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08-04

薛西莫爾眨眨眼疑惑地問：「對人的感覺？什麼意思？可以說詳細點嗎？」

「就是……好難解釋，我從頭講好了。」

強納森坐到薛西莫爾對面的沙發椅上，糾結著雙眉描述自己碰到的怪事。

他一如往常用慢跑消磨時間和體力，然而這一週以來都跑相同路線，不免有點令人厭煩，於是決定變換路徑，在幾個岔路刻意把左轉改右轉，漸漸偏離大道來到郊區的公園。

公園外圍靜悄悄地聽不見聲音，他本以為這是個無人的公園，跑進去後才發現裡頭到處是人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白種人、黃種人和黑種人通通有，數量粗估有四五十人。

強納森愣在公園入口，園內的群眾也同時把頭轉過來，而在與眾多男女四目相交的瞬間，他突然被莫名的寒意包圍，噁心感緊接著湧上心頭。

他扭頭就跑，而且不是慢跑而是百米衝刺，一路狂奔回大馬路才停下來喘氣，雙手壓在欄杆上遙望街上男女，沒有湧現在公園中的厭惡，就算是盯著最肥最油最難看的路人看也沒有。

剛剛是錯覺或偶然嗎？強納森不免這麼問自己，可是那種強烈的異樣與排斥感實在太清晰，清晰到能阻止自己重回公園搞清楚狀況。

「之後我多繞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有再出現和公園裡相同的狀況……不，應該說沒那麼強烈，而且出現幾秒就消失。」

強納森靠在椅背上揉眉心，口氣中流露出濃濃地不安：「那實在很怪，好像我有間歇性人類恐慌症，會突然覺得旁邊的人不是人是怪物。你覺得我要不要去給雷格斯好好檢查一次？」

「……」

「科長？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有。」

薛西莫爾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其實他早就從脊椎一路寒到頭頂，全靠自制力才沒跳起來尖叫，可是臉色也難看到極點。

強納森注意到這點，靠過來關切地問：「怎麼了？你都冒冷汗了。」

「沒事。」

薛西莫爾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作為二科科長的責任，壓下對摯血無意中死裡逃生的驚慌，正坐嚴肅正經的問：「當你看到公園裡的人時，是不是本能的認為這群人不正常？」

「是有點，然後與其說不正常，不如說有種奇怪的扭曲感，好像看到有人把戰鬥機開進水裡一樣，很不對。」

「即使他們就外貌而言和普通人類無異，言行舉止也看不出有精神異常？」

「我沒觀察那麼多，可是……應該是吧，我在軍醫院、牢房中也見過有精神疾病的人，感覺不一樣。」

「那你有覺得危險嗎？」

「非常危險，所以我才跑走。」

強納森抓抓頭不解地補充：「不過他們什麼也沒做，我卻覺淂受到生命威脅，真是奇怪……」

中了……薛西莫爾掐住沙發扶手，說出他很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強納森，你闖進一群『目標』中了。」

強納森抓頭髮的動作停頓，僵硬兩秒後懷疑地問：「你說我闖進什麼裡面？」

「『目標』。」

薛西莫爾把手從扶手上放開──否則他會把家具捏碎，盡可能放鬆臉部肌肉和聲帶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目標』是從內部取代人類，從外觀上和宿主沒有分別嗎？」

「記得，而且你還說我們人類只看外表，所以認不出……啊！」

強納森愣住幾秒，臉上的驚訝、疑惑轉變成認真，沉下臉目光犀利地問：「那種詭異的感覺，是因為我直覺認為肉體和內容物對不上嗎？」

「可以這麼解釋。內容物──或者說靈魂──會反應主人的本質和所屬的種族，雖然能用幻術掩飾或扭曲，不過再強的術者都無法徹底改變，而『目標』則是使用人類的軀體，卻沒有一絲人類之魂的特徵的存在。」

「……你們在看『目標』時，也是這麼不舒服嗎？」

「應該沒有你嚴重，你在人類社會生活三十年，現在又變成天使──最排斥闇屬性的種族，在對人有情感又特別敏感下才會這麼嚴重。」

薛西莫爾把手往前方茶几伸，拿起瓷茶壺倒一杯茶給強納森道：「突然碰到那麼多『目標』，你一定很不舒服吧？在這裡休息一會，我去找雷格斯談談，市內出現四五十個『目標』是很嚴重的事。」

強納森伸出手，可是不是要接下茶杯，而是扣住薛西莫爾的手腕。

薛西莫爾意外地看向強納森，瞧見愛人從臉到手都無比僵硬，彷彿被放在冷凍庫凍了一整夜。

強納森握緊薛西莫爾的手面無表情地道：「我還沒跟你解釋我晚回來的原因，我在路上碰到三科科長多魯特，他約我到附近的酒吧喝幾杯，所以才晚回來。」

薛西莫爾想起強納森身上的酒味、入門時的話，恍然大悟微笑道：「原來如此，成年人難免會有應酬……」

「我不是為了應酬才答應他的邀約，我是覺得他不正常才答應。」

強納森的手臂微抖，不過並非出於恐懼或過度緊張，而是憤怒，在團隊中發現背叛者的憤怒。

「三科科長給我的感覺和公園裡的人一樣──他也是『目標』！」

※※※※

深夜的緋血堡外寧靜安詳，全然看不出堡內正刮起巨大風暴。

強納森的發現讓二科發出緊急集合令，所有人都聚在地下二樓雷格斯的地盤中，在整面牆的儲存裝置、樣本和數據顯示器前，聽人類講述從今早到午夜的遭遇。

報告很快就結束，反倒是眾人沉默的時間比較長，科員們好像通通失去語言能力，呆呆站或坐著看強納森，扣除早就了解狀況的薛西莫爾和雷格斯外，每個人臉上都寫滿訝異。

這實在不是個好消化的訊息，而頭一個消化完成的不是頭腦好的卡洛琳或地精兄妹，是最單純的狼人。

蒙特嘴角扭曲地搖頭道：「這是……騙人的吧？」

強納森反問：「你是指哪部分？四五十個『目標』還是三科科長？」

「都是！」

蒙特連拍牆壁激動地道：「那麼多『目標』聚在那裡，人類政府怎麼可能沒給我們消息？那種數量應該會引起注意啊！他們也要殺人吃飯吧？再說三科科長部分，我記得他有老婆小孩，如果是『目標』，怎麼可能沒把家人吃掉？再說你當時有喝酒吧？喝醉狀態下的判斷很難準啊。」

「我是要搞清楚狀況才陪他喝酒，怎麼可能喝醉？」

「呃啊！強納森你生氣啦？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是……」

「無意的。」

強納森翻白眼接話，單手撐著頭煩躁地道：「我不清楚三科科長的交友狀況和家庭生活，也不知道市內的警方有沒有好好調查失蹤人口，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信不信你們自己決定。」

強納森話中的決絕令其他科員沉默，他們不想傷害朋友的感情，然而理智上又無法接受，也不想背著良心說話，只得閉上嘴你看我我看你。

薛西莫爾做為二科科長，有責任處理這種尷尬的局面，他將手放到強納森的肩膀上，用眼神請求對方將場面交給自己，獲得愛人後退作為回應後開口道：「我們先就四個可能討論，第一個是強納森看錯，沒有『目標』集會，三科科長也不是『目標』。」

當薛西莫爾講出這些話時，他敏銳的感覺到強納森的手指收緊，趕緊看愛人一眼做安撫，再把視線放回眾人身上道：「第二個是集會為真，三科科長為假；第三個是集會為假，三科科長為真；最後一個是兩件事都是真的。大家覺四種可能的可能性如何？」

蒙特舉手搶第一個發言：「我覺得第一個可能性最高，但是我不是不相信強納森。」

強納森轉開臉低聲道：「你這樣哪裡算相信我？」

蒙特肩膀一縮想解釋，可惜地精兄妹的動作更快，直接擠開狼人道：「我們選最後一個，因為蒙特是笨蛋。」

「喂，為什麼扯到我身上！」

「嗯，那我也選最後一個。」

「海藍特你嗯什麼啊！」蒙特轉向海藍特，雙手揪住人魚的衣領。

卡洛琳連忙拉開蒙特，抬起雙手緩和氣氛道：「好啦好啦大家都認真點，不要開玩笑不要吵架。我的看法和蒙特接近，不過兩個都是誤判的機率也不高，所以我選第二或第三，但比較傾向第二，強納森有可能是一次碰到太多『目標』才判斷失準。」

瑪麗亞飄到夢魔身邊道：「我和卡洛琳的看法一樣，強納森的身體剛恢復，又是第一次碰到能看到『目標』，不是沒有誤判的可能。」

「……吾認為是第四個。」

亞克的選擇超乎眾人預料，而且也不像漢賽爾、葛麗特和海藍特一樣，是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話，精靈是認真選擇第四。

蒙特錯愕的看老友，激動地揮舞手臂問：「為什麼你會選第四個！那個不合理啊，『目標』野餐會就算了，三科科長可是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快十年，怎麼可能十年都沒漏餡？」

「吾從未與其直接面對。」

「哈？」

「吾、二科全體從未與其正面相對。」

亞克提高音量強調，清秀的臉上堆滿嚴峻之色：「三科科長每每藉故推託與本科之互動，唯一當面見過其人者僅有強納森──身為人類，無從辨識『目標』時的強納森。」

「他不跟我們見面，是因為他怕鬼吧，那傢伙一臉膽小的樣子。」

「懼鬼者能任三科科長之職嗎？」

「是不能，但是光憑這點實在……」

蒙特捏手蹋地想不出好說法，轉向電子妖精求救：「雷格斯你說呢？你一定也是選第一種可能吧？」

「第四種。」

「對嘛，應該是第一……雷格斯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