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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陽1+2》第14章
南楚篇 第十三章

 待得黎明來臨時,寧覺非回到了距臨淄二十多里地的小蒼山。這山其實並不高,但在平原上卻顯得有些靈秀之氣,因而歷代所建的佛寺很多。他一直借住在後山處香火不盛的一座小廟萬象寺中。

  自邊關看到江月班即將被問斬的告示後,他便知是淳於乾逼他出來。左右無事,他便悠閒地往臨淄走。路上無錢時,便想起了過去所看金庸小說,《笑傲江湖》裡的令狐沖在福建教那些恆山派的小尼姑干的「化緣」勾當,每到一地,他就會到酒肆茶樓中,有意無意間打聽當地首富的情況,若有外號叫什麼「剝皮」、「閻王」之類的財主,便會在夜裡翻牆潛進那人家中,捉住那土老財,勒逼大量金銀,除了救濟貧民外,留下的也很是寬裕。走到半途,遇到一家財主請了一群看家護院的,曾色厲內荏地要他留下字號,他童心忽起,便順口說自己叫「萬里獨行」田伯光,待得將一眾護院打得落花流水,揚長而去之後,他才想起,那田伯光原來是採花大盜,後來被亂七八糟的不戒和尚擒住,被逼出家,只得改名叫「不可不戒」,不由得大笑,這才覺得心裡的悶氣稍稍洩了一些。

  這上下,有關那獨腳大盜「萬里獨行」田伯光的情況已該報到這南楚的刑部了吧?

  這時,雪已經停了,只剩呼呼的風聲。從山下開始,直到山腰、山頂,所有的寺院都敲響了悠揚的鐘聲。寧覺非在這裡已住了半個多月,自然知道這是召集寺中僧眾做早課。所謂暮鼓晨鐘,讓人聽了,總是感慨萬千。

  動作輕捷地走過鋪著石板的山路,穿過積滿了雪的梅林,他來到萬象寺的門口。

  小小的山門已經打開,但並無和尚掃雪,盛開的紅梅與白雪相間,風景十分美麗。

  他嘴裡呼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白霧,只覺得此時的天氣滴水成冰,十分寒冷。

  穿過寺院的迴廊,聽著木魚和偶爾的磬聲響起,伴隨著隱隱的誦經聲,心情漸漸平靜,他回到了後面的客房。換了一身平常的銀灰色家居服,解開緊緊紮住的長髮,他從火爐上提壺倒了杯開水,呷了一口,這才覺得暖和了些,於是悠閒地坐下來,看向窗外。

  從他房間的窗口看出去,是後山白茫茫的一片。那裡不似前山,甚是陡峭,沒有路,也沒什麼樹,原是一大片草地,此時積雪盈尺,顯得十分潔淨。

  雖是一夜未眠,奔波勞頓,他卻並沒有感到太多的疲倦,只是呆呆地捧著茶杯出著神。

  未來的路該如何走,他一直不知道,也不太去想。真要想起來,也不過就如現在一般,身處雪地中央,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出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鉛灰色的雲層漸漸開了一條縫隙,一線金色的陽光忽然穿透下來,隱隱地落在山下鋪滿了厚厚積雪的村莊裡。整個世界仍然看不到一個人,十分的安靜。

  忽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門,接著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寧施主,起身了麼?」

  寧覺非立刻起身去打開門,十分有禮地微笑道:「無塵大師,請進。」

  自門外進來一位中年僧人,穿著與別人相同的僧衣,裡面是厚厚的棉襖,眉宇間滿是平和之氣,笑著走進來,問道:「寧施主不吃早餐嗎?」

  寧覺非低聲說:「一會兒就去,大師請坐。」

  這位無塵雖看上去與普通僧人無異,卻是此寺住持,待人甚是沖虛恬淡,這也是寧覺非在這裡一住半個多月的原因。

  無塵笑了笑,坐到窗前的桌邊。

  寧覺非趕緊給他倒了杯水。

  無塵笑道:「敝寺有上好的梅花茶,一會兒我叫他們給施主送些來。」

  寧覺非笑著在另一邊坐下:「謝謝大師。」

  無塵看了看窗外的雪景,沒有看他,卻忽然說道:「自施主來此,眼中一直郁色不去,眉間深有煩惱,其實紅塵萬丈,大雪一下,也不過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寧覺非瞧著外面,聽著風聲掠過大地,卻吹不起凝住的冰雪,淡淡地道:「大師,世間有靈魂,有輪迴,佛家說人自來處來,往去處去,但是,如何選去處?」

  無塵隨口答道:「靈台清明。」

  寧覺非繼續問道:「如何保持靈台清明?」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寧覺非想了想,仍有不解:「若是諸相非相,我之身受,卻是從何而來?」

  「要知來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

  「我的前世……我自認並無做錯什麼,忠孝節義,我都做到了,為何還有今世之果?」

  寧覺非當日前來借宿,並未改名換姓。無塵什麼也未多問,便自同意。寧覺非偶爾與他閒談,也多是請教輪迴轉世之事,不過聽無塵話語,顯已知道他是誰。寧覺非不提起,無塵也不談及。

  此時聽他這一問,無塵忽地歎了口氣:「施主殺孽太重。」

  寧覺非一愣,半晌方說:「是,我……確實殺人太多,可那些人,大都有該殺之處,幾乎個個身上都負有血債,雙手沾滿無辜平民的鮮血。我殺他們,是為了保衛國家,讓人民能安居樂業,難道錯了?」

  無塵微笑:「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寧覺非頓時心下大震,良久,面現堅毅之色,眼中豁然開朗:「多謝大師指點。」

  無塵仍然看著窗外,淡淡地道:「有禪無淨土,十人九錯路。」

  寧覺非的眼神變得很清澈,輕聲問道:「大師,何謂淨土?」

  無塵這才轉頭看向他,眼中閃動著熠熠光華:「在施主心中,何謂淨土?」

  寧覺非想了想,鄭重答道:「四海昇平,天下歸心,眾生平等,無怨,無悔,無恨,無憾。」

  「阿彌陀佛。」無塵忍不住低宣佛號。「施主菩薩心腸,哪裡皆是淨土。」

  寧覺非又想了一會兒,這才點頭:「大師,我明白了。」

  無塵卻道:「螻蟻雖微,亦是生命,請施主心存憐憫。」

  寧覺非微笑:「大師放心,寧某絕不會為一己私怨使天下血流成河。」

  「善哉善哉,施主一念之仁,澤被天下蒼生。」無塵對他雙手合什道。「小僧代萬千生靈感謝施主。」

  「大師言重了。」寧覺非十分謙遜地笑道。「大師為我指點迷津,是我該感謝大師。」

  二人相視一笑,頓時心意相通,愉快至極。

  當日下午,寧覺非便向無塵告辭。無塵並未挽留,只相送至山門外。

  經過小小的正殿時,寧覺非停下,看著門上的那副對聯:「見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於覺覺生於自在生生還是無生。」

  無塵在他身旁站著,一直沉默,神情淡然如水。

  半晌,寧覺非笑了,似是如釋重負,轉頭往門外走去。

  看著那瀟灑的背影消失在梅林中,無塵輕歎。此人再入紅塵,定會攪得天翻地覆。

  寧覺非下山之後,先去買了一匹好馬。南楚馬匹極少,好馬的價格更是非常昂貴,若不是此馬性子極烈,官家不要,那富商也不會急於脫手。寧覺非幾乎是傾囊以付,才算買下了那匹神駿的紅馬。寧覺非在前世裡便極愛馬,完成任務後,常常第一件事便是去跑馬場馳騁一番,然後才回家。此時輕撫著馬身,他溫柔地說道:「叫你『烈火』,好不好?」

  那馬嘶鳴一聲,極是神感凜凜,雙眼中神光奕奕,似是與寧覺非一見如故。

  寧覺非笑了起來,翻身上馬,往北而去。

  南楚與北薊的邊界上,最重要的城關有七座,均以燕為名,被稱為燕北七郡。

  寧覺非想反正給了淳於乾三個月時間,不如至燕北七郡瞧瞧,考察一下北薊的皇帝有何資質,以便為將來要走的路做選擇。

  他的那匹馬色做火紅,行在雪地上,實在是非常惹眼。在內地還不怎樣,越往邊關,越引人注目。

  大約行了九天,寧覺非到了距燕屏關約有一百里的小村。看看已是正午,他便下馬先去小飯館吃飯,又吩咐店小二給馬餵上好的料。

  剛坐到窗前,便聽老闆關切地說:「客官,您的馬太好,再往前走,要當心。」

  寧覺非一聽便笑了:「為什麼?」

  老闆悄聲說:「離此七十餘里有座臥虎山,山上有個伏虎寨,裡面有不少……那個……好漢。」

  寧覺非立刻明白過來,客氣地道:「多謝老闆提醒,在下定會小心。」

  那善良的小老闆也不敢多說,便退開了。

  匆匆吃完飯,寧覺非看了看「烈火」的情況,見它仍然體力充沛,便繼續上路。他對那個臥虎藏龍的山寨倒有些興趣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便看到連綿起伏的山勢漸漸險惡起來,山路越來越窄。不久,前面一座極其威武的大山在群山之中躍入眼前,確實極像一隻伏臥在地的猛虎。山嶺上白雪皚皚,極為壯觀。

  寧覺非一笑,繼續前行。

  剛至山下,便聽到一隻響箭升起,隨後從身前身後鑽出一群大漢。除了前面擋著路的兩人騎著馬外,其餘均是步行。人人手持鋼刀,虎視眈眈地瞧著他的馬。

  寧覺非勒住馬韁,神態悠閒地看著前面馬上的那兩人。

  最前面的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眉目舒朗,身材修長,穿著銀色長袍,騎一匹五色馬,很是英氣逼人。

  寧覺非借用的殷小樓之身今年還不到十九歲,這一年間他加緊鍛煉,個頭竟是猛猛地竄了一截,肩寬腰細腿長,此時只著銀灰色裌衣,顯得十分風流倜儻。他不耐煩梳頭,僅用一根黑色髮帶在頭頂束住,任那烏黑的青絲垂至腰際。原屬少年的美麗長相漸漸有了些硬朗的線條,卻仍是明眸皓齒,鼻樑高挺,粉色的雙唇輪廓分明。此時,他的臉上掛著一縷輕鬆自在的微笑,騎在火紅的馬上,腰板筆直,彷彿自畫中走出的仙人一般,讓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等了半晌,不見對方講話,寧覺非輕咳一聲,笑道:「沒有開場白嗎?」

  「什麼?」那人沒聽懂。

  寧覺非更覺好笑:「那個什麼『此樹是我栽,是路是我開,若要從此過,留下買路財』,諸如此類的?你們劫道的時候,不說這個的嗎?」

  他語帶調侃,笑意儼然,那些人一聽,登時哈哈大笑,此前絲微的敵意立刻一掃而空。

  前面的年輕人對他一拱手:「在下荊無雙,敢問兄台高姓大名?」

  寧覺非心念電閃,也拱手還禮,笑道:「在下『萬里獨行』田伯光。」

  荊無雙一聽,立時神情大變,很是傾慕:「原來是近來橫行北境,劫富濟貧的獨行大俠田兄,久仰久仰。」

  「不敢不敢。」寧覺非有些納悶,怎麼在交通、通訊都如此不便的古代,什麼事情都傳得那麼快。「請恕小弟孤陋寡聞,卻不知荊兄的字號。」

  他身旁騎馬的一位粗豪漢子笑道:「咱們荊大哥人稱『銀衣金槍』,燕北七郡,盡人皆知。」

  「哦,幸會幸會。」寧覺非一邊客氣地道著仰慕,一邊瞄了瞄他的左右,卻沒瞧見什麼金槍。

  荊無雙笑著看向寧覺非,見他眼珠靈動地滴溜溜一轉,心裡便是一熱,抱拳說道:「前面哨探報來,說有一人單人獨騎而來,胯下駿馬實是不凡,我道是哪位有如此膽量,卻原來是田兄,果然藝高人膽大。嗯,今日相逢,卻是有緣,不知田兄可願上山一敘?如此天寒地凍,你我正好把酒言歡。」

  寧覺非豪氣干雲,笑著說:「荊兄此議,甚得我心,正要叨擾。」

  荊無雙哈哈大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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