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傷痛
一個略微沙啞,卻好似醇厚陳酒一般的聲音, 在靜謐的小徑上響起:「小涼今晚在園子裡過夜?」
「剛才林管家來過電話, 小涼去送朋友了, 我們走的這條路正好跟她那邊方向相反,不會碰到面。」
「嗯。」男人低啞的聲音,透著一絲黯然。
溫涼就這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南沐和坐在輪椅上的人轉過小徑的一處拐角,出現在溫涼所在的這條路上時, 兩人的呼吸同時停頓了片刻。
「這就是你不想見我的原因?」溫涼緊抿著嘴, 強自睜著有些酸澀的眼睛,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 這個季節腿上還蓋著絨毯的男人, 心猛的揪成一團。
其實,她很清楚,南祈的身體狀況一定不好,否則那日南沐聽到外公已經去世的消息,也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她心裡還是有恨的。
所以,這兩個月, 硬著心腸不讓自己去想南祈, 不去猜測他的身體到底如何。
即便是他病死了, 只要她沒看見,沒聽見,那一切就可以當做不存在。
可這些心底裡的陰暗想法,一旦撞上現實, 竟然只剩下於心不忍。
溫涼終究只是個容易心軟的溫柔女子,當她真的直面南祈如今的境遇,心口跳動的始終是為人子女的那顆孝心。
無論如何,南祈都是她的父親。
沒有養恩,也有生恩。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男人比她想像中還要英俊,那雙自己耿耿於懷的桃花眼,此時微微揚著,眼角細小地顫動,似乎在壓抑著什麼情緒。
路燈昏黃的暖光,遮掩了男人不健康的蒼白臉色,南祈的頭髮不長不短,上面沾著時下年輕人才會用的發膠,每一根髮絲都一絲不苟的向後梳攏,精緻到有些固執。
這個年逾四十,已到不惑的男人,活得極有態度。
溫涼堵在去路上,抬頭看向南沐,她開口說了一句兩人都沒料到的話。
「沐叔,我想跟你單獨談一下。」
溫涼的聲音不大,語氣平穩如常。
南沐詫異地看著溫涼,不為別的,只為她剛才那一句「沐叔」,這些日子,他跟溫涼的交集不說多,卻也是有的,她見到自己從來都是叫的「南先生」。
南是姓,先生是對陌生人的稱呼。
這其中的疏離,不用溫涼說,他也清楚明白。
南沐彎下腰,在南祈耳邊低聲說了兩句,按下輪椅上的鎖定按鈕後,才朝著溫涼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一旁後,溫涼也不跟他打太極,直截了當的開口:「他的身體狀況已經走到哪一步了?」
南沐張了張口,輕歎了一口氣,既然都已經見面了,也沒必要再瞞著她,他啞著聲說:「前年突然不能走路,我才想著去雲海市找慧智主持,問問你外公的行蹤。」
「現在呢?」溫涼輕攏眉頭。
「目前還算穩定,照顧你父親的醫生說,正常情況下沒什麼大問題,但是再像之前那樣突然發病,下一次可能是最壞的結果。」
「查不出病因?」
「截癱。」南沐沒敢往細了說,他看著神色難辨的少女,想到大哥之前的打算,忍不住開口:「小涼,你叫我一聲叔叔,我也跟你說句交心底的話,大哥他這些年總是念著你母親,尤其是知道他還有你這個女兒,心裡是真的不好過。他這些天就跟在安排後事一樣,昨天剛立了遺囑,又擔心溫家那些人知道你的身份之後,會對你動別的心思,今天特地請了那一家子吃飯,探探他們的底。」
溫涼沉默的聽著,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原來溫明軒和溫雅蘭說的重要人物就是南祈。
「哎,他是打算這邊的事情處理妥當之後,就去西疆陪你母親,我怎麼勸他都不聽,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去西疆怎麼受得了?」
「他要去找我母親?」溫涼皺眉。
南沐一聽,連忙搖頭:「沒有,你父親是個重諾的人,當初答應了你外公不去找你母親,之後就再沒有找過。你既然說了,不讓他打擾你母親,他也一樣會遵守諾言。以他現在的情況,即使出現在你母親面前,也是徒增傷痛,倒不如不見。」
溫涼沉了沉眸,放在身側的手捏緊了拳頭又鬆開,反反覆覆了好幾次,終於問出聲:「他平時住在哪裡?」
「原先是住在歸園,嗯,就是你的白露園,如今搬回南家舊宅了,他喜歡清靜。」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溫涼回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直直坐在輪椅上,沒有任何反應的男人,終於在心中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和決定。
她朝南沐點了點頭,出聲:「沐叔,走吧。」
南沐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溫涼已經快步走到南祈面前,目光一掃輪椅上的按鈕,解鎖之後,推著往前走。
語氣少見的強硬:「時間有些晚了,今晚在白露園住下吧。」
溫涼手上推著輪椅,心裡卻滿是不確定和擔心,明明之前並不想見他,如今卻害怕他會拒絕自己。
南祈交疊在腿上的雙手,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低啞的聲音輕「嗯」了一聲。
如果不是溫涼離得近,她恐怕都無法聽到這一聲回答,更看不到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父親,看似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卻像是在強忍著顫抖一般。
都說近鄉情怯,他不敢見自己,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情緒在裡面?
溫涼暗自搖頭苦笑,推著輪椅朝白露園走去,想到自己今天邀請的那三個室友,溫涼轉頭拜託南沐:「沐叔,我那幾個同學還在裡面,你幫我跟林管家說一聲,把她們安排到其他民宿院落去。」
把南祈送進白露園的主臥房之後,溫涼在門外站了半刻鐘。
南祈從頭到尾都沒看過她一眼,說過一句話,就好像她是透明的一樣。
溫涼有些洩氣,一向挺直的脊背,此時有些鬆垮。
第一次見面,不只是南祈,她自己也很茫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每到這個時候,溫涼最先想到的就是一直陪著她的那群遠在其他時空的小夥伴。
這一次,她趴在隔壁次臥的陽台木質欄杆上,鬼使神差地撥下了司珩的電話。
電話嘟嘟的響著,卻始終沒有人接。
看著無人接聽的通話記錄,溫涼緩緩轉過身,背靠著欄杆坐在陽台的木質地板上,心頭澀然。
失落的情緒愈來愈重。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身邊盡然連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
她沒有朋友。
唯一愛她的母親,是她此刻最無法面對的人。
當溫涼陷入情緒低谷的時候,司珩恰好從會議室走出來,他摸了摸口袋,發現手機不在身邊,轉頭問了一聲楚弈修:「幾點了?」
楚弈修抬手看了一眼手錶,「十一點還差十分鐘。」
司珩蹙眉,腳下的步子邁得大了一些,快速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一旁的楚弈修目瞪口呆:「珩哥,你趕集啊?」
走在前面的CSW大老闆絲毫不受干擾,大長腿邁得飛快,一走進辦公室,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智能時鐘,急忙抓起手機,正想給溫涼發個晚安消息,打開手機一看,屏幕上明晃晃的顯示著她的未接來電。
司珩有些不確定的睜了睜眼,看著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心裡騰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感覺。
溫涼那丫頭很少會主動給他打電話,不,準確的說,從來都是他打電話過去,她一直都被動地接受著自己的騷擾。
正常情況下,在看到溫涼的未接來電,司珩應該已經激動地想要直接飛回去見她了,但是此刻,他的心裡竟然有些隱隱的難過和擔心。
這感覺太奇怪了。
司珩一邊皺眉,一邊回撥了電話。
腦子裡始終迴盪著自己剛才的疑惑,為什麼不是高興,而是擔心?
直到他聽見電話那頭,本該甜甜軟軟的聲音,壓抑著一絲哭腔,叫了一聲:「司珩。」
兩個字,極其短促。
卻揪得他心肺俱痛。
是了。
她從來不打電話給自己,剛才的那個電話一定重要極了。
他甚至不用仔細去分辨,這個她叫過無數次的名字,只要一聽到她的聲音,他就能判斷出她此刻的心情。
可即使是這樣,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緩了緩情緒,司珩開口:「我在,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溫涼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心裡唾棄著自己的軟弱,說出口的話卻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嬌氣和委屈。
「那我陪你聊會兒天?」司珩強壓著猛烈顫動的心跳,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時候,他開始痛恨起他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如果自己在她身邊……
「我今天見到他了。」溫涼的聲音幽幽地從手機那頭鑽進司珩的耳朵裡,裡頭充斥著迷茫與失落。
「他還好嗎?」
「不好,很不好。」溫涼的眼眶又紅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
司珩放柔聲,用著他這輩子最耐心的聲音,說:「你聽我的,先去洗個澡,然後躺到床上……」
「我睡不著。」
「好,那不睡覺。但是你得進屋裡去,現在已經很晚了,不要待在外面。」
「嗯。」溫涼乖乖地應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緩步走進屋裡。
然後聽到司珩說:「先去洗個澡,我不掛電話,等你洗完我們再聊。」
溫涼點點頭,迷迷瞪瞪地放下手機,聽話地去洗了澡,爬上床,然後聽著司珩說話。
華國已經是午夜,波士頓還是正中午,楚弈修過來送了個盒飯,司珩只看了一眼,起身離開了辦公桌,也遠離了這一下午的工作。
只是為了陪電話那頭的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