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篇 第四章
寧覺非躺在床上,仍然昏迷不醒。他顯然沒有穿衣服,渾身上下都裹著白布,脖頸處還有重重疊疊的嚙咬、掐擰、灼燒和鞭打的傷痕。一床錦被蓋到他的肩頭,襯得他蒼白瘦削的瓜子臉柔弱至極,彷彿他整個人馬上就會化成一團輕煙消失。
淳於翰不敢觸碰他,只是坐到床邊,呆呆地看著他那依然顯得俏麗而脆弱的容顏,半晌方問道:「他……傷得怎麼樣?」
江從鸞歎了口氣:「除了臉,全身上下已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淳於翰拿出一隻藥瓶,對他說:「這是大內的治傷靈藥,你給他用吧。」
隨後他向後一招手,從侍衛的身後走出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夫子,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藥箱。「盧先生,麻煩你替他看一下。」淳於翰溫和地輕聲說道。
那老夫子一臉的無奈,心裡已湧出無數腹誹。他身為堂堂三品御醫官,京中首屈一指的名醫,連各家官員想要請他看病,也無不執禮甚恭。他一向架子頗大,輕易是不去替人把脈的,通常都是派徒弟去。今日被這個皇帝最寵愛的五皇子居然拉到了青樓來,要他替這個讓人不齒的小官看病,真是有辱他的名聲。雖說如此,他卻又不敢有違皇子之命,只得上前去替床上的病人把脈。
兩隻手都診過,他又翻看了一下病人的眼瞼和舌苔,這才恭敬地對淳於翰說道:「王爺,此人受傷嚴重,失血過多,左脈虛而右脈泫,心、肺、肝、脾、腎,各脈均弱……」
淳於翰裝模作樣地聽他說了一大套,這才問道:「那他這病,有救嗎?」
那盧先生想了想:「有救還是有救的,他似乎從小練功,底子打得厚,還能救回來,只是必會落下病根,年命不永。」
淳於翰立刻道:「那就先救,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盧先生稱道「是」,回身斟酌半天,寫下一個方子,遞給淳於翰:「王爺,這方子裡有幾味藥只有大內才有。」
淳於翰輕描淡寫地說:「沒關係,我去找父皇要。」
江從鸞此時才肯定,這個年輕而華貴的人就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小兒子,景王淳於翰。
淳於翰轉過頭來,一本正經地對他說:「你,一定要好好照顧他,可別讓他死了。」
江從鸞抿嘴一笑,微微行了一禮:「是,王爺。」
淳於翰回去的第二天,便有景王府的侍衛送來了藥。江從鸞讓一姐遵大內名醫盧先生的囑咐煎了,給寧覺非緩緩灌下。
幾天後,寧覺非的高熱漸漸退去,傷口也開始痊癒。江從鸞這才鬆了一口氣。
淳於翰隔三差五地便過來看望寧覺非,後來,便連從不踏入煙花之地,一向潔身自好的淳於朝也常常前來探視。江從鸞暗暗稱奇,更是加派傭婦精心照料寧覺非,不敢稍有懈怠。
這期間,也有不少文武大臣和富豪的家人前來探詢,問寧覺非是否已經可以接客,江從鸞卻不讓他們去打擾那孩子,全都溫言軟語地打發了。
半個月後,病骨支離的寧覺非終於睜開了眼睛。
剛剛恢復神智,強烈的痛楚便立即令他緊緊地咬住了唇。他的眼神一片茫然,定定地瞧著天花板,良久,才反應過來,曾經發生過的事立刻如潮水一般向他淹來。
「你醒啦?」床邊有人欣喜地說。
他緩緩地側過頭去,看見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穿著繡有粉色梅花的銀色長襯,頭戴一個玲瓏精緻的玉冠,冠上綴了一顆碩大的珍珠,顯得秀氣脫俗。那孩子高興地站起身來,俯下頭打量著他:「怎麼樣?你覺得怎麼樣?」
寧覺非看著他,眼神淡然,一句話也不說。
半晌,那男孩子微微紅了臉,輕聲問他:「你還記得我嗎?」
寧覺非神情淡漠,輕輕搖了搖頭。
那男孩子張大了口,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是說……你不記得我?」
寧覺非仍然面無表情,全身劇烈的疼痛令他的雙手緊緊抓住了床褥。沒過多久,他又昏睡過去。
這之後,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多,但總是不發一言,眼神也十分黯淡,常常只是望著窗外發呆。
江從鸞有時過來陪著坐坐,也不多說什麼。發生在寧覺非身上的事雖然慘酷,但類似的事情他已見多了。那都是各人的命,也沒什麼可多說的。
淳於翰仍然不斷地前來探望寧覺非。不知為什麼,他身不由己地被這個跟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少年所吸引,那種感覺令他著迷。雖然這人總是搖頭說不認得他,也不跟他講話,他還是一心癡迷。
這日,他再次纏住了江從鸞,要替寧覺非贖身。
江從鸞的臉上仍然掛著溫柔的笑容,聲音低沉婉轉:「五王爺,不是小人不識抬舉,實在是他不是小人買來的孩子,而是大王爺送來的罪人,說是放在小人這裡,要讓他受盡凌辱,以贖前衍,小人確實不敢做主放了他。」
淳於翰呆了呆,騎上馬便向武王府奔去。
淳於乾剛剛下朝回來,正在更衣,淳於翰已是不管不顧地闖進了他的房間。
淳於乾換上灰色的長衫,解下朝冠,漫不經心地看了淳於翰一眼,揚聲說道:「來人,奉茶。」
淳於翰跟他平時鬧慣了的,此時上去一把拉住了他,嚷嚷著:「大哥,大哥,你把那人給了我吧。」
「什麼人?沒頭沒腦的。」淳於乾輕笑著撫了撫他的頭。他一向疼愛這個幼弟,不但是因為這個幼弟一直與自己親近,也是因為現在的局勢。
太子加上淳於斡,與他和淳於朝的力量可說是勢均力敵,因此在爭儲的這場較量中,身份極貴重極受皇帝寵愛的淳於翰的態度便舉足輕重了。
自從那次太子在自己的壽筵上鬧了那麼一出後,便接連給食髓知味的淳於翰不斷送去美貌姬妾和孌童。這些動向他全都知道。而淳於翰不斷地去翠雲樓看望那個「賤人」,他也一清二楚。今天他來跟自己要誰,那是昭然若揭。他的心裡迅速轉著念頭,臉上卻一直掛著疼愛的微笑,讓淳於翰坐下:「先喝口茶,慢慢說。」
淳於翰卻急不可耐地拉著他的手,央求道:「大哥,那個殷小樓,我好喜歡他,我想要他,你就送給我吧。」
淳於乾已有了計較。他溫和地說:「不是大哥小氣。那日在你四哥的府上你也都看見了,那人……太髒了。你若要了去,傳到父皇耳朵裡,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如果讓你母妃知道了,你想想,她又會多麼難堪?你也是個大人了,偶爾玩玩不妨,可千萬不能沉迷在這種人的身上,以免落人口實。」
淳於翰聞言一滯,頓時洩了氣。他知道淳於乾說得確實是無可辯駁的真理。宮裡不知有多少人嫉妒他母親的地位,他若在外面稍稍行差踏錯,一定會讓母親被人攻擊的吧。
淳於乾笑著摟住了他:「好了,這才是我的好五弟。來,別不高興了,哥哥這裡也有一些漂亮可人意的孩子,又乾淨又會侍候人,你去挑一挑,不論看上誰,哥哥都送給你。」
淳於翰至此便沒再到翠雲樓。
一個月後,寧覺非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也終於能緩緩地下地走兩步了。只不過,他仍然一聲不吭,容顏慘淡,神情黯然。
這時,江從鸞接到了武王府傳過來的話:「不是讓他來養老的,也歇夠了吧?」
當天晚上,寧覺非便被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帶出了門,用馬車拉進了內城。
出門之前,他被憐憫他的一姐灌了一碗迷藥,意識迷茫了很多,被那些侍衛拖拖拽拽的出了門,隨後被扔到車上去,竟然沒怎麼覺得疼,只是迷迷糊糊的,彷彿在做夢一般。
走了很久,他被人拉下來,帶進了一間臥房,隨即扔到了床上。
屋裡很靜,很長時間都沒有人管他。寧覺非閉著眼,彷彿一直游離在半夢半醒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