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2-01 中秋節

強納森一打開自己與薛西莫爾居所的門，就聞到一股陌生的甘甜香氣，馬上猜到愛人在哪裡、做什麼，跨著大步往廚房走。

他在烤箱前看到穿著圍裙的薛西莫爾，夜血者正在將手裡的黑烤盤放到流理台上，彎腰專注的檢查盤上黃色小圓餅的狀態，絲毫沒發現背後有人接近。

強納森升起惡作劇的念頭，刻意放輕腳步接近，靠在薛西莫爾耳邊輕聲問：「在試驗新菜嗎？」

薛西莫爾雙手一震，雖沒把整盤小餅掀翻，但也的確受到驚嚇，轉過頭帶著一絲責備低喚：「強納森……」

「我以為你會發現嘛。這麼簡單就被人摸到背後，你最近鬆懈的很嚴重呢。」

「因為來得人是你我才沒起戒心。」

薛西莫爾邊說邊皺起眉，放下烤盤走到水槽洗手，然後抓起強納森披在肩膀上的毛巾，蓋住摯血濕淋淋的頭搓揉：「我說你啊，老是頂著濕髮走動，萬一感冒或得偏頭痛怎麼辦？」

「我屬於不會感冒的體質，至於偏頭痛……天使會得偏頭痛嗎？」

「不知道，但我不想用你去做實驗。光用擦的太慢了。」

薛西莫爾抬起手用食指在強納森斜上方劃一個圓，一個淡淡的紫龍圖騰在指尖流轉處浮現，朝底下的濕頭、濕毛巾吹出熱風。

強納森掀起毛巾的一角盯著圖騰道：「用黑魔法幫我吹頭髮會不會太奢侈了一點？」

「和你的健康相比，一點也不會。」

「人類世界的黑魔法師聽到會哭死啊，恣意浪費魔力的龍主大人。」

強納森一面說話一面向烤盤探頭──紫龍圖騰也跟著移動，興致勃勃的盯著盤上的小圓餅問：「這是什麼？」

「這是月餅。」

「月餅？」

「是蒙特拜託我做的，聽說是一種東方人類的節日專用食品。」

「什麼節？」

「中秋節，中秋節是……」

強納森抬起單手道：「不用解釋了，我知道中秋節是什麼。」

「你怎麼會知道？」

「我以前帶的小隊中有幾個東方人，我被他們硬拉去過過幾次中秋，只不過……」

強納森彎腰注視烤盤上香噴噴的圓餅道：「那些傢伙明明是喊：『中秋節就是要烤肉！』沒聽說過要吃月餅啊。」

「哈哈，大概是各地的民情不同吧。」

薛西莫爾拿起一個月餅送到強納森嘴邊邀請道：「幫我嚐嚐看味道。」

強納森咬一口月餅，和鵝黃色的餅皮在入口後化為酥粉，和酸酸甜甜的內餡一起滾入喉頭，留下果類特有的清香。

「如何？」薛西莫爾滿心期待的盯著強納森。

「好吃。」

強納森將薛西莫爾手裡的月餅抓過來，塞入口中一邊咀嚼一邊歪頭道：「但這是什麼味道？吃不出來是哪種水果餡。」

「是柚子。雷格斯給我的中秋節資料中寫著月餅和柚子是該節日的必備食物，我以我就用柚子作餡了。」

「想過節的不是蒙特嗎？為什麼會扯到雷格斯？」

薛西莫爾聳聳肩膀道：「因為蒙特只知道中秋節是拜月亮的節，其他什麼都不知道，我只好請雷格斯上網查中秋節要怎麼過。」

「……這隻不負責任的未成年狼人。」

「他只是聽到有新的月亮節，一時間太興奮罷了。」

強納森沒回話，雙手抱胸默默看著薛西莫爾，好像對方臉上突然多了什麼東西似的。

薛西莫爾被瞧得渾身不對勁，本能的後退幾公分問：「怎麼了？」

「你是不是太寵蒙特了？」

強納森的聲音中混著些許怒氣，他前進一步把薛西莫爾困在自己和流理台之間，沉著嗓子用討論戰術時的嚴肅口氣道：「我知道你一向有寵小孩的習慣，但最近實在有點超過，你的狼王朋友應該不希望你把他兒子寵壞吧？」

薛西莫爾眨眨眼，突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露出笑容的愛人非常美麗，可是強納森一點也無法欣賞這種美，他火大的逼近對方道：「喂喂喂，我不是在開玩笑，蒙特這陣子做事越來越漫不經心，上次出城堡狩獵時還差點被龍寶寶踩死，我和亞克、海藍特都不知道幫他擦過幾次屁股了。」

「我知道，但是……噗哈哈哈哈。」

「不是『噗哈哈哈哈』吧！你……！」

強納森的抱怨噎在喉嚨，他被薛西莫爾抱在胸口，鼻腔裡盡是愛人身上的岩玫瑰薰香，四肢軀幹都感受到夜血者微涼的體溫，令他滿腔的控訴瞬間消去，頗不甘願地推著夜血者低語：「……你這招是犯規。」

「我沒有犯規，因為你生氣的原因是吃醋。」

薛西莫爾的話聲中揉著笑意，把頭埋在強納森的肩膀上輕聲道：「所以這不是犯規，我只是在安撫你──我親愛的摯血，你永遠是我放在第一位考慮的人。」

強納森垂下推拒的雙手，放任自己把重心和平衡都交給薛西莫爾維持，閉上雙眼享受被當成易碎物品小心捧著的感覺。

不過他只閉了三秒就睜眼重新立直雙腳，推開薛西莫爾指指月餅道：「你吃吃自己的作品嗎？都快涼掉了。」

「你不說我倒忘了。」

薛西莫爾拿起月餅，不同於強納森一口二分之一個的豪邁吃像，一小口一小口的細細品嚐。

強納森凝視薛西莫爾的動作，即使是容易掉屑的月餅，夜血者仍舊能優雅、不落一點外皮的送入口中，悠閒且遊刃有餘的模樣一方面吸引他的目光，另一方面又激起他的挑戰心。

強納森勾起嘴角。方才那個和偷襲沒兩樣的擁抱，不給點回禮有違他前特種部隊小隊長之名啊。

「薛西莫爾。」

「唔？」

薛西莫爾本能的轉向強納森，雙唇被對方無預警穩住，齒貝遭愛人的舌頭撬開，然後捲走口腔中的月餅。

強納森含著月餅後退，心滿意足的把搶過來的甜餡吞下肚，擦擦嘴角向目瞪口呆的夜血者道：「對不起，我忽然覺得你嘴裡的那塊餅特別好吃。」

「……」

「我回房間放毛巾了，等會再過來跟你一起用晚餐」

強納森將頭上的毛巾扯下來，單手按著頸側左右扭扭頭笑道：「今晚是中秋夜，你會準備特別食譜吧？當然我也會，好好期待吧。」

強納森吹著口哨離開廚房，留下薛西莫爾一個人站在流理台邊，臉和身體都還維持著被強奪月餅時的姿勢。

薛西莫爾一直僵直到聽不見口哨聲才恢復行動能力，抬起手摸摸自己的嘴巴──獠牙比平時多冒出半截，盯著愛人消失的方向困擾地低語：「居然用這種方式挑釁領主級夜血者，被寵壞的人明明是你……」

「亞克月亮節快樂！」

蒙特高舉雙手站在樹下大喊，滿心期盼坐在粗樹枝上的友人能有個熱烈的回應，然而精靈只是轉頭看他一眼，接著就垂下眼繼續擦劍。

蒙特的手下垂半寸，由喜轉怒揮舞拳頭喊道：「喂！我在祝你月亮節快樂耶！理我一下不要一直抱著劍啊！」

「……」

「亞克！亞亞亞克克克！小白……哇啊！」

蒙特偏頭驚險地閃過瞄準自己額頭射來的藤蔓劍，看著直直釘進泥地裡的利劍，拍著胸膛驚魂未定地道：「喂！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就算是狼人，頭被砍到照樣會死，你要丟要砍麻煩瞄跌別的地方啦！」

「吾亦言數次，吾之名為亞克，非白也。」

「但是不叫你小……不叫你那個名字你就不理我嘛。」

蒙特邊說邊把藤蔓劍拔起來，一手抓劍一手抓起放在地上的包袱，蹬地蹬樹幾下就跳到亞克身邊，不管精靈的意願就大剌剌的坐下。

亞克斜眼望著蒙特，明白狼人不會退讓後嘆一口氣問：「蒙特，月為何者？」

「是黑龍皇的眼睛。」

「精靈為何者所製作？」

「金龍皇米迦勒……喔喔喔喔！」

蒙特恍然大悟連拍兩下手道：「原來如此！所以你不是不理我，是不想快樂的過月亮節。」

亞克扶著自己的額頭兩三秒，為了耳根清靜決定默認狼人的誤解。

然而就算他不說話，蒙特也不打算閉嘴，他點點頭一副『我了解我了解』的模樣，將手搭上亞克的肩膀道：「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你不用擔心，因為我們慶祝的月亮節不是這個世界的月亮節，是人類世界的月亮節。」

「……何？」

「人類的月亮就是……你也知道嘛！就是在天空的大石頭，聽說上面住著長生不老的大美女、兔子和樵夫，和黑龍皇的眼睛一點關係也沒有喔！」

亞克的思緒跟不上蒙特的思考速度，盯著狼人數秒才懷疑地問：「汝之意乃……吾等在此界注視此界之月，但實為慶祝人界之月節？」

「沒錯就是這樣！如果慶祝的是人界的月亮，就算亞克你是日之族也沒關係吧？我們可以一起讚美月亮的美麗！」

蒙特用會快搖斷脖子的力道猛點頭，從包袱中拿出兩個小圓餅，一個給自己一個給亞克，喜孜孜的晃著圓餅道：「這個叫月餅，是人類過月亮節時會吃的東西，我特別拜託老大幫我做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味道但你應該會喜歡。」

「何等胡言亂語……」

亞克嘴巴上雖然在抱怨，但仍舊乖乖把餅送入口中。

蒙特說的不錯，餅是他喜歡的味道，不過精靈拒絕將這個功績歸給狼人，餅會合自己的胃口一定是公爵努力的成果。

「哇啊……果然還是這樣比較輕鬆。」

蒙特沒頭沒腦的一句輕嘆將亞克喚回現實，精靈轉頭盯著晃腳擺頭的狼人，腦中浮現對方最近闖出的禍，不放心的把手撐在後頭。

蒙特被這個細微的碰觸嚇一跳，震動了一下肩膀問：「你做什麼？」

「避免汝落地。」

「我的平衡感才沒差到會從樹上掉下來。」

「汝曾於平地跌倒，並險些遭龍之幼子踩斃。」

「……我是被肉食藤蔓絆倒，是外力，外、力！」

蒙特洩憤似的把月餅塞入嘴中，不等食物吞下就揮拳埋怨道：「尼耶死，咍欄特耶死，通央的死一只……嗚嚕！」

「蠢狼。」

亞克拍拍蒙特的背脊，讓狼人逃過被噎死的命運，單手撐著下巴斜眼看好友道：「汝最近對人對事均不在心，是身體不適，或為心神不寧？」

「我咳咳咳咳！」

「……恢復後再言。」

蒙特費了一番力氣恢復才停止咳嗽，握拳擦著被猛咳逼出來的眼淚低聲道：「接下來的話你別跟別人提喔！我上次回家時，老爸要我開始找親族。」

亞克的雙眼微微張大。親族是狼人對於家族成員的稱呼，以男狼人為始，接著是與之匹配的女狼人若干，然後雙方結合產下後代，像樹木一樣分枝枒冒新芽。

只有被族群認可的成年男狼人能尋找自己的親族，因此蒙特的父親等於是間接承認兒子的成長，並且決定要替他留下優良的子嗣。

這隻蠢狼也快長大了啊……亞克的眼神一暗，刻意仰頭看著黑龍皇的眼睛道：「恭喜，汝已被狼王認同。」

蒙特不好意思的抓抓頭道：「謝謝，我很高興。」

「……說謊。」

「果然騙不過你」

蒙特乾笑兩聲，摸出一個月餅有一下沒一下的拋接道：「明明是期待那麼久的事，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反而還有點排斥，我是不是哪裡不正常啊？」

「汝正常過？」

「喂！你說得太過分了吧！」

蒙特作勢要用月餅砸亞克，結果餅反倒被對方奪走。

亞克抓著還殘留狼人體溫的餅，心中突然燒起一把火，反手用月餅堵住蒙特的嘴巴扭頭道：「汝之成年之路尚遠也！」

「銷掰尼……」

「汝呼誰為小白！」

亞克一拳把蒙特揍翻到樹下，低下頭俯瞰猛甩頭的朋友喊道：「以汝之行，豈會有女狼人願為汝之親族！」

蒙特不甘示弱，轉頭吐掉妨礙發聲的月餅衝著大樹吶喊：「沒有就沒有，反正我也不想要女狼人當親族，我有你，有你們就夠了！」

亞克的身體瞬間僵直，可惜蒙特因為角度和光線的關係沒發現，繼續躺在地上吼叫：「我的親族不就是你們嗎？你、海藍特、老大、雷格斯、強納森、瑪麗亞和葛麗特、漢賽爾，為什麼還要另外去找啊！我只想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一起打獵一起喝酒一起慶祝月亮節，這樣有什麼不對嗎！」

「蒙特……」

「反正我就是死小鬼、未成年、長不大的狼人、蠢狼、笨小狗──」

蒙特翻身彈起來，直接獸化朝緋血堡外飛奔而去，速度之快甚至和亞克認真起來時不相上下。

亞克看著蒙特消失在樹叢間，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難得思緒空白的盯著遠方，直到身邊傳來咀嚼聲才回神。

海藍特不知何時爬到樹上，手裡還拿著兩個月餅自顧自的吃著，發現亞克盯著自己後才轉過頭面無表情的道：「嗯，味道不錯。」

「海藍特，汝為何……」

「中秋節……我是說蒙特說的月亮節是團圓的節日，所以……」

海藍特從包袱中翻出一顆柚子，將青色飽滿的水果遞向亞克道：「你不去陪小狼嗎？」

「吾無意陪他胡鬧。」

「那萬一他又不小心在龍寶寶面前跌倒呢？如果再來一次，一年後的今天就不是月亮節，是名為月亮的狼人的忌……」

海藍特的話還沒說完，亞克就如箭般飛射而出，銀色身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人魚一個人坐在樹上，剝開柚子仰望天空，眼底映著明亮渾圓的月亮。

「嗯，今天果然很適合團圓。」

─翻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