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第九章
其其格卸了妝,換上素淨的衣服,看上去還要小,頂多也就十六歲。她帶著弟弟,隨著寧覺非的下屬走進屋裡,便要跪下。
「不用,坐著說話。」寧覺非立刻做了個阻止的手勢。
其其格不敢相信,惶恐地看了他一眼,又去看坐在他身邊的雲深,雙膝有些撐不住,仍然在打彎,顯然還是想跪下去。
雲深微笑著說:「坐吧,不必多禮。」
其其格有些心慌意亂地左右看了看,見幾個隨從也都和顏悅色,與以前見過的那些豪門刁奴大為不同,這才略略安定了一些。
他弟弟這時倒比她更有主見,似乎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見兩位主人都年輕俊美,且和藹可親,便不再害怕,拉了拉姐姐的衣襟,天真地說:「姐,主人叫我們坐,我們就坐下吧。」
其其格立刻制止他:「那日松,不可放肆。」說著,又怯怯地看了雲深和寧覺非一眼,深怕他們會因此而怪罪自己的弟弟。
「坐吧。」寧覺非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然後對下屬示意,讓他把自己旁邊茶几上放著的兩張羊皮紙拿過去。
其其格這才帶著弟弟過去坐下,卻不敢靠著,坐得很規矩。
一個漢子將兩張羊皮卷遞到她手裡。
她不看內容也知道,那是她和弟弟的賣身契。她不明白給她看這個是什麼意思,不由得詢問地看向寧覺非。
那個仿若少年,容顏美麗的男子溫和地說:「這東西還給你,你們自由了。為免意外,我建議你還是把它燒了吧。」
其其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愣片刻,她忽然跪了下來,連連磕頭:「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那日松不明白姐姐為什麼忽然這樣,趕緊跟著跪下,滿臉的不知所措。
寧覺非立刻示意屬下將他們扶起來,微笑著說:「別這樣。你們還有什麼親人嗎?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其其格卻淚如雨下,微微搖了搖頭:「我家住在日蘇,去年冬天遇到大雪災,家裡的牛羊都凍死了,爹娘也都餓死了,我帶著弟弟逃荒出來,半途中被幾個人牙子綁了,賣作奴隸……家裡……再也沒人了。」
寧覺非立刻想起了那場可怕的暴風雪,雖然他們救出來了十餘萬災民,可牛羊凍死無數,許多牧民就此家破人亡。那是天災人禍,實在也是無可奈何。想著,他轉頭看向雲深,低聲問:「你看,怎麼安頓他們?」
雲深略思片刻,便道:「送回薊都吧,安置到你的府上。兩人都可以做事,每月發月例銀子,他們的生活不愁,也安定下來了,你看行嗎?」
「好。」寧覺非便徵求他們的意見。「其其格,你願意和你弟弟到我府上去做事嗎?不是奴隸,只是做事,每月都會發月例銀,如果你們想走,隨時都可以離開。」
其其格垂著頭,低聲說:「我們……可以跟著大人嗎?我怕……」
寧覺非明白她在想什麼,便道:「不用怕,我府裡的人都很好,對你們肯定不會打罵,更不會欺辱你和你弟弟,你儘管放心。」
其其格仍然低著頭,卻鼓起勇氣說:「大人,我可以做很多細活,也不怕苦,不怕累。你們身邊沒有侍女照顧,可不可以留下我?我可以侍候你們。」
寧覺非還待再勸,雲深已經點了頭:「那好,你和你弟弟就暫且留下吧。昌頡,你帶他們去安頓一下吧。」他說著這話,眼神卻看向了外面院子。
寧覺非覺得很奇怪,他明明覺得這姐弟倆來歷不明,怎麼會忽然同意留下他們來。抬頭看時,發現他的眼神不對,便順著他的眼光看了出去。
外面站著一個身穿錦衣的中年人,他高鼻深目,是地道的西域人,此時神情一派閒適,面帶客氣的微笑,倒又不似游牧民族,很像南楚的那些商人。
寧覺非知道這人找來必定有事,便不再多說,對下屬揮了揮手。
其其格便站起身來,對他們福了福,帶著弟弟走了。
寧覺非這才緩步走出門去,對那人一抱拳,笑道:「請問先生有何見教?」
「不敢。」那個中年人抱拳還禮,隨即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了他。
寧覺非見過一看,正是昨天他們押在櫃上的一千兩,不由得疑惑起來,立刻說:「請問先生這是何意?如果有人代我們付賬,請退回給他們。我們的賬我們自己付。」
「那倒不是。」中年人一直客客氣氣,笑容可掬,不斷拱手致意。「敝店的其他客人昨夜被客官自睡夢中吵醒,諸多抱怨。本店以清靜優雅為招牌,自當維護。現下想請客官勞動大駕,去別店投宿。銀子原樣退回,這一宿,就算是本店請客。多謝客官。」
寧覺非頓感啼笑皆非,但人家店有店規,雖說是將自己掃地出門,卻也是有禮有節,自己便不能效那無賴之徒,可雲深病體並未痊愈,再到哪裡尋找清靜之地讓他養病呢?想著,他不禁微微皺眉,苦苦思索。
雲深出現在他身後,冷冷地看著那個中年人:「獨孤王爺呢?你們也將他趕出去嗎?」
「自然是一視同仁。」那人依然笑容滿面,彬彬有禮。「已經著人去請他們離店。」
雲深的冷冽尖銳猛然一斂,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便道:「好,我們這便離開。」
「多謝客官。」中年人禮貌地笑著,對他們一揖到地,然後轉身離開。
寧覺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夜裡那個命令夥計潑自己一身水的年輕人,不由得笑道:「那個老闆太有性格了,我欣賞。」
「他是老闆?」雲深皺眉。
「不,老闆是個年輕人。」寧覺非大笑。「昨夜被我們吵醒,叫他店裡的夥計端著冷水兜頭潑過來,我們人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
「哦?」雲深聞言,不禁微笑,淡淡地問。「獨孤偃也一樣?」
「是啊,一視同仁,童叟無欺。」寧覺非越想越覺得好玩。「這老闆不畏權貴,是個好漢子。長得挺斯文的,沒想到這麼有風骨。不過,更難得的是,獨孤偃也沒惱,更沒怪罪他,倒是自知理虧,就回去睡覺了。說實話,這王爺不錯,並不仗勢欺人,令人讚賞。」
「嗯,是啊。」雲深笑吟吟地看著他。「我們被人攆出去了,趕緊收拾包袱走人吧,還得找新的住處,不然今晚只好露宿野外了。」
「對對。」寧覺非與他轉身回屋,有些抱歉地說。「對不住,都是因為我醉酒喧嘩,才累得你不得安寧,病著還要搬來搬去。」
「沒什麼,活動活動也好。」雲深對他一笑,神情豁達,並無絲毫不悅。
收拾好東西,寧覺非讓人去櫃上退了房,並堅持付了一宿房費,這才走出大門,與雲深一起上馬。
他們剛走了沒幾步,背後便蹄聲噠噠,一群人直追了過來。
寧覺非轉頭一看,見那領頭的人正是右昌王獨孤偃,不由得哈哈大笑。
獨孤偃勒住馬,挺直了魁梧的身板,笑道:「兄弟,咱們這叫同病相憐吧,都被人趕出來了。」
「正是。」寧覺非對他拱了拱手。
獨孤偃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握著馬鞭晃著,無奈地搖頭:「沒辦法,他這店在烏拉珠穆是頭一份,在咱們那兒也是最好的,納的稅也是最多的,財大氣粗,連地方官員也都讓他三分,便是我這堂堂王爺,也不敢砸他的店,只好乖乖走了。」
雲深不動聲色,笑眯眯地問:「這店竟是遍及西武嗎?」
「幾個大的城鎮都有分店。」獨孤偃看了他一眼,笑著問。「兄弟,這位是?」
「哦,是我的好友。」寧覺非不知雲深是什麼用意,便猶豫著,沒有說出他的姓名。
雲深卻爽快地一抱拳,笑道:「在下雲深,見過王爺。」
獨孤偃張大了口,忽然反應過來:「是北薊的國師?雲大人?」
「正是在下。」雲深笑得風清月明,一派舒朗。
獨孤偃大喜:「哈哈,我是聽說寧將軍與雲大人交情頗好,倒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雲大人。相請不如偶遇,走,我們去喝一杯。」
寧覺非趕緊道:「大哥,雲深尚在病中,不能喝酒。我得先去找家客棧,讓他歇著才行。今天就失陪了。」
「哦?病了?」獨孤偃仔細打量了一下雲深的臉色,不由得點了點頭。「看著是不好。我看這樣吧,這城中除了‘悠然閣’外,其他客棧都太鬧騰,不清靜,不但養不了病,弄不好還要鬧出病來,我是不打算再住店了,要去叨擾城主那兔崽子。他那地方不錯,有樹有水的,也安靜。兄弟,你們不如與我們同去,住上幾日再說。」
「這個……」寧覺非轉頭看了看雲深,徵求他的意見。
雲深微微一笑,溫和地說:「也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獨孤偃喜形於色:「好好,我們這就去。我聽說那兔崽子最近娶了一個美人兒做妾,正好欣賞欣賞。」
寧覺非聽他用詞粗魯,害怕雲深反感,不由得又轉頭看了他一眼。
雲深在北薊出生,長大,似這樣的漢子也不知見過多少,此時一點異常的神情都沒有,反而微微點頭,始終笑意吟吟。
獨孤偃開懷大笑,對身後的隨從一揮手:「嚎一嗓子,這下那老闆卻管不了我們了吧。」
跟著他的那些武士們全都放聲大笑,隨即齊聲高唱:
「我祭了遠處飄飄的大囊
我擂響黑氂牛皮幔的戰鼓
我騎上黑色的快馬
我穿上鐵硬的鎧甲
我拿起鋼做的長槍
我扣好山桃皮裹的利箭
上馬前去廝殺
我祭了遠處飄飄的英頭
我敲響犍牛皮幔的戰鼓
我騎上黑脊的快馬
我穿上皮繩系成的鎧甲
我扣好帶箭扣兒的利箭
拼死前去廝殺」
雄壯的歌聲響徹雲霄,吵得樹上鴉驚燕飛,「悠然閣」裡卻寂靜如常。
獨孤偃一邊跟著唱,一邊對寧覺非做了個跟上的手勢,隨即策馬前行。
寧覺非笑著將馬帶到路邊,輕聲問雲深:「真的要去?」
「嗯,去吧。」雲深微笑著點頭。「既然那兒的環境很好,又可以吃白食,何樂而不為?」
寧覺非聽了,不由得笑出聲來:「好,便聽你的。」
兩人一帶馬韁,烈火和白雪同時提速,很快便趕到獨孤偃身旁,與他並駕齊驅,向城中心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