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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看斜陽1+2》第20章
南楚篇 第十九章

  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水晶一般的空氣裡,金色的夕陽照射著立馬不動的寧覺非,只覺得他那略顯蒼白的臉上滿是飄逸出塵的平靜,卻又是凜然不可侵犯。

  寧覺非深深地呼吸著初春的空氣,只覺得清新怡人。

  山下連著草原,再過去又是群山,卻讓他感到自由的氣息迎面撲來。他輕輕地笑了起來。

  這裡別說那些從來沒有見過他的人了,便是荊無雙都很少見他發自內心地笑過,此時均不由得呆呆地看著他,心裡覺得迷惑起來。

  寧覺非溫和地看著荊無雙,輕輕地說道:「大哥,我的傷不礙事,這就走了。」

  「你……」荊無雙歎著氣,又是擔心又有些無奈。「兄弟別太固執,養好傷了再說好嗎?」

  寧覺非微笑著,心平氣和地說道:「大哥,即使回南楚,兄弟也不會再呆在這裡,必會立刻離開。所以,進不進那道牆已經不重要了。」

  游虎卻上前了兩步,緊張地說:「寧先生,請你還是跟我們回城吧。」

  寧覺非轉頭看向他,眼中映著晚霞,卻是神采熠熠。「游將軍,」他淡淡地道。「我在西武的萬馬叢中也無所畏懼,來去自如。今日這裡不過區區十餘人,你自忖能擋得住我嗎?」

  游虎卻凜然道:「明知不可為,游某也要為之。無論如何,游虎都要留下寧先生。」

  寧覺非雙眉一挑,淡然一笑:「那就試試看吧。」

  隨即,他轉頭再看向荊無雙:「大哥,你是要幫他嗎?」

  荊無雙頓時呆住,看了看渾身繃緊的游虎,再看了看輕鬆寫意的寧覺非,心裡左右為難。

  寧覺非哈哈大笑:「大哥,你看你現在就已經在為難了。若我回去,讓你為難之處只有更多。今日就此別過,我想朝廷為了我,定會為你荊家平冤,召你入朝。大哥忠心為國為民,兄弟十分佩服。但覺非心中並無家國之念,只想浪跡天涯,四處瞧瞧。我不勸大哥,大哥也勿再勸我。以後有暇,定當再來探望大哥。」

  荊無雙看著他堅決的眼神,終於歎了口氣:「好吧,兄弟多保重,我讓他們拿傷藥和吃食來,再拿點銀子給兄弟帶上。」

  寧覺非對他一拱手:「多謝大哥。吃食都不用,銀子更不必了。大哥忘了我還是『萬里獨行』田伯光。」

  荊無雙向他笑了笑,對著那邊的陸儼叫道:「拿些傷藥過來,還有乾糧和銀子。」

  這時,淳於翰「咦」了一聲:「原來你就是那個獨行大盜啊?」

  寧覺非瞧了他一眼,卻沒吭聲。

  淳於翰笑道:「寧……先生請放心,劫了幾個為富不仁的財主,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寧覺非卻似不想與他多說,只是拉著馬緩緩退後。

  游虎又往前踏了一步。

  寧覺非忽然轉頭盯向他,身上瀰漫出一股凜冽的殺氣。他冷冷地說道:「游將軍,奉勸你一句,還是趕緊護著景王入關吧,否則,只要你跟我一動手,我說不定就殺了景王。你現在第一要緊的事,是護著你家的王爺。若要追殺寧某,也不必忙在一時。」

  游虎一怔,立刻退了回去,護在了淳於翰身前。

  這時,陸儼已經將傷藥和碎銀拿了過來,卻說道:「大家都沒有帶乾糧出來,銀子也只有這一點。」

  荊無雙點了點頭,陸儼便過去將一包傷藥和幾塊銀子遞給了寧覺非。這位粗豪漢子的眼中全是敬佩:「田……那個……寧兄弟,以後記得回來看看我們。」

  「放心。我一定會的。」寧覺非接過東西,對他笑著點了點頭。

  荊無雙縱馬過來:「兄弟,我送你一程。」

  寧覺非這時便不再避開,卻對他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估計這時北薊軍隊已發現游將軍和景王已經逃出,只怕頃刻間便會捲土重來。大哥還是回去吧。」

  荊無雙十分擔心地道:「若是北薊大軍來攻,兄弟卻如何躲過?」

  寧覺非放眼看向無盡的群山,笑道:「不走大路即可。」

  荊無雙搖了搖頭,只得笑著說:「兄弟蓋世英雄,大哥便有萬般不捨,也只好放你走了。」

  寧覺非看著他趨身過來與自己道別,心裡也有些傷感,於是迎上前去,與他擁抱在一起。

  「烈火」與荊無雙的玉花驄早已廝混得熟了,此時兩匹馬也回過馬頭,親熱地相碰著。

  游虎猶豫半晌,終未下令截殺。

  眾人其實早已聽聞寧覺非當初在劍門關的壯舉,早已對這位堂堂好男兒欽佩不已,此時又冒險救回了自己和景王,自己卻下令殺他,未免讓人覺得自己不仁不義,再說,寧覺非剛才的威脅絕非虛張聲勢,他真能在頃刻之間取景王性命,自己現在的第一要務也確實是護住王爺。

  待他這種種心思轉完,寧覺非已放開了荊無雙,又抱拳對一眾臥虎山好漢施了一禮,朗聲道:「咱們就此別過,諸位哥哥保重。」

  那些人也連忙對他抱拳還禮,七嘴八舌地說:「兄弟多保重。」

  寧覺非再看了一眼荊無雙,卻沒再多說一句,雙腿一夾馬腹,便衝下山去。

  荊無雙一直看著他迅疾地馳下山腳,奔過平原,這才歎了口氣,回身對游虎道:「鐵虎將軍,咱們趕快回城吧。王爺也累了,回去趕緊吃點東西,就歇息了吧。」

  眾人這才回到城內,關上了重重的城門。

  夕陽已經西下,薄暮冥冥,夜色很快就會籠罩下來。

  寧覺非便回馬進入山中,找了一個山洞,割了些乾草枯枝,順手以飛刀獵了一隻野兔,便用火折子引了火,烤了兔子吃下,便倒在草堆上,和衣而臥。

  這一夜,他睡得很踏實,等到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走出山洞,只聞得空山鳥語,宛轉動聽,樹上不時有松鼠跑過,見到他的馬,好玩地停下來瞧了瞧,然後才迅速地走了。

  寧覺非從樹上抓了一捧雪,塞進口中,只覺沁涼純淨,竟似有微微的甜味。不由得想起,過去搞生存訓練的時候,喝過的雪水似乎都沒這麼乾淨。來到了沒有一點環境污染的古代,總還是有些好處的。

  想著,他上了馬,順著時隱時現的山間小路往前走去。

  走了一個多時辰,「烈火」對這種慢悠悠的散步似乎不耐煩起來,不時地噴著響鼻。

  寧覺非笑道:「好,『烈火』,咱們跑起來吧。」

  「烈火」頓時大為興奮,前蹄騰空而起,隨即向前躥去。

  寧覺非本就無事,也就由著「烈火」的性子,不辯東南西北地一陣狂奔。

  陽光明媚之下,風聲呼呼,寧覺非卻是愉快地笑著,看著四周的風景。

  「烈火」奔著奔著,已是跑上了一條土路,便沿著路往北疾馳。

  正奔著,路上忽然橫起了兩道絆馬索。

  寧覺非眼疾手快,手上一提韁繩,身子往上一長,「烈火」騰空而起,竟然將相距不近的兩道絆馬索一起躍過。

  寧覺非根本不回頭查看,一邊催馬向前急馳,一邊迅速查看著兩邊的地形。

  這時,身後傳來了兩聲沉悶的號角聲,接著,前面也有號角聲響應。

  寧覺非略略一看前方,便當機立斷,拉馬往一旁的山中躥去。

  前面,澹台牧正率軍重回燕行關,這時忽然聽到號角的召喚,接著轉頭便看到了那匹馬,並且也看見了馬上還有一個人,於是更不打話,撥馬便追了過來。

  那在道上使絆馬索的幾個士兵一見是他,立刻俯伏在地,大聲報告:「陛下,我們遠遠地看見那匹紅馬甚是神駿不凡,便想擒住了獻給陛下,不過,因事起倉促,只來得及拉了兩道絆馬索,卻給它逃了。」

  澹台牧不及細問,只對後面一揚手:「追。」

  千軍萬馬便衝進了山中,朝著紅馬逃逸的方向追去。

  寧覺非雖是早行了片刻,但因不熟此處地形,在林中迂迴繞了一段,這才上到山頂。此山不高,山樑上卻沒有樹木,很是平坦。寧覺非便索性不藏不躲,只是催馬急馳,在山樑上飛奔。

  澹台牧一馬當先,卻是緊追不捨。

  在他後面,只有十餘名將領和他的數百名親兵才有好馬和精湛的騎術,勉強能夠跟上。

  寧覺非下了這座山,又奔上前面一座更高的山,百忙中回頭一望,不由得好笑。很像賽馬啊,過癮。

  這時,後面的追兵已看清楚了他的南楚裝束,有將領大叫道:「那是南朝探子,放箭。」

  澹台牧卻沉聲喝道:「不許放箭,捉活的。」

  寧覺非一聽,縱聲長笑,清亮豪邁的笑聲在山嶺間不斷迴盪,久久不息。

  澹台牧凝神看著前方,自言自語道:「不料南楚竟有此等人物。」

  他身後的一位將軍道:「陛下,他是往山頂上去的。那裡便是有名的鷹愁澗,他定會無路可走。」

  澹台牧邊追邊點頭:「好,務必生擒。」

  後面的數百名北薊將士立刻應道:「是。」

  寧覺非騎著「烈火」,往山上一路狂奔,直覺得痛快淋漓,全沒將身後的追兵放在眼裡。

  待得順著山勢劃過一個圓弧,將到山頂時,他已看到前面無路,與對山之間有一道萬丈深淵相隔。一瞥眼間,他便大致估出兩山的距離。掂量了一下,他回手一拍馬臀,笑道:「『烈火』,衝過去,你一定行的。」

  「烈火」長嘶一聲,早已跑得興發,四蹄生風,越來越快,到得崖邊,它沒有絲毫猶豫,便騰身而起,如一道驚虹劃過長空,隨即穩穩地落到對面。

  寧覺非早已將渾身肌肉繃緊,雖伏在「烈火」背上,卻是身輕如燕。待得「烈火」腳踏實地,他輕輕勒了一下馬韁,容「烈火」又跑了一小段距離,這才停下,將馬徐徐帶回。

  一人一馬便挺立在崖邊,充滿挑釁地望向對岸。

  澹台牧和他身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破空飛越的紅色閃電,真是有著令人驚艷的風姿。他們奔到崖邊,卻不由得齊齊勒馬,都沒有把握越過這麼遠的距離。

  澹台牧立馬崖邊,沉沉地看著深淵那邊的人與馬。

  只見那紅馬氣定神閒,斜斜地睨著他胯下的追風駒,竟彷彿面帶嘲諷,大為不屑。那追風駒頓時焦躁起來。澹台牧只得奮力勒住,才讓它稍稍平息一點。

  那馬上的人非常年輕,身著普通的銀灰色夾袍,氣勢卻猶如獵豹一般。烏髮隨意一扎,披在腦後,又顯得很是瀟灑。正對著他的那張臉如玉一般完美無暇,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全是笑意,大有「有種你就過來」之意。

  澹台牧忽然心頭一熱,回身道:「讓開。」

  眾將全都明白他的意思,顯然他想退回去,然後再衝過來,最後縱馬跳過去。

  大家全都心意相通,擋在他面前寸步不讓。「陛下三思。」眾人齊聲道。

  寧覺非看對方那騎在黑色駿馬之上的人頭戴羽冠,身穿金甲,本就覺得此人身份必非常人,此時聽到大家叫他「陛下」,自然便明白了,此人便是北薊皇帝澹台牧。

  那澹台牧看到手下將領和諸親兵的神情,知道他們不會讓自己冒此奇險,只得無奈地作罷,轉頭看去,半晌都不知該有何言語。有心結交,對方卻是南楚之人,南北關係早已勢同水火,兩國百姓都從不來往,卻如何與他結交?若說生擒,那已是天大的笑話了。放箭嗎?實在是不捨。千萬個念頭在心裡倏忽來去,臉上卻仍然不動聲色。

  寧覺非看了一會兒,已確知他們不會過來,不由得大笑起來,隨即撥馬便走。

  「烈火」也自得意洋洋,瞧了對岸的黑馬一眼,一聲長嘶,便縱身飛奔出去。

  這邊的眾人看著那一人一馬猶如一溜火焰,熊熊燃過山嶺,直沒入茫茫林海。

  「好馬。」有人讚道。

  「好漢子。」另一人又贊。

  澹台牧看著對方消失的方向,沉聲道:「立刻傳令下去,正要去攻燕屏關和燕行關的軍隊改變行動,將此方圓五百里地團團圍住,再令正攻其他五郡的大軍兼程趕回,將這裡重重包圍,務必給我找到這一人一騎。」

  「是。」身後人得令,正要飛奔去傳令,澹台牧又叫住了他。

  「要我軍中每一人都記住,不准傷這一人一騎分毫,一旦發現,只需圍住,速傳信過來。告訴他們,務必以禮相待。」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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