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楚篇 第三十七章
寧覺非先還以為是雲深,但那人只走進了兩步,他便知道不是,雖然來人的動作已盡量輕悄,但他嚴格訓練的耳力卻敏銳地聽出,這人絕不是雲深,也不是北薊的任何人,更不是賓館裡的婢僕。
心念電閃之間,他決定以靜制動,於是仍然裝睡,雙眼睜開了一條縫,看著來人。
今夜沒有月亮,但星光燦爛,淡淡的微光從窗外透進來,以足以讓他看清屋裡的動靜。
來人身穿黑衣,頭戴面罩,個頭比較矮,但身材卻很壯實。
這個身影,曾經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天天都在黑夜裡見到。
他便是南楚的前右相章紀。
寧覺非那超乎常人的敏銳感覺也覺察不到他身上有殺氣,立時便知他不是來殺自己的,而是另有他意。儘管如此,他仍然全身肌肉繃肉,嚴密戒備著,隨時準備出手。
章紀站到他的床前,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略一猶豫,便輕聲喚道:「寧公子,寧公子。」
寧覺非便睜開了眼睛,緩緩坐了起來。
章紀將頭上的面罩摘下,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寧公子。」
寧覺非的聲音也很輕,卻也很冷:「章大人,你要想見寧某,叫人來傳就是,似這般深夜潛入,好像有失體面。」
章紀微微苦笑了一下:「寧公子休要取笑章某了,老夫今日早已被革職,稱不上大人了。」
寧覺非卻是不為所動,淡淡地道:「那就該稱章老爺了?」
章紀歎了口氣:「寧公子,老夫此來,是想找你商量件事。此事與你與我都有好處,更與北薊使團生死攸關。」
寧覺非略想了想,便披衣下床:「既如此,章大人請坐下說話吧。」
章紀見他神情平靜,沒有一絲怒意,心下鬆了口氣,便與他一起坐到桌邊。
寧覺非不解地問道:「章大人,北薊使團一來,這國賓館中不知有多少眼線,你怎麼會冒這個險?」
章紀卻是微微一笑:「家母與皇后娘娘的母親乃是親姊妹,祖上世代為官,是南楚第一等的名門望族,樹大根深,豈是旦夕之間便能摧毀殆盡的?老夫雖然被武王和游玄之所害,丟官罷職,但在朝中的勢力仍然是不小的。今夜負責監視這裡的人便是我當初派遣去武王那邊的人,要調開其他人,放我進來,卻是不難。」
寧覺非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怪不得我聽說章大人已被革職拿問,現下卻好端端地在這裡。」
章紀冷笑一聲:「革職拿問倒是有的,不過略關了幾天也就放了。皇后娘娘的親生兒子又不止太子一人,還有醇王爺呢。皇后一族雖被連累了些人,但威勢尚在,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清剿的。」
寧覺非便即明白了,看著他道:「那章大人此次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章紀目光深幽,看了他一會兒,輕聲感歎:「小樓,一年半未見,你長成大人了。」
寧覺非神色未變,淡淡地道:「是啊,當年沒被你家老太太毒死,算是活過來了。」
章紀一聽,心下大急,連忙解釋:「小樓,那真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母親趁我率軍出征時做的。她……唉,也是受別人攛掇,一時急怒攻心,才這樣做的。我家的幾個妻妾……都是婦人見識,不提也罷。家母年老,僅有我這一子,一時愛子心切,痛下殺手,也是天性使然。不過,她後來也收了手,將你送了回去,也不算傷了你吧?還望小樓不記前嫌。」
寧覺非平靜地說:「是,章老太太確實是因為愛你護你才想殺我,此後也並沒有堅持定要致我於死地,只將我送出府了事。比起其他那些認為自己的孩子是人,別人的孩子就不是人的長輩來說,我還是感謝她的。」
章紀聽到這裡,長長地吁了口氣,感歎地道:「小樓你真是大人有大量。其實,我班師回朝以後,一聽說這事,當即便休了那兩個在中間作怪的妾侍,再去找你時,你卻已離開了翠雲樓。這些日子來,我心裡……著實惦記著你。」
寧覺非安靜地坐著,臉上神情如古井不波:「章大人,你不會是專門來跟我敘舊的吧?」
「當然不只是敘舊。」章紀的眼中湧現出一波奇特的情感。「小樓,去年迎擊西武的大軍回師後,武王府中的侍衛們私下傳言,說在劍門關外大展神威,殺退敵軍的人就是你,我先還不敢相信。後來,武王藉故追捕江月班,又捏造事實,大張旗鼓地在全國張貼告示,我便知道那人真是你,武王此舉是想逼出你來。小樓,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氣質高華,不像是個普通的戲子。你是改名換姓的吧?卻不知你是哪一位名將之後?」
寧覺非沉默著,心裡卻在盤算,以後這樣的問話一定會遇到不少,看來得給自己編一份家譜了。
章紀以為他是不想跟自己說,也不便追問,只好轉移話題:「寧公子,老夫一時情切,卻忘了你現在是寧覺非,還請你莫怪。」
寧覺非清晰地道:「章大人,你再這麼囉嗦下去,雲深就要回來了。你如果不介意讓他看到,我倒也無所謂。」
章紀卻瞭然地一笑:「寧公子,那雲深智計深沉,卻也膽大包天。今夜只怕是他們北薊派到這裡的奸細找他,一時半刻卻是不會回來的。」
寧覺非見他神情篤定,心下倒也佩服,便微微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我一直料到北薊和西武一定都在我國派有探子,更在臨淄埋伏有奸細,近年來也明查暗訪過數次,卻都找不出來。」章紀慨歎。「這北薊國師雲深小小年紀,皇帝澹台牧也是年齡尚輕,做起事來卻是滴水不漏,老謀深算,實令老夫佩服。」
「章大人雄才大略,能征善戰,也不比他們差。」寧覺非終於微微一笑。「還記得前年底,大人在燕屏關射殺北薊皇后,令其大軍退兵,使南楚舉國歡騰,盡皆稱頌大人的英名。」
「慚愧。」章紀謙遜道。「僥倖罷了。」
「章大人過謙了。」寧覺非含笑道。「可惜章大人現在卻被政治鬥爭所累,賦閒在家。南楚此舉,也算是自毀長城。」
章紀自被革職,不知聽過多少冷言冷語,受了多少閒氣,竟是從未聽過如此暖心的言語,頓時大起知己之感:「小樓……咳,咳,不,寧公子果然是旁觀者清啊。如今強敵環伺,那淳於乾卻熱衷於剷除異己,為自己謀朝篡位掃清障礙,長此下去,南楚勢必國將不國,滅亡之禍已近在眼前。」
寧覺非微微點了點頭,問道:「那章大人想怎樣力挽狂瀾?」
章紀神色一變,一臉的凜然:「寧公子,老夫當年將你接進府中,並讓你單獨住在竹風軒,還不許別人來打擾你,更不准那起子小人來對你侮辱欺凌,也擋住了前太子的……一些不良愛好。那時候,老夫心裡,實是喜歡你的,對你很是愛惜。現在,寧公子自然已脫胎換骨,過去的事情我也就不提了。但追根溯源,當日害得寧公子如此慘痛的,便是現太子淳於乾。常言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寧公子若欲報此深仇大恨,老夫願助一臂之力。」
寧覺非一聽,頓時心裡雪亮,口中卻淡然道:「我若在此時殺了淳於乾,臨淄城立刻便會四門緊閉,追拿兇手,北薊使團很可能會被栽贓嫁禍,一個都走不出去。」
章紀卻胸有成竹地微笑:「寧公子果然深謀遠慮,此事很有可能。」
寧覺非沉著地點頭:「所以,若是要殺,也得等北薊使團離開臨淄以後,我再獨自潛回。」
章紀心中暗喜,臉上湧現出一絲欽佩:「還是寧公子想得周全,一切都依寧公子所言,如有需要老夫幫忙之處,儘管言明。」
寧覺非略想了想,便輕描淡寫地道:「若是我們被淳於乾困在臨淄,還請章大人暗中出手相助,不知可否?」
「當然可以。」章紀痛快地說。「其實我這次來,還有一事相求。我知寧公子與北薊國師交情非淺,可否請寧公子為老夫與雲大人牽線搭橋,能夠與他面談一次?」
「今夜不就可以?」寧覺非看了看他。「雲深一會兒就會回來的吧?」
章紀卻沉穩地搖了搖頭:「今夜事出突然,雲大人的反應難以預料。還是請寧公子為老夫傳遞個訊息給他,就說淳於乾與西武交好,與北薊為敵,老夫這方卻是想與北薊結為盟友。」
寧覺非毫不猶豫地應道:「好,我一定將話帶到。」
「那就有勞寧公子了。」章紀站起身來。「明日我自會派人來聽公子的回話。」
寧覺非不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坐在椅子上,自然而然地腰板挺直,在夜色中依然容顏如玉,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章紀留戀地看了他片刻,這才戴上面罩,悄然地閃身出門。
寧覺非過去將門掩好,這才從容地上床躺下,重新閉目養神。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雲深才輕手輕腳地回來了。
他脫掉衣服,小心地睡到寧覺非身側,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了看身邊的人,見他仍然安靜地睡著,便微笑了笑,將手伸過去環住了他的腰,倚著他睡去。
後半夜再無事故,雲深仍是一大早便起身,出去忙他的「國事訪問」。寧覺非也沒有眠床的習慣,跟著起身洗漱。
剛收拾妥當,淳於翰便喜滋滋地跑了進來,一迭聲地道:「覺非,覺非,你叫我來玩的,我們出去玩吧。」
看到那個興沖沖跑進來的錦衣少年,寧覺非只是微笑,便拉著他一起吃早餐。
淳於翰興奮莫名,一早上便不歇氣地說長道短,將自己所知道的臨淄城中的大小事宜全都一一道來,包括哪家的名花終於開了,哪家的戲班子裡有何名角,誰與誰為爭風吃醋打了起來,絮絮叨叨,津津有味地說了半天。
寧覺非手裡拈著茶杯,臉上掛了一抹微笑,偶爾點了點頭,表示在聽,心裡卻一直思量著當前的種種形勢。
淳於翰見到他臉上的微笑,只覺得心中熱熱,暖暖的,雖說在燕屏關外被寧覺非狠狠地教訓過,還有一些膽寒,然而這兩日又見他態度溫和,似是已忘了前事,便又有些情熱,漸漸靠了過去。
寧覺非看也沒看,伸手便握住了他的肩,將他阻在一臂開外,卻沒有使力將他摔開。
淳於翰怔了怔,試探著抬起手來,握住了他的手腕,怯怯地說:「覺非,我真的很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好不好?」
寧覺非放下了手,起身走出門去。
淳於翰連忙跟了出來,一迭聲地道:「覺非,你說話呀。」
寧覺非笑道:「咱們今天去外城逛逛。」
「好啊。」淳於翰立刻雀躍不已。
寧覺非忽然問道:「你身上帶錢了嗎?」
淳於翰聞言一怔,隨即試探著在懷裡掏了半天,這才有些尷尬地道:「沒有。」
寧覺非只是微笑:「沒關係,那咱們走吧。」
淳於翰卻道:「我沒帶,他們有帶啊。」說著,他已經舉沖沖地跑到院門旁,對站在那裡的幾個隨從伸出了手。
寧覺非很快便走到他們近前,就聽到其中一人說:「王爺,陳總管吩咐我們必須寸步不離地跟著您。您和寧公子要買什麼都可以,我們付錢便是。若是您不讓我們跟著,萬一出了什麼差錯,游大人要了我們的腦袋倒也罷了,皇上和德娘娘一定會很傷心的。」
淳於翰聽他搬出了父皇母妃和外公,便不好再堅持,只得回頭看向寧覺非,囁嚅道:「覺非,他們硬要跟著我。」
寧覺非淡淡地道:「那就跟著好了。」
淳於翰立刻喜出望外,轉頭對他們說:「你們跟著便跟著,不過退後一些,別打擾我們。」
「是。」那幾個隨從立刻躬身答應。
寧覺非神情平和,始終淡淡的,如散步一般出了內城,繁華的市井景象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雖然他過去曾在臨淄呆過幾個月,卻根本不熟悉這個地方,這時便聽著淳於翰的介紹,四處閒逛,然後又登上了流花湖邊的九層高塔飛花樓。這是臨淄城內最高的地方,他遊目四顧,便把通向東西南北四道城門的道路大致弄清了。
不知不覺間,午時已過。淳於翰累得滿頭大汗,氣喘如牛,終於忍不住了,拉著寧覺非道:「先歇一歇好嗎?我實在是不行了,走不動了。」
寧覺非氣定神閒地看向他,隨即笑了起來:「是我沒注意時辰,倒讓你累著了。那咱們就歇歇,順便吃點東西吧。」
淳於翰靠著塔壁,連身子都累得直不起來了,有氣無力地道:「算了,哪兒都不去了,就在這裡吃吧。」
寧覺非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