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06-04
杜朵絲的領地和帝芬拿勒的領地一樣,在主人遭吞噬後改變圖騰,由兩條盤旋而上的紅雞蛇轉為薛西莫爾的象徵,空氣中的毒霧也一併消失,但是周圍的植物早就被因毒害而枯朽,整座花園已成殘破之境。
薛西莫爾坐在半毀的石階上,遠遠看著威爾遜指揮輕傷的人去照顧重傷的人,喉頭忽然冒出一絲血味,立刻深呼吸把味道壓回去。
他很想趕快趕到下一個領地找人,可是身體狀況並不允許,若是不花點時間消化兩人份的魔力和壓制毒性,恐怕在見到強納森前,自己就會先倒下。
這令薛西莫爾煩躁起來,更加費心地去捕捉強納森的位置,感覺到人類在十到十一公尺外繞圈。
他的一顆心全放在強納森身上,以至於沒發現有人靠近,直到對方出聲才抬頭往上看。
「龍主大人。」
伊蘭諾站在薛西莫爾面前問:「我可以坐在您身旁嗎?」
薛西莫爾頓了一下,將身子往旁邊挪空出空位,看著伊蘭諾坐下,兩人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雖沒近到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地步,可也夠聞到對方的香水味。
薛西莫爾的鼻頭微動,覺得吸入鼻腔的氣味有點熟悉,一時間卻想不起是在哪聞過,只好稍稍往伊蘭諾那方偏頭,想藉此回想起來。
伊蘭諾沒發現薛西莫爾的小動作,看著前方吐一口氣道:「剛剛真是多虧龍主大人,讓我撿回一命,這份恩情我會銘記在心。」
「你言重了,這是我分內的事。」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感謝您,您的身體還好嗎?」
薛西莫爾被這句關心敲動心弦,將身旁的獅鷲主繼承人和他愛上的小殿下重疊,不再對對方感到陌生和遙遠。
可惜,那只是短短一瞬間的疊合,回憶中的形象很快就散去,只剩下笑得不知真心的準獅鷲主坐在階梯上。
「失去就是失去啊……」
「龍主大人您說什麼?」
薛西莫爾搖搖頭,先將腥噁忍下才輕聲道:「我沒什麼大礙,只是要花時間適應。」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不用,我能自己來。」
「是嗎……」
伊蘭諾垂下頭,沉默片刻後突然伸手去抓薛西莫爾的黑髮。
薛西莫爾沒料到伊蘭諾會碰自己,驚訝之下沒在第一時間閃開,一小把長髮就這麼落入對方的掌握中。
「……其實道謝只是個幌子。」
伊蘭諾的口氣、表情驟變,不再掛著假笑放輕話聲,以冰冷毫無溫度的聲調道:「我只是想近距離看著龍主,聽龍主說話。」
薛西莫爾的雙眼睜大半分,努力不讓自己反應過度,壓著嗓子儘可能不帶感情地問:「為什麼?」
「因為很令人懷念,龍主無論是聲音、口氣還是……」
伊蘭諾展開手指讓黑髮滑落:「這頭華麗的長髮,都和我的老師羅西堤非常相像。您聽過老師嗎?」
「沒有。」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讓龍主和老師認識。老師對我很好……不對,是唯一真心對我好,唯一把我擺在第一位的人。」
薛西莫爾右手緊握,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中,一半的他很想追問伊蘭諾為什麼這麼講,想將單薄的肩膀納入自己的保護中;但另一半的他卻極力抗拒這個衝動,追問和擁抱都有可能曝露自己的身分,而這只會重重傷害對方。
即使薛西莫爾仍舊關心伊蘭諾,仍舊會在對方危急時本能的出手,可是那並不是基於情感,而是基於習慣。
他已是別人的摯血,當伊蘭諾、強納森同時遇險,他很清楚自己一定會先救人類。
因此為了不要破壞伊蘭諾對羅西堤的記憶,薛西莫爾只能選擇不作為,忍下情緒聽伊蘭諾說話。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在我把那樣愛護我、重視我的老師給殺死之前。」
伊蘭諾的聲調由高轉低,抬頭遙望佈滿紫龍紋的天空道:「老師會怪我嗎?絕對不會,因為老師最溫柔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責怪我。」
「……」
「既然如此,就只有我自己……哎呀我在說什麼。」
伊蘭諾恢復笑臉拍拍額頭道:「我一個勁的說,龍主您肯定覺得很無聊吧?非常抱歉,我浪費了您的時間。」
「沒關係。」薛西莫爾知道自己回得太溫柔,然而這已是他的極限,沒辦法更冷漠了。
「龍主大人的脾氣真好。對了,恕我冒昧一問,您的摯血就是在晚宴上與您跳舞的人類嗎?」
薛西莫爾的心臟漏跳一拍,勉強鎮定地點頭。
「果然如此,若非摯血,怎麼能讓龍主跳女步配合呢?謝謝您願意替我解惑,容我該回達德──守護我的獅鷲獸──那裡了,離開太久他會不高興。」
伊蘭諾邊說邊站起來,彎腰理理衣袖走下階梯,前進幾步後突然停下來回頭問:「我對人類這個種族不熟悉,也沒機會和那位先生詳談,不知道他……」
「強納森是很堅強優秀的人類,而且也很愛我。」
薛西莫爾脫口吐出這兩句話,他似乎瞧見伊蘭諾的眼神有點變化,不過凝神一看又發現對方毫無異狀。
「那真是太好了,我會祝福兩位。」
伊蘭諾欠身行禮後離開,在行走時和威爾遜擦肩而過。
威爾遜停下來看伊蘭諾幾秒,快步走向薛西莫爾道:「別和那個夜血者走太近,他不值得信任。」
薛西莫爾愣住,即使他不再是伊蘭諾的摯血,仍忍不住帶著微微的火氣問:「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他隱瞞很多事。」
威爾遜抬手阻止薛西莫爾說話,繼續未完的話道:「當你在這邊休息時,我問過他對於接下來的敵人有無頭緒,他說沒有,而且也不記得自己有哪些仇家。」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就更恐怖了,那代表伊蘭諾無意間把一群夜血者激怒到跨界復仇,而且只要能殺了他連命都能不要。」
「……」
「你們夜血者會為了小事賭命嗎?不會,所以伊蘭諾肯定『做過什麼』,不會是單純的受害者。我不相信你沒察覺到這點,除非你們彼此有私情。」
薛西莫爾肩膀繃緊,不用言語就證實威爾遜的猜測。
威爾遜緊緊皺眉面色凝重地注視薛西莫爾,就在夜血者以為他要提出譴責時,四科科長拉起袖子露出手腕道:「喝一點,你會比較舒服。」
「威爾遜你……」
「你要是倒下了,我們就沒辦法突破其他領主的領地,所以你必須活到我們逃出去才行。時間不夠了,快點喝!」
薛西莫爾盯著威爾遜的手腕,遲疑了好一會才張嘴咬下去。
威爾遜的血流過他的喉嚨,聖職者的血有股清淨舒爽的氣息,沖淡了毒血的腥噁味。
如果咬的是強納森就更好了──薛西莫爾冒出這個想法,忽然吞不下威爾遜的血,鬆口放開四科科長的手。
威爾遜壓著傷口止血問:「這樣就夠了?」
「夠了,吸太多讓你貧血就糟了。」
「你太小看我了。」
威爾遜拋下這句話後就走回科員身邊,簡單確認所有人都包紮、休息完畢後,轉頭遙望薛西莫爾。
薛西莫爾明瞭威爾遜的意思──即使中毒,他還是最適合打前鋒的人。
薛西莫爾起身來到隊伍前方,一面找尋強納森的氣息一面警戒,他沒有像闖入杜朵絲的領地時一樣不管周圍,因此當前腳跨進他人的領地時,馬上察覺到魔力波動的改變。
「我的月亮!原來你是人妖!」
以及蒙特震耳欲聾的大吼。
薛西莫爾的情緒瞬間從凝重轉為驚喜,轉頭朝聲音源看去。
蒙特完全獸化站在半毀的長廊前,雙手伸直將一名身穿黃洋裝的年輕夜血者往前推,同時豎起獸毛彈開細針。
年輕夜血者差點跌倒,抓著裂開的洋裝馬甲──底下是男人的胸部──大喊:「人妖是什麼?不准說我聽不懂的人類語。」
「人妖,形似女而實為男者。」
「亞克你不要浪費時間解釋……哇啊啊第二波來了快閃!」
蒙特急急忙忙的往後退,本以為又要再受一回針扎,結果別說是被針刺到,他連針落地的聲音都沒聽見。
薛西莫爾站在蒙特和針雨之間,一個巨大的紫龍魔法陣斜置於半空中,將所有針都擋在外面。
二科成員這才發現科長到了,露出欣喜和安心的樣子,聚到上司背後等待下一步指令。
薛西莫爾盯著前方戒備,靠氣息判斷科員們的位置──蒙特在左亞克在右,卡洛琳在五公尺外的高處,同個位置還有強納森。
強納森的氣息強弱沒有什麼變化,這表示人類並未遭受到嚴重的傷害。
薛西莫爾揪了許久的心總算放下,將注意拉回前方輕聲道:「在我出手後開始反擊,白騎士主攻,血月後援,戀人、男人浪漫掩護。」
亞克道:「敵人位置尚未明朗。」
「我會把他揪出來。」
薛西莫爾抬起手,插在魔法陣上的細針頓時由銀轉紫射向天空,大多數都消失在遠處,但卻有一部分在飛遠前就消失無蹤。
「在那裡!」
薛西莫爾招出紫龍給亞克當跳板,精靈立即蹬地跳往敵人所在地,銀劍直攻細針消失之處。
亞克的劍刺入敵人的心臟上方,可惜在將人貫穿前就被甩開,他在半空中翻身想再次突擊,銀針卻先一步飛射而來。
「小白!」
蒙特的身體和聲音同時到達,抱住亞克膨起一身鋼毛硬吃下所有攻擊。
同時,靠光學迷彩和夢魔幻術藏在二樓房間的強納森也開砲,兩把機槍對準銀針消失點射擊,好讓蒙特和亞克能安全落地。
然而此舉也將敵方的目標轉向二樓,數以千計的銀針浮現並靠攏,集結成十根粗如鋼筋的尖柱對準強納森的位置。
不過就在尖柱瞄準人類的那刻,威爾遜直接把自己的劍投過去,雖然不幸落空,但是也給薛西莫爾突襲的機會,指揮紫龍咬上看不見的敵人,龍頭龍身一扭將目標甩到地上。
一個金紅交錯的華麗人影跌到眾人面前,聽落地聲判斷該人至少摔斷三根骨頭,可惜在夜血者優秀的恢復力下,此人在兩秒內就爬起來,若無其事的甩掉身上的沙子。
「唉唉,出現意想不到的大人物呢。」
此人──敵人──單手扠腰轉向薛西莫爾,抬起撲著華麗粉妝的臉,撥動染成紅、藍、黃三色的瀏海欠身道:「幽紫的龍主,歡迎光臨我的遊樂園,我乃此處的園長陀盧的獅蠍主法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