,一言一行卻若合符節,實是至誠君子。」

  澹台牧的神情變得端莊肅穆,清晰地道:「覺非,你所提之事,件件皆為北薊著想,此實為開創千秋大業之要訣,澹台只有感激,定當依你所提各項要求,頒下明詔,通令全國,軍中更將立即嚴明軍紀,違者立斬不赦。」

  從寧覺非認識澹台牧和雲深的那一天開始,他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自稱「朕」、「本國師」之類的,其他的王子、格格、將軍也都是與他親熱地「你」「我」相稱,從沒有如南楚的那些王公貴族一般,口口聲聲的「本王」、「本官」如何如何的,直到此時,澹台牧也依然如此,足見其誠懇與尊重。

  澹台牧話音剛落,雲深便誠懇地道:「覺非,你儘管放心。苛政猛於虎,南楚之衰敗皆因於此,我們深知此理,必會引以為戒。若有朝一日,南楚歸入北薊版圖,我們定將對天下萬民一視同仁,絕不會重蹈覆轍。」

  寧覺非聽他們說完,便不再多言。他鄭重地站起身來,橫跨一步,來到澹台牧面前,一撩長衫下擺,便跪了下去:「寧覺非參見陛下。」

  澹台牧與雲深都未料到此舉,見狀立刻站起身來。澹台牧俯身將他扶起,握了他手,朗聲笑道:「澹台能得覺非相助,如得雄兵百萬,從此無憂矣。」

  雲深的目中滿是喜悅,將桌上的鷹刀推到寧覺非身前,緩緩地說:「寶刀贈英雄。覺非,此刀自出爐之日起,便代代皆握於名將之手,今時今日,非你莫屬。我將焚香以告父親,鷹刀已經覓到新主,又會大放異彩。他在九泉之下,也必歡喜。」

  寧覺非伸手拿起鷹刀,緊握手中,對雲深笑道:「好,便請令尊放心,覺非定不負此刀美名。」

  第二部 北薊篇 第四十九章

  三人懇談之後,對寧覺非的敕封卻是秘而不宣,雲深第二日也沒有喚寧覺非一起去上朝。

  寧覺非情緒平靜,依然故我,什麼都不問,每天還是吃藥、浸泡藥水、按摩、運動,然後就是細細琢磨雲家刀譜。

  雲家刀法總共只有十八招,盡皆用於堂堂戰陣上與敵對戰,招勢沉猛,大開大合,刀意光明磊落,與寧覺非以前練的專門用於近身搏擊甚而偷襲的招術截然不同,卻與他的性格很是相投。雲家祖上皆是猛將,沒有那種華麗精緻的文字水平,給招術起的名字很是直白,如鷹擊長空、猛虎下山、龍飛九天、餓虎撲食、風狂雨驟、石破天驚,全都帶著軍人的粗豪本色,易懂易記,很對寧覺非的胃口。這些招數雖各有不同,卻都勢大力沉,再加上鷹刀削鐵如泥,無堅不摧,一刀下去,敵人無論怎麼擋架,都很難逃過厄運。

  寧覺非前世在軍事上就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悟性,無論是戰略戰術的把握還是實戰的指揮,以及自身素質,在各種武器的使用上,在徒手格鬥上,還有武裝泅渡、攀巖、負重越野等等,他無一不是出類拔萃。這時看著刀譜,他不但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神髓,而且還心隨意動,根據自己慣用的格鬥術,又創造出了幾個變招。

  除了吃飯與治療的時間外,他整日都在屋外練習刀招,雖是仍沒有太大的力氣,但招式卻很快純熟起來,且深得其中三味。

  如此過了十餘日,一直早出晚歸忙碌的雲深忽然在下午便回來了。與他一起來的,還有澹台牧。

  這時,寧覺非正在水邊練習。雖然雲家刀在馬上使出時威勢最盛,但他在平地上使來,卻也是威風凜凜,只見他手中刀光霍霍,閃轉騰挪間極是迅速,一招之間竟有數個變式,後著綿綿無窮,令人眼花繚亂,防不勝防。

  一套刀法練完,忽聽旁邊響起了喝彩聲:「好。」

  寧覺非轉頭看去,原來是雲深和澹台牧。他微微一笑,過去拿起倚在樹幹上的刀鞘,細心地將刀還入,這才走了過去。

  澹台牧讚道:「覺非,你練這雲家刀沒多久,便已有了新的變化,即使鷹王在世,也會自愧不如。這雲家刀法不但後繼有人,且更臻完美,實是可喜可賀。」

  雲深更是眉開眼笑:「覺非,我看你比我更像雲家人。」

  寧覺非笑道:「那我們倆換換,你來做寧家人。自小我便最愛舞刀弄槍,我母親最頭疼我不愛讀書了,若是有你這樣的兒子,她一定心花怒放。」

  「好啊。」雲深想也不想,便一口答應。

  這時,一直照顧著寧覺非的那個年輕侍從過來,將刀從寧覺非手上接過。他始終態度恭謹,神情之間滿是仰慕之色。

  雲深看了看他,笑道:「覺非,雲揚也是我們族中的子侄,他向我請求過好幾次,說想一直跟著你,做你的貼身隨從,你看如何?」

  寧覺非想了一下,嚴肅認真地道:「小揚,別的你都很好,對我照顧得無微不至,我一直很感激。但是,凡要跟著我的人,在身體素質和意志品質上,我的要求都很高,因為我率領的軍隊,總是要出現在最危險的地方,完成最重要的任務,所以決不能遷就。你若能背著二百斤重的東西,連續在草原上步行二十里,而且要遇水涉水,遇山翻山,走畢全程不倒下,那就可以來跟我。我暫時不要求你的行軍速度和時間,你只要能走完就行。你惦量一下自己的能力,如果行,就試試,如果不行,從此再也休提此事。」

  澹台牧聽了,連連點頭:「正該如此。」

  雲深對雲揚溫和地笑笑:「怎樣?聽清楚了?」

  「是,都聽清楚了。」雲揚倔強堅毅地點頭。「我明天就去試,一定能做到。」

  雲深對他顯然很是讚賞,否則也不會特別挑選他來照顧寧覺非。這時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鼓勵道:「你一定行的,我相信你。」

  雲揚滿臉放光,拿著鷹刀,恭敬地退了開去。

  雲深轉頭,對寧覺非溫和地說:「我們去書房。」

  寧覺非便知他們有要緊的事對自己說。他一個字也不多問,只點了點頭,隨他們去了內書房。

  在這裡專門侍候筆墨的大丫鬟梅芯深知雲府的規矩,連忙為他們送上茶和點心,便退了出去。她將門關上,然後遠遠地守著,不許人來打擾或者偷聽。

  三人坐定後,雲深拿出一摞紙張,遞了過去。寧覺非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

  上面太多繁體字,又是豎排,但大部分字形跟簡體字相仿,再聯繫上下文,基本的意思他仍然看得明白。

  這是一份詳盡的作戰計畫,還附有地圖。

  最後附著的是西武與南楚的盟書,兩國相約合攻北薊,事成之後以奧特山、斷魂谷、孛兒貼嶺、塔斯河為界,中分北薊。兩國為表誠意,決定和親,南楚皇帝淳於宏將親生女兒千金公主嫁給獨孤及,而獨孤及則將親妹妹古麗格格嫁予太子淳於乾,兩樁親事定在九月初九同時進行。待秋收之後,糧草齊備,兩國於十月十五日同時發兵,分別從南面和西面向北薊進攻。此次戰事,南楚的統帥為游玄之,而西武則是由皇帝獨孤及御駕親征。

  澹台牧和雲深十分有耐心,一直沒有吭聲,等著他將所有的文字和圖全部看完。

  寧覺非仔細地將所有圖文都瀏覽了一遍,已知這就是雲深當日拼了性命不要,從臨淄帶回來的絕密情報。他想了想,卻不提此事,只問道:「西武前一陣在西疆用兵,現在呢?」

  「早就停戰了。」澹台牧道。「自從我們在賽馬節期間按慣例休戰之後,西武就一直沒有再重新開戰。我們還以為他們已經改變計畫,決定休養生息,來年再戰。現下,馬上就是西武的賽馬節,西武各地,包括軍中的勇士全都在趕往明都,就更不會打仗了。」

  寧覺非點了點頭:「那和親之事,現在如何?」

  雲深冷靜地道:「兩邊的送親隊伍都已上路,兩國宮中現在已是準備得如火如荼。」

  寧覺非「嗯」了一聲:「看來他們似乎並不知道作戰計畫和盟書已經洩露。」

  「是,他們尚未察覺。」雲深鄭重地點頭。「我們埋伏在南楚的探子甚多,但最重要的人卻是在淳於乾身邊。他的職位很高,為了將他送到那個位置,我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安排了好幾個探子讓他抓住,才取得了淳於乾的信任。這作戰計畫本是絕密,在南楚也只有不到十個人知道,他便是其中之一。本來我們輕易不會用他,也囑咐過他盡可能隱蔽身份,不要輕舉妄動,但茲事體大,有關我國的生死存亡,因此他甘冒奇險,將之全部抄錄,送了出來。」

  寧覺非點了點頭,沒問那個人是誰,只是凝神傾聽。

  雲深呷了口茶,沉痛地道:「那個……大太監古爾漢,也是我們的人,是他送出了兩國的盟書。當日在臨淄,淳於乾他們一直說我們盜取了他們的機密,卻不是指這兩樣東西,而是指暗殺你的計畫。覺非,你的份量極重,無論你加盟哪一國,都將打破三國的平衡,引起連鎖反應,後果堪虞。所以,你這次一入南楚,淳於乾便下定決心不放你走。計畫早已經擬好,總之是投毒、行刺、美人計、連環計,無所不用其極,可他不知安的什麼心,一直存心招攬你,猶豫著不肯下手。他們在游玄之的府中密謀殺你之事時,被我們一直潛伏在府中的探子偷聽到,立即報告給了古爾漢。古爾漢知事態緊急,便在夜裡冒險出宮,潛入國賓館,告訴了我。誰知第二天他便被游玄之抓捕,嚴刑拷問。直到喬義跳出來,我才知道他是南楚奸細,推測便是他發現了此事,稟報給了淳於乾。……我們半月前得到消息,古爾漢雖受盡酷刑,卻未招一字,已經……」說到這裡,他目中含淚,低下了頭。

  澹台牧雙拳緊握,顯然心裡也不好受。

  寧覺非知道痛失戰友的滋味,當著澹台牧的面,卻不知該如何安慰雲深,只能深深地看著他,卻仍未發一言。

  片刻之後,雲深便恢復了平靜,抬起頭來接著說:「那天,我們突然說要提前離開,著實打亂了淳於乾的計畫,讓他們手忙腳亂,不過他還是夠狠,反應極快,一邊讓張於田拖住我們,一邊匆忙調兵圍困,幸虧我們機警,見勢不對,便拚力殺出,再加上章紀從中搗鬼,大檀琛巧妙策應,還有,特別是覺非你的身手和氣勢,不但挾持了身份貴重的景王,還一副要與他們同歸於盡的狠勁兒,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終於還是讓我們順利逃脫。」說到後來,他面露微笑。

  寧覺非這時才明白了當日臨淄衝突的前因後果,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便不去舊事重提,重又回到正題:「我們北薊一共有多少軍隊?」

  這是他第一次提到北薊時用到「我們」,雲深十分歡喜,笑道:「共有八十萬。」

  「多少騎兵?多少步兵?其他還有什麼兵種?」

  澹台牧答道:「全是騎兵,輕騎與重騎各半。」

  「西武目前的兵力呢?」

  「他們大約有六十萬,也全是騎兵,但輕騎居多,鐵騎可能只有三成。」

  「南楚呢?」

  雲深和澹台牧都鄙夷不屑地笑了起來。雲深道:「他們號稱有百萬大軍,其實能打仗的頂多只有一半,且基本都是步兵,騎兵說是有二十萬,不過有兵無馬,除了將領用的馬外,全軍中大概只有不到五萬匹馬,還大多是老弱病馬,沒什麼大用。」

  「但也不可小視。南楚現在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果垂死掙扎,勢頭必定兇猛。」澹台牧理智地補充道。「他們戰力極強的兩支精銳分別掌握在荊家和游家手中,現在一支鎮守西北邊關,一支就在燕北七郡。」

  寧覺非仔細想了想,便道:「那麼,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戰前準備了。我首先必須訓練軍隊,主要是他們作戰時的配合。據我在北薊這麼長時間的觀察,幾乎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很好的戰士,他們精良的騎術、箭術和搏鬥時的剽悍都已經足夠,差的只是對戰術的理解和作戰時的配合默契。至於我自己的部隊,那就必須是全能的,不但可以騎馬奔襲百里千里,倏忽來去,若電擊雲飛,而且還能徒步負重,上下山坡,出入溪澗,翻山越嶺如履平地,既能衝鋒陷陣,又能刺殺偷襲,還能深入敵後,來去自如。除了作戰部隊外,我們還要建立心戰分隊和民間事務小隊……」

  說到這裡,他仰頭停了一下,笑了起來:「事情太多了,一時也講不完,總之,我要建立一支與眾不同的特種部隊。」

  能夠在這一世講出「特種部隊」這四個字,真是無比親切。他在前世便是特種部隊的戰士,訓練成績極為優秀,後又屢立戰功,被上級送到指揮學院深造,回部隊後更是大顯身手,軍事才華光芒四射,最後破格擢升至特種部隊司令官。

  那時候,特別是學習戰史戰例時,他的那些同學無不是雄心萬丈的青年軍官,個個對冷兵器時代都心嚮往之,恨不得能回到古代,躍馬疆場,即使過把癮就死,也是千值萬值。現代的大部分戰爭都是對著電腦指揮戰鬥,雙方敲敲鍵盤,按按電鈕便能決定勝負,總讓人覺得沒勁。

  寧覺非一向便喜歡親臨戰場殺敵,打起仗來熱血沸騰,極其興奮,即使當了司令,也總是找機會擔任地面指揮官,親率部隊深入敵後,打起仗來更是身先士卒,極是鼓舞士氣,往往使軍心大振,如出閘猛虎。他帶的部隊一直是全軍聞名的「鐵軍」。至今想來,他的前世雖然短暫,卻是並無遺憾。

  在使用飛彈、炸藥、衝鋒鎗的時代裡,他對古代的英雄卻是羨慕之極,有時候也會夢想著能騎馬揮刀,指揮千軍萬馬與敵人對陣廝殺。真沒想到,輪迴了一遭,他竟然能如願以償。想著想著,他笑得極是欣喜,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得意。嘿嘿,如果他的那些同學戰友知道了,不知道會羨慕成什麼樣子。

  澹台牧聽他侃侃而談,越來越是激動興奮,幾乎要手舞足蹈,這時猛地一拍桌子:「好,覺非,你儘管放手去做,我一定全力支持,要什麼給什麼。這支軍隊你要怎麼選人都由你決定,咱們北薊要別的或許沒有,勇士卻多得很,我們的貴族皆為勇將,部落全是精兵,耐寒暑,慣苦戰,堅忍卓絕,悍不畏死,你儘管去訓練,他們絕不會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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