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10-07

完全被看透了……威爾遜不甘心的在腦中低語，他注視著盤子裡格格不入的各國佳餚，沉默片刻後沉聲道：「我敬愛薛西莫爾──他是我的養父和劍術師傅，也很不喜歡你們，但是好惡不是做決策的準則，依情緒行事只會導致毀滅。」

亞當替威爾遜倒第二杯茶，坐在對方面前靜靜的聽著。

威爾遜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不再掩飾自己的倦怠道：「我很想連絡薛西莫爾，非常的想，但是如果我無法想出適當的說詞與善後方式，他會搗毀梵蒂岡，我不能讓世上最嚴密最成熟的對異世界組織毀滅，就算這個組織在此事上的確對不起薛西莫爾也一樣。」

亞當前傾身子認真地問：「汝有可曾思考過，這一切並非汝之責任，汝不必承擔？」

「薛西莫爾和強納森是為了我才回到人界，如果他們好好的待在緋血堡，你的族人在看見強納森之前就會被薛西莫爾吸乾。」

威爾遜深深吸一口氣，對著在此與不在此處的親友們告解與道歉：「事情是因我而起，我要負全責。」

「世事環環相扣，無人有能擔負全責。」

亞當停頓片刻，收起冬陽般和煦的淺笑嚴肅的道：「且若真要找一人負責，那人也不會是汝，那人該是努比亞的準獅鷲主伊蘭諾。」

「……你說誰？」

「夜血者伊蘭諾，他被吾輩捕獲，供出世間仍有熾天使之事，並且告知孩子們該名天使可能出現的地點──監視索多瑪到藍晶窟的道路，以及里約的嘉年華。他是個可怕的夜血者。」

威爾遜的臉由白轉青，再由青轉黑。他仍記得在賭城發生的慘劇，數名領主級夜血者為了至親與摯愛找上伊蘭諾，指責那名擁有清秀面容、纖細身軀的少年是條邪惡的毒蛇。

當時威爾遜基於職責保護伊蘭諾，但是這不代表他沒有懷疑過伊蘭諾，畢竟那群領主們的悲憤不像是裝出來的，沒人會演戲演到真的賠上性命。

只是一個區區領主繼承人，怎麼有能力暗算好幾名老練的領主？威爾遜對此抱著疑惑，也因此無法全然相信或不相信領主們的說詞。

如今，他親耳聽見第一順位的熾天使認真地說：「伊蘭諾是個可怕的夜血者」除了感到震驚外，更覺得自責與羞愧。

威爾遜雙手緊縮，指節緊的像要掐斷餐具：「這一切……全部都是他計畫的，但是為什麼？」

亞當拍拍威爾遜過度緊縮的手指，在手放鬆後將餐具抽出置於一旁道：「吾不知，但是當他親眼見到吾復甦時，他掛著非常燦爛的笑容。」

「伊蘭諾線在人在哪裡？」

「吾輩將其軟禁在修道院──汝剛剛離開那間。」

「……」

「別想要摸回修道院。」

亞當忽然伸手指著威爾遜的額頭，斂起感情與溫度直白地點明：「小西的防護是全面且徹底的，即使是吾也無法在全然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殺人。」

「放著他亂晃太危險了。」

「等吾回去就會把他處裡掉。小西認為他只是個軟弱的夜血者，但是吾認為此人不可留。」

亞當的眼中流出一絲冷酷，不過下一秒就恢復溫暖，伸出右手覆上威爾遜的手背道：「所以莫再憂慮，今天好好的玩吧，吾只會騷擾汝到今日日落前，日落後汝就自由了。」

威爾遜愣了半秒錯愕地問：「日落後？你不是說要再玩兩天？」

「再一個白天就夠了，再者，若是吾提早回去，就能看見小西驚訝的臉了，如此甚有趣。」

亞當站起來靠近威爾遜輕聲問：「汝沒有吾想像中雀躍啊，是捨不得吾離開嗎？」

威爾遜白了亞當一眼，將目光放回被冷落的早餐上：「一點也沒有。你想太多了。」

※※※※

威爾遜沒有說謊，他一點也不會捨不得亞當，亞當本身的怪性格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還是他實在看不慣一個過三十歲的肌肉壯漢像個清純少年般蹦蹦跳跳。

和亞當相處讓威爾遜不自在，可是就算亞當離去，問題也不會解決──相反的還有惡化的可能，這才是讓威爾遜高興不起來的主因。

待釐清的事件有增無減，稍不留神就會迸裂孵化的災難舉目皆是，在這種狀態下，威爾遜實在提不起勁陪亞當與葛麗特玩樂，索性直接放天使與地精在街上亂走，只有在對方要用錢時才回神判斷一下東西能不能該不該買。

他一面思索一面跟著兩人出飯店上大街，坐電車上計程車，進餐廳入市場，心不在焉之下對於自己在哪裡要去哪裡毫不留意，直到被亞當重重拍間才回神，發現自己早就遠離高樓大廈，站在由綠地與雪白雕塑組成的『先鋒旗手紀念碑』公園。

「多麼粗獷的雕刻品，和天使、梵蒂岡收藏的都不一樣呢！」

亞當張開雙手站在白馬騎士的彫刻前，望著追隨騎士前進的拓荒者雕像讚嘆道：「大膽的線條、充滿膽識且義無反顧的姿態，對開路者而言，勇氣與前進的意志是最重要的。」

「貿然前進不見得能得到好結果，更多時候是引來自滅，萬全的準備和計畫才是開拓成功的原因。」

「準備與計畫的確很重要，不過有事有些體驗非得要上路才能知道，路上會出現預想外的考驗，但亦有出乎意料的援手。」

威爾遜挑眉直接了當地問：「你在暗示什麼？」

亞當偏頭注視威爾遜問：「汝想了一天，有想出解決之道嗎？」

「沒有，想笑的話可以開始了。」

「吾並非在取笑汝，只是……」

亞當轉向威爾遜，抬起手往對方的胸口戳道：「腦袋無法解決之事，何不交由心來決定？」

威爾遜開口想拒絕，可是話到嘴邊卻吐不出口。

然後，就在他因語塞而煩躁時，一個小小的金屬反光竄入視線內。

威爾遜愣住，向前走了幾步蹲下來撥開草叢，將發出反光的物品找出來，天藍色的眼睛瞬間瞪大。

那是一個斷裂半焦的十字架，是他被天使們清除的私人物品中最最重要的一個，就在威爾遜相信自己沒機會再見到它時，十字架竟然出現在草叢中。

「怎麼會……」

威爾遜顫抖地拾起十字架，上頭已經感受不到李斯特的魔力了，可是當他將飾品放在掌心那刻，心中忽然響起摯友的聲音。

──別擔心，有我在。

消逝之人如此安撫威爾遜，而金勳騎士苦惱到接近絕望的心竟真的得到安慰，重拾平靜與彈性。

「李斯特……」

威爾遜將十字架壓在胸口，他想要人間和梵蒂岡都平安無事，想要完全消滅『目標』，也想要親友們別走到相殺相亡的局面，但其實他最想要的只有一個──他想要李斯特回來。

威爾遜深切體會到失去摯愛的痛苦，他已經無法對李斯特做出任何補償了，可是薛西莫爾和強納森還有機會，這兩人還沒走到死局，只要人還活著就有轉圜的餘地。

「汝尋到何物？」

亞當湊近威爾遜，盯著對方掌心上的十字架道：「哎，這是哪位掉落的物品？」

「是我的護身符。」

威爾遜收起十字架站起來，盯著草地和心中最後一絲猶豫與理智交戰，這麼做好嗎？不會引起毀滅嗎？沒有更好的辦法嗎？他無法回答理性所提出的問題，但是他知道拖延決定並不會讓難題消失。

所以威爾遜決定信任自己的直覺，相信他的主會將一切安排妥當，即使他根本無法想像有什麼圓滿的結局。

威爾遜抬起頭認真地凝視亞當問：「亞當，我知道你對薛西莫爾很有興趣，但是我想知道你對他的興趣是基於敵人還是單純的好奇？」

「單純的好奇。」

「擊殺他不是你個人的希望？」

「不是，但若是他威脅到孩子們，吾會動手。」

「我可以理解成只要薛西莫爾不動天使，你就不會攻擊他嗎？」

「可以。」

「你想認見他嗎？」

威爾遜拋出最後一個問題，凝神等待亞當的答覆。

亞當的嘴角微微揚起，帶著充滿期待的笑容道：「吾想見他。」