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第十二章
將近子夜,丹府的宴席總算是散了。
淡悠然從頭到尾都很爽快,看那神情卻似懶得多說話推辭,只要獨孤偃提出與他喝酒,他便酒到杯乾,一個字也不多說。
獨孤偃本來是故意灌他酒,想要他好看的,卻沒料到他會如此給面子,到最後不禁豪興大發,連聲叫人上酒,要與淡悠然一醉方休。
丹古最清楚獨孤偃的脾氣,雖然他性子豪爽,一向不與人計較,尤其是對普通平民,他並不恃強凌人,但此次被淡悠然趕出來,心裡只怕還是有些不快的,所以,他把淡悠然叫來,也是想讓這位身份極尊貴的王爺消消氣,這時見他們喝酒喝得似乎很投機,自然也覺得高興,便吩咐管家:「多拿幾壇好酒過來備著。」
寧覺非和雲深更不會阻止他們,都想看看淡悠然接下來會怎麼做。不過,這一喝起來,他們兩人也沒被孤獨偃放過,被他拿話逼著,喝下去很多。
丹古雖然是國丈,身份官職都比獨孤偃低了很多,當然不會駁他的面子,也跟著喝了不少。
到得後來,所有人都醉了,
獨孤偃本來在引吭高歌,忽然聲音戛然而止,身體重重地伏到桌上,鼾聲立刻便響了起來。
淡悠然的一張臉已變成桃紅色,眼神迷濛,茫然地看著桌邊的幾個人,慢慢地也趴到了桌面上。
丹古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含含糊糊地說:「我……我去……叫人……叫人……來……」沒走出兩步,他便軟軟地倒了下去。
寧覺非覺得頭暈眼花,一直用手扶著桌邊,穩住自己的身子,卻記得關心地看向雲深,低低地問:「你怎麼樣?沒喝多吧?」
「沒有。」雲深只是臉頰微紅,神智卻很清醒。看著寧覺非醉態可掬的模樣,他笑道。「你一直在幫我擋著,我沒喝多少。」
「哦,那就好。」寧覺非拿手撐著頭,好笑地道。「真沒想到,淡老闆竟是這樣的人,給酒就喝,醉了拉倒。」
「是啊,性情中人。」雲深微笑著表示贊同,隨即起身扶他。「來,我們回房吧,順便叫外面的人進來侍候他們。」
「好。」寧覺非順著他的力道站起來,搖晃了兩下才穩住身子,隨口說。「我想喝點熱茶。奇怪,怎麼這麼久不見下人進來?」
雲深倏地站住了,警覺地看向門外。
這時,他們便清楚地聽見外面狂風呼嘯,屋檐下的燈籠在風中猛烈搖擺,大部分已經熄滅。
這裡是正廳,主人和貴客都在,按理說,府裡的管家、下人、婢女應該有不少守在這裡,此時卻一個人也沒有,算算時間,差不多有一盞茶的時分都沒人進來過了。
這很不正常。
寧覺非雖覺頭腦昏沉,卻也反應過來。他努力振作精神,低聲對雲深說:「把那壺茶遞給我。」
雲深伸手便抓過來,放到他手裡。
寧覺非對著壺嘴喝了一口,隨即打開壺蓋,將裡面已經冷了的茶水全都潑到臉上,這才覺得清醒了一些。
雲深四處打量著,想找件武器。
廳裡四壁皆是書畫,几案上放著彩陶花瓶,卻獨獨沒有武器。本來也是,這裡是用於接待客人的,自然不會放置武器。
寧覺非的頭腦飛快地轉動著,隨即迅速動作起來,將伏在桌上的獨孤偃和淡悠然一一搬下來,放到博古架後面的地上,然後把丹古也搬了過去。
雲深幫著他做完這一切,然後輕聲問他:「你打算怎麼做?」
「自然是弄出動靜來。」寧覺非微笑。「就算是丹府的人都遭遇了不測,咱們還有人在這兒呢。只要這邊一有大的響動,他們肯定會趕過來。」
「好。」雲深點了點頭。「你要小心。」
「知道。」寧覺非將他按到博古架後的墻上,輕聲道。「你呆在這裡別動,我出去瞧瞧。」
雲深卻堅決地搖頭:「不,我跟你在一起。我也會武,不會拖累你。」
寧覺非無聲地嘆了口氣,低低地道:「你在這裡守著他們,我去看一下就回來,好嗎?」
雲深的眼睛灼灼地放著光,平靜地說:「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離開。」
「我不離開,只是去看看。我不會扔下你,獨自離去的。」寧覺非伸手摟住他的肩,在他耳邊保證。「我一定會回來。」
雲深抬手抱住他的腰,堅決地道:「一起。」
屋裡燭光搖晃,他們身在博古架後,光線更加黯淡,寧覺非鬆開摟著他的手,凝神看著他,忽然覺得他特別漂亮。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親昵地道:「你怎麼總是這麼固執?」
雲深一怔,隨即也笑了,低低地說:「誰有你固執?」
剛說得兩句,他們便齊齊住口。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隱隱的還傳來雷聲,即使有什麼動靜,也不易傳出去。他們聽不到什麼聲響,卻本能地感覺到危險正在襲來,便一起住了口,全神貫注地戒備起來。
寧覺非一探手,從獨孤偃的腰間摸出一把短刀,遞到雲深手中。雲深剛要推辭,他已從小腿處拔出了自己特製的軍刀。雲深便不再說什麼,握緊了手中刀,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外面隱約響起「嗖嗖」的聲音,利器扎進木頭或磚墻的「■■」聲,細長物體劇烈抖動的「嗡嗡」聲,然後是「轟轟」的聲音,伴隨著風雷聲,這些聲音讓人感覺驚心動魄。
外面本來很黑,此時忽然亮了起來。接著,寧覺非和雲深都看到有火焰從門窗竄進來。
風助火勢,很快,大火便吞沒了房屋的外墻,蔓延到屋頂。
寧覺非看了雲深一眼,輕聲說:「一定要出去。」
雲深低低地道:「外面很可能守著弓箭手,就等著我們露面。」
寧覺非略一猶豫,便聽到外面傳來兵器相撞聲,然後有人用北薊語大聲叫道:「雲大人,寧將軍,你們在裡面嗎?」
寧覺非高聲答道:「我們在裡面,都很安全,外面情況怎麼樣?」
「有十多個不敢見人的東西,他們把院裡的下人都殺了。」那人立即清晰地報告。「將軍放心,我們可以宰了他們。」
「你們進來兩個人。」寧覺非命令道。「不要都殺了,抓個活的。」
「是。」外面的人答應著,接著便有兩個人分別從門窗穿過火墻,衝了進來。
屋裡已經很熱了,火勢熊熊,炙烤著裡面的人與物,墻上的畫已付之一炬,那些木製桌椅、几案、博古架也都漸漸燃燒起來。
寧覺非將雲深拉到中間去站著,對那兩個下屬說:「來,我們一人背一個。」
那兩個鷹軍戰士答應一聲,迅速衝過來,看了一下,便搶先背起比較健壯的獨孤偃和年紀比較大的丹古。
寧覺非便將淡悠然背起來,然後竄到火勢相對來講比較弱的一面墻邊,飛起一腳,將一個沉重的木椅踢了過去。椅子撞上已被燒得殘破的磚墻,砸破一個大洞,穿墻而出。
雲深一個箭步衝過去,擋在寧覺非面前,想要先去開路。
寧覺非一伸手,便將他拖回來,自己順勢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