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坦白
溫涼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完全黑,可在南方的夏天,這個時間已經不早了。
她還沒來得及進家門,就聽見身後響起自家自行車的車鈴聲,溫語一貫溫柔的聲音透著一絲不贊同:「小涼,你剛回來?」
雖然料想過有可能會比媽媽晚回家這種事情,可真這麼被撞上,溫涼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小心虛。
她扶著行李箱,轉過身,朝溫語露出一個還算正常的笑容,點點頭,老實道:「從學校出來之後,去市中心逛了一會兒街,所以晚了。」
溫語聽到她的解釋,暗自鬆了一口氣,小涼要是能跟朋友在外面逛逛,只要不是真的晚歸,倒也沒什麼。
母女倆一起走進家門,溫涼先去整理自己的東西,然後陪著媽媽做飯。
兩人吃完飯後,還是和平時一樣,一個繡花一個練字,這幾乎成了兩母女放假相聚後的唯一日常。
瞧著自家姑娘認真練字的模樣,溫語摘下眼鏡,收拾了一下繡繃繡線,語氣帶著些追思:「小涼啊,你外公可真是奇怪,你明明性子軟糯內向,他卻偏偏讓你練趙體。」
溫涼聽言,俯身下筆的動作一頓,憶起自己從記事起便跟在外公身邊練字學文,眉眼不自覺軟了幾分,她說:「外公說我性子太穩,遇事只退不進,過於含蓄內斂。趙體平中寓險,有法度又不拘泥,氣雅溫潤,又有鋒芒流動,教我做人應當如此。」
溫語一聽,不自覺笑出聲,「你這小丫頭,年紀不大,怎麼說話總是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都是跟你外公學的吧?」
溫涼放下手中的毛筆,順勢坐到溫語身旁,斂了斂眉,神色多了一份鄭重,她說:「媽,我有個事情想跟你說。」
「怎麼了?」突然瞧見自家姑娘神情嚴肅緊張的樣子,溫語心口不自覺顫了顫,生怕她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事情。
溫涼的瞳眸微微沉了沉,回來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跟媽媽坦白一部分關於aw智能手錶,以及微信群的事情,可事到臨頭,不知怎麼又有點慫。
溫涼深深吸了一口氣,拉起溫媽媽的手,將aw智能手錶和微信群裡的那些奇遇一樣不落地說了出來。
但她還是隱瞞了自己重生的事情,不是怕媽媽不相信自己,而是不想她為自己擔心難過。
溫語在得知微信群的事情後,雖然心中覺得荒誕,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的不相信和異樣,她看著溫涼的目光始終都是溫柔自然,充滿信任。
也許十五年前的溫涼無法感受到這份信任,但是此時的溫涼,擁有一個成年人靈魂的她,深深為這份信任所折服。
將自己想說的全部說完後,溫涼嘗試著在溫媽媽面前打開聊天屏幕和格子間,結果發現這兩個虛擬屏幕只有她一個人能看見。
於是,她默唸了一聲,將格子間裡剛買的電腦,單反全部取出放在桌上。
真切地看到突然出現在桌上的東西,溫語神情愕然,然後看著自家姑娘將各種東西收起來又拿出去,來回這麼好幾次後,她居然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神奇的設定。
溫語斟酌了一下用詞,望著自家姑娘,問道:「小涼,你決定告訴媽媽這件事情,一定經過自己的考慮。可以告訴我,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自己的女兒,自己最清楚,小涼這樣的性子能做到現在這一步,已經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溫涼聞聲抬眸,對上母親關切的目光,微微有些哽咽,她低下頭,掩去眼角的一絲微紅,目光堅定:「我想自己創業。」
溫語暗自歎了口氣,抬手拂了拂溫涼的小臉,一時感慨萬千,「難得聽你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媽媽真不知道是該誇你長大了,還是怨你外公把你帶歪了。」
她又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出聲道:「作為一個母親媽媽只希望你能安安穩穩的長大成人。」
聽到這句話,溫涼心裡咯登了一下。
接著,她卻聽到:「但是媽媽必須尊重一個勇敢做出決定的人,你想做什麼媽媽都支持你。只希望你記住一句話,做任何事情,必須心存正氣,堅守底線,握好你心裡那把尺,別丟了。」
溫語的話一字一句地鑽進溫涼的耳朵裡,敲進她心裡,百轉千回,歷久彌新。
她點了點頭,坐姿端正筆直,語氣分外鄭重:「我記住了。」
溫語一聽,眉眼不自覺彎了彎,伸手彈了一下自己姑娘的額頭,催促道:「行了,趕緊去洗澡睡覺,學習的事情也一樣不能耽誤。」
「嗯。」溫涼站起身,因為不擅長表達情緒,她只乖巧的點了點頭,便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身後卻傳來溫語的聲音:「別用假?身?份?證了,回頭用媽媽的。」
「好……」
溫涼腳步平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反手剛關上門,強忍著的情緒終於忍不住失控。
一時間,淚如雨下。
這是她重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真實痛快地宣洩情緒,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對生活的感激。
…………
週六,溫語不用去學校上課,村裡那些鄉鄰的農活也忙得差不多了,於是,她就陪著溫涼一起在後院菜園子裡搗鼓她口中說的神奇的果凍土。
中午吃完飯,溫涼拉著媽媽一起塗上雲草水,做了會兒瑜伽放鬆了一下身體。
她剛準備看一會兒英語複習資料的時候,突然被溫語拉著回到自己的房間。
就在溫涼有些奇怪溫媽媽的舉動的時候,卻看到她翻開自己的床板,把床底下裝著外公遺物的那些木箱子推了出來。
只見她一邊打開其中一個塗了紅漆的木箱子,眉眼中滿是回憶,「你外公是京都人,年少時期開始遊歷世界各地,家裡雖然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從我記事起就沒有來往。我是在宋州出生的,剛出生沒多久,你外公就帶著我全國各地的跑。直到有了你,我跟你外公才決定在春曉鎮定居下來。」
溫涼心頭大震,她是第一次聽媽媽說起這件事情,就連上一世,她都不知道外公是京都人,更不知道自己並不是真正的雲海市人。
怪不得,小時候總奇怪別人家有那麼多親戚,自己家逢年過節除了去章伯伯家和隔壁幾戶鄰居家,就只是去小香山山南的香山禪寺拜見慧智主持。
「你外公冬天去了的時候,留了一份遺囑,原本媽媽是打算等你成年了再告訴你這件事情。現在你有自己的規劃和打算,這遺囑上的東西你可能用得上。」
聽著溫語的話,溫涼不自覺蹲下身,目光落在紅漆木箱子裡,裡面是碼放整齊的一堆畫卷。
「這些書畫都是你外公的寶貝,媽媽現在就把它們交給你,希望你珍之重之。」
…………
從媽媽手裡接過外公的遺書後,溫涼便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發了好一會兒呆。
遺書上說,這些東西暫時交由媽媽保管,直到自己成年有能力自行保管後,再轉交給自己。
她是90年9月8日出生的,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一結束剛好滿18週歲。
而媽媽出車禍的日子是8月25日……
車禍之後的兩天,章伯伯幫著自己辦了喪事。
那晚她在村裡的祠堂守靈,家裡因為香燭火苗意外著了火,老房子有不少木質結構,後頭又靠著山,大火燒了兩個晚上,火星才徹底滅下去。
這個家卻被燒了個精光。
什麼都不剩,只剩下一堆亂磚和燒得幾近碳化的幾根梁木和柱子。
家沒了,媽媽也走了,她是逃著去深市上的大學,根本不知道還有遺書和書畫這些東西。
現在想來,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